第十一章 用人不慎,大盘山王屏牺牲
挺进师主力突出浙西南中心区以后,面对敌人不受调动、集中力量摧残浙西南
的反革命策略,师政委会决定:由刘英、粟裕率主力重点开辟浙南游击根据地,同
时令第一纵队行委书记刘达云、纵队长王屏、政委杨金山、特派员张文碧率部迅速
北渡瓯江,加紧向浙东大盘山区发展。
10月20日一早,一纵队六七十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神速地进入大盘山南麓
的胡庄村。在这前一天,刚好该村地主曹长禄娶亲,当地豪绅们头夜在他家划拳行
令,喝得酩酊大醉。保长胡世恩和请假回家的国民党军连长胡世禄一听有部队进村,
还以为是“国军”到来,急忙出来迎接。红军战士一见胡世禄穿着笔挺的国民党军
官服和一位绅士打扮的胡世恩,就立即将他们捆绑了起来。胡世禄在部队里学过拳
击,挣脱绳索,跳下溪滩逃命,被红军战士一枪打伤了脚踝,又抓了起来。此时全
村人心惶惶,另一个豪绅胡介甫,本也想出来迎接“国军”的,只因刚吃了“红丸”,
先去洗手,慢一步出来,被他逃掉了。
红军战士一进村,就分头去为老百姓家挑水、扫地,还把财主、豪绅、保长家
的粮食、布匹全部拿出来,分给了群众,并向大家宣传说:“我们是中国共产党领
导的中国工农红军,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为穷苦工农闹翻身的。”下午3 时,
红军离开胡庄村,是夜,在石上中岙村宿营,镇压了从胡庄抓来的两个豪绅。
数天后的一个拂晓,秋风呼啸,银霜如雪。张文碧率四位红军战士,来到了大
盘山脚最热闹的安文镇。先潜入附近的一个小山村里,叫开了一户贫苦农民的门,
家中的一位老翁和老妪,一见吓得发抖。张文碧慌忙向他们解释说:“我们是红军
战士,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两位老人这才脸上露出了笑容,把他们拉进了内屋,
掩藏了起来,并告诉他们:最近安文镇驻进了一支国民党兵,经常出来扰乱附近的
老百姓,今天派粮,明天派款,要个没完。抽壮丁、拉担夫,闹得家家户户无宁日。
特别是那两个当官的,一个叫金队长,一个叫王巡官,又凶又狠。前几天,镇里来
了个年轻的叫花子,说他是红军的探子,就把他抓起来,先上“老虎凳”,然后
“老鸦飞”,再绑十字架,钉四门。死后又把他开膛破肚,取出血淋淋的心肝,抛
到地上喂狗,还说:“以后抓到红军都要剥皮、抽筋、挖出心肝下酒。”打那以后,
群众听到这些兵来了,都吓得家家闭门塞户,连小孩儿都不敢哭。最后还对他们说
:“你们也太大胆了,来了这么五个人,被国民党兵抓住,当菜也不够啊!我们还
真为你们担心呢!”。
张文碧等人听了笑笑说:“这些国民党兵只会吓唬老百姓,看到我们红军,跑
都来不及哩!”
这一天,五位红军就隐蔽在这户老乡家里。
第二天中午,张文碧化装成商人,身背麻袋,混进了国民党兵驻地。这时,金
队长、王巡官和一位乡绅正陪着一位女人在天井里打麻将。张文碧走到他们背后,
突然抽出手枪,高喝一声:“交枪不杀!”这霹雳似的吼声,把这些当官的吓坏了,
腿一软,“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张文碧很快收了他们的枪。
可是那金队长、王巡官却十分狡猾,横吊着眼一看,站在身后的对手只有一个
人,他们就想反抗了。正当这两个家伙一跃而起时,瓦背上“噌”地又跳下两条汉
子,钢刀一挥“嚓!嚓!”同时劈下了金队长和王巡官的两只手。把另一个绅士和
女人吓昏在地。金队长和王巡官被两个汉子绳索一甩,捆缚起来,并把他俩一块儿
绑在柱子上。
这时,张文碧迅速跃上一座高处,大声叫喊:“各中队注意,集中一个目标包
抄!”一声令下,四处枪声大作,并一齐喊起了:“同志们冲啊!杀啊!……”枪
声、喊声,此起彼落,仿佛来了千军万马。100 多名国民党兵,正在一座大院里打
牌,唱着淫调,哪里知道外面的虚实?一听如此声势,吓得巴不得自己能再长出两
只脚,谁也没有放一枪,转眼间全逃光了。
张文碧等五人立即回到敌司令部,一看不见了那个绅士和女人,而被捆缚着的
两个“断臂将军”却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声声求饶。张文碧忙命两个战士把这两
个家伙从柱子上解下来,押到大街上,朝南跪下。当即在街上召开了群众大会。开
始来听的人不多,渐渐越聚越多,数百米长的安文街,到处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共有上千人。张文碧首先向大家宣传了共产党的主张,红军的政策和纪律。然后声
讨了金、王两人欺压百姓,反对革命的滔天罪行,并宣布立即就地枪决。
“砰砰”两声,两个平时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在红军的枪口前倒下了。枪声惊
呆了逃躲在山上的国民党兵,他们一听主子已死,一哄逃回老家去了。
安文街上的群众大会越开越热火,“打倒地主!惩办恶霸!中国工农红军万岁!”
……口号喊得摇山震地。
接着,五位红军战士带领一帮穷苦村民闯进了大土豪陈舜卿的大院儿,打开仓
库,把上百担粮食全部分给了贫苦群众,并在大街的墙上书写了三条大幅标语:
“反对国民党抽丁拉夫!焚毁田契借约!把土豪的谷子不要钱分给贫苦工农!”。
鉴于红军活动在大盘山区,国民党浙江省政府于11月5 日,决定设立大盘山区
绥靖专员办事处。7 日,派黄明远为专员,率两个保安中队,并兼有指挥四邻五县
的地方保卫团之权,来到大盘山,专事“清剿”红军。
黄明远亲率一个中队将大本营设于缙云县的壶镇,派陆中队长带一个中队驻扎
黄余田,并发令要东(阳)、永(康)、仙(居)、天(台)、缙(云)五县各派
一个地方保卫团前来大盘山地区驻扎,随时听从调令出征。
大盘山地区的形势,顿时紧张起来。
11月10日晚,王屏、杨金山率部露宿在玉环岭北麓的一个小山村叫月岭村的水
口山上,被胡庄村的一个地主到月岭村做客时发觉,立即回身前往黄余田报与陆中
队长知道。陆中队长马上电告驻壶镇的黄专员。黄专员立即下令:要陆中队长半夜
造饭,天亮前率队越胡庄,上月岭,到玉环岭会战。自己亲率主力300 余人,奔金
竹坑,直向玉环岭扑来。
天蒙蒙亮,月岭村外水口山上的红军战士,喝足了山泉,吃饱了干粮,正准备
撤走。陆中队长率一个中队的士兵杀到了。王屏急令抢占玉环岭这个制高点。这时,
忽听号角震天,见敌兵如蚁,步枪、机枪一齐向红军扫射过来,当即有几名红军战
士负伤、牺牲。陆中队长见红军败退,发起猛冲,如疾风骤雨般向玉环岭逼了上来。
当他们冲到一座大岩石脚时,埋伏在大岩石后面的红军,一齐飞出数颗手榴弹,
“轰隆隆”几声巨响,泛起一阵冲天的红光,炸倒了一大片敌人,没伤着的吓得屁
滚尿流,逃下山去。陆中队长一见大骂:“没用的奴才,老子的大肉、白饭,难道
是喂狗的吗?谁再退,我就嘣了谁!”但是滚滚而来的退兵,一时无法阻挡。陆中
队长抡起手枪,一枪打翻了面前的一个,才把大家镇住了。在他逼督下,士兵们只
得又呼哧呼哧地向岭上爬来。
就在这时,玉环岭后面的紧急敌情又报到了,王屏、杨金山率红军战士,立即
登上主蜂。果见山后又一队敌人狂奔着向玉环岭杀上来了。战士们见自己前后受敌,
不免有些心慌。只见王屏也紧锁双眉,在思索着如何退敌……突然,他大手一甩,
说:“把敌人全部消灭在这儿!”指挥员的坚强决心,顿时给战士们带来无穷的力
量。
眼见跃武扬威的敌人已经冲上半岭,敌人以四名尖兵遥遥领先。当这四名尖兵
一进入丛林时,预先埋伏在两旁的红军战士一跃而出,把他们拖进丛林,结果了性
命。
黄明远见尖兵“顺利前进”,就亲率大队人马,一拥进入了山谷,很快占领了
开阔地,一齐在草丛里埋伏了下来,并努力寻觅攻击的目标。这时,主峰上的红军
战士,喷出了一串又一串的火舌,向敌人展开阻击。黄明远一见,急令摆开架势,
步枪、机枪一齐向主峰上压了过来。接着,红军又三三两两地甩出数颗手榴弹,都
不着边际地落在离黄明远很远的树林里。黄明远见此,一壮胆,“嚯”地站了起来,
下令向红军发起猛冲。就在这时,他自己的阵脚却乱了。原来黄明远中了红军的
“声东击西”之计了。
黄明远这个自夸熟读兵书的儒将,眼瞪瞪注视的是面前,恰恰忘却了身后,早
有数名红军战士找到了一条旱沟,借沟顶树丛野草的遮掩,悄悄儿迂回到了他们的
身后。红军故意虚晃一枪,他以为红军火力虚弱,正壮起胆,发起猛冲的时候,这
数名红军战士突然从旱沟里一跃而出,一步窜到他们的机枪阵地边,手起刀落,砍
翻了机枪手,抢过机枪,对准密集的敌人猛烈地扫射了起来。屹立在主峰上的王屏
纵队长大吼一声:“同志们,冲──啊──!”顿时,丛林中跃出无数勇士,像猛
虎下山似的压了下去。喊杀声、军号声,惊天动地;步枪声、机枪声、手榴弹爆炸
声,震耳欲聋。两面夹攻,直杀得300 余绥靖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嚎声震谷,
血流如注,伤者、死者不知其数,连黄明远自己也伤了一只手,与残兵败将们一起,
像崩溃的冰山似的泻下了金竹坑,一个个丧魂落魄似的向壶镇方向逃命……
那些从正面爬上来的陆中队长这个中队的绥靖兵,也没有逃脱这场厄运。当他
们即将爬上山顶时,却一齐踏进了红军预先布下的地雷阵,只听“轰!轰!轰!”
的连声巨响,山坡上红光阵阵,硝烟滚滚,炸得绥靖兵尸抛九霄,肉飞山涧。陆中
队长幸而落在最后,才捡回了一条老命。
就在黄明远即将败阵的时刻,一颗流弹从对面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杨政
委。杨政委重伤倒下,身旁的战士奋力将他抢下了阵地。由于伤势太重,流血过多,
杨政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时,激战已经结束,王纵队长和众战士闻声赶来,见
此情景,无不大泪滔滔,一边摘帽致哀,一边举枪向天鸣誓:“坚决为杨政委报仇!
……”
玉环岭一战,红军中牺牲了杨政委和十多名战士,却把黄明远的绥靖兵打得七
零八落,使黄明远深感红军的厉害。他不敢将败迹向省里汇报,一面从各县保卫团
中征集了一批精壮兵士,及时补充自己的两个中队,一面派人下去抓紧训练各县保
卫团,继续在大盘山向红军发起“清剿”。只是他经此一役,比以前谨慎了。
一个深夜,月亮像被谁挖了半边,剩下一弯月牙儿,却射出了柔和的青光,把
山峦、田野、小河照得清清楚楚。林中的鸟兽,地上的虫子,村里的人们差不多全
都进入了梦乡,到处显得一派寂静。红军小战士梁盖站在一座小山坡上,警惕地望
着山下。忽听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眼山路上现出一条黑洞洞的身影,
梁盖拉了一下枪栓,大喝一声:“站住!”
那黑影儿好像没听到,继续向前奔来。
“不站住,我就开枪了!”听见枪栓响,才见那黑影停了下来。梁盖跑步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位断臂的年轻汉子。听得出他又是激动,又是高兴:“红军同
志,我终于见到你们了。你不知道,我是拼着老命,撞开罗网,来投红军的!”
“怎么?你是谁?”
“我叫蔡步云,三溪乡辛兴村人。五年前,我的父亲参加了红十三军闹革命,
打壶镇的时候牺牲了。那以后,我家成了' 匪属' ,房子也被烧了。我与老母躲进
这深山里,靠打猎、采药为生。这个大山窝乐,我熟悉得很。这次黄明远' 清剿'
红军,强行并村,把我的窝棚又烧了,硬拉我们母子住回辛兴村。辛兴村的蔡保长
与黄明远一鼻孔出气儿,三天两头来为他派捐催款,逼得我们穷人没法生活了。今
天我与蔡保长吵了一家伙,他骂我是红匪的崽子,我骂他是为虎作伥的狗腿子。他
大怒,砍了我的一条臂膊,还叫当兵的来抓我,幸亏众邻居的掩护,我才逃了出来。”
说着蔡步云解开衣扣,脱下衣衫,露出了一截血淋淋的臂茬,伤心地哭了。梁
盖同情地掉下了大泪,帮他包扎好伤口,穿上衣服,说:“我陪你去见我们的王纵
队长。”
从此,蔡步云也当上了红军。这支纵队在大盘山区转战,就不用再找向导了。
11月28日,天未亮,红军从墨林出发,准备过大盘,到仙居去。蔡步云说:
“爬山梁,走直径,既近又安全。”大家一阵高兴,觉得有了这个本地通,可以省
心多了。这一天,大雾弥漫,一队红军战士跟着蔡步云钻进了那阴森森的大山窝儿。
三转两旋,不料来到了一个绝处:只见团团一周遭全是悬崖绝壁,王屏心里发疑,
回头想问蔡步云时,蔡步云已经不见了。王屏忙令撤退,但已经晚了。
原来,这蔡步云是辛兴村里的一个无赖。他赌博输了钱,卖了房子,典了老婆,
气死了老娘,没路走,去投奔乡长潘长云。潘长云将他转荐给黄明远。黄明远要他
行苦肉计,骗取红军的信任,然后把红军引入他的埋伏圈,好让红军全军覆没。许
他事成后,给他二千大洋,并让他当保长。蔡步云心一横,答应了。
王屏等人急急退到坞口,这里已经被黄明远的士兵重重压住。眼看进退无路,
只有拚死冲杀了。全赖红军将士心齐气勇,一齐刀出鞘,弹上膛,怒吼一声,如惊
雷滚动,卷起一阵狂飙,搅起漫天尘沙,撞入敌群,宛如一股不可阻挡的冲击波,
吓得黄明远的众士兵滚着爬着纷纷向两边退让,王屏他们如一团火球冲出了大网。
被惊呆了的数百绥靖兵惊魂稍定,正想再次向王屏他们追杀上去,这时山坞里却传
来了一阵牵动心弦的歌声: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录!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
为真理而斗争……”
黄明远以为山坞里还有很多红军,令众士兵掉头重新向山坞扑去,但这些绥靖
兵不敢贸然扑近,只是众枪集中一个目标,向那歌声传出的地方猛打。打得那里土
翻石爆,树丛乱草都枯萎了,才又继续匍匐前进。渐渐接近了,猛地草丛中站起一
人,只见他圆眼怪睁,剑眉倒竖,上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左手托着腰间流出来的
肠子,右手攥着一颗手榴弹……仿佛是天神,又像是怒鬼,把众绥靖兵全吓愣了。
绥靖兵还没转过神来,他狂吼一声,用钢牙“咯嘣”咬开手榴弹的保险盖。只听
“轰”地一声巨响,泛起一股红光,掀起一阵白浪,把他和周围的绥靖兵都一齐抛
上了天这位红军战士,就是阿勇。
阿勇的自我牺牲,为王屏他们的脱险赢得了时间。他们一连翻过了数座山头,
又碰上了黄明远布置的另一路绥靖兵的堵截,经过一场恶斗,才又杀出一条血路。
这时红军已经被冲散,王屏身边只剩下十来个人了。他们经过千辛万苦,在第三个
拂晓来临的时候,来到了一个叫栗树坑的地方,但他们还远远没有跳出黄明远布下
的包围圈儿。由于数天没有吃过东西,战士们一个个都饥肠辘辘,想到山下老乡家
讨口吃的。刚下得半山,见一位老乡匆匆跑上山来,王屏示意战士四散隐蔽。这老
乡叫郭岩福,是上山来通知红军的,他说:“村里住着仙居一个保卫团的兵,已经
把这座山团团包围了。有两个保卫团兵,见我往山上跑,急忙追来。我隐蔽在一处
悬崖旁的石缝里,待这两个兵追到,我突然冲出,将他俩推下悬崖去了。上午,他
们必然来搜山……”
话还没说完,只见密密麻麻的敌人,像用篦子篦头似的向山上爬来了。王屏见
郭岩福走不脱了,就递给他一支步枪,说:“今天你也得和我们一起战斗了!”郭
岩福接过枪,说:“我不会打枪,不过我可以用刺刀刺……”这时侯敌人好像发现
了什么,又呼着喊着加快了脚步。眼见敌人蜂拥而来,十多位红军战士的眼睛一齐
注视着王纵队长,好像说:“我们怎么办?”王屏果断下令:“你们先撤,由我掩
护!”众战士哪里肯去,一定要同他生死与共。他一看火了,大声吼叫:“这是命
令,谁敢不撤?”吼罢,他奋力向密集的敌群甩出了一颗又一颗手榴弹,炸倒了一
群又一群的敌人。只是敌人众多,仍如蚁如蜂汹涌而至,子弹像密集的雨点,从他
的身旁穿过。不幸,王屏身中数弹,他知道脱不得身了,立即拿出口袋里的密件,
放进嘴里快嚼快咽。正当他把密件吞进肚里,敌兵扑到,他被捕了。
敌兵将王屏押到栗树坑村,吊在郭老礼家的牛栏柱上,姓张的保卫团长过来,
严刑拷打,厉声逼问,他宁死不屈,一字不吐,残暴的敌人用柴刀尖撬他的嘴,他
愤然大骂。最后,暴徒们割下他的耳朵,刺瞎他的眼睛,把他活活地折磨死了。第
二天,王屏的尸体被送到窈川村,黄明远令人将他的头颅割下,挂在大祠堂门口示
众,然后又送到杭州报功。
王屏牺牲后,张文碧收拢了十多名失散的红军战士,继续战斗在大盘山上,一
天打好几仗,转战了几天几夜,终于把追兵远远地甩在屁股后面。
一天午后,他们站在山巅上,见前面不远的山岙里,有座孤零零的草房,正在
冒着袅袅炊烟。红军饿得慌了,想借老乡家烧口吃的,急忙奔下山去。到了草房前
面,只见大门敞开着,进去一看,没一个人。厨房的炉灶里火还没灭,揭开锅盖一
看,是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香喷喷的诱人直流口水。张文碧一看说:“大概这老
乡看到我们来,躲出去了。大家先吃了饭,把钱放在灶头就是了。”战士们一听,
高兴得跳了起来……刚端上碗,房子四周钻出了许多敌兵,一齐向房内猛烈射击。
张文碧等立即上楼,敌兵猛冲了进来,楼上丢下数颗手榴弹,炸倒了几十人,红军
趁势杀了出去。可是敌人调来了大部队,向山坡这边包围过来。红军们不得已,只
得钻进荆棘丛里躲了起来。不久,敌兵就围上来了,到处搜,到处喊:“看到了,
我看到你了,赶快出来!”红军们一个个下了决心,把驳壳枪子弹上了膛,准备待
他们来近了,一个拼一个!由于敌人在明处,红军在暗处,他们怕挨冷枪,也不敢
十分放肆,加之突然下起了大雨,一直下到天黑,敌兵坚持不住,退回了山脚。
翌日,敌兵又向张文碧他们藏身的山角包抄过来。情况更加危急了,前面没有
去路,挡在前面的是一堵峭壁和一股奔流直泻的瀑布。红军战士急中生智,纷纷跳
进大瀑布里,让瀑布做门帘,大家的身子紧贴在峭壁上。时间一长,都被那压力巨
大的水流冲击得浑身麻木,喘不过气儿来了。透过瀑布,张文碧等隐隐约约地看见
在瀑布前面来往的敌兵,看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到处乱戳,连碗口大的洞穴也
要挖一挖,能搬动的石块都要挖开来看一看。这样的搜索实在是够严密的了。但是,
他们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红军就在大瀑布里面。好容易等到敌兵过去了,张文碧等
从瀑布里爬出来,一个个都已脸色苍白,四肢麻木,不能动弹了。
眼看敌兵越来越密集,红军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小,渐渐被逼上了悬崖峭壁的
山巅。红军一看,不是天尽头,也是地边缘了。就一齐“嚓”地拔出寒光闪耀的钢
刀,齐吼一声:“再上来就同他们拼了!”这时,多亏夜幕骤降,像突然蒙住了人
们的眼睛,敌人不敢再追,一齐聚集在悬崖路口暂住下来。心想:“卡住了咽喉,
还怕红军飞上天去么?”眼看敌兵没往上爬,张文碧与战士们才稍微松了下心。
第二天,大盘山区绥靖公署专员黄明远亲自赶到了这悬崖路口。他一看,高兴
地说:“好容易才把红军兜上了这弹丸之地,这还不成了盆里鸡、碗里肉!哈哈哈
──”他立即发动一个以连为单位的攻山战斗,喊杀声,枪炮声,响得山鸣谷震。
红军在山上,知道迟早有一场大战,连夜在山崖上造了“石楼”,扎了口子,
单等敌人来送死。突听一声炮响,山下敌兵如蝼如蚁,蜂拥而来。红军们忍耐着,
等待着,等他们将要爬到崖口了,才把“机关”一拧,发出了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
万千木头兵,石头将,一齐飞扑下去,砸得敌兵倾刻间身首分家,血肉飞溅,嚎天
呛地……接着敌兵又发起第二次、第三次进攻,都得到了同样的悲惨结局和下场。
黄明远一计未成,又生一计,命令士兵从山脚四周一齐点火。正值深秋,山上
草黄叶枯,又逢秋风猛烈,一时间漫山遍野燃起了熊熊烈火。浓烟熏黑了蓝天,烈
焰映红了大地。守在隘口上的红军战士,只得弃关往山顶奔。眼见红军将遭到了灭
顶之灾,有一战士献计说:“敌人从山下往山上放火,我们就从山顶往四周放火,
先烧出一块空地来,不就无妨了吗?”大家一听,一齐高呼:“好妙计!”就在高
山顶上,从内往外也放起火来。顿使黄蓬蓬全是茅蒿草的山头,变成了一块黑焦焦
的土地,再也不怕山下的大火往上烧了。这样,使黄明远的烈火计又失败了。
火后的大山,一片光秃秃的。黄明远还以为这场大火,准把这伙红军全烧成焦
炭了。他驱使数百士兵,吭哧吭哧地向山上爬来,等敌兵将近隘口,一声巨响,卷
起满山飞砂走石,千万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像长了眼睛似的直向黄明远的数百士兵
扑打下去。可怜这些从老百姓中强抽硬抓去的无辜士兵,全部做了枉死鬼。黄明远
骑着大马,跑得快,虽被砸伤数处,却被他逃了回去。
从此,黄明远无计再杀上山来。但他又调来了数千士兵,在四周群山下,到处
筑起碉堡,修起工事,十步一哨,五十步一岗,把个大盘山严严密密地围困了起来。
他说:“山上一无人家,二无耕地,饿也把这伙红军饿死!”
张文碧等十多位红军战士,被黄明远的士兵围困在山头上。山上的树木、野草
被烧光了,到处一片乱石和焦土,只好捧山泉解渴,挖草根充饥。有时在石头下,
地洞中,找到一条蛇,捉到一只野鼠,就算是最好的美食了。但是还要夜以继日,
出生入死地坚持与不时爬上山来扰乱的敌人战斗。
有一天,下起了暴雨,而且白天连着黑夜下个不停,仿佛是龙王爷发了怒,要
把世上的生物全都淹死似的。张文碧召集大家说:“风雨、洪水这么大,敌人一定
全躲在窝棚里,我们正好下山去,逃出敌人的包围圈。”
当晚,红军们把十几条裹腿布连结在一起,一头拴在岩石上,一头甩下山去,
然后一个个扯着裹腿带坠下陡崖,冒着飘泼大雨,穿过一堆堆黑黝黝的荆棘丛,越
过一道道汹涌咆哮的溪涧,像猛虎般往下冲,果然没有碰到一个敌人。趁这个机会,
他们又翻过了几座山,越过了几条溪,穿过了好几个村庄,终于逃出了被黄明远严
密围困的大盘山,来到了缙云、永康交界的一处偏僻的小山村──金竹峰后山的一
个石洞里隐蔽了下来。
1936年正月新春,刘达云带领的十多位红军战士也到了永康与缙云交界的黄垅
坑一带与张文碧会合。不久,大盘山下新安村的杨金宝、缙云新建的陈龙虎、永康
四十四坑的钱双全,都是红十三军第三团隐蔽、保留下来的老共产党员、老红军战
士,他们邀集了40多人,主动来到黄垅坑,要求在挺进师的大麾下一起战斗。从此,
永、缙边界的红军又活跃起来,浙东的革命形势又开始好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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