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夏亦寒开着那辆老式奔驰车,在深夜雨后几乎空寂无人的马路上搜寻着。
他开过了一条又一条马路。徒劳无益,哪里有风荷的影子!
双手紧紧把着驾驶盘,两眼睁得老大,他忽然觉得一阵阵凉意侵袭着全身。
虽说已是夏末秋初,又是雨后的深夜,但穿着西服外套的年轻人何至于会感
到凉意呢?何况还是在汽车里。
夏亦寒所感到的凉意,来源于他自己心里。
刚才在叶家,他认真听着叶太太对风荷病情的叙述,集中精神思索着、判断
着,作为一个医生,他是冷静的、理智的。
现在不同了,他一个人驾驶着汽车去寻找心爱的姑娘,他焦虑,他忧愁,他
的心情无比沉重。
谁能想到,那么一个世间难觅的最聪慧可爱的姑娘,自
己钟情的恋人,竟患有这样的病!
就好象有人把一砣冰直塞到夏亦寒的心脏,他只觉得整
个胸膛被冰冻得抽搐疼痛。这股椎心的痛楚,使得他紧捏着驾驶盘的手都颤
抖起来。
可怜的风荷,一定在某个地方冻得发抖,她一定怕极了,慌极了。她一定在
呼唤着自己,呼唤着帮助。
夏亦寒的眼睛在两旁的街道上拚命搜索风荷的踪迹。恍惚间,风荷那飘逸的
形象好像就隐现在面前的车窗玻璃上,可是,忽然,那明如秋水的美目,那艳若
桃李的红唇,竟全被病魔折磨得变了形……
风荷,哦,我的风荷,你该是生活在怎样的痛苦之中
啊!
他自己都不觉得,又冷又涩的泪水正从他脸上挂下,流入嘴角,汇聚在下巴
上。眼前变得一片模糊,透过玻璃,只见马路拐角处一灯荧荧。这盏孤独的在风
中摇曳着的街灯,难道不就是奔窜在这暗夜中的可怜姑娘?难道不就是他心中凄
苦和寂寞的象征吗?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上海市区的马路几乎被他粗粗地
“篦”了一遍。可是,风荷呵,你在哪里?
夏亦寒突然想到,会不会这时跑倦了的风荷已经自己回家了?对,该找个地
方打电话问问。
他一看表,已是凌晨一点半。这深更半夜的,到哪儿去打电话呢?
他往两旁的马路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徐家汇附近。他想起,徐家
汇天主堂左边有一座医院,夜间应该有人值班。
果然在那医院里找到了电话。
看来,叶太太始终守在电话机旁。他一拨通,那边就传来了叶太太急切地询
问:
“夏医生,找到风荷了吗?”
亦寒陡然感到自己是那么疲惫和绝望,浑身无力到连话筒都捏不住。他简单
安慰了叶太太几句,告诉她自己还将去寻找,而后就匆匆搁下话筒。
他沉重地斜倚在放电话的桌子旁,只觉得两腿酸软,口里泛起浓浓的苦味,
嘴唇都焦枯得要裂开了。
重新坐回汽车,亦寒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到哪儿去找?是不是该
先回家一次?以免妈妈担心。
最后,他决定到离这儿不远的老宅去,可以不受干扰地休息一下,喝口茶,
然后再去寻找风荷。老宅有电话,到了那儿可再打电话回家。
他发动了汽车,拨转车头,朝东开去。
夜夏凉了。
从徐家汇往龙华方向去,两旁渐显荒凉,道路泥泞不好走。这辆老“奔驰”
艰难地行进着。
前面就是老宅所在的那条巷子了。转一个弯,亦寒已看到老宅那两扇紧闭着
的黑漆木门和那两只熟悉的石狮于。
亦寒打开车前大灯,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车。
也许是夜阑人静的缘故,刹车时车轮摩擦路面发出的“吱吱”声,格外刺耳。
突然,仿佛被这响声所惊动,从一个石狮于背后呼地窜起一个人影,直愣愣
地站立在汽车前灯打出的光柱里。
亦寒吃了一惊,他定了定神,向那人影看去。
这一看,他的惊愕更加强了十倍、百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匆匆
用手擦了擦车窗玻璃,他把脸凑上去,凝神细看,刹时,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车前灯光照耀下,分明是风荷,是他寻觅了整整一夜,不,整整一世的风荷!
亦寒一个箭步跨出车门,向风荷跑去。
刚才还愣着神儿的风荷,也不知她是否看清来人是谁,一个急转身,就想跑
开。
但亦寒已经一把抓住了风荷的手臂,就像怕会把她吓跑似地,他轻柔地说:
“风荷,是我,别怕。”
风荷站住了,慢慢回过身来。
一个奇妙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刚才还那么僵硬的面部肌肉,刹那间松
弛下来,刚才还那样冷漠而绝望的眼神,顷刻间变得那么柔和而情意绵绵,那两
道似水般的目光,逡巡在亦寒脸上,梦幻似地呓语着:
“亦寒,是你吗?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这一声呼唤,就像一根极细的细丝“嗖”地从亦寒心上穿过,他感到从未有
过的心弦激荡。似乎这时他才明白,风荷对他有多么重要,自己是多么深爱面前
的这位姑娘。
他是那么迷恋她,思念她,虽然此刻她已站在他面前,可他还是那么地情不
自禁地想她!
紧拥着风荷身子的亦寒,感到她在微微发抖,天哪,她的衣服全湿透了,她
要冻坏了!
“你冷吗?风荷?”他搂着她问。
“不冷,真的,一点也不冷。”风荷说着却打了个寒噤。
亦寒奇怪风荷怎会跑到这儿来,但现在他不想问风荷任何问题。他匆忙把汽
车熄了火,锁好。他要赶紧带风荷进去,让她换换衣服,暖暖身子。
风荷现在已完全清醒过来,虽然亦寒什么也没问,她却感到不能不解释一下。
她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我,去一个朋友家,回米时,迷路了……”
风荷那面红耳赤、嗫嚅难言的尴尬样,惹得亦寒心疼。他忙装得十分自然地
说:
“还记得吗,这是我家的老宅子,上次龙华回来,不是还经过这里了吗?难
怪你迷路后,想到往这儿跑。”
“对,对,我想,说不定能在这里找到你。”
风荷忙“顺着梯子往下爬”,心里却在感谢上帝:今天偏偏会把自己指引到
亦寒家的老宅前,实在是太巧了!
“算你运气好,今晚我是到这儿来拿几本书的。”亦寒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现在,我们该到里面去,暖暖身子喝口水了。然后,我再送你回家,好吗?”
风荷感激地点头。
一亦寒掏出钥匙打开大门,领着风荷走进宅子。
宅于很大很深很黑,显得荒凉而神秘。
可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分,走进这样一个空旷陌生的宅第,风荷竞一点儿
也不感到恐惧胆怯。亦寒强壮的手臂紧紧挽着她,她觉得心里很踏实,想到这里
原本就是亦寒的家,她甚至感到这座老房子十分亲切而友善。
走过一个天井,亦寒推开一扇房门,“啪”地开亮了电灯,原来这是一间陈
设井然的宽大客堂。
“哦!”风荷惊喜地叫了起未。
这真是一间奇妙的房间,与这座老宅子的基本格调很不相符。它的布置几乎
全然西化:沙发,沙发前的编织地毯,玻璃茶几,酒柜,墙上还有一个装饰得很
漂亮的壁炉。
“五年前,我们家就搬到古拔路去了。这儿只有我来。成了我的私人别墅。
怎么样,喜欢我的改造吗?”
亦寒颇有点自豪地向风荷介绍着,一边走到壁炉前,熟练地点燃起木柴,说:
“风荷,脱了你的湿鞋,过来烤一烤。小心别感冒了。”
风荷走向壁炉,脱了湿透的皮鞋,站在厚厚的地毯上,问亦寒:
“这壁炉也是你的改造的一部分?”
“这倒不是。这是我爸爸专门请人装的。他年轻时有很严重的关节炎,听人
劝告,装了这个壁炉。好像还真有效,后来就不常犯病了。一直到他老时,都常
喜欢坐在这壁炉前烤火。”
有点回潮的木柴在壁炉里“滋滋”叫着。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找一套干净衣服来,把你的湿衣服换掉。”
风荷也不和他客气,微笑着点了点头。
亦寒走到隔壁他自己布置得很舒适的书房兼卧室里。
刚才他就想到,得先给叶太太打个电话,告诉她风荷已找到了。
他轻轻把门带上,拨通了电话。叶太太在电话中连声感谢。
亦寒告诉她,风荷现正在他家里,准备让她稍许休息一下,再送她回家。
“夏医生,风荷在你那儿,我就放心了。每次这样跑出去后,她总会十分疲
倦,最好让她多休息一会,只是太打扰了。”叶太太说。
“没关系,我会把她照料好的,你也该休息了。”
亦寒本想也给妈妈打个电话,可一想半夜惊吵,不如明天当面解释吧。再说,
他不想让风荷等得太久了,于是他找出一套自己的新睡衣和一双拖鞋,就回到了
客厅。
他歉然地说:“我这儿没有女人衣服,这套睡衣还没穿过,你将就着换上吧。”
风荷笑吟吟接过睡衣,抱在胸前,可并不动弹。
亦寒猛然省悟,他得离开这里,人家才好脱衣服,真是糊涂:他有点不好意
思地说:
“我去烧点开水。你也一定口渴了吧?”
“还要生炉子?那多麻烦!”
“不,我有个洋油炉,烧点开水还是很方便的。”
亦寒走出去后,风荷把这套对她未说显然过于长大的睡衣换上。然后又把脱
下的湿衣裙搭在壁炉前的椅背上。
斜靠着几个软垫,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看着火苗在炉膛里跳动,全身暖融
融的,真舒服啊。
可是,风荷的心里却并不轻松。刚才突然见到亦寒时的惊喜已渐渐远去,她
眉尖打结,双眼黯然,手托香腮抑郁地沉思着。
不一会儿,夏亦寒提着茶壶进屋来了。看到风荷身穿大睡衣,在滑稽可笑中
别有韵致的样子,他真想开句玩笑:该让你那些娃娃们,也穿上这种大睡衣,看,
有多漂亮!
但当他与风荷的目光相触,发现她两眼满载着的浓重悲凉,他的心不禁战傈
了,开玩笑的兴致一扫而光。
亦寒从柜于里拿出两个茶杯,倒满茶水,递一杯给风荷。
风荷默默无言按过杯子,呷了一口热茶。
房里太静了,亦寒无话找话地说:
“壁炉里的火太小了吧。你还冷吗了衣服能烤干吗?”
“我来调大些,”风荷轻声说。
她把杯子放在地毯上,半跪起身于,熟练地拉开壁炉架旁的一扇小门,摁动
了一个按钮。炉内的火苗“呼”地窜起来了。
风荷毫不在意地做着这一切,而亦寒却真正地奇怪了。他忍不住问道:
“风荷,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机关?”
“怎么,我做得不对吗?”风荷惶惑地问。
“不,不,是应该这样。只是你怎么会知道的?是不是你曾看到过有这样构
造的壁炉?”
“我想,大概是吧……”风荷略显犹豫地回答。
看到风荷被他问得有点紧张起来,亦寒责怪自己未免太大惊小怪了。他哈哈
一笑说:
“看来设计这个壁炉的法国人是在吹牛。听我爸爸讲,他当时说,这是他的
独家设计,保证全上海都找不到第二个。但偏偏你就见到过。我猜,他大约到处
对人家说是独一份,其实毫不希奇……”
风荷心不在焉地听着,两眼凝视着炉内的火苗。
“风荷,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睡一会儿?等你衣服干了,我就送你回去。”
亦寒也在壁炉前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不!”风荷面有温色,断然拒绝。她忽地从地毯上跳起,趿上拖鞋,好像
要躲开亦寒似的,快步走到窗前,就那样背对着他伫立着。
半晌,她仍那样站着,并不回过头来,轻轻地,然而清晰地说:
“我刚才骗了你。我并不是去朋友那儿迷了路,我也不是有意到这儿来找你
……”
夏亦寒凝视着她的背影,预感到对他们俩人来说,一个重要的时刻即将来临。
听不到亦寒的声音,风荷倏地转过身子,疾言厉色地说:
“你怎么不问我,我为什么疯跑到半夜三更不回家?”
见夏亦寒还是不答话,她又说:
“那么,让我来问你,你真的是到这儿来取书吗?在这半夜二点钟的时候?”
盛怒和强烈的悲哀,使风荷忍不住啜泣起来。但她拚命控制着自己,狠狠地
用言语逼迫着亦寒:
“你明明知道,我是犯了病。而且,我猜根本是我妈妈要你来找我的,她一
定把什么都对你说了。你找不着我,精疲力尽回到这里,才碰巧遇到了我,对吗?
请你回答,是不是这样?”
风荷思维清晰,而且有过人的聪明,她说得完全正确。亦寒默默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风荷悲痛地长嘶一声,两眼瞪得圆圆地直
逼亦寒。突然又气馁地几乎是哀求似地问:“是不是因为我的病已不可救药,就
像你们不能对得了绝症的人宣布真相一样?”
风荷的脸隐在灯光的阴影里,亦寒看不清楚,但她问声音就像是深井中的水,
冰冷凛冽;又像一条带刺的鞭子,拍击着亦寒的心,使他实在不忍再听下去。
他走到风荷面前,这才发现,这可怜的女孩全身都在宽大的睡衣里抖个不停,
她的脸上堆满了绝望无助的凄苦和悲哀,成串的泪珠滚落在面颊上,又溅碎在衣
襟前。
他一把搂住她的双肩。他想把她拥在自己有力而温暖的臂弯里,但发现她的
躯体不像往日那样柔软、听话。是啊,当一个人的心是冰凉的时候,身躯怎么可
能是温热柔软的呢?
亦寒没有勉强去抱她,只是轻轻搂着她,回到壁炉前,让她坐到炉火照耀的
暖和地方。自己也盘膝坐在她的对面。
“风荷,听我说,问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据我看,你的心中好象有些
什么疙瘩。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病。就是有病,也是可以治好的呀!”
亦寒用自己有力的双手紧紧握住风荷柔嫩的小手,他感到风荷的手还在微微
颤抖。
“难道,经过今夜以后,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喜欢我吗?一个可怕的、连自己
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的——疯子!”
没错,这就是此时此刻风荷心中最大的疑团,最大的顾虑。风荷啊风荷,你
不知道,经过这一夜,我不但更加了解你,而且更加爱你了。今夜,我就要明确
告诉你这一点。
“风荷,不要夸张自己的病!”亦寒严肃而真挚地说,
“我是个医生,我早感到你和一般的姑娘不一样,你是那样敏感又那样脆弱,
那样美丽又那样娇嫩。你的美,跟你波动不宁的感情、变幻多端的心理,是分不
开的。你的心里好像有一个难解的苦恼着你的谜,或者说一个疙瘩,一个情结。
但是这并未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风荷认真而专注地听着亦寒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宇,这时,她执拗地说:
“可是,难道你不怕我的病……”
亦寒把风荷的身子扳正,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两眼炯炯地看着她:
“我爱你。听清了吗?我的天使,我的生命,我——爱——你。”
风荷全身的骨髓仿佛都被亦寒的深情熔化了。她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子,
一下于滑倒在地毯上。她的头紧贴着亦寒的双膝,双手抱着亦寒的腿,痛楚地哭
泣道:
“亦寒,帮帮我,帮帮我吧!帮我驱走这可怕的病魔,只有你能救我,求你
了……”
亦寒跪在地毯上,手捧着风荷的脸庞,自信而坚毅地说:
“我们一起努力。我相信,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亦寒,上帝为何那么不公平,偏偏让这种病来折磨我。也折磨你!”风荷
泪眼婆娑,悲苦而委屈地说。
亦寒的额头紧贴在风荷的额上,用自己滚烫的唇轻轻触了一下风荷那醇香醉
人的红唇,终于,他们热烈地吻抱在一起。
宽敞的客厅里安静极了,仿佛连空气都凝住了。
半晌,才听到亦寒梦幻般的声音:
“不要去责怪上帝,他待我们不薄。他给了我一个你,给了你一个我。我们
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