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浑身是胆，刘英只身赴和谈
1937年9 月，艳色金秋，正是收获的节令。美丽的雁荡山麓，到处是成熟的橘
子，发出诱人的清香。山门车站的停车场上，一辆标有“青天白日”的黑色轿车静
如处子，正迎候着她的一位稀客刘英将军的到来。
身为中共闽浙边临时省委书记兼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政委刘英，才过而立之年，
修长的身材，显得十分相称精干，一双明亮、锐利的目光，让人一见就难以忘怀。
他穿一套洗得发白的红军军装，腰扎皮带，精神抖擞，骑一匹枣红大马，在随
行人员的陪同下，按辔徐行而来。
他面带笑容，但不时疑着的眉宇，却让人觉得他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思索。
的确，这次丽水之行确实非同一般，这倒不是因为谈判的对手是国民党闽浙赣皖四
省剿共总指挥刘建绪。
1936年冬，国内的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红军三大主力一、二、四方面军胜
利会师；“西安事变”的发生，迫使蒋介石接受了停止反共内战一直抗日的条件。
可是蒋介石却玩弄“北和南剿”的手法，任命第四路“剿匪”总指挥刘建绪为闽浙
赣皖四省边区绥靖主任。12月25日，刘建绪由杭州赴江山“四省边区总指挥部”接
事，随即调集四十三个团的兵力，亲赴丽水，对我浙南游击根据地进行“围剿”。
1937年5 月之后，刘建绪对浙南的“围剿”进入了最严重的阶段，其残暴程度达到
了高峰，真是黎明前的黑暗。“七七”事变，“八·一三”事变相继暴发，而我红
军主力北上已经胜利到达抗日前线，南方八省抗日游击根据地的革命红旗始终屹立
不倒，全国人民抗日救亡的呼声不断高涨。蒋介石迫于形势，其“北和南剿”的方
针再也不能推行了。为了实现共产党的夙愿，早日奔赴抗日前线，经过充分考虑，
并电请中共中央批准，刘英应刘建绪的邀请，亲赴丽水与刘建绪进行谈判。
临上车时，刘英抬头仰望，天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刘
英不由得心头一喜，昂首阔步进入了车子。坐定以后，他扭过头，朝随行人员看了
看，笑着说：“同志们，今天要开洋荤了！”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他也笑得非常
开心。
车子发动，先缓缓而行，接着朝北飞驰起来，颠簸了大半天，小车方才驶入丽
水车站。
前来迎接的是国民党四省边区主任公署代表王裕先、詹行烈，大家改为乘坐敞
篷吉普车。一出车站，气氛骤变，大街两侧，岗哨林立，士兵头戴钢盔，肩挎冲锋
枪，叉路口皆有机枪把关。
刘英明白了刘建绪为什么安排敞篷车的原因，笑着带讥讽地说：“岗哨林立，
你们的总座把机枪都搬出来了，真难为他如此志诚迎接我。谢谢，谢谢！”
“居安而思危嘛！”王裕先脱口而出，又觉有些不妥，就又笑着假惺惺地说：
“刘政委在浙江人民中享有盛誉，特别在倡导' 国共团结，一致抗日' 上是立了汗
马功劳的。所以嘛，我们总座一再指示，一定要加倍保护好刘政委的人身安全。”
刘英淡淡一笑：“谢谢，谢谢刘总座的无限美意！”
吉普车刚开到莲城饭店，刘建绪的请柬就送到了。刘英一看那精致的大红请柬，
心说：“何要来一套鸿门宴！”
刘英步履稳健地步入大厅，厅内立即响起一片掌声。刘英扫视大厅一眼，见满
厅都是将服整齐的将军，辉煌的灯光洒在那或年轻或年老的脸上。再想想前途未卜
的四万万同胞，心里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众蒋军以为被他们“围剿”数年之久的共
军首领，成天钻山洞，栖野林，一定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根本没有料到站在他
们面前的刘英竟是这样年轻，这样英姿勃勃。双方一见，国民党的一班军官们惊得
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建绪见刘英到来，举步趋前，拉着刘英的手，亲切地招呼：“五百年前，咱
们可是一家人啊！”他说着首先哈哈大笑了起来。
刘英也笑着说：“可惜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呢！”
听了这话，刘建绪颇有醋感，却仍装出毫不介意的样子：“这叫有缘千里来相
逢嘛！”然后将手一伸，“请！”
刘建绪长得腰圆膀粗，浓眉豹眼。刘英则相貌清秀，文质彬彬，比刘建绪要小
二十多岁。
经8 个多月的军事相峙，刘建绪深知刘英在军事方面，特别是在领导游击战术
方面的真本领。但未知这位年轻的共方将领在文学方面又是如何。许多人都说，共
产党的干部都是目不识丁的工农分子，若然，在这方面先锉锉他的锐气也好。于是
就说：“今日得见尊颜，三生有幸，为助众兴，吾出一上联，请老弟对出下联：'
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 ”刘英略一思索，随口回答：“魑魅魍魉四小鬼，
鬼鬼靠边。”听得四座惊讶不已，将得刘建绪自感没味，但稍顿后还得说：“刘将
军真不愧是一位儒将，实在可佩可贺！”
刘英步履稳健地步入大厅，厅内立即响起一片掌声。辉煌的灯光下，满厅都是
制服整齐的将军。刘建绪举步趋前，拉着刘英的手，亲切地招呼。
刘英却收敛了笑容，正言说：“当今日本帝国主义悍然向我国大举进攻，眼看
国土日日沦陷，同胞天天遭殃，国难当头，不容我们有一分一秒的迟缓。我提议，
还是及早言归正传吧！”
刘建绪尴尬地脸一红，微微颔首说：“将军风尘仆仆而来，不能不为将军先洗
尘啊！”端起酒杯：“刘将军，来，我们干了这一杯！”
刘英起身，端杯和刘建绪碰杯，和各位将军碰杯，略微沾了沾，而后将酒杯轻
轻放下。
刘建绪脖子一仰，一杯酒下肚，并将空酒杯亮给众人看，同时两眼期待地看着
刘英。
刘英无奈地笑笑，说：“在喝酒方面，我是一百个也不及刘总座一个呀！”
刘建绪借着酒力的发作，装得更加热情起来，每上一道菜，他总是先夹给刘英：
“尝尝！”刘英遂起身，点头，以示谦让。奇怪的是，他一直没动筷子。刘建绪见
状，惊讶地说：“刘将军，敢情这菜不合你的胃口？”
刘英谦和地笑笑说：“我们共产党人，从不讲究吃喝，清苦惯了！抱歉！”停
了一停，又说：“我国历来是赞赏富于学而俭于食的。不过，如果说我喜欢什么菜
的话，请来点儿炒辣椒足矣！”
刘建绪立马吩咐：“副官，给刘将军加一盘炒辣椒！”
华丽璀灿的大吊灯下，偌大的圆桌上各种山珍海味，名酒名烟，令人谗涎欲滴，
而刘英却对此毫无兴趣。他转过头，用鼓励的目光朝警卫员小陈等笑笑，好像是说，
你们就放开肚皮开洋荤吧！小陈等会意，冲他一笑，马上加快了筷子的动作。厨房
大师傅听副官说刘将军是他的江西同乡，特别精心制作了一盘红椒炒猪腰，很合刘
英的口味。他吃饭很快，三扒两咽就下肚了，这是长期军旅生活的习惯。
刘建绪吃得酒足饭饱，剔着牙缝，摇着滚圆的脑袋对刘英说：“刘将军，你很
会打仗！”
刘英谦逊地一笑：“这些都是讹传，我们只不过是一支小小的游击队，如何谈
得上很会打仗呢？如果说某几次游击战也还打得好的话，那全赖我们党的领袖毛泽
东主席制订的游击战术的高明，我只不过是个具体执行者，是毛主席手下的普通一
兵。”他把“普通一兵”四个字，一字一顿地特地加重着语气。
刘建绪愕然……
宴会罢，刘建绪坐进黑漆色的小轿车内，行驶在丽水市最繁华的市中心大街上。
窗外寒风袭人，昏黄的路灯不时闪过，照着他那个陷入沉思的脑袋：“刘英能说善
辩，文武双全，且忠心耿耿，真是不可多得的将才。自古道：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我们国民党内就是缺少这样的将领，那黄绍竑、罗卓英、宣铁吾、李秀、马洪琛，
又怎能不败在这样的良将手下呢？！远的不说，就拿我军这次进剿浙南吧。我以四
十三个团、十余万精锐部队，采取拉网式的由北而南，由西而东，由外围到中心的
逼进包围的方针，誓将其逼进东南沿海一隅，然后聚而歼之。却奈何不了刘英、粟
裕不满二千人的游击队，至今提起它，还使我十分惭愧……”
第二天开始正式谈判。
谈判以中共中央给国民党三中全会的五项要术和四项保证作为依据。会上刘建
绪威严端坐，疑眉不语。刘英却口若悬河，滔滔叙述着：“国难当前，我们国共两
党两军应本着以保卫国土完整为重，以保障人民的生命财产为重，抛弃前愆，团结
御敌。自古道：'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何况我们在座的都是握着枪杆子的军人
呢？我代表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浙南苏维埃政府和人民，坚决履行我党中央提出
的四项保证，也希望贵党、贵军切实执行我党中央提出的五项要求，以使国共两党
两军达到精诚合作，同仇敌忾，把我们共同的敌人──日本帝国主义早日赶出中国
去！”
刘英的发言博得了在座绝大多数代表的赞同，刘建绪也提不出异议，只得耸耸
肩说：“刘将军，我欣赏你的口才，你很会说话呀！”
刘英不亢不卑地回答：“实在是过奖了。我表述的是全国人民共同的心声啊！
有道是谁代表了人民，谁就代表着真理嘛！”
刘建绪虽感到刘英的许多话，话中有刺，但想想又不无道理，特别出于当时的
形势，连蒋老头子都让共产党几分，停止内战，先行抗日。我刘建绪又能奈何什么
呢？在双方和谈协议上，继刘英签字后，他不得不代表国民党方第一个签了字。
“我打算明天就回浙南，请总座安排！总座”一词，使刘建绪听得有些得意。
但他的话语却有些不连贯：“……你刚到就要回去？怎么……不在丽水玩儿几天？”
“军务缠身，不敢久留！”
次日上午九时，刘建绪驱车赶到莲城旅社，为刘英送行。刘英拉着刘建绪的双
手严肃地说：“为了团结抗日，我会再来丽水的，何必惊动总座的大驾呢！”
刘建绪顺势客气起来：“哪里哪里！欢迎君再来！请上车！”
一溜长长的车队向大街上驶去，沿途依然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向刘总座
行注目礼，着实威风、气派。
车驶出丽水城，刘英坐在车上，手里拿着双方达成的协议，一种复杂的心情涌
上了心头。是兴奋，还是沉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从瑞金出发到现在的三年多中，
北上抗日先遣队和挺进师的指战员们，为争取抗日局面的到来，进行了艰苦卓绝的
斗争，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方志敏、刘畴西、寻淮洲，还有无数年轻指挥员和战士，
都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倒下去了。现在，国共合作的抗日局面终于形成，可以告慰九
泉之下的英灵了。但必须看到蒋介石答应“停止内战，共同抗日”是被迫的，从这
次刘建绪的复杂心情就可以看出，今后国共两党的斗争还会时起时伏，我们需百倍
警惕……
将近山门，车子放缓了速度。刘英侧过脸来看看窗外，在阳光下，山门到处一
片灿烂。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心情也随着开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