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夏亦寒明显地瘦了,黑了,眼神却更深邃,整个神态在成熟中添上了几分苍
凉。
风荷出走的那天,当他从叶家回来时,文良舅舅和菊仙大阿姨在客堂里等他。
菊仙大阿姨哭着说,她已认出风荷就是严氏的本家侄女严绣莲,但她因为还
不敢十分肯定,又觉得这事情对大家,特别是绣莲和风荷,都非常尴尬,所以一
直没敢说。
文良劝走菊仙先去休息。于是,甥舅之间在客堂进行了一番认真而严肃的谈
话。
“你你妈妈身体不好,再经受不了什么刺激了,所以,我来把过去的一切告
诉你。”文良这样开场。
经过舅舅的解释,亦寒明白了:原来幼小的绣莲(也就是后来的风荷)在严
氏发病的当晚,把舅舅和妈妈抢救病人的场面,当成了恐怖的凶杀场面,把舅舅
和妈妈当成了杀人凶手。偏偏这记忆又牢牢地留了下来,当她自以为弄清一切以
后便决定要回避妈妈,也回避我!真是个小傻瓜啊!
从此,亦寒就踏上了追寻风荷的漫长道路。他想尽一切办法,到处打听,只
要有一线希望,就立刻不辞艰辛跋涉而去。他只有一个心愿:找到风荷,把误会
弄清,把幸福追回来!
亦寒和在国外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来的令超,曾四次出入严家塘。他们的诚心,
终于感动了小牛娘。从她那儿,打听到一些线索。接着,又跑了几处,都是失败
而归,最后只有山东风荷小姨这儿一条线索了。
亦寒先给他在济南的一个同学去了信,得到回信说,已从侧面打听到,郊外
确有个邹庄,庄里是有户叫邹诚厚的人家。而这户人家,前不久真有个从上海来
的亲戚,是个年轻女子。庄里人对她的评价是“俺们从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大姑娘,
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
接到这封信的第二天,亦寒就带着大阿姨风雨兼程地赶往山东。这次令超没
有同行,因为从那位同学的信中,亦寒和令超都确信,这女子不是风荷,又会是
谁呢?!为了亦寒能单独和风荷见面,令超借口回避了。
经过了比一千年还长久的六个多月,一对生死相恋的情人终于又见面了。
现在,站在小姨家围墙外,两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口,一时间,谁都不知说
什么好。
他们默默地站着,站了好一会。
最终,还是亦寒梦呓般地喃喃说道:
“太阳和月亮终于碰面了!”
当他看到风荷抖动着双唇想开口时,又立即阻止道:
“先什么也别说,你跟我来。”
不由分说,拉过风荷那冰凉的小手,亦寒一直把她带进屋去。
宽敞的房内,坐着一个女人,那是菊仙大阿姨。小姨家的人,都早已识相地
避开了。
风荷和亦寒一进屋,大阿姨就颤巍巍地站起来,说:
“孩子,我的小乖乖,我就是你的寄姆妈啊!”
哦,多么熟悉的称呼,小乖乖!对,不错,那是寄姆妈在叫我。
风荷腿一软,赶快把身于倚着墙。亦寒在旁扶了她一把,他真怕她会跌倒在
地上。
“我姓季,在夏家当佣人时,夏家上上下下都叫我季妈。你刚从乡下来上海,
叫不来季妈,一口一个‘寄姆妈’,大概因为你在乡下本来有个寄姆妈,叫惯了。
我也乐得白捡了一个乖女儿……”
风荷的泪水涌上眼眶,但是她仍靠在墙上,没动弹。
大阿姨从桌上的一个包裹里掏出一件东西:
“小乖乖,你看,这是什么?这次,我特意在老宅的床底下拿来的,你没忘
了我给你钉的放娃娃的木板吧。”
这就是那个躺在床底下的娃娃!这个秘密,那天在老宅时,风荷连绣莲都没
告诉。知道的,只有她和她的寄姆妈。
“寄姆妈……”风荷猛地扑到大阿姨怀里。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用泪水把分离十五年来的痛
苦都冲刷个干净。
亦寒俏悄地走出屋去,让她们俩人尽情地谈吧。
大阿姨从风荷三岁时被接到夏家说起,回忆了她在夏家将近两年的生活。
“你姑妈身体一直很坏,为人又严厉,你一来就怕她,不敢近她的身。这使
她很气恼,对你的心也越来越淡了。后来除了教你读书识字外,干脆把你交给我
带着。小乖乖,你和我有缘,一进夏家,就和我特别亲热。”
大阿姨又说了些风荷小时候的趣事,话题终于转到了姑妈去世的那一晚。
据大阿姨说,那大晚上,文良跟着文玉去送药,是想向严氏要回白天被她无
理抢走的手镯。可谁知严氏偏偏心脏病发作,等他们兄妹俩慌忙叫来医生,严氏
已昏迷不醒,不久就断了气。
“当时家里那忙乱劲儿。谁都顾不上你了,”大阿姨把风荷拉到自己身边坐
下,“我还以为你一直在自己屋里。直到第二天中午,去叫你吃饭时,才看到,
你床上空空的。我们在那大宅于里到处找呀,喊呀,哪里找得到!”
大阿姨告诉风荷说,这以后的两天,她和文玉、文良简直像在油锅里煎熬那
么难受。夏老爷不在家,他们一面要忙着料理严氏的后事,一面到处跑着,想找
到绣莲。大阿姨还催着文良去捕房问过,但文良回来说,也没打听到下落。
那时候,夏老爷已接到太太亡故的电报,回电说,马上赶回家来。算算日子,
顶多再有半个月,他就该到家了。
文玉焦急万分,因为老爷早就从太太给他的信中知道,太太已把本家侄女绣
莲接到上海领养。回来必然要问起这孩于,那可怎么交待?
文良出了个主意,实在找不到,只好去孤儿院领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来冒
充绣莲了。好在夏老爷从来没见过绣莲,不要让他看出破绽就行。
于是,事不宜迟,愈快愈好。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孤女被领回家来,成了绣
莲的替身。几天下来,这孩子就熟悉了这里比孤儿院好一千倍的生活环境,也熟
悉了自己的新名字:绣莲。
夏老爷回到家里,做梦也想不到绣莲是冒名顶替的。他要忙的事多得很,几
天也难得见这女孩一面,当然丝毫看不出破绽。一年服丧期满,就把文玉扶了正,
亦寒也被接回夏家。夏老爷和亦寒从未怀疑过这女孩并不是真正的绣莲,而绣莲
也完全忘了自己在孤儿院平淡无味的生活,成为这家庭的一员。
“十五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拜菩萨保佑你,到一户好人家去过日
子。看来,菩萨是听到了我的话,你真的找到了好爸爸,好妈妈。”大阿姨又是
伤感又是欣慰地说。
风荷却在细细回想着刚才大阿姨所叙述的种种细节,她有点疑惑地问道:
“那么说,我姑妈并不是亦寒的母亲和舅舅害死的?”
“当然不是。医生当时就说,她是死于心脏病。不过,这十多年来,文玉和
文良的心里也够苦的。他们总觉得,你姑妈死的那天,他们去向她讨还手镯,和
她争吵过,所以他们自觉有罪。文玉从此吃素念佛,来赎良心上的罪过。”
但是,自己明明看到披头散发的文玉,而且脸上有血,还有文良那用力掐姑
妈头颈的背影……这一切寄姆妈却并没有说到,这一切又应如何解释?
风荷没有发问,但她的眉头皱紧了。
小姨来叫她们去吃晚饭,风荷说她不饿,让大阿姨快去。然后,她一人呆坐
在屋里。
这时,亦寒推门进来了。
在门外等待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仿佛已把半年多分离日于的阴影抹去。就像
他和风荷昨天才分手,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图纸说。
“风荷,你来看。”
这是一张楼房建筑设计图。
“老宅的房子我准备拆掉,在那地基上,重建一幢新楼。辛子安已答应,由
他来帮我建造。你看,这就是他设计的。”
亦寒根本没注意,风荷还在呆呆地思索着什么,他只顾充满信心地说:
“不过,你放心,我保留了老宅的一样东西,就是你最喜欢的那棵梧桐树。”
他把楼房设计图摊在风荷面前。他多么想马上把风荷从过去、多难而苦涩的
过去,领到未来、幸福而甜美的未来
呵!
“明天我们就回上海,立即着手改造老宅,好吗?”他充满柔情地问。
然而,风荷并未去看那张图纸,而是认真地凝视着亦寒说:
“让我再想一想。”
“好吧,再给你想一夜,”亦寒又开玩笑地说:“反正,现在我什么也不怕
了。大不了,你再出走。那么,我就再一次出发追寻!”
风荷心情复杂地低下头去。
亦寒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正对着自 己,神色严肃起来,
坚定地对风荷说:
“我说过我爱你,我就担得起这份爱。自那以后,我生活在这世界上,就是
为了追寻你!而且我也总能追寻到你!”
风荷有意躲开亦寒炽热的眼光,她的思绪还在心中的那个疑团上。她随口问
道:
“绣莲知道这一切后,她怎么想?”
她很想告诉亦寒:绣莲可是亲口对我说过,她已证实文玉是杀死我姑妈的凶
手。但她还是忍住了。
亦寒摇摇头:“不清楚。她从没有和我谈起过这件事。”
他们俩都还不知道,当亦寒终于打听到了风荷的踪迹,带着大阿姨出发去山
东的第二天,绣莲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没有给夏家的人留下片言只语,就永远
离开了这个本来就不属于她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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