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早上,绣莲照例跟着张医生查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查房完毕,她捧着一
摞病历口办公室去。在走廊上,一个小护士拉住了她:
“严医生,楼下有人找。”
绣莲答应一声,便把病历交给小护士,让她代送回去,自己就下楼去了。刚
跨下最后一级楼梯,就见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怯怯地问道:
“你是严小姐吧……”
绣莲打量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姑娘。
这姑娘穿着一套干净的衣裤,梳着双辫,虽然长得还算秀气,但还是让人一
眼就看得出,她是属于上海人称为“小大姐”一类的女佣。
“我叫阿英,我在叶家做生活,我家小姐叫叶风荷……”,见绣莲不说话,
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阿英忙先作自我介绍。
“哦,我听风荷说起过你,”绣莲满脸带笑,拉着阿英在大厅的一条长凳上
坐下。
“严小姐,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找你。我们小姐真可怜,不吃不睡。老爷
太太也急得不得了……”
像是面对着一个大救星,面对着救命菩萨似地,阿英急急忙忙地说着。
“是你小姐叫你来找我的?”绣莲问。
“不,我来找你,小姐和老爷太太都不晓得。我想,大概只有严小姐晓得小
姐出了什么事……”
绣莲不禁奇怪地看了看阿英。
“因为……,因为她在昨天接到你的电话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真是个机灵的丫头。我还不能太轻视她呢,绣莲默默地想。
“是啊,昨天我是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不过是随便和她聊聊,问她是不是有
空陪我上街买衣服。她接了电话后,到底怎么啦?”
听绣莲这么一说,阿英满脸失望。她叹了一口气:
“唉,那么说,是没人知道小姐出了什么事了。昨晚,她突然向老爷太太说,
要到英国去找少爷……”
“她要离开上海?”
“是啊,而且非要星期六就动身,说等夏医生星期五一回来,她就走……”
“什么?你说夏医生星期五回来?”
绣莲差一点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但她立刻克制住了。
“阿英,慢慢说,你家小姐怎么知道夏医生星期五回米的呢?”
“夏医生来电报了,让小姐到火车站去接他。”
原来如此!绣莲不自觉地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唇上一阵剧痛,才回
过神来。
阿英看到绣莲面色突变。不禁有点惊惶。绣莲却轻轻拍一拍愁容满面的阿英
的肩,问:
“夏医生刚回来,你家小姐为什么非要走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老爷太太问,她也不说。所以我才想到来问问你严
小姐,你们是好朋友。昨天晚上,太太急得心口疼,小姐也是一夜未睡,家里全
辞书了……”
阿英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你们老爷太太答应让风荷去英国吗?”
“老爷坚决不答应。”
“那你们小姐她……”
“小姐也没办法。”
外面天已黑尽,绣莲还未开灯。
下午从医院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仰面躺在床上,连晚饭都没下去吃。
有人敲门。
绣莲既不动弹,也不应声,就像压根儿没听见。
门外响起了季文良的声音:
“绣莲,开开门,我有话对你说。”
自从那晚逼着文玉讲出十五年前的那桩事后,绣莲早料到季文良是要出场的。
她希望他出场,因为她明白。只有文良才有魄力有办法挽救她和亦寒的婚姻,
靠那个软弱的玉姑,是没用的。
但是,此刻文良真的就在门外,绣莲倒不禁有些胆怯起来。
平心而论,文良舅舅素来对她很好,简直可以说相当宠她。但奇怪得很,她
在内心却一直有点怕他。
是啊,他在外面交游极广,为人也相当阴鸷而深沉,显然不是好惹的。他和
玉姑的关系非同寻常,为了玉姑,他怕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偏偏自己竟如
此狠心地对玉姑干那么一件事,吓她,诈她,玩弄她于股掌之上,文良舅舅肯善
罢干休吗?他将如何处置自己呢?
绣莲也不是个草包。她明白,躲是躲不过去的,这一仗总归要碰一碰。碰的
结果,也不一定就输,不一定就倒霉。
一切事在人为!
而且,她马上就为自己找到了理由,使自己成为义正辞严之师:十五年前,
是你们干了伤天害理的事!十五年来,是你们瞒骗了我!我不理亏,我有什么可
怕的?
她迅速跳下床,先拧亮电灯,然后打开门,准备迎接文良的责难和问罪。
出乎意料之外,文良竞是满面堆笑地走了进来。
难道玉姑没把那晚的事告诉他?
不,不像。只要稍微仔细地分辨一下,便不难看出文良此时的笑,是表面的
假笑而已。
绣莲的心不禁一凛。
尽管文玉在告诉文良那天晚上绣莲装神弄鬼、逼问往事的情况时,已经故意
打了折扣,轻描淡写,但是文良还是对绣莲的行为十分气愤。按他的脾气,真想
狠狠教训教训这个忘恩负义的丫头。
但是,经过几天思考,他改变了主意。
此刻,他见到绣莲一改往常的温顺模样,摆出一副戒备的敌对姿态,他却又
忍不住手痒。想劈头盖脑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识好歹的丫头一顿耳光。
为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文良用左手抚摸着右手戴着的黑色绒线手套。
近两年来,文良右手指的各个关节都变得粗大畸型起来。立秋一过,就开始
疼痛,愈往下就愈疼得难忍。文玉心疼哥哥,特意为他编织了一副厚厚的毛线手
套。现在好了,天气还没大冷,文良就早早把右手的手套戴上。他曾对劝他去医
院看看的亦寒说,戴上这手套,就不疼了,可比吃药管用。
厚厚的毛线手套,给他一种温暖而有弹性的舒适感,他那因激怒而变得坚硬
的心,软下来了,渐渐平静下来了。
“绣莲,今天我来找你,不想谈过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文良说着
用手一挥,仿佛要将往事一笔勾销,
“今天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和亦寒的未来……”
如此开门见山,态度何其恳挚,可究竟是真是假呢?绣莲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相信有如此便宜的事。她冷笑一声,打断文良的话。
“哼,我们还会有什么本来?”
“不是你自己向玉姑提出,要我们设法使亦寒离开叶风荷,回到你身边的吗?”
文良干脆把话挑明,一边冷眼观察着绣莲的神色。
“是的,我是提过,可你们也无能为力!”
绣莲说得急吼吼地,但口气已显然软了下来。
“何以见得?”
文良感到有点好笑,故意慢吞吞地问。
绣莲把阿英来找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文良。
“这么说,亦寒他星期五就要回来了?”文良沉吟着问,不等绣莲回答,他
又说了一句:“那个丫头确实说是叶伯奇不让风荷去英国?”
绣莲点点头。
文良眯着眼,抽了几口烟,忽地从座椅上站起,说:
“把一切交给我去办吧。你放心,亦寒最终还是你的,我们这个家也还是和
从前一样,一切都不会变。”
第二天下午,叶伯奇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报表。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他拿起话筒。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操着蹩脚的国语:
“哦,请问,您是叶伯奇先生吗?”
“是的,我是叶伯奇。你是……”
“叶先生,我是英国领事馆的威尔逊。记得吗,前年在领事馆的圣诞晚会上,
我们见过面。”
叶伯奇迅速地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竟完全想不起这个威尔逊先生是谁,更
记不清自己在那次圣诞晚会上究竟是否见到过这个人。不过,英国领事馆的圣诞
招待会他倒确实每年出席的。在那种晚会上,会遇到许多半生不熟的面孔,难怪
自己记不清这个威尔逊了。
于是,他按照社交场上的一般礼节,客气地说:
“哦,当然记得。威尔逊先生找我,是否有什么事……”
“我刚从英国回来,在伦敦见到贵公子叶令超了。”
“是吗?令超他,好吗?”
叶伯奇兴奋得忘了电话那头是个并不太熟识的人,急不可耐地打听起来。
“很好,很好。贵公子还托我带了一封信和一些东西。本该由我亲自送到府
上,可是因为刚刚回来,事情太多,一时抽不出时间,能否麻烦叶先生来领事馆
一次。我还可以向您详细介绍同贵公子见面的情况。”
人家带来儿子的信和东西,哪有再叫人送上门来的道理,叶伯奇忙说:“威
尔逊先生,当然是我去,我去,你看什么时间合适?”
“今天下午我不出去,就今天吧。”
“好的。”
“一刻钟后我派司机去接您,好吗?车就停在贵银行门口,是一辆黑色道奇。”
威尔逊殷勤地说。
“你太客气了,其实我可以坐自己的车……”
“这样很方便,不必客气,就这样,我们一会儿见。”
威尔逊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放下电话,叶伯奇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给家里拨个电话,告诉淑容,有人在伦
敦亲眼看到令超了,他很好,而且还托人捎了东西来。淑容一定会高兴的。这两
天,为女儿的事,她也够烦心的了。但再一想,还是等见过威尔逊,了解到详细
情况再说吧,也差不了多少时间。
于是,他匆匆收拾一下桌上的文件,把秘书叫进来,关照了几句,就挟起自
己的公事包下楼去了。
他在银行门口站了不多几分钟,果然一辆黑色道奇从西驶来,在他面前戛然
停下。
车里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国人,看样子像是领事馆的中国雇员。此人一直
走到伯奇面前,客气地问:
“是叶伯奇先生吗?威尔逊先生要我们来接您。”
叶伯奇点点头。
那人打开车门,伸手请叶伯奇在后排落坐。然后“嘭”地一声关上车门,自
已绕到另一边,也上了车,坐在叶伯奇身旁。
汽车刚开出不远,叶伯奇就觉得腰眼处被人戳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支手枪
乌黑的枪口正顶在那里。
“你这是干什么?”直到这时,叶伯奇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愤怒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紧接着一条宽大的黑巾已经蒙上了他的眼睛,两手也被绑到
了背后。
他这才明白,自已上当了,遭绑架了。
“你们是什么人?带我上哪儿去?”
叶伯奇嘶哑着嗓子厉声责问,一边用力扭动双臂,想挣开被绑住的双手。
他的脑袋被狠狠地敲了一下,那坚硬的枪柄,把他打得眼前金花乱冒。
“不准乱动,放老实点,不然对你不客气!”
叶伯奇识时务地不开口,也不再挣扎了。
他这才觉得自己今天是多么愚蠢!
自己根本就不记得什么威尔逊,怎么竟会如此轻信地坐进他派来的汽车里?
而且也不想想,如果威尔逊真要约他见面,谈的又是关于儿子的事,又何必要他
去领事馆,还派车来接?
只怪自己一听是有关儿子的讯息,就高兴得晕了头,竟连最起码的判断能力
和警惕都丧失了。
他们设这个圈套是为了什么?勒索钱财?复仇凶杀?
成串的汗珠从伯奇脸上和耳根挂下,又从那里流人脖颈。这既是因为脸的上
部被厚厚的黑巾扎住,不免过于闷热,更因为紧张和恐惧。
他想不出这些是什么人。自己向来并未与谁结怨种仇,谁要把自己置于死地
呢?
也许他们是黑道上的人,绑架是为了巨额赎金。可这又实在是太冒险的行为。
何况,自己在上海并不属于最有钱的那一流人物。绑架我这么个人,值得吗?
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叶伯奇只好什么都不想,听之任之碰运气吧。
眼睛被蒙在黑布里,不知汽车开到什么地方,叶伯奇只觉得他们已走了很长
很长的路程。
终于,一个刹车,汽车停下了。
身旁那人把他扶下汽车,叶伯奇一脚高一脚低地跟着他走。
他听到笨重的木门开启关闭声,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当然,根本听不清在
说什么。
最后,有人扶着他跨过一道门槛,把他按坐到一张椅子上。
周围静极了,叶伯奇等待着下文,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有
什么办法呢!
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黑巾被扯掉了。一束强光直射伯奇的眼睛,刺得他一时竟无法睁开来。他本
能地用手去挡了挡。
好一会儿,他才看清:这是一间不小的屋子,也许外面天没黑透,也许是这
批歹徒做贼心虚,总之,所有的门窗都用黑布蒙得死死的,弄得屋里的空气令人
窒息。
只有对面远远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罩反扣着,正对着伯奇坐的椅
子,灯光直射在伯奇脸上。坐在桌后的人,则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叶先生,对不起,委屈你了。”桌后传出一个人的说话声。那声音沉稳低
哑,略带些江北口音。
“我希望你对今天的事作出解释!”叶伯奇义正词严地说。
“我看不必了吧,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今天请你来,只为了一件小小的事情。
只要谈妥了,马上送你回家。”
对面的声音,仿佛很友善似的,好像根本不是在做一次歹行,一次犯罪的活
动。
叶伯奇知道,这不过是开头的软攻,强硬的还在后面呢。他虽是第一次碰到
这种事,可听人家谈起过。
“叶先生能答应我们的要求吗?”那个人又说了。
“你们的要求?什么要求?”伯奇问。他准备听到一个可怕的数目,他的性
命就要拿这个数目的金钱去换回。
桌子后面并没有马上传出声音,似乎那人在思索如何开口。终于,他说话了,
提出一个完全出乎伯奇意料之外的要求:
“答应你女儿的要求,送她去英国,让她星期六就离开上海!”
“什么?风荷!”
叶伯奇惊得从椅子上跳起,但他立即感到身后有一双手,有力地把他重新接
回到椅子里。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管我女儿的事?”
叶伯奇忍不住叫道,他奇怪,他们怎么会知道风荷的事?他觉得这个要求侮
辱了风荷。这比自己受侮辱还要令他痛苦。
“我已经说过,我不想解释。你说吧,同意还是不同意?”桌子后面的人固
执地问。
“你们不说出个所以然,我是不会同意的。”
“那好,看来叶先生是个爽快人。那么,我告诉你,如果本周星期六以后,
你的宝贝女儿还留在上海,那么,你可得对她的人身安全多操点儿心。”
桌子后面的声音是冷冷的,冷得使叶伯奇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知说
什么好。
那人又开口了:“送叶先生走吧。”
“不,等一等,”叶伯奇嗓音暗哑地说,“我,让我……想一想……”
桌子后面的人没有答话,屋里没一丝声息。
安静本来是让人思考的好条件,但此时的安静却只使叶伯奇脑子里产生一片
嗡嗡声,使他的心乱得像一团麻,他根本不知从何处思索起。
无数个问号在叶伯奇脑中翻腾。
为什么这些人要风荷走?这不正是风荷自己的要求吗?
是不是他们曾威胁过风荷,所以风荷在无奈中提出要出国?但是,他们为什
么非逼她走不可呢?风荷的走,能让他们捞到什么好处呢?
会不会是风荷想借助这些人来达到她的要求?不,不会的,风荷怎么会做这
种事,她绝不可能跟这些人搅在一起,来对付自己的爸爸。
风荷出国,最直接的当然是跟夏亦寒有关。难道这些人跟亦寒有牵连?不像。
把风荷逼走,怎么可能是亦寒的意思呢?且不说他们如此相爱,就是退一万步,
亦寒不想跟风荷好了,也不必用这种拙劣手段呀!他们还未订婚约,没有人会赖
上夏家的。
那么,这些人该是夏亦寒的仇人?他们是在破坏亦寒和风荷的婚事,用这个
办法来毁掉两个年轻人!夏亦寒一个普通的医生,哪来的仇人呢?
真让人费解啊!
叶伯奇明白,一时间,他是无法解开这些谜团的。眼下,女儿的安全是最首
要、最现实的问题。
“是不是我同意风荷出国,她就会很安全?”叶伯奇不放心地追问。
“那当然,”桌子后面的回答很肯定。
“好吧,我同意。”叶伯奇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先让风荷出去避一避吧。
“叶先生到底是识时务的俊杰,”坐在桌后的人赞赏道,接着又说:“这是
星期六经香港去英国的机票。”
“啪”地一声,叶伯奇只见一只戴着黑毛线手套的手,把一张机票拍在桌上。
不知从哪个黑暗的角落,走出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拿起桌上的机票,递到叶
伯奇手中。
“这张机票算我请客,”桌子后面那人说,“不过,我奉劝叶先生一句:不
要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更不要去追究我们是谁,否则对你和你的家庭都不会
有好处。”
叶伯奇还想说什么,但没容他开口,只听那人威严地一声:“送客!”
黑布又蒙上了。还是那个“鸭舌帽”和那辆黑色道奇车,一直把叶伯奇送到
他家的那条路口。
看来,今天这伙人对他的家真是很熟悉的啊:
伯奇看了看手表,六点半,跟他平时下班到家差不了多少。他很奇怪,自己
遇上这样一件事,竟能毫发未伤地回家,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
他举手按着自家的门铃。
晚饭吃得有点沉闷。
叶太太不放心地着看丈夫:“伯奇,你哪儿不舒服吗?”
叶伯奇摇摇头:“没什么,淑容,我很好。”
风荷只勉强扒了两口饭,就推开碗。这两天,她总是如此。
她刚要离开饭桌,伯奇叫住了她:
“风荷,你不是说想到英国去一趟吗?”
见风荷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叶伯奇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飞机票:
“这是星期六的飞机票,从上海到伦敦。”
“伯奇,你这是怎么啦?”还没等风荷说话,叶太太已
丢下碗筷,叫了起来。
“淑容,你听我说,”伯奇朝太太疲惫地苦笑一下,
“我想通了,让风荷出去散散心也好,否则,这样下去会闷出病来的。何况,
她是去令超那儿,我们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
伯奇说得那么坚决、肯定,叶太太纵然心存疑惑,也不能再表示反对了。她
从来就是个对丈夫言听计从的贤妻良母啊。
风荷只觉得心中一阵无法名状的复杂滋味。
是啊,是她自己提出要去英国的。当父母反对时,她还很生气,很失望。但
是,现在爸爸把机票递到了她手中,她却感到比失望还要失望,简直是绝望了。
这么说,离开亦寒,终究要成为事实了!
风荷接过机票,轻声说:
“谢谢你,爸爸。”
她低着头,走出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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