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严家塘距苏州市大约二、三十里,村里人家大部分姓严,由此得名。据说严
家祖上出过不止一个翰林,也放过道台,做过县尊,曾有过十分显赫的时期。但
近年来却不可收拾地沦落了。上海、苏浙一带城市兴起,商贸发达,族中男子弃
文经商的越来越多,再不把代代相传的祖上基业看重,稍有点本事,谁不想往外
飞?加上江北连年逃难来的农户落地生根的倒不少。相形之下,严氏家族的势力
是越来越薄弱了。
夏太太严氏的父亲严华堂从三十多岁起就继承父亲充当了族长。他眼看族中
的青壮年被外边世界的繁华新颖所吸引,纷纷远去,弄得严氏家族只剩下些老少
孤寡,显出一副颓败垂亡的景象,却无回天之力,其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严华堂常独自怨恨上天对严氏家族过于苛待。最要命的是族中男丁不旺。拿
自己这家来说,三代单传,到了他,更是除一个独养女儿外,竟然无得子之福。
为了求得子嗣,他和他的老婆什么事儿没干过?菩萨也拜了,签也求了,多
难吃的药也喝了,到头来还是膝下空空。没有办法,只好把女儿当男孩养,寄希
望于未来的外孙吧。
女儿远嫁上海,他拿出不少家产作陪嫁,一手帮女婿开了几爿店。说实在的,
这其实也是他的梦想。如果他不是独子,没有接替父亲做什么族长,他也早就仿
效那些叔伯兄弟和本家子侄们,离开这个令他厌烦的小乡村了。
不幸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比她妈还不争气,不但连个丫头也生不出,而且
竟连一次象征性的“有喜”都没有过。这成了严华堂的一块难以言传的心病,每
念及此;便郁郁不乐,摇头长叹。
两年前,老婆病故,偌大一座宅子,除了一男一女两个帮佣的长工外,就只
剩他孤身一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生活了无意趣。也曾起过到上海和女儿女婿
同住的念头,又怕族里人笑话他是到女儿那儿寄居。想来想去,他只得认命,准
备老死在这困了他一辈子的家乡。
这阵子严华堂的咳嗽气喘犯了,成夜不能躺卧,不能入眠,只好斜倚在床榻
上呼哧呼哧喘气。那天,他让长工阿庚到十里路外小镇上请来一位当地有名的中
医,吃了几副药后,这两天才觉精神稍好一些。
午饭时喝了一小碗粥,严华堂正半躺在床上养神,阿庚拿了封信进来。一看
信封,就知道是女儿寄来的,他从床上爬起来,抖抖地用剪刀开了封,抽出信纸
细读,原来是女儿决心领养一个孩子,要他赶快在族里物色一个,没有男孩,丫
头也行。
严华堂颓然叹气,躺回床上,信纸却仍捏在手上。他微微阖上眼皮,在脑中
把还留在本乡的同族,象过筛子似地一户一户过了一遍。没有啊,实在没有合适
的啊!他觉得女儿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蓦地,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
那是两个月前吧,本家侄儿喜官的寡妇春芹发病死了。因为是个死绝户,他
以族长身分去点收房产,才知道他们留下了一个女孩,不过三岁左右,倒长得蛮
讨人喜欢的。这个无根无绊的孩子,不是正合女儿的要求吗?想到这里,严华堂
一挺身子,叫道:
“阿庚、阿庚!”
“老爷,有什么吩咐?”阿庚匆匆跑了进来。
“两个月前,死了的那个绣娘春芹,她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阿庚没想到老爷会问起她,愣了愣,才迟迟疑疑地说。
“老爷是问绣莲?”
“对,是叫绣莲,”严华堂想起来了,“她现在怎么样?记得当时是被林阿
发的女人领走的。”
阿庚以为老爷关心孤女,心里很是感动,忙把他了解的情况,做了详细汇报:
“绣莲过得蛮好。春芹在世时,孩子就认了她家隔壁阿发嫂做了寄姆妈,现
在林阿发家待她跟亲生囡一样。也是绣莲讨人欢喜,又聪明、又灵巧,那张小嘴
可甜了,见了我……”
“别啰嗦了!”阿庚正说得起劲,突然被打断,“去,把林阿发给我叫来,”
严华堂吩咐道。
阿庚奇怪老爷怎么会突然想起苦命的春芹留下的孩子,又为什么要叫林阿发
来?他本想问一声,见老爷面孔铁板,终于什么也没敢问,就退出屋来,直奔村
东头去了。
傍晚时分,阿发才垂头丧气地从严华堂家出来。
阿发嫂见他进门,忙问:“严老爷叫你去做啥?”
阿发叹口气,落座在板凳上。他看着绣莲和自己的儿子小牛在屋里玩得正高
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这个死鬼,回来一声不响,到底怎么啦?”阿发嫂的粗嗓门响了起来。
“严老爷说,他在上海的女儿要领养绣莲。过两天,他就来领人,亲自送孩
子去上海。”
“什么?”犹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阿发嫂一下子呆了,稍停,她猛地冲到
阿发面前,抓住他的肩膀狠命地摇。
一面大声地喊道:“我不答应,我不给!”
她的喊声把两个正在玩耍的孩子吓呆了,他们紧紧依偎着,惊恐地看着面前
这两个大人。
阿发任妻子摇撼自己,愁眉苦脸地说:
“唉,你不答应又有什么用。”
“难道你在严老爷面前已经点头了?”
阿发垂下脑袋,一声不吭。
阿发嫂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奔过去一把抱起绣莲,仿佛阿发马上就要把
绣莲送走似的,一面朝指着丈夫痛骂:
“你这个该死的!你怎么这样糊涂,这样没用,你对得起春芹吗……”
阿发低着头听凭老婆叫骂,他并不怪她,只是觉得没办法而已。
阿发嫂终于骂累了,她抱着绣莲在凳子上坐下,一只手又把怯生生靠过来的
儿子揽住。这才听阿发对她说:
“小牛娘,我跟你一样舍不得绣莲走。我对严老爷讲,春芹临死,把孩子托
付给我们,你是孩子的寄姆妈,现在就是她的亲娘。”
“我们又没有亏待绣莲,问问绣莲,她肯走吗?”阿发嫂说着,发现绣莲在
怀里依偎得更紧了。她温柔地拍拍孩子,说:“囡,不怕,寄姆妈不让你走!”
“严老爷摆了三条理由,”阿发又说起来,“第一,绣莲是他严家的人……”
“放他的屁!”阿发嫂火了,“现在来认严家的人了,春芹死了男人,自己
又有病,成天绣花连眼睛都要瞎了,他严老爷除了逼债,管过这苦命的母女俩吗?”
“严老爷第二条理由就是,春芹男人欠他的债到现在都没还清。他拿出一大
叠借据,说是只要绣莲到她女儿家去,他就当面把这些借据烧掉。要不然就要我
们负责还债。第三,他说,这也是为绣莲好。她到上海,是去做大小姐,吃穿玩
乐,享用不尽。他要我们替绣莲的将来想一想……”
阿发嫂听着听着,两眼发直了。半晌,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死命地
搂紧绣莲,哀衷地说。
“孩子啊,我怎么舍得,怎么舍得你走啊!”
绣莲只见过寄姆妈哭过一次。那就是妈妈躺在床板上,被人抬走的那天。寄
姆妈也是这么紧紧搂抱着她,一边哭着,一边告诉她,妈妈死了。三岁的绣莲不
懂什么叫死,但她害怕寄姆妈这么大声地哭。今天寄姆妈是怎么了,为什么跟寄
爹吵架?朦朦胧胧地,她感到好象跟自己有关。
她用自己的小手帮寄姆妈抹着眼泪,又急又怕地说:
“寄姆妈,不要哭,绣莲听话,绣莲跟小牛哥哥好好玩……”
小牛也在一旁轻轻地拽母亲的衫袖。
谁知阿发嫂却哭得更凶了。两个孩子惶惶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阿发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说:
“还是帮孩子收拾收拾衣服吧,过两天,严家就来领人了。”
“我不,我情愿一辈子受穷。帮绣莲还债,也不把孩子给他。”阿发嫂一扭
身子,气呼呼地说。
“唉。你呀,妇人见识!还债事小,我们是孤枝无根的外姓人,住在这严家
塘里,斗得过他们吗?再说呢,你也要
想开些,何必让绣莲这孩子跟着我们在乡下过穷日子呢?一天三顿连饭也吃
不饱。不如让她奔高枝去吧。她日子过好了,她那苦命的妈在地下也就闭眼了。”
阿发嫂不再开口,只是更加用力地搂紧绣莲,嘤嘤地哭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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