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达云叛变，浙东力量几丧尽

    在谈及刘达云的叛变前，先得补叙几件事情。

    其一，1936年6 月28日（农历五月初四日），敌大盘山区保安中队的士兵驻在
大盘，要求专员黄明远发点儿钱过端午，黄明远一元不给。第二天，部队到窈川，
驻在郑氏宗祠里，士兵们见溪里水清鱼跃，许多人就跳到溪里捉鱼，准备端午节中
饭会餐，为此被黄明远严厉地训斥了一顿。那天下午，附近许多乡保长提鸡担酒，
送来给黄明远过端午。天未晚，黄明远等一班当官的就在大祠堂里大酒大肉吃得酩
酊大醉了。可是士兵们吃的仍是粗菜糙米饭，许多人就生气不吃了。

    时将半夜，同睡在一张床上的黄明远和一位机枪连连长，正打着冲天响的呼噜，
被数位士兵潜进房间，先拿走了他们挂在墙上的手枪，然后用刺刀割喉破腹，将他
俩杀死了。

    第二天早上，警卫员去叫吃早饭，才发现床上倒着的是两具血尸，杀人的士兵
早逃之夭夭了。

    这件事儿，就叫“六·二九”窈川事件。

    黄明远死后，“大盘山区绥靖专员”由仙居县县长刘枫兼代。

    其二，1936年7 月间，粟裕率部从广浦经王村口、宣平、丽水、壶镇到黄弄坑，
与刘达云、张文碧会合。此时，同在一起的还有原“红十三军第三团”的余部──
浙西工农红军第二大队的20多人，刘部则有40余人。当晚部队在黄弄坑宿营，第二
天一早，部队过道门，出四大岭，在永康唐先被地方保卫团截住打了一仗。红军中
牺牲了一个班长，当晚到珠山乡后渠坑村驻宿。

    当时的浙西工农红军第二大队，共计21人，以钱双全为大队长，程振康为政治
委员。其中有中共缙云县委负责人杨金宝等。他们都是1928年、1929年入党的老共
产党员、老红军战士，为革命立了许多汗马功劳，在当地群众中留有很好的影响。
当时身为中共闽浙边临时省委委员、闽浙边省军区政治部主任、挺进师第一纵队行
委书记的刘达云，只知道躲在黄弄坑玩乐，大半时间花在与一个18岁的姑娘陈某某
的谈情说爱上，思想和作风都极不正常，因此常遭一些老同志的非议。刘达云心中
有气，趁当天战斗中牺牲了一个红军同志，他嫁祸说：钱双全、杨金宝等是一批假
红军、野红军，与国民党保卫团通联，造成了今天这位红军班长的不应有牺牲。当
晚虽然粟裕、张文碧都在那里，因粟裕刚到不了解情况，不好表态。张文碧是刘达
云的下级，也不好与他争执，任凭他一人说了算。夜将深，刘达云高坐在堂上，四
个战士持枪执刀，站在他的两旁。他将浙西工农红军第二大队的指战员，一个一个
叫来谈话，谈一个拉出去杀一个，其杀人手段令人发指──不用子弹，全用刺刀挑
喉，而后推下悬崖。21个人，除留下一个年纪太轻，刚来入伍的，一个对刘达云的
话唯命是从的之外，其余19人都被刘达云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据当地群众反映，
深夜里听到好几阵：“刘达云，你不得好死！我要报仇！共产党万岁！”的呼声。
过了一个余月，才有人在一处极其偏静的数十丈高的深坑里发现一大堆腐烂了的尸
体。当地群众不忍，将他们做一堆儿掩埋了。

    这就是“七·一二”后渠坑事件。

    后来中共浙江省委的1985年36号文件，《关于原浙西工农红军第二大队平反问
题的批复》中给钱双全、程振康、杨金宝等19位同志平反昭雪，恢复政治名誉、恢
复党籍，按因公牺牲的革命军人对待。

    其三，1936年8 月，挺进师第二纵队重建，张文碧被任命为二纵政委，留浙西
南坚持斗争。

    在刘建绪围剿的时候，张文碧等正在龙泉东北部山区。敌军白天黑夜推进，一
层层压过来，一直逼到挺进师的鼻子底下。这支才十几个人的游击队，只能跟敌人
在大山窝儿里周旋。这时设在山下的情报站已经被敌人破坏，致使敌情不明，只得
摸索着继续向东北方向转移。

    阴历年三十儿晚上，为了尽快查明敌情，决定在云（和）龙（泉）公路上打一
次伏击战。四野一片漆黑，寒风凛洌，同志们直冻得四肢麻木，浑身发抖，不得不
伏一会就站起来跺跺脚，搓搓手。可是，冻了一夜，眼看天已破晓，公路上仍然没
有一丝儿动静。正当他们考虑要不要撤回的时候，突然从远处传来“嘟嘟”两下轻
微的喇叭声。张文碧扭头一看，只见从云和方向驶来一辆军用汽车，一忽儿隐入山
谷，一忽儿又显现在公路上。大家高兴极了，就像猎人遇到了野兽似的。张文碧一
下子窜到负责警戒的同志身边，命他举枪瞄准，准备射击。等到汽车驶近伏击地点，
“砰”地一枪，随着“咕”的一声，汽车戛然停住了。这时，同志们立即敏捷地从
公路两旁钻出，向汽车冲去。

    车上装的尽是货物，一麻袋一麻袋的香菇，大概是军队走私做买卖的，其中还
有一大捆用牛皮纸包封的纸卷儿和六包信件。打开纸卷儿一看，全是浙江省军用地
图，有五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图上标有敌人分布情况的记号，大致上可以看
出敌人的军事部署。这真是个意外的收获。这样详细完整的军用地图，实在是太需
要了，不仅纵队一级没有，就连师首长也没有。他们使用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分县图，
许多乡镇村庄都查不到，很难用于作战。

    吓得脸色苍白的司机告诉说：“这辆汽车是' 前进指挥部' 派往龙泉给五十二
师师部送地图的，现在，却送到你们手中来了。”由于携带不便，只拿了那捆军用
地图和一部分香菇，剩下的东西和汽车一起，都一把火给烧了。

    一个多月后，张文碧终于找到了刘政委，不久又与粟师长会面了。两位首长见
到了这些如获至宝的军事地图，别提有多高兴了！

    1937年2 月，敌人向挺进师展开了全面进攻。粟师长审时度势，当机立断，率
100 余人回到龙泉河以北的原浙西南根据地坚持斗争。为了减少目标，更加灵活机
动地打击敌人，粟裕同志又决定把队伍分成两路：一路由他自己率领，一路由军区
政治部主任刘达云、卫生部长张友坤率领，并指定由刘亨云负责军事指挥。

    刘达云和张友坤是两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做事患得患失，朝三暮四，搞得部队
很被动。他们还经常散布一些灰心丧气的言论，造成大家思想上的混乱。分兵活动
后不久，他俩又借口人多目标大，容易被敌人吃掉，擅自决定将队伍再次分家，由
范连辉、杨立才同志带领部分人员另外活动。

    队伍分开后，范连辉等同志继续转战在青田、景宁、丽水、缙云、云和之间，
有时也进入大盘山地区活动。剩下的20多人往北进入缙云、永康、东阳、宣平、武
义一带山区。3 月间的一天夜里，部队宿营在缙云、永康交界的一个深山沟里，大
家正在洗脚，刘达云突然来叫刘亨云，说是碰个头，研究下一步的行动部署。会上，
刘达云说：“眼下这支队伍目标还是太大，需要再次分开活动，并提出由他和张友
坤带短枪队，由刘亨云带长枪队。张友坤当即表示赞同，又讲了几条分开活动的好
处。显然他们是事先商量好的，说是研究，其实是向刘亨云传达命令。刘亨云提出
：我们这支队伍总共才20多人，如果再分开，必然要削弱自身的战斗力，况且在目
前的情况下，很需要长短枪互相配合，只有长枪，很难在敌人的腹地活动。刘达云
和张友坤就一齐指责刘亨云，横蛮地要按他们的意见办。临分手时，他们又故意刁
难，既不给钱，也不给地图。刘亨云硬着头皮去找刘达云，他不冷不热地说：”你
找我干什么？去找敌人要嘛！你们手里有枪，还怕搞不到？“就这样，刘亨云带着
五个杠长枪的战士，只得同他们分开了。

    刘达云回到黄弄坑姓陈的姑娘家，一头钻进那温馨的情乡里了。他既不深入群
众发展党团力量，又不带领同志打游击开辟根据地。但他善于钻营，敢于冒功，惯
于浮夸。不久，浙东特委宣布成立，他又被任命为“中共浙东特委书记”了。他怀
着侥幸的心理，想坐等革命的胜利，专门分亨革命胜利的成果。

    4 月间的一天，刘达云身藏党给他们的革命活动经费，带着年轻、美貌、多情
的妻子陈某某到永康县城买金银首饰。他的这一行踪，被铜山乡的乡长发觉了，当
即向国民党永康县保安队打去了电话。于是刘达云和陈某某刚刚在永康车站下车，
就被逮捕了。不过却放回了陈某某，刘达云则当天就被送到衢州刘建绪的公寓。

    在刘建绪专门为刘达云设置的特殊羁押室里，刘达云的脑子里也确实想得很多
很多。

    跟共产党革命少说也有六七年了，枪林弹雨也闯过了上百场，好不容易才当上
了省委委员、省军区政治部主任，不久前又被任命为浙东特委书记。倒霉的是这次
不该到永康县城来，今天竟成了阶下囚了。自首吧？投降吧？要是革命一旦成功了，
不但几年的汗水、功劳全都付之东流，还要落个叛徒、败类的臭名，连祖宗、下代
都脸上无光；如果不自首，不投降，又怎么过得了这道鬼门关呢？最后，他想出了
一条妙计：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一口咬定是个普通战士，来个什么也不知
道，或许能够蒙混过关也未可知！既然到了这步田地了，也只好走着瞧了。

    第一场审讯，第二场审讯，他都说自己脑子简单，因家里穷，只想当兵混口饭
吃，也不知道什么叫共产党什么叫红军，而且一直当个普通战士，除了考虑自己肚
子饿不饿，其他什么也不管。现经长官们指点、教诲，今后我再不受共产党的骗，
不为他们卖命了！

    原来刘建绪当时也不知道刘达云在红军里究竟当多大的官，直到派人到黄弄坑
抄了陈姑娘的家，拿来了许多公文密件以后，才勃然大怒，叫人将这些物件在刘达
云面前一掷，说：“刘达云，你承认不承认，你是共产党、红军里的大官？”这下
刘达云才默不作声了。

    当天晚上，刘建绪还是以宽宏大量的姿态，送来大红请柬，邀刘达云一起喝酒
叙谈。

    刘建绪先给刘达云满满地斟了一杯酒说：“兄台到此已经数天了，只是小弟政
务繁忙，未曾得空拜望兄台。来！别客气，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说着
他举起酒杯，要刘达云与他同干。

    刘达云满怀心事，只得勉强举杯，淡淡地说：“恕小弟不会喝酒，这个还请刘
司令免了吧！”

    刘建绪讨了个没趣，还是哈哈大笑着说：“看兄台是有满腹心事，咱今晚是同
宗叙旧呀！不过，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不得不劝兄台几句。俗话说' 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你一定听说过，如今是共产党中央、朱毛红军都
归顺蒋委员长了，西北红军已经改编成' 中国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 ，受蒋委员长
统制了。何况你们区区几十个红军，翻得了天么？还是清醒头脑，趁早交待问题，
及早归顺党国为是！只要兄台肯站过来，为党国办事，凭兄台这样年轻有为，又有
文化，弄个团长、县长当当，又有何难呢！到时候，这个么就包在小弟身上了！啊？”

    刘达云听了似觉动心，又有顾虑，但口里还是说：“刘司令，你别在我的面前
说教了。刘达云生为共产党的人，死为共产党的鬼，要达云做共产党的叛徒，万万
不能！”

    刘建绪听后，大手一摆说：“好！咱们兄弟相叙，今晚只喝酒，不谈别的！不
过……不说了，兄台是聪明人，心里自然知道！来来来！酒不喝，吃菜、吃饭总可
以吧！哈哈哈……”

    刘达云还是吃不下东西，过一会儿，就被送回羁押室了。

    第二天，刘达云被押上了刑审大堂。只见坐在高台正中的那位审判官，身材魁
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杀气。身边坐着两个不文不武的记录官，两旁雁翅般
站着一班衙役。那审判官先问了刘达云的姓名、年龄、籍贯，接着说：“你在共产
党、红军里任何职务？都干了些什么？给我从实招来！”

    刘达云开始还有些嘴硬：“你们老早都知道了，还叫我讲什么呢？要剐，要杀，
随你们吧！”

    “好！你什么都不怕？来，给我大刑侍候！”

    一声令下，两旁衙役抬出刑具，先上“老虎凳”，再“老鸭飞”、钉十指，即
刻把刘达云搞得皮开肉绽，然后问他招与不招？刘达云浑身剧痛，满脸流泪。审判
官又叫衙役抬出两具大铡刀，押过来两个农会干部，推进铡刀下，对着刘达云的面，
“咔嚓！咔嚓！”铡为两段，鲜血流了一地，吓得刘达云魂不附体。审判官手指着
刘达云说：“今天暂且饶了你，回去好好儿掂量掂量，再不招认，明天这铡刀可就
轮到你了！”

    刘达云又被拖回了羁押室。

    这一晚，刘达云一夜没有合眼，一合眼就看到了那四段血淋淋的尸体，看到了
那带血的刑具，看到了那满脸杀气的操刀手，仿佛整个空间都充满了阴森和恐怖。
他终于害怕了。他连夜强挣着伤痛的身躯，向刘建绪写出了自首交待书。

    刘达云叛变后，《东南日报》马上发表了文章。刘建绪再次接见了他，暂委他
为国民党衢县某科的一个科长。中共浙东特委和各县县委立即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许多共产党员、红军战士、农会干部被关进了牢房，遭到了血腥的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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