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早春的上海,下午六点,天色已将黑尽。
圣旦女子文理学院。年级学生白蕙独自坐在蒋宅一楼的客厅里。她是蒋家的
家庭教师。这会儿,她合上书本,揉揉发酸的眼睛,看一眼挂在对面墙上的老式
挂钟,离开沙发,起来踱步,看得出她的心情是焦躁不安的。她在这里边看书边
等她的学生已经足足两个小时了。
白蕙是一个身材修长、体态苗条的姑娘,两条长辫用一根蓝丝带束在身后,
一件阴丹士林旗袍更衬得她亭亭玉立。白皙的脸庞上有着精致而挺拔的鼻子、一
个小小的嘴。这张俊美的脸上,最令人一见难忘的是那一双大眼睛,长而微翘的
睫毛下,一双眸子漆黑而明亮,但上面又似乎常常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水汪汪的,
无形中透出一种忧郁的神情。
客厅的灯亮了。女佣张妈走进来:“白小姐,再给你换杯热茶吧?”
“不用了”。白蕙摆了摆手。
张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挂钟单调地“滴答”响着。
白蕙终于下了决心。她收拾好自己的手袋,朝外走去。
就在这时,通往后门的灶披间里响起张妈的声音:“少爷回来了。”
白蕙知道,是她的学生蒋继珍的哥哥蒋继宗回来了。
张妈在轻声地说着什么,只听蒋继宗一面答应着:“好,好,我知道了。”
一面就匆匆往里走。就在客厅门口,遇上了自蕙。
蒋继宗是沪江大学的青年教师。他中等身材,微微发胖,长相憨厚,架着一
副金丝边眼镜,穿一套藏青哗叽西装。此时,正满含歉意地看着白蕙:“哦,白
小姐,真对不起,刚才张妈告诉我,你已经在这儿等了两个多小时……”
“蒋先生,正巧你回来了。请告诉继珍小姐,我不等她了。”
“但是……但是已经这么晚了,请留下便饭……”
“不必了。我早就要走,是张妈硬不肯。”
“是啊,舍妹出门时关照,说一会儿就回来的,要你等她。要是张妈把你放
了,她可要大发脾气!”
“现在好了,有你当哥哥的担待。”
蒋继宗苦笑着把手一摊:“我也担待不起。这丫头脾气可大着呢!”看到白
蕙惊奇的神色,又赶忙补充道:“唉,家母过世早,家父难免宠着她些,所以…
…所以还要请白小姐除了教她法文外,平时多多费心开导她。”
“我?”白蕙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正说着,张妈已拿着一摞碗筷进来,对他们笑着说:“少爷、白小姐,到客
厅坐着谈吧。老爷来电话,说今晚有应酬,不回家吃了。等小姐一回来,就开饭。”
“张妈说得对。白小姐,无论如何请再坐一会。”蒋继宗的语调很诚恳,边
说边伸手把白蕙往客厅里让。
白蕙身不由己地又进了客厅。
蒋继宗正陪着白蕙闲话。突然,大门外响起了黄包车脚踏铃的急促响声,接
着门铃“滴铃铃”响了起来。
张妈赶紧穿过客厅和天井去开大门。上海这种石库门房子有前后两门。刚才
蒋继宗走的是开口于灶披间的后门,现在继珍小姐走的这扇又高又大的黑漆大门
才是前门。前门连着天井,隔着一道玻璃门,便是客厅了。
蒋继珍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手中提着大包小包,后面跟着黄包车夫,手里
捧着一个大纸盒。
还在天井里,继珍就嚷道:“我肚子都饿瘪了,张妈,快开饭吧!”
走进客厅,继珍一眼看见哥哥和白蕙,不觉吐了吐舌头。“唷,你们都在呀!
继宗看继珍把手中的大包小包往沙发上一扔,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禁皱了皱
眉头:“珍珍,你跑到哪去了,害得白小姐等你好半天!”
继珍一拍脑袋,走到白蕙跟前抱歉地说:“啊呀,真不好意思,白小姐你真
的一直在等我呀,我以为你早走了呢!”
白蕙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不知如何回答。
蒋继宗赶紧责怪继珍:“是你自己叫张妈留住白小姐的,怎么又忘了?还不
给白小姐陪罪!”
继珍白她哥哥一眼,“不用你讨好,我自己会,”说着拉住白蕙的手,亲亲
热热地叫一声:“白小姐,我给你赔罪啦,别生我的气!”
白蕙倒被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地说:“我没生气!”
继珍勾着白蕙的肩,胜利地朝继宗笑道:“你看,白小姐不生我的气!”
继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朝白蕙歉然一笑,说:“我们吃饭吧。”
饭桌上,只听继珍高谈阔论,说今日下午玩得多么痛快,和朋友一起跑了几
家大公司,买了些什么好东西。白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
蒋继宗冷眼观察着面前这两个姑娘,她们都年轻而美貌,但一个衣着朴素、
一个穿戴华丽;一个冷静谦和,一个热情放纵。从外表到气质,迥然不同。
晚饭后,两个姑娘到了继珍的房里,开始上法语课。白蕙帮继珍改完前一天
留下的作业,又布置了新的练习。九点钟不到,继珍哈欠连天。白蕙收拾好书包,
告辞回家。
白蕙刚跨出继珍房门,就见继宗站在门外,一身西服笔挺,臂上还搭着件风
衣。一见白蕙,继宗便说:“白小姐,今天时间晚了,我送送你。”
白蕙赶紧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这些日子社会治安不太好,还是送送你安全些。”
继珍的房门开了。继珍调皮地笑着说:“今天哥哥真殷勤。你这个书呆子,
还能想到要送女士回家!”
继宗脸红了,故意板着脸说:“你还耍嘴皮子,今天全是你的错,白白耽误
了白小姐一个下午,把人家拖到这么晚才回家。有你这样对待老师的吗?”
继珍朝白蕙一笑道:“哦哟,白小姐,快让哥哥送你吧,要不然,今晚我可
不得安生了!”趁白蕙不注意,她朝继宗做个鬼脸,径自转身回房去了。
吉庆坊是一条大弄堂。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栋石库门楼房。弄堂里此时已
没有什么人,只听到不知谁家屋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柔婉纤丽的评弹《西厢记》。
白蕙与继宗默默地走着,直至弄堂口,继宗问:“白小姐是回蒲石路学院去
吗?”
白蕙说:“不,今天是星期六,我回家。”
“白小姐家在哪儿?”
“老西门附近。”
继宗略一沉思,说:“那可不近,得给你找一辆黄包车。”
可是天那么晚了,弄堂口根本不见有黄包车的踪影。
白蕙说:“不用麻烦,我乘电车回家。”
继宗说:“那好,我送你到霞飞路去坐电车。”
两人重又默默地走起来。街上行人稀少,远远的福煦路口金都大戏院的霓虹
灯虽仍在变换著红色和绿色,却给人格外冷清的感觉。
他们一个西装革履、风度潇洒,一个阴丹士林夹旗袍上套一件藏青厚毛衣,
脖子上围着一条素色纱巾,秀美恬静。两人离得不远不近,时而低声地交谈几句,
一路走过尚未打烊的小烟纸店和亮着白炽灯做夜市的水果摊,总不免招来一瞥好
奇、歆羡的眼光;好一对标致的恋人。
“今天不巧,家父有事回不来,要不正好见见,他老人家说过好几回了。”
蒋继宗找到一个话题。
“蒋老伯要见我?”白蕙稍稍朝继宗偏过头去。
“是啊,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要当面谢你。自从舍妹跟你学法文,好象变得
文静沉着了许多。”
白蕙想起刚才继珍的言行,不禁好笑,可是她不想拂逆继宗,便说:“不,
是我该谢谢蒋老伯和你。听安德利亚神父说,他向蒋老伯一推荐我,就马上得到
你们的同意。”
继宗说:“安神父是家父的好友,我们一直想请他给舍妹介绍一个懂法语的
老师,可没合适的。如今能聘到你这样品学兼优的人,真是舍妹的运气。只是她
从小被宠坏了,任性得很,还要白小姐多多包涵。”
白蕙不禁失笑:“我今天已是第三次听你代你妹妹向我道歉了。”
继宗不好意思地笑了,静了一会儿,又问:“白小姐,家里还有什么人?堂
上都好吧?”
谁知继宗这一问勾起了白蕙的心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不觉加快了脚步。
继宗不知缘故,只得跟在后面紧走,不好再问什么。
起风了,白蕙边走边紧了紧毛衣,继宗忙把风衣递过去,说:“瞧,拿在手
上,却忘了给你,白小姐,快披上吧,小心着了凉。”
白蕙这才知道,继宗出门带上风衣原来是为了她,不禁感激地说:“谢谢,
不用。前面就到车站了,蒋先生也请回吧。”
霞飞路上一辆有轨电车响着铃声由西而东驶来,快要进站了。
白蕙对蒋继宗说:“对不起,蒋先生,我得赶车去了,再见!”说完,就头
也不回地朝车站奔去。
继宗呆呆地望着白蕙那苗条的背影,望着她上了乘客已很稀疏的电车,坐在
了后排座上,望着电车悄悄地开走,很久、很久。
回家路上,蒋继宗浮想联翩。他觉得自己思绪很乱,但脑海里始终撇不开白
蕙的倩影。说实在的,他还没敢或者说还没有机会正面仔细打量过白蕙的容貌。
他只觉得她美,特别是觉得白蕙身上有一股清纯美好的气质在吸引着他。哪伯她
一言不发,他也愿意与她共坐,觉得欣赏那份恬静与优雅就是一种享受。他甚至
不禁对未来作了种种设想,如果能……如果能……那该多好多幸福啊!
他忘乎所以地走着,直到脑袋一下子撞在路旁的一株树上才回到现实中来。
蒋继宗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自己忍不住摇摇头,无声地笑了。
吴清云躺在她的病榻上,静静地听着床头柜上那小闹钟清脆的走动声。床头
灯幽幽的光照着她蓬松的鬓发和苍白瘦削的脸。
“唉——”,她慢慢翻了个身,忍不住轻声自语道:“快十点钟了,阿蕙她
怎么还没回来?”
屋里屋外都静极了。周围鳞次栉比的幢幢楼房,早就陆续熄了灯,喧嚣了一
天的南市新民里此刻大部分人家已经进入了睡乡。只有吴清云,人虽躺在床上,
思绪却飞得那么渺远……
十五年前,她带着阿蕙住进新民里这假三层的低矮房子时,小阿蕙还只有四
岁多。那天当小阿蕙迈着两条小腿跟她艰难地爬上那狭窄陡直的楼梯,置身于这
间萧然四壁的顶楼之中,竟是那样快活。小阿蕙拍着手四处奔跑,四处张望,令
人不能不想起春日枝头上下跳跃啼鸣的小鸟。
呵,这个令人疼爱的孩子!对于吴清云来说,阿蕙是多么的宝贵!吴清云永
远不会忘记阿蕙出生时自己经受的剧痛和那一身身的冷汗。可是那时自己哭了吗?
喊了吗?呼救了吗?没有,全没有,那时只感到绝望,感到孤独,感到自己快要
死了!但吴清云的脾气是:咬紧牙关。一晃快二十年了,真是往事如烟……
楼梯有响动,清云知道,那是亭子间的孟家好婆,不知她又到楼下去做什么
去了。
孟家好婆真是个菩萨心肠,对待清云就象自己的女儿,十五年来,她给予清
云母女的照顾简直说都说不清。阿蕙小时候的事情不用说了,这半年来,清云病
倒在床,偏偏阿蕙又在上大学,除周末外,每天在校住读,是好婆挑起了照顾清
云的担子。买菜、煮饭、煎药、洗衣,一揽子家务几乎全包了。最近几个月,清
云不再上街,干脆把每月家用钱一总交给好婆,一切由她代办。好婆也很乐意,
服侍清云更尽心了。实际上,清云每月从银行支领的那点利息数目很小,好婆时
不时就得贴她们一点。可当清云询问时,她却从来不说,总是讲“钱够用了,你
放心养你的病!”好婆的儿子在定海的捕捞公司干活,已在那里安了家,平时不
到上海来,只在送鱼到上海十六铺时抽空来看看老娘。这不,放在清云家方桌上
的那碗煎带鱼,就是他昨天特意送来的。好婆哪里舍得独自享用,她知道阿蕙星
期六要回家,便挑那最大最鲜亮的烧了一碗端来。
“清云,你睡着了吗?”孟家好婆拎了一铜吊水,推开清云的房门,轻轻地
问。
“没有,好婆。你还没睡?”
好婆一面把桌上的两只热水瓶灌满,一面问:“要喝水吗?”
“不喝,好婆,谢谢你!你去睡吧。”
“不,我再到弄堂回去看看,阿蕙这丫头该回来了吧!”
“唉——”,清云不觉又唉了一声。
好婆连忙劝她:“你不要急,下午我打过电话,学堂里说有事,回来是要晚
点的。”说着拎着铜吊,轻轻关上房门,下楼去了。
白蕙刚走进新民里,就看见孟家好婆站在弄堂口那盏昏暗的路灯下。一见白
蕙,孟家好婆顿了顿脚,说:“啊呀,我的好姑娘,你总算回来了!你妈妈都急
死了,我只好骗她说,给学堂打过电话,说是今天有事,你要晚回来。你记住了,
不要拆穿西洋镜啊!”
原来白蕙在外面做家庭教师是瞒着清云的,只有好婆知道。
白蕙一边点头,一边说:“好婆,真谢谢你,我知道。”
“你快走吧,别等我。”孟家好婆早年缠过小脚,虽然后来放了,还是走不
快,所以催促白蕙先走。
白蕙用钥匙开了楼下的门,轻手轻脚跑上三层楼,还没推开房门,就听到妈
妈的叫声:“阿蕙、阿蕙,是你回来了吗?”
“妈妈,是我”,白蕙快步走到清云床边,柔声地问:“你没睡着?”
“你还没回来,我哪能睡得着?”清云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白蕙,白蕙赶紧
就势坐在妈妈身边。
白蕙关切地注视着妈妈的脸,妈妈那双充满忧愁和慈祥的眼。她突然想起,
安德利亚神父有一次曾指着她的眼睛问:“小白蕙,你小小年纪,眼睛里哪来那
么多忧愁?”当时,她被问得莫名其妙。今天,在妈妈的眼睛里仿佛找到了答案。
孟家好婆不是常说吗:“阿蕙啊,眼睛、鼻子、嘴,跟她妈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特别是眼睛,活脱似的!”
“阿蕙,你身上冷吧?”妈妈温暖的手稍稍用力捏一捏她的手,问。
“不冷……”
“不冷怎么手冰凉的?”
“人家刚从外面回来嘛!”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哦,晚饭后学校读书会有一个活动,后来又跟几个同学聊了会天……”
楼梯上响起了孟家好婆的脚步声。
“孟家好婆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是的。”
“妈妈,这几天你都好吗?药都按时服了吗?”白蕙伸手摸摸清云的额头,
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她帮妈妈顺了顺头发,仔细端详了一会,突然笑着说:
“妈妈,你真漂亮,真的!”
清云不禁笑出声来,“傻孩子,妈妈又老又病,还说什么漂亮!”
白蕙认真地坚持道:“不,妈妈,真的,我说的是真话!”
“傻话!好了,你快去洗洗。要不要吃点饼干点心?时间不早,快准备睡觉
吧。明天你该到银行去一趟,把这个月的钱领出来交给好婆。”
银行?白蕙的心不觉往下一沉,笑容几乎冻结在脸上。可是,那只是短短的
一瞬,没让妈妈觉察,她已经站起身来,让自己的脸隐没在床头灯照不到的暗影
里,嘴里答应着:“好,妈妈,我这就去洗。”
每月去一次银行本来是清云的事。她因病退职以后,就把退职金和以往的积
蓄合起来存进了离家最近的大兴银行。从此本金不动,每月领一次利息,和白蕙
度着清苦的时光。后来她的病加重了,取息的事就交给了白蕙。可是,就在两个
月前,白蕙到银行领钱,只见铁栅门紧闭,门口冷冷清清,走近一看,上面贴着
封条。一打听,才知大兴银行破产倒闭,老板已经服毒自杀……
白蕙被这突然的变故击昏了。那天她在马路上转了好久好久,直到拿定了一
个主意才回家。
她先找了孟家好婆。两人商定:这事要绝对瞒着清云,她是个病人,怎么受
得起这个打击!
随即她到了学校,向校方提出退学。她是多么舍不得离开学校啊。她的成绩
优异,已获得了奖学金,只等一毕业,就可望被保送到巴黎留学。可是,白蕙咬
了咬牙,决定割弃这一切了。她现在要谋生,要为母亲治病,她要用自己柔嫩的
肩膀挑起生活的重担子。
系主任和校长极力挽留她。但是他们解决不了白蕙的燃眉之急。
白蕙从校长室出来,飞快地走下楼梯。在主楼门口,她猛地看到那小草坪上
用洁白的大理石雕成的爱神像。她是那样安详,那样温柔,用充满爱意的眼光看
着世界。塞满白蕙胸膛的孤苦无助和对学校的无限依恋,一下子涌上来,她的两
眼顿时充盈着泪水。
有人在背后叫她。多么熟悉的浑厚的男中音,是安德利亚神父。
“孩子,等一等……”
白蕙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过头去。
安德利亚神父喘着气站在白蕙面前,“孩子,我从校长那儿来,一切都已知
道。你不能退学,你不能!”
“可是,神父……”
“我赞赏你的果断勇敢,赞赏你的牺牲精神,可是我不赞成你匆促中作出的
决定。还没有到坚持不下去的地步。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对,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你可以……去当家庭教师,我给你介绍、学校还
有一些工作可以交给你,比如打字,比如为图书馆整理卡片和书籍,校长先生已
经同意。你不但可以继续念书,还可以照顾好你的母亲。”
“神父,我……”泪水在白蕙眼眶滚涌着。
“哦,孩子,坚持下去,你会成功的。拿着,”安德利亚神父从口袋里掏出
一小卷钞票,“给你母亲买药。”
“不,我不要。”白蕙赶快拒绝,头一摆动,眼泪夺眶而出。
“主让我们互爱,让我们爱一切人,你不能拒绝,孩子,”神父把钞票往白
蕙手中一塞,并用力握住她的手,使她无法挣脱,“我这就去对校长先生说,你
已经撤回了退学申请!”说完,松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蕙一任泪水横流,泪眼模糊地目送安德利亚神父高大而微微佝偻的身影远
去。半晌,她才回身深情地望一眼爱神雕像。沐浴在阳光下面的爱神似在向她微
笑。
她就是这样成了蒋继珍的法文教师的。但为了让母亲安心,她跟孟家好婆约
好,一切都不能让清云知道。对于一个从小诚实的孩子,要她向相依为命的母亲
隐瞒什么,甚至说谎,一开始真是困难。但是为了母亲,她终于战胜了良心的不
安。现在,白蕙一面在洗脚,一面早打好主意,明天出去转个圈,回来就说钱已
领来,并交给了盂家好婆——好在下礼拜一,蒋家就该给自己发工资了。
白蕙倒了洗脚水回来,见母亲已披着棉袄坐起在床上,手里正捧着那本《圣
经》,口里在轻轻念着什么。
这是清云每晚临睡前必修的功课。白蕙朝母亲看去,看到那本已被摩挲得甚
为陈旧的、书页烫着金边的《圣经》在母亲手中微微抖动着,那枚当书签使用的
蝴蝶兰标本,则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这情景白蕙是太熟悉了。每每在这时,她就感到一种虔诚、一种敬畏、一种
灵魂的纯净之美。但也伴着一丝疑惑。那是由那片书签引起的。
一张硬纸有半页书那么大,上面斜粘着一片蓝色的蝴蝶兰花瓣。虽然花儿如
今已经枯萎,但还能看出当初的丰腴、绰约、鲜灵,就连那欲滴的蓝紫色,也依
然没有褪尽。清云曾向白蕙详尽地描述过长在地里的蝴蝶兰,带着那样的一片深
情。粘在纸上的花瓣有一叶因枯脆而快要折断了,清云便用胶水玻璃纸细心地作
了固定。
妈妈为什么那么爱惜这个书签呢?白蕙的脑际不止一次掠过这个问题。特别
是当她进入大学,学会法文,看懂了用蓝墨水题在花瓣下那几行法文字时。那些
字迹已经因变色而黯淡,但几句话却深深地烙印在白蕙的心上:
红玫瑰娇艳而高贵
郁金香是那样柔情缱绻
馥郁清芬谁也比不过夜丁香
可是,我只有你
一朵娴静而温馨的蝴蝶兰
这是谁写的,会不会是我爸爸?但从未听说爸爸会法文。如不是爸爸,那是
谁呢?又是写给谁的?这后面是否隐藏着一个故事?
白蕙不止一次地端详着那刚劲有力的笔迹,想象着写出这些字的人,写这些
字时的情景。
白蕙发现,母亲常常面对着打开的《圣经》,面对着这张普普通通的书签发
得出神,许久许久,然后废然长叹一声,轻轻地合上书页。
有一次,她终于憋不住向母亲发问。可是她的话没说完,清云就垂下了眼帘,
遮住了那对阴云密布的眼睛,把话扯到别的地方去了。白蕙看到母亲脸上迅速变
换着的表情,简直象被大风吹卷着掠过天际的浮云。于是,她把自己的疑问咽了
下去。
清云的晚祷终于结束。白蕙见妈妈划完十字,便走过去,想帮她脱掉棉袄,
扶她睡下去。
白蕙的手被妈妈抓住了,她感到那手的炙热和微颤。
白蕙佯作生气地说:“你早该躺下了,累了吧?今晚又要睡不好了。”
清云脸红红地、兴奋地问:“阿蕙,你知道妈妈在祈祷什么?”
白蕙笑笑,摇摇头。
清云松开白蕙的手。她那双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泽的眼睛,竟然又充满了生
气,她温柔地看着女儿,说:“上帝已答应了妈妈的请求,他会保佑你幸福、快
乐。”
自从白蕙到蒋家当了小姐的家庭教师,她无形中成了蒋家两代人经常的话题。
这一天,蒋万发回来得早。他上楼换去西装,穿了一身家常裤褂,趿着拖鞋
踱进客厅时,就正遇到继宗拿白蕙做榜样在开导妹妹。
“你瞧人家白小姐,年纪还比你小,多么懂事,多么刻苦,多不容易。不但
自己读大学成绩优秀,而且兼职教书,挣钱养活母亲。为人又那么谦和文静。你
真该向人家学学……”
继珍哪里服气,顶她哥哥:“你呀,开口闭口白小姐。白小姐千好万好,可
也别把你妹妹说得一钱不值呀!”
继宗正要再说,继珍看到父亲来了,乖巧地跑过去,亲热地扶着他走向沙发,
一面撒娇告状道:“爸,你看,哥哥是爱上白小姐了,干脆你下个帖子,把白小
姐娶过来,好让她成天管着我,好让我跟她学,……再说,我也该有个嫂嫂了!”
“爸,你别听小妹胡说……”继宗忙不迭对父亲说,脸涨得通红。
蒋万发舒舒服服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张妈递过来泡着碧螺春新茶的小茶壶,
不忙讲话,却很有兴致地听着他们兄妹的争论。这位早年丧委的男子,最珍惜这
充满融和气氛的大伦之乐。他那慈爱的眼光轮流地落在兄妹俩脸上、身上。
继珍向来是无理强三分,得理不让人,见哥哥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仿佛抓住
了继宗什么把柄似的,更加滔滔不绝地向蒋万发数落起继宗如何在她面前夸赞白
蕙,如何每天下班提前回家,总要到自己房里转转,和白蕙说几句,如何只要时
间稍晚,他就一定要送白蕙回家,等等,等等。继宗没有妹妹嘴巴伶俐,又从来
总是让着这位妹妹的,只好由她去讲。
听着听着,蒋万发笑吟吟地问儿子:“继宗,是这样吗?”
继宗倒不否认,答道:“我想,人家是我们请来的先生,应该的。”
万发点点头,道:“是啊,据我看,继珍几个月来进步不小,我们是该好好
谢谢人家。”
继宗忍不住接一句:“教小妹这个学生啊,白小姐可费了心啰……”
“你看,爸,”继珍立刻截住,反攻过去,“哥哥又在夸他的白小姐了!”
继珍的调皮淘气逗得万发很开心,他用手指指继珍,笑着说:“姑娘家,嘴
巴可不能太厉害啊,”随即转向继宗道:“白小姐家境况不太好,既然她教书认
真,我们待人家要尽量丰厚些。”
“知道了,爸爸。”
蒋万发喝了口茶,说:“继宗,前几天我收到你们扬州姑妈的信,还特意问
起,说你今年都二十五了,该说亲了……”
继珍不觉拍起手来,“爸爸,你和我想到一道去了。哥,你就别躲躲闪闪、
扭扭捏捏的,放心大胆去追白小姐吧!”
继宗却只是呐呐地答应着,说不出什么话来。
张妈已把饭桌摆好,招呼他们吃晚饭了。
蒋万发从沙发上刚站起,不觉轻呼了一声“哦哟!”一面用手扶住自己酸疼
的后腰。
继珍忙跑到父亲身边,一手轻捶着父亲的后腰,一手扶着父亲的胳膊向饭桌
走去,并嘟起了嘴埋怨道:“爸爸,你实在太辛苦了,几乎天天要熬到十点多才
回家,你看,腰疼病又犯了!”
万发笑嘻嘻地说:“今天不就回来得很早吗?”
继珍说:“那是太阳打西头出来了!你这样下去,非把身子拖垮不可!”
“再过几天就好了,西平就要从法国回来,那时我的担子也许会轻一些。”
“西平要回来了?”兄妹俩同时问。
“是啊,你们不知道吗?”万发说,“继珍,你不是和西平通信的吗?他没
告诉过你?”
“已经好久好久没收到他的信了。”
“也许他太忙,又要准备毕业设计,又要去西欧几个国家考察,还要帮他爸
爸筹备恒通公司在法国新设的展览中心……”
“哼,也许是在巴黎玩昏了头!”
见继珍又嘟起了嘴,继宗说:“不会的,西平是个事业型的人。”
“是啊,他是个有出息的人,老爷和老太爷对他都抱着很大期望呢!”万发
也接着继宗的话说。
可是仍说服不了继珍,她固执地说:“那他怎么老不来信?再忙,写封信的
时间总有的。要晓得在花花绿绿的世界,人是会变的呀!”
“那,”继宗把双手一摊:“谁知道呢,还是等西平回来,你亲自去问他吧。
只怕等见到他,你就高兴得把要问的话都忘了呢!”继宗总算捞到了一个“反扑”
的机会,逗着他妹妹。
白蕙每天在在位于蒲石路的学院与大沽路吉庆坊18号蒋宅之间来去,不知不
觉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说实话,继珍不是个笨学生,有点基础,也还用心,可就是颇有点急功近利。
才学了没几天,就要白蕙教她一些日常用语,特别是法国上流社会各种交际场合
的应酬语言。前几天她又突然心血来潮,要白蕙开列一张法国著名小说的书单,
把书名、作者用法文写下来,教她念。白蕙弄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知
道继珍的脾气,照做就是了。这些法文小说白蕙都读过,因此她很快就把书单写
好了。
这一日两人正在继珍房间里上课。继珍在用法文拼读背涌着那些法文小说的
书名,白蕙边听边纠正着。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接着继宗走了进来。他和白蕙打了一个招呼,满怀欣喜
地问:“怎么,白小姐,你已经在教珍珍读这些小说了?进度真快啊。”
白蕙还没来得及回答,继珍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是啊,我念了福楼拜的
《包法利夫人》、巴尔扎克的《幻灭》、雨果的《巴黎圣母院》……”
继宗当然不相信继珍已经读了那么多,他在心里大大地对继珍的话打了折扣,
可是,他也不能全然不信。他不无惊奇地问白蕙:“你用了什么速成教法?才两、
三个月她就能读原版小说?”
继珍哈哈大笑,说:“哥哥,你就会说我笨,不用功,什么也学不会,怎么
人家白小姐一教我就会了?”
继宗见白蕙一直没开口,不觉把饱浸着敬佩的探询眼光停留在白蕙脸上。
白蕙这才笑着说:“继珍小姐和你闹着玩呢。她想知道一些法文书名的拼读,
这是我们临时添加的……”
听白蕙的口气倒好象很抱歉似的。继宗拍了一下继珍的头:“调皮!光会念
书名看不懂书有什么用!”
继珍说:“怎么没用?西平家里有满满一柜子法文原版书。上星期我去看方
丹阿姨,她正在读一本小说。我问她书名,她用法文一念,叽哩咕嗜。我不明白,
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继宗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想临阵磨枪,现买现卖呀!”
“才不是呢!你不懂,我不和你说了。”
白蕙在旁说:“其实,不少法国小说现在已有中译本,继珍小姐想看,我可
以到学院借几本来。”
“我看算了,”继宗笑道,“珍珍,你真有耐心去啃那些厚砖般的书吗?”
继珍不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眼珠一转,瞪她哥哥一眼 道:“我们上课上
得好好的,都是你来捣乱。算了,我们不念了,我去让张妈买点儿点心来。”
继珍说着就朝外走,一面背着白蕙向继宗睒眼做鬼脸,一面大声说:“白小
姐,你再坐一会。哥哥,好好陪陪白小姐啊。”
高跟皮鞋的橐橐声一路远去。白蕙朝开着的房门望望,笑着对继宗说:“我
看,你对继珍小姐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继宗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唉,从小让她,让惯了。”说着,他拿起书
桌上刚才继珍在念的那张法文书单,问:“白小姐,这些是你读过的法文小说?”
白蕙点点头。
继宗说:“可惜我法文程度不行,看得太少。白小姐,能介绍几本给我看看
吗?”
白蕙记得继珍告诉过她,继宗是圣约翰大学毕业,英文很好,想不到他还能
读法文,而且对法文小说有兴趣。他俩找到了共同语言,很随便地谈起来。他们
谈到巴尔扎克,谈到莫泊桑,谈到乔治·桑,谈到司汤达的《红与黑》、梅里美
的《嘉尔曼》,甚至儒勒·凡尔纳的科学幻想小说。白蕙发现,继宗知道得很不
少,而且居然一扫平日在自己面前的拘谨口讷,变得放松自如,甚至相当诙谐幽
默。
后来他们谈到雨果。这是白蕙最喜爱的法国作家。她变得神采奕奕,两眼流
露的不再是平素习见的那种忧愁,而是一种热烈的憧憬。“那么,你最喜爱雨果
作品的哪一点呢?”
“人道主义,”白蕙明快地回答,又补充道,“那种为了他人,为了正义,
无畏地牺牲自己的崇高精神!”
“那你一定喜欢《悲惨世界》里的冉阿让,《巴黎圣母院》里的加西莫多,
《九三年》里的郭文。”
“是的,他们让我感动,让我景仰,我真佩服雨果的心胸和妙笔……
白蕙兴奋地说着,脸上泛起绯红,两眼象深不见底的古潭,湿润、黝黑而又
炯炯发光。继宗从未见过白蕙这个样了,他完全被吸引了,只觉得自己面前的女
子,简直是一尊灌注了灵气、活生生的圣母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张妈端来了小笼包子和筷子碟子,在靠窗的小桌上
放置停当,又倒好茶水,然后说:“少爷,请白小姐过来用些点心吧。”
继宗问:“小姐呢?”
“小姐说她临时有点事,出去了,关照少爷陪白小姐吃。”
不知怎么搞的,刚才那种融洽自然的谈话气氛一下子没了。白蕙说她根本不
饿,要走。继宗自然不依,非叫她尝尝小笼包子不可。在白蕙勉强举箸时,继宗
极力想找回刚才的的气氛。他告诉白蕙,以前他爱读英国小说和诗歌,最近却爱
上了俄国小说和国内的普罗文艺,尤其是鲁迅的作品。他问白蕙看过这方面的书
没有,白蕙摇摇头。
继宗说:“我认为很有意思,值得认真读读。”
“那,改日请你推荐几本给我。”
很快,白蕙放下筷子,拿起手袋要走了。
继宗是多么希望挽留住白蕙啊,可是他找不到理由,于是只好赶紧站起来,
嗫嚅地说:“那……我送送你。”
幸好白蕙没有深拒,使继宗感到一丝安慰。
熬过了令人沮丧的霉雨季节,五月初晴朗的一天,白蕙在学院里忽然接到继
珍的电话,问她今夭能不能早点儿到她家去。那天正好下午没课,白蕙答应了。
在约好的两点钟之前,白蕙来到蒋宅。张妈一见她就说:“白小姐,我们小
姐正等着你呢,快上楼去吧。”
白蕙来到继珍房间,只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正照着镜子往脸上扑粉。没等
白蕙开口,她说:“白小姐,今天不上课,请你陪我上街。”接着告诉白蕙,她
早就打算到大马路、二马路几家公司去选购一些衣服,可是前一阵霉雨天出门不
便,又嫌平时那些女友多少有点乡气,眼光不行,而白蕙是女子文理学院的高材
生,一定不同凡俗,所以请她帮忙。
继珍打开自己的衣橱,指着琳琅满目的衣服,对白蕙说:“白小姐,请随便
挑着穿,等你换好衣服,我们就走。”
白蕙走过去,把橱门关上,摇头说:“继珍小姐,你算是找错人了。那些大
公司我很少去,我也不懂哪个好哪个不好呀!”
继珍道:“好坏我知道,你只帮我出出主意就行。只当陪我玩一趟吧,逛公
司可有意思啦!”
白蕙实在不想去,急中生智搬出蒋老太爷和继宗来,说:“他们知道你不上
课去逛公司,该生气了。”
谁知继珍满不在乎地说:“嗨,不会不会!就是生气,我也不怕!”
继珍是个爽快人,见白蕙执意不肯借穿自己的衣服,也不肯稍事打扮,便说:
“行,就这样,我们走,”一面就拉起白蕙出门下楼。白蕙跟她走着,心中却不
免暗想:这位小姐真是说风是风,说雨是雨。
她们雇了两辆黄包车直奔惠罗公司。
继珍说是要买一件春末初夏季节穿的洋装,让白蕙给出出主意。但白蕙认为
有几件式样不错的裙子,继珍却看不上。继珍是个很美的姑娘,身材高挑丰满,
脸上除了鼻子稍扁、嘴略嫌大外,可说长得很端正。从白蕙的眼光看,其实只要
色彩协调一些的衣服,继珍穿上都蛮好看,根本不必如此挑剔。
可是在白蕙看来是件苦事的,在继珍却有着无穷的乐趣。她在挑选,试穿各
种衣裙方面的耐心,有时简直令平素最有忍耐精神的白蕙都受不了。所以每当继
珍换上一套新衣,在大镜子面前左转右转、前看后看时,她总是一迭声地说好,
希望她早点决定下来。可是,跑遍惠罗公司三层楼所有柜台,继珍竟没有选中一
件可心的衣裙。
从惠罗公司又到了先施公司。又是一番挑选、试穿、反复照镜计议,直到华
灯初上时分,继珍总算选出两件薄呢长袖洋装,决定买下其中的一件。她问白蕙
哪一件更好些,白蕙说:“我看这件紫罗兰色的很漂亮。”但继珍掂量再三,最
后还是决定买了那件宝蓝色的。她付过款,一面看着大店员把裙子放进纸盒包扎
好,一面充满自信地说:“这件鲜艳,西平会喜欢!”
整个下午白蕙不止一次听继珍提起“西平”这个名字。用不了多久,白蕙已
经明白,继珍的择衣标准,其实完全系在她对西平审美感的忖度之上。她是那样
倾全力揣摩着西平的好恶,并且竭力去迎合。白蕙对这个叫西平的人左右继珍的
力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用多想,也可看出此人同继珍的某种特殊关系。现在
又一次听她提起,不禁随口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位西平,到底是什么人呀?”
“你是说西平?”白蕙注意到继珍的声音几乎掩盖不住兴奋之情,脸上也顿
时容光焕发,把半日辛劳所带来的疲乏之色一扫而光。
“是啊,今天下午你至少提了十次这个名字!”
“唷,我倒没注意,”继珍把腋下夹着的纸盒紧一紧,“不过,不瞒你说,
我买这衣服就是为了西平呀。昨天,方丹阿姨打电话给我……”
“方丹阿姨?”
“哦,方丹阿姨是西平的母亲。她告诉我西平后天到上海,让我和她一起到
飞机场去接。我们是好朋友,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多年没见了,他大学毕业后去
法国留学,一走就是三年。这回重逢,我得让他吃一惊,你说对吗?”
不消说,这位西平,准是继珍小姐的意中人了,白蕙想。而且,她立刻把继
珍之所以要学法文,学会话,最近又急着要背那些法文小说的名字等等这些事串
了起来。继珍对西平的情意是那么明显。难道这就是爱情?那力量是多么巨大而
奇妙啊!
白蕙不再询问什么,但继珍的思绪却象开了闸的江河收束不住了,就在下电
梯和走到公司大门口这短短的距离内,白蕙已从继珍滔滔不绝的叙述中了解到:
西平姓丁,是他爸爸、恒通丝绸成衣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丁文健的唯一继承
人,学的是纺织机械和经营管理。丁家和蒋家是世交,丁氏企业下属六个厂中最
大最重要的美新染 织厂,现在就由继珍的父亲掌管着。两家小辈们也是好朋友。
西平和继宗是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
她们走出公司大门,才知道天色已晚,马路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好一片
嘈杂的市声。一条大马路,每家公司每家店铺不是霓虹灯,就是串彩灯,高高低
低、红红绿绿,把这条上海最繁华的大道打扮得花团锦簇一般。继珍邀白蕙跟她
回家吃饭,白蕙说要回学院夜自习去,坐电车很方便的。于是继珍叫过一辆黄包
车,就在她登车要走的时候,又大声把已经走了几步的白蕙叫住,说:“下礼拜,
你不必来我家了。西平回来,我可得大忙一阵哩!什么时候上课,我会打电话给
你。”
白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上课我们工资也照付的,你放心好了。”继珍一面说一面催促车夫快走,
没等白蕙开口,黄包车已经拉走了。
白蕙有些哭笑不得,甚至有一丝愤怒,但更多的是悲哀。她在这茫茫人海中,
顿时感到异常的孤独、凄苦。那个兴奋、直率的继珍刚才那句话也许是无意的,
但她毫不掩饰地摆出了主人的身分。自己真傻,白白浪费一个下午宝贵时光,陪
着一个以主子自居的小姐跑遍各大商场购买漂亮衣裳,而这又不过是为了博得她
那精神主子,对,应该叫精神主子的一笑而已,多么不值得,多么可笑。难道这
一下午在摩肩继踵的人流中拥挤,被商场里那嗡嗡嚷嚷的声音和沉闷浑浊的空气
搞得头昏脑涨,就是为了听这句话?工资,工资,因为你给我工资,你就可以这
样对待我!哦,我的委屈,找谁去诉说!真想扑到妈妈怀里痛哭一场,妈妈,亲
爱的妈妈,可是,怎么能呢?妈妈是那么可怜,为了妈妈,我必须忍受这一切,
我能够做到……
不知不觉中早就走过了电车站,如今只好步行回校了,而且还没有吃晚饭,
糟糕……
于是白蕙边走边留心道旁的商店,终于在快到学院的路上,买到一只面包。
这就连明天的早餐都有了。
白蕙过了几夭清闲日子,她又成了一个没有额外负担的女大学生。
昨天下午,她收到继珍寄来的一封短信,内附一张请柬,说是本周六晚上,
为丁西平学成回国在她家有一个聚会,都是年轻人,邀请白蕙参加。丁西平,又
是丁西平,可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而且又是星期六,回家晚了,惹妈妈不
放心。当然,这位刚从巴黎留学归来的贵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何以让继珍小
姐那样倾心,那样着迷,倒也不妨借此一观。好奇心人皆有之。但思之再三,白
蕙基本上不打算去,好在还有两三夭,不忙着决定。
谁知今天傍晚蒋继宗竟找到学校来了。当白蕙领着这位风度翩翩的大学讲师
走出女生宿舍楼向校园走去时,白蕙听到了身背后的窃窃私语和嘻嘻笑声,心里
好不恼火。
可是,继宗找她确是有事的。白蕙多日未到蒋宅,他特意把这个月的工资送
来。白蕙看钱数还是那么多,要退还一些,继宗马上阻止,“暂停上课是我妹妹
的决定,你没有责任。你的工作完全值这些钱,不,还不止,远远不止。而且。”
继宗的表情是那么诚恳,“白小姐,我们是好朋友,请千万不要把这看成是老板
给雇员的工资。请你无论如何收下。”
看着继宗那热诚,甚至是带点乞求意味的神色,白蕙心软了。
然后继宗又说,今夭是特意到学院当面邀请白蕙参加明晚的家庭聚会。白蕙
先是拒绝,可最终还是被继宗的耐心和诚意所感动,答应去了。但她说明,先得
回家看看妈妈,晚饭后迟一点才去蒋宅,继宗也只得让步。
星期六晚七时半,白蕙来到蒋家。当她走近一楼客厅时,正听到里面发出
“哗”一声哄笑,大概是刚刚有人讲了一件好笑的事。
她悄没声息地走进去,只见几个青年围着一个人在高声谈笑。继宗注意到她,
赶紧走过来,她摆摆手,意思是让继宗别忙着介绍,以免打断别人的谈兴。
继宗理解她的意思,微笑着请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果然没有声张。
白蕙现在可以从容打量一下客厅了。客厅中央的大圆桌上,放着各种水果和
饮料。客厅里包括继宗兄妹在内,共有四男二女,都是年轻人。
一个身穿质地优良、极其挺括的纯白西装的青年背对着客厅的门,坐在圆桌
旁的一张高背椅子上,正在讲话。其他的人散坐在沙发或椅子里,饶有兴致地听
着。那青年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深沉,颇有磁性,讲话中偶尔夹一两个法语单词
和简洁的手势。这是一个高傲的、充满了自信的青年。因为他背对着白蕙,白蕙
无法看清他的脸,但白蕙立刻发现了继珍那灼热而钟情的目光。继珍今夭穿着那
件新买的宝蓝色洋装,益发衬得皮肤白净、满脸朝气。白蕙不得不承认,那天买
衣服时,继珍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这件洋装太适合她了。作为女主人,她今天
真是漂亮极了。可是此刻她完全没有炫耀自己的意思,她的目光牢牢地盯在那说
话者的脸上,满腔的爱慕崇拜几乎控制不住地流溢出来。不用怀疑,那就是了西
平,白蕙心里想。
一阵笑声夹杂着两个女孩的惊叹声,那个高傲的青年接着说:“旅馆看门人
讲的鬼故事把他们吓坏了,都说要连夜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我说,你们害怕,
就先回巴黎,我可一定要参观了雨果的故居后再走……”
继宗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等等西平,下面你得详细说说雨果故居的情况,
我们这儿有位雨果的崇拜者。”
哦,那么说没猜错,他果然是丁西平。
西平感兴趣地问:“谁?你说谁是雨果的崇拜者?”
继宗指着白蕙说:“给你们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白蕙小姐,圣旦女子文理
学院的高材生,专攻法国文学与艺术的。”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到白蕙身上。她只得站起身来,继宗引着她同客人们握
手。
第一个就是丁西平。他的手轻轻与白蕙一握,锐利的眼光已在她脸上一掠而
过。白蕙惊人的美,特别是眉宇间那股清新高贵的气质立刻震慑住了他。他只觉
得自己的心猛烈地一抖,来不及细看,白蕙已经松了手,走向了那个叫陈慰芳的
女孩子。
也就在短短一瞥之中,白蕙已抓住了丁西平相貌的基本特征。身材高大匀称,
脊背绷直,高鼻梁,薄嘴唇,黑而深邃的眼睛。最与众不同的是那两道直插入鬓
际的剑眉,和方方的嘴角,它使人感到严峻,甚至有点严厉。
谁也来不及思索,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两束眼光的交会,真正如电光石火
一般稍纵即逝。可是,这又是刻骨铭心的,甚至是致命的一瞥。此后无数的感情
波澜,都源自这最初的令人惊心动魄的目光交流,犹如奔腾浩渺的江水,都源自
山间那琤琮浅细的潺潺小溪。
朋友们都知道丁西平对女孩子的美是极其挑剔的,他自己也并不否认。当有
人问到他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时,他依然用惯常的冷峻而戏谑的口气说:
“我受不了中国女孩圆大而扁的鼻子。你向周围看看,十个中倒有八个半长着这
种鼻子,而剩下的那一个半呢,要不是科眼就是大嘴。”尖刻而无情的口吻惹得
他的一班朋友又是笑又是骂,他却一本正经,毫不动容。
于是又有人开玩笑:“你这些年在国外,何不找一个西洋美女?”
丁西平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说:“受不了那刺鼻的狐臭,
尤其是当它和廉价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时候!”
就这样,丁西平高傲、挑剔、目中无人的名声传出去了,使得不少很想和他
接近的姑娘胆怯起来,仿佛他是一堵冰冷的石墙。
可是,就在刚才那一掠而过的对视中,这堵冰墙竟开始融化了,坍塌了。别
人并不知道,但西平自己却已感觉到,他的心不禁战栗起来。他的理智命令他坐
下,扭过头去。可是他的身子却不听指挥,双眼紧盯着白蕙的侧影,一个希腊雕
像中才能见到的轮廓优美的鼻子,长而弯曲的睫毛半遮着那对迷人的眼睛,淡紫
色薄呢旗袍衬托下的姣好身材,简直是一幅美丽的画!丁西平竟不自觉地推开椅
子,想向她走去。
继宗引着白蕙同在座各位握手寒喧,没有注意到了西平的样子。但丁西平的
神态一丝一毫也没有逃过另一个人的注视。正当他将要跨出一步时,继珍碰了碰
他的手臂,挺大声地说:“白小姐是我们家请的家庭教师。”
丁西平顿时收回了眼光,慢慢地“哦”了一声。
继珍推了他一下,说:“西平,你坐呀!”
丁西平重又坐在椅子上。
继珍从桌上端起一盘杨梅。杨梅果堆得高高的,上面插着许多牙签。她合情
脉脉地先让西平。丁西平抬眼朝她笑笑,从她手里接过一个。然后,继珍又端着
盘子走向别人。这时,白蕙已跟所有的人打过招呼,由继宗引着坐到了一张长沙
发上。从她的位置,正好看到继珍第二次、第三次给西平拿杨梅。
继宗又提起了刚才的话头,说:“西平,你接着讲参观雨果故居的情况吧,
我们都想听听呢!”
但丁西平好象已没有兴致再象刚才那样侃侃而谈了。他把两手一摊,说:
“实在也没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尔尔。”说完就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没有了主讲
人,其他人也就三三两两小声交谈起来,继宗兄妹则忙着拿这拿那招待大家。
白蕙见丁西平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朝长沙发边上让了让,可丁西平并没有
在沙发上落座,而是坐在她身旁的一张软椅上。
“白小姐在蒋家做家庭教师多久了?”西平开口说话。
“四个多月了,蒋小姐想学一点法文。”白蕙据实回答。可是她竟在了西平
嘴角看到一丝讥嘲的笑,而且这笑意立刻在了西乎脸上漾开。
这是怎么回事,做家庭教师有什么可笑的?家庭教师就不配参加有你丁少爷
出席的家宴?
白蕙哪里知道,这时在西平脑际闪过的是近日来继珍口中时不时出现的那些
半吊子法语单词。他想,这个继珍,还是那么好耍弄小聪明。
“白小姐专攻法国文学艺术,法国小说想必看得很多,很有研究的了?”
丁西平的语调很平稳,白蕙平素也不是个多心的人,可是丁西平刚才那讥嘲
的笑,使白蕙变得敏感起来,她觉得丁西平的语调里似乎有一丝可疑之处。“想
必看得很多,很有研究”,这是称赞,还是嘲弄?这话叫我怎么回答,承认,还
是否认?接下去他将说我什么?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假客气,真心虚?
正在迟疑之际,继宗来到他们身边。丁西平指着他对白蕙说:“刚才继宗说白小
姐很喜欢雨果?”‘
“是啊,白小姐读过雨果许多小说。”继宗接口道。
“那么,是否可以请问,白小姐最喜欢的是哪一部呢?”了西平随口报出一
串书名。
白蕙在心里暗笑,何必呢,丁少爷!怕人家不知道你阁下是堂堂法国留学生
吗?等西平一报完,她便故意漫不经心地说:“几乎每一部我都喜欢,那都是我
很早以前读的了。”
“白小姐现在一定是在研究更高深的东西了”,丁西平似乎也觉察到什么,
便进一步问,“能不能告诉我呢?”
白蕙没有回答,接过继宗递来的一杯柠檬汁抿了一口。
继宗见她面孔微红,和西平谈得颇为投机,朝他俩笑笑,意思是不打扰他们
了,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西平凝视着白蕙,正想再开口说话,继珍走了过来。她把一盘插着牙签的雪
白梨片递到西平面前,朗声地说:“你们在谈什么有趣的事,也让我听听。”
西平转过脸来,笑着对继珍说:“你哥哥不是说白小姐是雨果崇拜者吗,我
在问白小姐她喜欢雨果哪部作品。”
“你们在谈这个呀!”继珍也落了座,煞有介事地说:“雨果确实是个了不
起的作家!”
“哦,失敬失敬,原来这儿还有一位雨果崇拜者!”
西平跟继珍讲话,一向随便,这句话继珍听了还颇受用。可是,那戏谑的语
气却激怒了一旁坐着的白蕙。谁知西平的话并未到此为止,竟又滑出了一句,
“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白蕙真生气了。干吗尽拿人家打趣,这位公子哥儿阔少爷嘴巴真尖刻,叫人
受不了。她真想站起来走开,给他一个脸色。然而,白蕙实在是冤枉了了西平。
他只是忍不住,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沉默的白蕙拉进谈话,哪怕是引得她申辩反
驳,甚至是痛斥自己也好。当他看到白蕙微变的脸色,一丝歉意油然升起,可是
马上改口赔罪,又不是他了西平的脾气。
唯有继珍是天真烂漫的,她并没有注意白蕙的表情神态,还是兴致盎然地注
视着西平说:“西平,我最喜看雨果的《巴黎圣母院》。”
说《巴黎圣母院》时,她用了法语,总算没弄错,让西平听懂了。
西平朝继珍翘翘拇指,眼睛却扫着白蕙,“真了不起,珍珍已能读原版的
《巴黎圣母院》了。”
继珍没听出西平话里的嘲讽语气,故作高深地说:“我觉得这比他的那本
《钟楼怪人》写得好。”
西平两眼向上一翻:“天哪!当然……《钟楼怪人》当然不如《巴黎圣母院》。”
说完,他禁不住“哈哈”地笑出了声。
继珍更得意了:“乔治·桑的《包法利夫人》写得也不错。一个男作家能把
女人的心理刻画得如此细腻,真让人佩服。”
白蕙的脸简直红得发烫了,气恼外又加上为继珍害羞。原来她死乞白赖地要
那张书名单子,就是为了这样来派用场!这才好,阴阳倒错、张冠李戴,简直驴
唇不对马嘴。还不被人笑死,偏偏人家还要说名师出高徒!
可是,白蕙也不想插进去讲什么,一边是高傲而喜欢嘲笑人的阔少,一边是
同样高傲却又无知而心胸狭窄的小姐,随他们去吧。她朝四面看了一下,很想有
人来给继珍解围,但继宗正好去了厨房,另外那几个客人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
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也不知他们是否听清了继珍的胡说八道。
这时,白蕙听到西平说话了,还故意提高了嗓子:“你知道吗,这位乔治·
桑‘先生’还与著名的钢琴家肖邦‘小姐’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呢!”
继珍很有会心地说:“哦,肖邦,我知道,是个弹钢琴的。原来是个女人!
那么,她和乔治先生的罗曼史一定很精彩。西平,快给我讲讲。”‘
客厅那头的谈话已停止,有人在掩口而笑。
但西平显然尚未尽兴,故意朝白蕙那头一扬下巴:“让你的家庭教师给你讲
吧。她那么博学,不会不知道肖邦‘小姐’的故事。”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白蕙此时的情绪已经超过了恼怒。她想,好啊,你这位大少爷取笑一个继珍
不够,又对着我来了。以为我沉默,就是可欺吗?那你就错了!我可不是继珍,
不想买你的帐。于是,趁着大家的视线都转过来集中到他们三人时,她笑问大家:
“今天是愚人节吗?”
一个名叫柳士杰的男客接茬反问白蕙:“白小姐,此话怎讲?”
白蕙指指西平和继珍:“要不,他们二位怎么一搭一挡,故意颠倒男女,瞎
三话四,愚弄我们?”
西平哈哈笑了,说:“我道歉,并正式为乔治·桑、肖邦两位恢复性别!”
大家也跟着笑起来。
继珍起初不明白,后来也终于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出了洋相,不禁闹了个红
脸。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讪讪地站着,猛地看到西平正朝白蕙很有含义地一笑,
更不是滋味。
正在这时,继宗走进客厅,手中捧着一大盆新鲜批把。继珍看到哥哥,半是
恼怒半是撒娇地说:“哥哥,你到哪儿去了!快帮忙把桌子搬开,我们要跳舞了。”
蒋家客厅不算太小,但周围一圈沙发,中间如有个三、四对舞伴一转,还是
略显局促一些。继宗用留声机放起舞曲,继珍拉着西平先跳了起来。她是个舞迷,
只要“蓬嚓嚓”一起,她就把方才的不快抛开了。她和西平舞都跳得好,两人配
合又默契,特别是她那件新买的宝蓝色洋装配上西平的白西服,显得非常协调。
看他们两人跳舞,简直是一种享受。
柳士杰与陈慰芳也踏起了舞步。陈慰芳穿了一件洋红色的长裙,裙下是一双
白色高跟鞋。柳士杰是一套黑色带隐条的西服。连继宗今天也穿上了一套浅灰的
薄毛料西装。五月的上海,正是年轻人打扮的好时光。相比之下,白蕙那一身浅
紫色的薄呢旗袍显得不仅朴素,简直有些寒伧。
继宗让了让另一位男客,就过来邀请仍坐在沙发上的白蕙。
白蕙笑笑说:“我不太会跳舞。”
“我也差不多,凑凑热闹吧。”继宗殷勤地拉起白蕙,两人也跟着舞曲旋转
起来。
一曲终了,柳士杰来请白蕙跳,这怎么好拒绝呢?白蕙把手搭到了他肩上。
这次是快三步,曲子是那样华丽热烈,柳士杰把白蕙带着快速地转动着,白蕙觉
得都要跳出汗来了。
好不容易这支曲子才算奏完。白蕙推开通天井的玻璃门,站在台阶上用手绢
擦擦额上的汗。
又响起一支舞曲,是根据著名的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改编的慢四步
舞曲。
“可以请你跳舞吗,白小姐?”
是那个低沉浑厚而富于磁性的声音。白蕙转过身来。丁西平站在她面前,柔
和的灯光下,这个高大而英俊的青年正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
白蕙迟疑了一下,真想拒绝。丁西平似有所感,盯着白蕙的眼睛,轻声问:
“白小姐不至于不赏脸吧。”
这是支轻柔缓慢的舞曲,丁西平的动作圆熟柔和,白蕙倚着他有力的臂弯,
双脚随着他轻松自如地滑动,简直不费一丝气力。丁西平有几次想开口说话,但
白蕙懒得交谈,她故意沉默不语,不看舞伴一眼。
突然,西平用法语轻声说:“你还在为我刚才的玩笑不高兴?”
白蕙略略偏过头来,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
西平仍用法语说:“你一直皱着眉。请允许我再一次道歉!”
白蕙摇摇头,自然地用法语答话:“你不该嘲讽你的女朋友。要知道她为了
你的归来,为了今天这个晚会……”
西平突然打断了白蕙的话:“我没有女朋友。我和她哥哥是同学、好朋友。”
白蕙感到先前温柔地搂着她腰的那只手,变得僵硬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
又问道,“谁说她是我的女朋友?你怎么知道的?”
让白蕙说什么好呢?她抬头看一眼西平,只见他正急切地等着回答。她想了
一想,仍用法语说:“你应该目己去问问她。”
西平不再说话了,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继珍,发现她正瞪大了眼睛在注视着
自己和白蕙,便故意把白蕙搂得更紧一点,并把头低下来,几乎要碰着了白蕙的
头发。
舞曲终于完了。白蕙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继珍跑过来又要西平陪她跳下一支曲子时,西平提出:“该结束了,主人
也累了。”于是大家都站起身来,纷纷告辞。
继珍嘟看嘴,撒娇地说:“我们家地方太小,大家跳不尽兴。西平,什么时
候在你家开个舞会,让大家痛痛快快玩个够!”
西平爽快地答应:“好,我同意。到时,请在座各位都赏光出席。”
白蕙觉得西平说这句话时,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朝她看了一眼。她想:“你以
为这是对我的一种恩惠吗?哼,我才不希罕呢!”
恒通丝绸成衣公司,在一九三0 年的上海,算得一家有名的实力雄厚的企业。
公司下面设六个厂,分管缫丝、织造、印染和服装工艺。产品从各式丝绸绫罗到
男女成衣和床上用品,极受各界客户欢迎。它在上海的两家经营门市部设在最热
闹的马路:号称大马路的南京路和法租界的霞飞路上。近年来,公司业务向海外
发展迅速,南洋一带的分公司业务蒸蒸日上,在法国巴黎,一个规模不小的展览
中心也即将宣告成立。
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丁文健今年整五十岁,已是知天命之人。二十多年来,
他克服重重困难险阻,把从父亲和岳父两处继承来的产业配套成龙,构建成一个
从缫丝到制作服装的完整体系,业务从国内扩大到海外,在同行业中虽不一定能
列为魁首,但也是公认的佼佼者。大概由于多年经营产业的辛苦劳累,丁文健显
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头发有一多半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很密。按说象他这样一位
家资豪富的大老板,营养、保健都可以享受最好最高的条件,可是这些对他好象
都没有什么作用。他并不象一般人们心目中的大资本家那样肥胖而颟顸,却是颀
长而精干,至今有一副令同龄人羡慕的好身材。他的五官非常端正,脸成长方形,
两腮有棱有角,线条粗犷而刚劲。加上他生性沉默寡言,表情总是趋于严肃,所
以给人以不好亲近之感。丁文健的作风非常明快果决,处处表现出魄力和胆识。
他经营有方,注重信誉和产品质量。他的公司以待遇优厚和纪律严明著称。他对
下级要求十分严格,即使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就如今天,他约西平九点到办
公室谈公事。现在还差三分钟,他已端坐在总经理的高大皮椅上等着。 九点
正,女秘书吕小姐准时敲门进入总经理室。
“总经理,少爷来了。”
“让他进来。”
吕小姐转身要走,丁文健又叫住她,“以后不要称他少爷。他是总经理助理。
请告诉本公司有关部门所有职员。”
丁西平挟着皮包走进办公室。他站在丁文健面前,显得那么气宇轩昂,精神
抖擞。文健不禁暗自得意,好一个迫不及待地要投身事业的有为青年。 但丁
文健表情严肃,完全是一副上司对下级的态度。他指指大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
意西平坐下。父子俩没有一句题外话,立刻进入正题。
“你既已学成回国,从今天起,正式开始为恒通公司服务。你在法国得到纺
织机械和企业管理两个学位,这里正是你的用武之地。”这是丁文健的开场白。
西平没有说话,只是在椅子上挺了挺胸膛,两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父亲,
准备听取指示。
丁文健简略地介绍了公司本部和六个工厂的情况。他要西平花四个月到六个
月的时间熟悉全部业务,六个厂都要了解,重点则是蒋万发当厂长的美新染织厂。
“你蒋老伯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你要多照顾一点,”文健这样关照道。
西平点点头。
“另外,如果安排得出时间,希望你能到湖州、嘉兴、吴县一带的收丝茧行
去看一看,可以让缫丝厂的朱副厂长陪同。总之,我希望你很快就能掌握公司的
全部业务,从收购蚕茧到推销时装。”
“我会努力的”。西平的回答简捷而有力。
“至于你的那套发展计划,等你站稳了脚跟,再提到董事会上去讨论。”
“不过,我希望能快一点。因为,”西平见文健似有结束谈话之意,便加快
了说话速度,“当今世界技术发展迅速,我在法国所学,如不马上致用,很快就
会落后的……” “这完全取决于你对公司现有业务的把握程度。”文健的语
气平静而冷峻。
“明白了。我可以走了吧。”
“你去吧。”文健说着已打开了一本厚厚的卷宗。
西平从桌上取过皮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等,西平”,文健叫住他,西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昨天你说要在家里开一个晚会招待朋友,这件事你跟妈妈商量着办吧。”
“好的,爸爸。”西平见文健的头又埋向卷宗,迟疑了一下,但终于还是说
道:“爸爸,能不能允许我再耽误你几分钟……” 文健的视线离开卷宗,他
看到西平竟是一脸忧愁。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次从法国回来,我感到妈妈身体很不好,听她说,每晚都要服安眠药才
能入睡……”
丁文健双手把卷宗朝前一推,把身子向椅背靠去,发出一声叹息。
“西平,我希望你抽空多陪陪你母亲。”
“不,妈妈更需要的是你。”
“你看,”文健深深地靠在长椅上,用手环指室内的几个大文件柜,“我实
在太忙。”
西平正要再说什么,吕小姐拿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丁文健立刻坐直身子,
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签字。 “总经理,香港、新加坡两处来电,询问今年新
款式的女装何时可以运到,价格能否再降低一些。工商联合银行曹总裁刚才来电
话,问总经理今天能否安排个时间,他要派人来谈那笔贷款的事,还有,信孚洋
行的Madier先生……”吕小姐口齿伶俐地报告着,丁文健听得很认真,似乎已经
忘了西平的存在。
西平转身往外走去,直到他关上房门,吕小姐的报告还没有结束。
丁西平在挂着总经理助理牌子的玻璃门前停住脚步,凝视了一下,便推门进
去。
这是公司为他准备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宽敞,一应家具和办公用品陈列井然。办公桌上放着几厚本卷宗和
一台电话。尤其令西平感到惬意的是,一排玻璃窗擦得锃亮,屋子里光线很好。
丁西平关上房门,快步走向窗口,随手把皮包扔在那张大办公桌上。
恒通公司新盖的十层大楼矗立在闹市,凭窗远望,正好领略上海市容。
首先映入西平眼帘的是远远近近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这些新型建筑有
的已经建成,就跟自己身居的这幢恒通大厦一样,楼顶上置放着硕大的霓虹灯广
告。一到晚上它们就会亮起来,不断地闪烁、变色、跳动,组成各种图案和字样,
成为点缀上海滩夜景的最主要特色之一。也有的大楼还在施工之中,眼下只能看
见用毛竹搭成的密密麻麻的脚手架。 西平收回视线俯首看去,只见楼下几条
马路全是由大小汽车和电车组成的河。那些小汽车象爬动灵活的小甲虫,穿行在
电车、公共汽车中间,比起这种迅速移动的黑点,数量相当多的黄包车和三轮车
简直犹如凝固不动似的,更不必说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了。
哪儿传来几记钟声,丁西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哦,那不是著名的跑马
厅吗?刚才竟没有注意到。太远了,看不清楚。但西平心里明白,现在是上午,
而赛马一般是在下午。所以那被大屋顶遮盖着的看台上,现在不会有什么人。至
于在草场移动的几个黑点,则是驯马师在蹓马罢了。 虽然是在高楼之上,嘈
杂的市声仍汇成一片传入西平的耳鼓。“唉,这讨厌的城市噪声!”他不禁皱了
邹眉头。他又朝东面外滩方向望去,黄浦江是看不到了,可是江上轮船不时响起
的汽笛却隐约可闻。
“嘀铃铃”,电话响了。是吕小姐打来的。她告诉西平公司为他配备的专职
秘书还没找好。最近这段时间,总经理先让她兼管一下,助理先生如有什么事就
请吩咐,她很乐意效劳。
放下电话,西平环视一下室内,然后在自己的转椅上坐下。他要好好想一想,
一切从哪里开始。
桌子上放着吕小姐为他准备好的文件。这是全面了解恒通公司的基本资料。
他把这堆卷宗拉到自己面前。卷宗一共八厚本,六个工厂每厂一本,各地的经营
门市部合为一本,另一本是公司本部的。他决定先从公司本部这一本看起。
电话铃又响了。
“喂,你是西平吗?”好熟悉的声音,“我是继珍呀!”
“继珍,是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我没告诉过你呀?”
“你不告诉我,我不会问吗?”继珍的语气很得意,“是吕小姐告诉我的!”
“哦——,有事吗?”
“有啊。可是,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怎么啦?”
“你答应过我的事,忘啦?”继珍假装生气地说。 “你是说……”
“到冠生园去玩,你说要教我骑马……”
“这我没有忘”,西平恍然大悟,但马上又说:“不过,恐怕得过些时候,
我现在很忙,真的很忙!”
“还有,你答应过的舞会,到底还办不办呀?”
“当然办。对,刚才我爸爸说,他也同意,要我去跟妈妈商量,你别急,好
吗?”
电话里没了声音,但并没有挂断。“喂,喂,继珍,你怎么啦?”丁西平不
解地喊道。
“西平”,电话又响了,“是你吗?”
“妈妈!”丁西平惊呼一声,“怎么是你?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
继珍是在我这儿给你打电话呀,她一早就来看我。”话筒里是方丹那悦耳的女中
音。
原来如此。继珍兄妹本来就跟了西平是好朋友。继宗十岁时,妈妈病逝,兄
妹俩寄养在丁家有两年多光景,他们和西平一同上学、作伴。长大后,也一直是
丁家的常客。西平对继珍一大早就去拜访母亲毫不奇怪,而且真诚地欢迎。妹妹
珊珊太小,还不大懂事,有继珍常陪着妈妈,妈妈也就不太孤单了。
“喂,西平,你在听我说吗?”方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在听,妈妈。”
“继珍要陪我去‘白玫瑰’做头发,我们很快就出门。” 西平很奇怪,
妈妈跟自己说这些干吗?
方丹继续说:“做头发很快的,顶多一个钟头。然后我们在街上逛一逛,中
午准备去‘红房子’,”——“红房子”是一家有名的法国大菜馆。西平知道,
少年时代在法国度过的妈妈喜欢那里的雅洁和幽静。他一面听一面“唔、唔”地
答应着,“喂,西平,你也来好吗?”
“妈妈,下午我还有点事,不是有继珍陪你吗?”
“不,我希望你也能来。”
“那——”西平犹豫了一下,随即说:“好吧,我去。我十一点半到。”他
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十点过了。
“好,西平,我们等你。”方丹的声音显得很愉快。 一个念头倏地闪过
西平脑际。他象是猛然想起似地问:“妈妈,要不要叫上爸爸?”
没有反响,西平屏息等待着。
“不,下用了。”方丹的回答是没有色彩的,平淡的,跟刚才的兴奋是个太
鲜明的对比。
“那么,我们一会儿见,妈妈。”
挂掉电话,西乎陷入沉思之中。他无心再看卷宗,脑子里尽是莫名其妙的念
头……
突然,一个少女的倩影掠过他的脑际,仿佛清晰,又似乎模糊。那是谁?那
闪动着长长的睫毛、略带优郁的秀目,那挺拔端正的鼻子,那湿润灵巧的小嘴,
吐语不多可是锋芒毕现的小嘴,和那一身洋溢于朴素衣着之下令人神思荡漾、爱
欲顿生的风韵! 一种强烈的渴望在西平心中涌起,立刻变成一股汹涌奔腾的
浪,撞击着他的胸膛。
真想马上见到她!
圣旦女子文理学院?对,没错。他左手猛地抓起电话,可是他的右手却停在
拨号盘上。
终于,他把电话重重地放了回去,直愣愣地坐在他的转椅上。
万籁俱寂,夜已深沉。整个屋子静极了,只有吴清云匀长细微的呼吸声。
白蕙轻轻脱掉外衣,小心翼翼地爬上自己那张小床,竭力不发出一点声响。
躺下以后,她轻轻透了口气,屏住呼吸听了听妈妈的动静,这才舒服地伸展开手
脚。时间不早了,她很想马上入睡。可是,很奇怪,头一着枕,眼尚未闭,乱七
八糟的思想就纷至沓来。脑海中的思绪就象对面墙上月光照射下的树影那样纷乱
婆娑、摇晃不定。她的心简直安静不下来。
几夭以前,她已经决计从此不登蒋家之门,绝不再为那可怜的五斗米折腰。
这个决心下得仓促,可也下得坚决。……那是在蒋家初遇西平后,第二天去给继
珍上课。
张妈开门后,白蕙就上楼直奔继珍房里而去。但跨进房门,立刻觉得气氛不
对,只见继珍背对门口,脸朝窗外,白蕙一连招呼几声,她也不回身。
白蕙正在纳闷,突然继珍转过身,闪着咄咄逼人的眼光,说:“请你坦白告
诉我,不要隐瞒,昨天,你在西平面前,用法语议论我什么了?”
白蕙一呆,紧接着是一种强烈的受侮辱感。这叫什么口气!审问我吗?你以
为我是那种长舌妇,会在你男朋友面前褒贬你?但她努力压抑下心中的不快,轻
描淡写地回答:“我们没说什么,只是随便聊了几句。”
“骗人!”继珍脸涨得通红,高声说:“你们在笑话我。就算我错把乔治·
桑当成了男人,值得你那么高兴吗?”
白蕙忍不住辩白一句:“是丁西平跟你开玩笑,我并没有说什么呀!”
“什么下雨节天晴节,不是你说的吗?”继珍不依不饶地紧逼。
“噗哧”,白蕙忍不住笑出声来,忙掩住自己的嘴。她心想:“这位小姐真
行,莫不是把今天又当成愚人节了!”
谁知白蕙的态度引起了继珍更大的火气,她尖着嗓门叫起来:“我们蒋家哪
一点对不起你,我蒋继珍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当你是什么人!让你参加晚会是抬
举你,你倒好……”
“妹妹,你胡说些什么!”续珍正要长篇大套地数落下去,被推门进来的继
宗打断了。
“不要你管!”继珍哪里停得下来。尤其是见到哥哥怜惜地看着白蕙的那副
神情,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正当继宗拱手向气得说不出话来的白蕙道歉时,继珍冷笑一声:“好啊,又
有人护着你了。白小姐,你不简单哪,才四个月的时间,就把我哥哥勾上了……”
继宗又气又急,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情急中,他对继珍扬起了手:“你再胡
闹,我……”
继珍索性朝前一挺,撒泼地叫喊:“你打,你打,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敢不
敢为了你的心肝宝贝欺侮我……”
白蕙再也听不下去,盈眶的泪水开了闸似地冲出来。她冲出房门,跌跌撞撞
地,跑下楼梯,任凭蒋继宗在后面追呼,她头也不回地奔出了蒋宅。
遇到这样的事,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她下决心脱离蒋家呢?这之后,继宗两
次到学院找白蕙,白蕙都借故回避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今天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下午课后,白蕙正独自在琴房练琴。她在钢琴
上弹奏着马斯涅的《沉思》。《沉思》本是一支提琴曲,白蕙因为特别喜欢,就
动手把它改编成了钢琴曲。每当心情烦闷忧郁或骚动不宁时,她就借这支充满宗
教皈依色彩的曲子来平抑情绪。她往往取得成功。可是今天怎么啦,好象很难进
入那种超然解脱的宁谧境界。
响起了橐橐的皮鞋声。白蕙抬起头来,看到安德利亚神父正慢慢走向自己。
神父后面跟着两个人,是继宗兄妹。
白蕙的手指顿时僵在琴键上。
安德利亚神父走到钢琴旁边,白蕙向他投去疑问的一瞥,只见神父的眼光中
充满爱怜、抚慰和信任。他对站在琴凳边的白蕙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的客人”,
就转过身向蒋继宗兄妹点点头,笑道:“你们谈吧,我先走了。”
白蕙多么不想见到这一对兄妹,可是此刻她还能往哪儿躲呢?
一阵短短的静默,被继宗率先打破。他急切而诚恳地向白蕙道歉,并说继珍
已承认了自己的不对,今天特意一起来赔罪的。然后,他把继珍推到白蕙面前,
要她自己对白蕙说。
继珍的脸涨得红红的,但可以看出,她确有羞愧之色。她呐呐地说:“白小
姐,千万请你原谅。昨天西平向我做了解释,是我误会你了。那天的话请干万别
放在心上,爸爸和哥哥一连说了我好几天呢。”
她见白蕙还是不说话,有点急了,求救似的把脸转向她哥哥。
继宗说:“白小姐,无论如何,请看在我父亲和我的面子上,原谅继珍吧。
并且,我们请求你仍旧当继珍的朋友和老师。”
“不。”白蕙情不自禁地迸出这个字。
接着是继宗兄妹的再次央求。他们说了很多很多,千言万语归结为一句:如
果不答应,那就是记了仇,不肯原谅继珍。这真是将了白蕙一军。
这场谈话最后当然只能以白蕙的让步告终。白蕙送走继宗兄妹,回宿舍取了
一点东西准备回家。她在校园又遇到了安德利亚神父。她向神父简略讲了谈话经
过。安神父欣慰地点头微笑,“孩子,你做得对。善于妥协,善于原谅,这是主
的教导。”
是的,这是一种相当委屈自己的妥协。白蕙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想。可是她
想得最多的是妈妈——一切都是为了妈妈。她想,妈妈的中药快要吃完,该去再
配十副。她又想下周应该交给孟家好婆生活费,让她给妈妈买些有营养的菜。不
能让好婆既出力又要垫钱,何况她每月也只有儿子给的那么一点几可怜的钱……
呵,白蕙,白蕙,你小小的心里装着多少事啊!妈妈的病情,家里的开支,
与继珍兄妹的相处,还有那个高傲的、老是语含讥刺的丁西平。唉,这个人跟我
有什么关系?只因为跟他说了几句法语,便平白遭到继珍的一场辱骂,这真是一
个会给我带来灾难和不幸的人!但愿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他!
妈妈又在咳嗽了,而且一声紧似一声。白蕙不安地注视着离她几步远的那张
床,妈妈的每一声咳嗽都象锤子似重重地敲击着白蕙心房。白天给妈妈看病的陈
医生的话又在白蕙耳畔响起:“该让你妈妈住院治疗,这样拖下去可不行。”可
是,要想入院,单预交入院费就是五百元,这笔钱从哪里来呢?五百元啊!
白蕙两眼睁得大大的,茫然地注视着对面墙上那摇曳不定的树影。风把薄薄
的窗帘吹得飘起来了。白蕙感到一丝凉意,上海滩的五月之夜有时还是挺冷的呢。
她轻手轻脚地钻出被子,去把半开的窗关紧,又走到妈妈床边,俯身目不转睛地
凝视着她。她一只手按着妈妈桌头柜上的《圣经》,一只手按着自己胸口,无声
地祈祷着。
又恢复了学院与大沽路蒋宅之间的奔波,恢复了对继珍的法文教学。一连几
天很平静,既没有遇到继宗,更没有遇到西平,白蕙不禁暗暗庆幸。
继珍已经放弃了死背法文书名的打算,仍要求以学习日常会话为主。白蕙当
然随她的便。今天师生俩叽哩咕噜对了一阵话,现在当学生的正埋头在做一篇练
习。
室内很静,只偶尔传来弄堂里小贩的叫卖声,什么“白糖莲心粥”啦,什么
“五香茶叶蛋”以及什么“老虎脚爪绞练棒”①啦等等。①老虎脚爪,一种做成
虎爪形的面点。绞练棒,即麻花。“绞练”吴语读成“高丽”。
白蕙抬腕看看手表,已经快五点半了。再过半小时,自己就可以走了。看来,
又将是平静的一天,没有遇到不想见的人,没有碰上令人难堪的场面……可是,
忽又转念自省:自己这么想着的时候,潜意识中其实不正浮动着丁西平的影子吗
——本来,在蒋宅遇不上西平应是常事,遇上,那才是例外,有什么必要老为这
事担心呢?为什么一跨进蒋宅,就马上会想到这个丁西平?难道仅仅是因为那第
一面的印象太深了?真是够缠人的。
“丁家大少爷,是您!小姐在楼上。”张妈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蒋宅的宁静。
丁家大少爷,丁西平?真是,不仅“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连想到曹操也
不行!白蕙见继珍扔下钢笔兴奋地奔向房门口,不禁这样想。她转身整理自己的
手袋,准备随时告辞。
“啊呀,我打扰你们上课了!”丁西平一进屋就高声说,那歉意显然是递给
白蕙的,但白蕙只是欠身朝他一笑,没说话。
继珍说:“我的练习快做完了,还剩两道题。白小姐,明天再继续做,好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白蕙痛快地表示了同意,随即朝他们点点头,说:“那
我就先走了”。
“哎,白小姐,怎么我一来你就走?”丁西平叫起来:“我还有事找你们商
量呢!”
继珍见西平这样说,不想得罪他,又不愿显示自己的小气,也只好说:“白
小姐,那你就再坐坐吧,现在时间还早着呢。”
平心而论,继珍这话并无深意,谁知白蕙却多了心。她以为继珍的言外之意
是既然未到下课时间,那么她就有权占用,有权安排!想到这儿,白蕙就退了几
步,在沙发上坐下了。
西平是来商量在丁家开舞会的事的。他说日子就定在下礼拜天,今天想听听
她俩有什么好主意。
继珍兴奋地说:“要多请些人,搞得热闹些。”
西平微微一笑,“可也不能太杂。如果相互比较陌生,交谈不起来,只是一
曲接一曲地跳舞,那就跟外面舞厅差不多了。”
“倒也是,那……,就人少一些。”
“人少又怕不热闹,冷冷清清也没意思,”西平回答继珍,眼光却瞟向白蕙,
“总要想出些什么新花样来才好。”
“那,搞些什么新花样呢?”继珍双手互握,认真地想。
西平看了白蕙一眼,只见她双手托腮坐着,两眼看着窗外天井上方的一小块
天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嗳,西平,”继珍突然有了新发现似的叫起来,“你看搞个乐队来可好,
那不挺新鲜吗?”
西平竟哈哈笑起来:“乐队前面再来个扭捏作态的女歌手,唱些莫名其妙叫
人起鸡皮疙瘩的歌儿,那就更精彩了……”
继珍也讪讪地笑了。
一阵沉默。白蕙觉得无聊,真想一走了之。可是离六点还有十来分钟。她想,
再等一等吧。
过了一会,继珍又试探地说:“那就办个露天舞会?记得那次方阿姨为小珊
珊办的生日晚会吗?太漂亮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
西平直摇头:“那是大夏天,我的小姐!现在这种季节,有时晚上穿上毛衣
还嫌凉,谁有兴致在露天坐着?”
继珍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噘起嘴嘟嚷道:“我说的都不行,那你说该怎么办?”
西平趁势把球抛向白蕙:“白小姐,你出出主意。”
依白蕙的本意,真不想参加他们的交谈,这一套阔佬、小姐们的玩艺儿,她
不感兴趣。不过刚才西平几次轻蔑地驳倒继珍的建议,神态傲慢得很,偏偏继珍
又那么服服贴贴,真让白蕙又好笑又好气。心想: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如此这
般郑重其事!因此,听到西平问她,就满不在乎地随口甩出一句:“可以举行个
化装舞会嘛。”她准备听到西平的否定甚至讽刺。
谁知西平却一拍沙发,高兴地说:“好主意!化装舞会!我怎么就没想到?”
继珍一看西平满意,自然跟着助兴:“对,对,化装舞会,一定很有趣。我
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舞会呢!不过,得赶快准备化装的衣服面具,下个礼拜
天,时间够紧的!”
西平说:“这倒是个问题。我怕有些人化装得不伦不类,我不喜欢我的晚会
搞得不完美”。
白蕙既已做了“始作涌者”,只好进一步出主意。她说:“服装不必过于讲
究,每人戴个头饰、眼罩就行。而且……”说到这儿,白蕙想起西平的“舞会完
美”论,不禁用了略含讥讽的语调:“为了晚会的‘完美’,化装用的头饰、眼
罩全由你当主人的准备不就得了?你可以制作你认为‘完美’的么!”
谁知西平又兴奋地接口:“妙极了,由我亲自来设计头饰、眼罩,然后请人
制作。”
“全由你准备,来得及吗?”继珍不无担心地问。
西平痛快地说:“来得及。我准备发二十张请柬。二十份头饰、眼罩,几天
就能做好。”
继珍这才放心,高兴地说:“哟,我忘了,你本来就会画画,能设计服装的,
搞这玩意,一定不费劲。何况你们自己就有服装厂,加工制作也方便。”
继珍一口气说完的这番话,也不知为了讨好了西平,还是为了在白蕙面前为
丁西平炫耀,可是她的两个听众都反应冷淡,没有接腔。于是她只好又撒娇似地
加上一句:“到那天,我可要挑一副最好看的。”
“那可不行,”西平狡狯地眨眨眼睛:“得想个法子,排定挑选的顺序。”
白蕙觉得这位少爷竟拿她的讽刺话当补药吃,心中暗暗好笑。但她毕竟是个
二十岁的年轻人,也被自己的主意吸引住了,此时不禁接着了西平的话兴致勃勃
地说:“这有什么难?在门厅挂一些谜语,参加者进门先猜谜,猜对了才能领头
饰、眼罩。谁先猜到,谁就能尽情挑选他喜欢的,后猜到的,就只能拿挑剩的…
…”
“如果一条也猜不中呢?”继珍大声地问。
“那就罚他戴最丑的,哈哈,”丁西平接口,并开心地笑出声来。接着对白
蕙说:“白小姐,能不能请你帮忙挑选几十条谜语?”
见白蕙迟疑不答,丁西平立刻补充道:“我得去对付那些化装用品。”
白蕙轻叹口气,道:“好吧。不过有个条件,到那天对女士要优待些。”
西平爽快地说:“同意。但……”他突然顿住,调整一下语气,仿佛不经意
地开个玩笑:“象你这样聪明的女士,不必别人格外优待的。”
白蕙脸红起来,脸上的笑涡不见了,又换上了一开始那副漠不关心的冷淡神
情。
继珍已经觉得难以忍受了。他们俩只顾交谈,自己则被撇在一旁。她特别受
不了西平同白蕙说话时那种容光焕发的样子,只觉得心里酸酸的。可是,怎么办
呢?他们大大方方地讲话,又没用自己所不懂的法语。何况前不久刚因自己失言
而向白蕙道过歉,今天总不能再发火吧,又是在西平面前,那岂不是太缺乏风度
了?但是请勿为继珍担心,任何女人在这种场合下总会找到办法的。听,她象突
然发现似的对白蕙说:“唷,都六点过了,白小姐。”
白蕙应声站起来,向他们告辞。
西平也从沙发上站起,问:“白小姐,给你的请柬寄到学院,还是寄到家里?”
白蕙已在后悔刚才的多言,因此现在口气冷淡地说:“最近学院的功课很忙,
……”
未等白蕙说完,西平接口道:“那好,就寄到学院。”
白蕙不置可否,朝房门走去,西平对着她的背影,高声说:“你答应帮我挑
选的谜语,别忘了,不可失信啊!”
“行啦,你放心吧,我的家庭教师不会让你失望的。”
西平仿佛根本未注意到继珍的弦外之音,仍快活地说:“那好,过几天,我
亲自来取。”
“西平,”继珍叫了一声,但没有往下说。
“怎么啦?”西平凝视着继珍,她竟是一脸忧郁。
“我想,这个舞会倒不如不举行……”
“为什么?这个办舞会的要求不是你提出的吗?”西平不解地问道。
“可是……”继珍不再说下去了,只是在心里嘀咕着:“现在这个舞会还有
几分是为了我呢,唉——”
丁西平在他的办公室已经呆了整整半天。今天上午他冒雨驱车去杨树浦蒋万
发当厂长的美新丝织印染厂,商量了部分机器设备需要更新的问题。吃过午饭回
来,已是一点半钟。因为天阴沉得厉害,室内开着灯,他在台灯下看材料,早已
觉得厌倦而心烦。望望窗外,细雨毫无止歇的意思。马路上行人稀少,只剩下减
速缓行的公共电车和偶尔飞驰而过的私人小汽车。
五点钟,该下班了。西平听到走廊里响起杂遝的脚步声、说话声。
但他仍然坐在自己的大皮圈椅里一动不动。他不想马上回家,家里没有他渴
望见到、谈话投机的人。那么,去找朋友?找谁呢?大学时代的老朋友不少已久
未联系,而因为刚刚回国,还没有来得及结识多少新朋友。一种寂寞无聊之感油
然而生。他不禁想起在巴黎求学时的生活。那时,最令他痛苦的就是孑然一身,
举目无亲。然而现在已经回国,已经生活在亲人身边,为什么还有这种孤独感呢?
他只觉得心头烦躁不宁,却想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他突然想起三天后将要举行的家庭舞会。他对这个舞会颇抱了一点希望,希
望它开得热烈而堂皇,希望借此与老友重逢并结织一些新的朋友,希望……,还
希望着什么?他问自己。猛然,他明白了。白蕙,他将见到白蕙,在自己家里接
待白蕙,他将和她共舞,将把她介绍给家人和朋友……对于自己,何必隐瞒内心?
深深潜藏于内心的最隐秘的愿望,是白蕙!“CouPdefoudre!”一个法语词组突
然出现在西平的脑际。“一见倾心,”法国人如此形容这种情景。爱情里最好的
一种,如电闪雷鸣,突然来临,不可抗拒。难道自己对白蕙竟是这种感情了
两天前,丁西平去蒋家取舞会上要用的谜语,因为有事耽搁去得晚了,没有
遇到白蕙。他有一丝失望,可是并无多大遗憾。在蒋家,面对着继珍兄妹。面对
着蒋老伯,能和白蕙说些什么呢?——他早已发现,当着众人的面,白蕙总是相
当拘谨。他想看看,当白蕙与自己单独相处时,是什么样子。一种强烈的发自内
心的、几乎本能似的念头摆住了他:应该,不,是需要和白蕙单独谈谈,只我们
两个人,谈什么都行。
这么想着,西平的手已抓起了电话。他通知家里,晚上有事,不回家吃饭了。
随即,他以最快速度收拾好办公桌,拿起雨衣,直奔电梯。匆忙中,他看了一下
手表,五点半都过了,得快一点。
真是巧得很。当西平把他的道奇车在吉庆坊弄堂口停妥,摇下右侧车窗,准
备盯住每一个走出弄堂口的人时,他一眼就看到白蕙打着雨伞从弄堂深处走来。
白蕙今天穿着一条深咖啡色的花呢长裤,裤腿塞在那双米色的高帮水靴里。
上身是浅黄色的厚衬衫加一件墨绿色缕空套头背心。那只也是墨绿色绣着浅绿花
纹的手袋,背在左肩。她的两根辫子今天没有用丝带扎成一股,而是随意地挂在
胸前,随着她的步态而轻盈地跳动。她一路慢慢地走着,有时低头看一眼地上的
积水,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忧郁。
一种近似圣洁的感情顿时充溢了西平全身心。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坐在汽车里,
呆呆地望着愈走愈近的白蕙,直到她出了弄堂,沿着人行道转身走去,他才猛地
打开车门,一步跨到她面前。
“嗨,白蕙!”丁西平的声音因为激动,竟有一丝颤抖。
白蕙一惊,停了脚步,见是西平,点头招呼道:“是你。快进去吧,他们都
在。”
“他们是谁?”
“蒋继宗、蒋继珍呀,今天连蒋老伯都在。”白蕙说。
“我今天可不是来找他们的。”
“那——”白蕙不解地看着西平。
“我今天专门在等你。”
白蕙把头一歪,意思是问:为什么?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
西平拉开车门:“上车再说吧。”
白蕙本能地退后一步,“我不。”虽然说得很轻,可是很坚决。
“别怕,”西平一手扶住车门,一手塔到白蕙肩上,躬下身子,几乎贴在她
耳边说:“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人。”
白蕙还是不肯,轻轻地摇着头。西平的语调已近似哀求:“我有许多话想跟
你说,请上车吧。”
吉庆坊弄堂口烟纸店和水果摊的老板、老板娘们,看到这一对青年人在雨中
拉拉扯扯,以为他们在吵架。再仔细一看,他们说话轻声细气的,又不象是斗嘴
闹别扭,便兴趣盎然地伸长头颈注视着,不时还交换个眼色。
白蕙和丁西平都感觉到了。他的右手微微用点劲,连扶带推地把白蕙拥到车
门口,说:“别争了,快上车吧,人家盯着我们看呢。”
就这样,丁西平又哄又劝地把白蕙请进了车里。
“对不起,真对不起”,西平手脚麻利地帮白蕙关好车门,又绕过车头坐进
驾驶座,嘴里一边不停地打着招呼。
汽车轻轻地滑动了。丁西平启动了雨刷。雨刷开始它单调的、有节律的工作。
白蕙嘟着小嘴,没好气地嘀咕:“绑架,简直是绑架!”
“说得好,绑架!我的绑架成功了!”西平快活地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磁
性,那么低沉、悦耳,令人感到他是个十足的男子汉。
车子在同孚路口稍稍停了一下便向北拐去。
“喂,这车要开到哪里去?”‘白蕙大声问。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丁西平的声音还是那么快活。
白蕙真的生气了:“你……,那你干嘛这样做?”
“我想有一个和你单独在一块儿的机会。瞧,现在就只有我们俩了!”
西平的眼中闪烁着得意,流泻着柔情。他一边注视前方,一边不时侧头去看
白蕙。他觉得白蕙的侧影美极了,可爱极了,简直想不出恰当的话语来赞美。
就为了这个,我的大少爷!你可曾想过人家愿意不愿意!白蕙不免有点气恼
——当然,也仅仅是少女的薄怒轻嗔而已。除了调皮任性,她并不觉得西平有什
么恶意。但她还是故意扭过头去,做出一副不爱搭理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路灯和沿路商店的霓虹灯全都亮了。白蕙只觉得那红红绿绿
的光映射在雨湿的马路上,象一条条急速游动的蛇,照得她眼花缭乱。
汽车轻捷地奔驶着,跑马厅已被撂在脑后,虞洽卿路也早已越过。白蕙憋住
气一言不发,心想:看你把我拉到哪里去。但偏偏就在这时,车停了,靠在大马
路上一个著名的粤菜馆门口。
“我们该吃饭了。”西平说着,示意白蕙下车。
吃饭?白蕙什么时候和陌生男子在外面吃过饭!她断然地拒绝了,并且要西
平马上送她回学院去。西平见她执意不肯,叹口气,重新发动了汽车,继续朝东
驶去。
“其实,我想请你吃饭,是有许多理由的,”西平打破沉默,“第一是感谢
你为我出了化装舞会的好主意,第二是你做的那些谜语我很满意。还有,就是我
要当面再次邀请你,大后天的晚会你可一定要出席!”
倒真能说,没理也被他说成了有理。只是白蕙不想认真争论,便淡淡地说:
“请柬我收到了。到时候,如果有空,我会去的。”
“礼拜天晚上,怎么会没有空呢?”
“那可说不定。”
“你要不来,我的晚会将暗淡无光”。西平认真地说。
“无光总比起火甚至爆炸好呀”,白蕙顺嘴顶他一句,说出以后却有点后悔,
心想,扯它干什么。
西平却十分注意,侧过头来问:“你是说……”
白蕙赶紧堵住他:“我没说什么。我说,你跟我单独呆够了吧,现在请你快
送我回学院!”
前面就是外滩。
白蕙见西平将车往北拐去,不禁叫起来:“不对,不对,应该往南。”
西平当然不会理她,汽车拐了一个大弯,开向了外白渡桥方向。
“今夭你是我的俘虏,”见白蕙瞪大了眼睛,西平又补充道,“我可是一个
蛮不讲理的绑匪啊!”
“可是……别走得太远了,”白蕙突然轻声说,并且不自觉地向西平这一边
靠了靠:“太偏僻的地方,我怕。”
西平笑了,柔声说:“放心!”
这时汽车正行驶在白渡桥上。大桥钢架和栏杆在路灯照射下,把巨大而活动
的阴影有规则地抛向他们的眼帘。白蕙感到有点压抑,透过车窗朝外望去。苏州
河上泊满了带篷的木船和盖着苫布的驳排,相当拥挤。而黄浦江却没有一条轮船,
显得十分空旷。
驶完白渡桥,经过百老汇大厦,再往前走,马路狭了,路灯稀了,丁西平的
车也开得慢了。不一会,他便在路边停下。
他指着一家小咖啡馆:“你看,这是过桥后我们遇到的第一家咖啡馆,”西
平熄了车灯,竖起一个手指,俯近白蕙:“刚才过桥时我就想好,不再远走,进
第一家咖啡馆。因此,这可以说是天意!”
CerolhrBehePom,咖啡馆门楣上亮着由霓虹灯管曲成的招牌。
白蕙端详着这两个不认识的外文字。
“这是俄文,‘今夜’的意思”。西平见白蕙有点瑟缩,这么解释着。然后
用右臂勾住白蕙肩头,把她拥进了这家咖啡馆。
没想到“今夜”咖啡馆倒颇有一种特殊的情调。窒内很暗,嵌在墙里的壁灯
成烛台形,正摇曳着一支支烛光。室内一律是靠墙的火车座,似乎已有两对男女
坐在那里,但很难看清他们的面目。
丁西平把白蕙领到一个偏僻的座位上坐下,自己就隔着台板坐在她对面。他
们的身形面影立刻隐没在黑暗中。
很快,一位俄国老头——咖啡馆的主人兼招待,端着蜡烛来了。他把插在精
致烛台上的两支蜡烛放在两人中间,朝他们点头微笑,静候吩咐。
“请给我们两杯咖啡,两客蛋糕。”西平说。
“先生,小店有正宗地道的俄罗斯果酱馅饼,要不要请小姐尝尝?”老头儿
操着略带东北口音的汉语说。
“好的,请来两客。”
“谢谢,请稍等。”老头儿微微一躬身子,走了。
烛光辉映下的白蕙,美得象一首诗,一个梦,朦胧飘幻的梦。西平目不转晴
地看着她,剑眉下那双深沉的眼睛流溢着恣肆汪洋的柔情。白蕙发现了,心慌地
低下头未,好让松松的刘海多遮住一些自己的面容。静默中,西平觉得自己的心
脏一阵猛跳,但他马上控制住了自己。这时他才注意到,贝多芬《月光奏鸣曲》
那高雅而优美的旋律正在屋里静静地流淌着。那充满冥想的柔情和忧伤的吟诵使
他平静了下来。
“喜欢这支曲子吗?”他问。
白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喜欢咖啡馆这种气氛吗?”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很少来这种地方。”
“我是在国外养成泡咖啡馆的习惯的,”西平说。见白蕙没搭腔,他又轻声
说道:“本来我只以为世界上数我们中国人节日多。谁知到了国外,发现那儿的
节日也不少。再加上法国人是个讲究享乐的民族,社交活动多,只要你愿意,几
乎天天可以在饮酒跳舞中度过。一开始我喜欢去,看着人人高高兴兴的,想在人
群中挤一挤,沾染点别人身上的欢乐气氛。可慢慢地我就发现,狂欢过后,只会
觉得更孤独、更寂寞,心中空落落的更加难熬……”
西平微微叹一口气,声音更低了,近似自言自语:“于是,我宁愿一个人泡
在咖啡馆里,面对着一杯苦味的咖啡,周围都是陌生的、互不相关的人。坐够了,
我就回去开夜车拚命用功。”
白蕙有些奇怪地打量着西平。西平似乎不再有方才“绑”她上车时的自信,
更没有了平日的傲慢,倒象个需要别人抚慰的灵魂受伤者。立刻,白蕙感受到两
注信赖,求助的目光清泉般地在自己脸上轻轻游移,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柔情。
俄国老板送来咖啡、蛋糕和馅饼,香气扑鼻。说实话,不要说西平,就是白
蕙此刻也早就饿了。他们静静地吃起来。
西平吃得很快,一碟馅饼,不一会就下了肚。他见白蕙还只吃掉半块小蛋糕,
便指指她面前的馅饼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白蕙依言切下了一块,又进了嘴里。
“怎么样?”西平见她皱了皱眉。
“好甜。有点太甜了。”
“你不爱甜食?”
“那倒不。可是,太甜了可不行。”
“你呀,不象一般的女孩子。她们吃起来是愈甜愈好!”
“噢——”白蕙故意拉长声调,用明显调侃的语气慢慢地说:“原来你很熟
悉女孩子。”
西平稍稍一愣,笑道:“这,不过是一种常识——难道不是这样吗?”
白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改换一个话题:“你现在还常泡咖啡馆?”
“哪里,”西平叹口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咖啡馆了,今天是个例外。”
“是因为工作忙?我知道,你是一个大企业的继承人。”
“是,但也不全是。”
“那么是因为你回国来,有了个幸福、快乐的家?”
“快乐的家?”
“一个有着爱你的父母、敬你的小妹妹和宠你的爷爷的家。”
丁西平不禁睁大眼睛:“你全知道?”
白蕙笑了:“别害怕,我可不是包打听。是我的雇主继珍小姐告诉我的。”
“继珍和你谈起过我?”
“还在你即将回国的前夕,这是她经常的话题——所以,我没有见到你,却
已经认识了你。”
“那好啊,至少从你这方面说,是我的老朋友了!现在,该让我了解了解你
了。”
西平的语调是真诚、由衷的高兴,随后他发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叫
继珍是你的雇主呢?”
白蕙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微歪着脑袋轻轻说:“你明明知道,我是蒋家花钱
雇用的家庭教师。”
西平关切地问:“你们相处得还好吗?”
相处得好不好?怎么说呢!看样子西平并不知道继珍和自己闹气的事,所以
方才谈到舞会,自己突然冒出一句“起火甚至爆炸”的话,虽然没头没脑,话中
有话,他倒没有深问。算了,还提那段事干吗?而且……
“我很感激蒋家。我做的事不多,但酬金不低……”白蕙说的是真话,这时
浮现在她脑海的是蒋继宗戴着眼镜的那诚恳、关心人的形象。
桌上的烛光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原来一支蜡烛快燃尽了。店老板及时地给他
们换上一支新的。西平顺便请他再来两杯咖啡。这时,他才注意到,原先的那两
对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现在这小咖啡馆里除了店主,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丁西平很想看一看表。可是他不敢,他怕这个动作会马 上引得白蕙提出要
回家去,那是他最不愿意的。他这个从不相信上帝的人,竟也在心中暗暗呼唤起
神明,只求那无情的 时间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还有多少话想问白蕙啊。
“白小姐……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哦,没什么……”
“请告诉我:你学业那么紧张,还要每天抽两小时去教书,究竟是为什么?”
丁西平问得那么急切。他是在自责;为什么早先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没有
想到白蕙是否会有经济上的困难。
两杯热咖啡送来了。现在播放的乐曲是贝多芬的《致艾丽丝》。暂时的静默
中,两个人都倾心聆听着。渐渐地,西平看到有泪水涌上了白蕙的眼眶。
“哦,如果我的问题让你不快,请原谅,请千万别放在心上,请什么都不要
回答。”西平不安地说。见白蕙并不答话,却一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着急地
去拉白蕙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他感到那只纤手在被他抓住的那一瞬,抖了一下,
但并没有抽走。
“我没有父亲,妈妈又病得很重……,”白蕙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仿佛不
是在告诉西平,而是在诉诸自己的心。
一串泪珠洒落在西平手背上。白蕙赶紧抽回自己的手,掏出手绢去帮他擦。
西平却把她的手连同手绢一起抓住。一股暖流透过手掌直往白蕙心里钻,泪水没
遮拦地奔流起来。
半响,白蕙用另一只手推开西平的手,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原谅我,我太
脆弱了。”
“不,”西平立刻热烈地反驳,“不是脆弱。你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却
挑起了沉重的生活负担,谁也没资格说你脆弱。但是,请允许我一件事……”
“什么?”
“让我帮助你。”
“不,不,”白蕙使劲摇头,声音也不觉高起来,“不需要,绝对不需要。
我能支持。你别做我最怕的事!”
“最怕的事?什么是你最怕的事?”西平疑惑地问。
“施舍,或者说恩赐,无缘无故的恩赐。”
“根本不是,这是朋友间的互助。”
“别说了。请你别剥夺我的幸福。是的,用我劳动所得来供养妈妈是一种幸
福。我并不觉得妈妈是我的负担,我爱她,我也需要她的爱。我不敢想象,没有
了妈妈我会怎么样!”
“哦,白蕙,我懂了,在你和你妈妈之间,你容不得任何人的介入?”
“不对……,不,也许是这样。”
“但不能永远是这样,也不该永远是这样,对吗?”
“这,我没有想过,”说完这几个字,白蕙看一下手表,猛地站了起来,惊
叫:“都快下晚自习了,我该回去了!”她抓起手袋,跨出座位,就朝门口走去。
她动作时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烛光刮得摇曳不停,她巨大的身影也在墙壁上晃动
着。
在咖啡馆门口,俄国老板和他那肥胖的妻子客气地和他们道别:“谢谢你们
的光临。请记住‘今夜’,CerolHrBehepom. ”
西平用自己的风雨衣把白蕙一裹,推开店门,走了出去。在给白蕙打开车门
时,俯在她耳旁意味深长地说:“多好啊,‘今夜’。感谢上帝的安排!”
二楼正中宽大的阳台。一个头扎绸帕、身穿黑色紧身衣的中年妇女在有板有
眼地做着柔软体操。早晨的阳光红艳艳的,照在她身后一排敞开的落地玻璃门上,
反光四射,晶亮晶亮。从那些敞开的门里,飘出轻柔而节奏感强烈的音乐。那中
年女子正应和着节律弯腰、举臂、踢腿、扭胯,动作十分熟练而优美。
这就是方丹,这座丁氏住宅的女主人。此刻她正做着每天必不可少的晨课。
方丹喜欢晚睡。夜晚,当她从舞厅、戏院、夜总会或各色各样的酒宴、应酬
中回来,不管时间多晚,她总要打开留声机欣赏她钟爱的欧洲古典音乐,一边半
躺在沙发上看几页法文小说,或者斜靠在床上抽一两支烟。特别是近年来,总要
过了午夜,才能靠安眠药的药力入睡。这两条都是丁文健不能忍受的。他嫌音乐
聒耳,又闻不得烟味。由于起居习惯的差异,也由于住房条件的优越,她和丈夫
丁文健早已分室而居,而且除了晚饭在楼下餐厅共进之外,早、午两餐均是各吃
各的。尤其是早上,丁文健一般八点多出门,那时方丹的好梦往往还没醒呢。
由于数十年坚持不懈的锻炼和保养,方丹如今虽已年过四十,却依然有着令
青春少女们艳羡的好身材。她的两腿本来就修长,幼年跟着当外交宫的爷爷在法
国时,曾学过芭蕾舞,当时就引起法国教师的惊叹,认为是亚洲人中少见的身材。
如果那时她更能吃苦,也许早已成了著名的芭蕾明星。她从小喜爱运动,骑马、
游泳、打网球、滑冰、划船几乎样样在行。那时候,她是爷爷和父亲的掌上明珠,
要什么有什么,这些运动项目都是请了老师专门教过的。适当的体育活动和艺术
训练使她获得了一副好休魄和几乎可称完美的体型。直到如今,她的腹部还是绷
得紧紧的,臀部也毫不肥大,脖颈圆润光滑。加上她特别善于选择衣服饰物和化
装品,所以每当她在社交场合出现,那明丽典雅的容貌神情、绰约婀娜的风姿体
态,总是立刻引起周围人们的一片啧啧称赞。
音乐停了。方丹伸手抹一把额上的汗,在阳台上铺设的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走
了两个来回,然后双手撑腰做着深呼吸,一面朝楼前的园地随意看去。
这是一片占地相当大的草坪。靠近楼房的是一排常年万紫千红的花坛。右侧
有一个标准的网球场,场子的一边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常绿黄杨,以与通向大
门的柏油路隔开。左侧的大片草地中间,有砌得很讲究的水池,池壁上的许多小
喷头,日夜喷着水。池中心站着一群石雕,四个小天使围绕着一个可爱的小女神,
许多红黑相间的金鱼就在小天使脚下悠然地游动。
这时两个园工正各推着一部机器在平整草地。方丹看到,机器过处,冒长的
草尖被削平,草地便出现尺把宽颜色较浅的地带,益发显得丰茸而厚实。
看着楼前的草坪,方丹联想到楼后比这还要大出好几倍的花园……她不知不
觉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进屋。
她的贴身女佣阿红正在收拾房间。见她进来,便暂停忙碌,恭敬地喊声“太
太”,垂手侍立,静候她的吩咐。方丹没说话,只走到那瓶新换的玫瑰旁,调整
了一下花枝的摆法,就进了盥洗室。不一会那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阿红知道,那
是太太在淋浴了。她赶紧从柜于里捡出干净的内衣,并拿起那件考究的锦缎睡抱,
轻轻推门送了进去。
阿红是个头脑灵活、手脚麻利的姑娘,等方丹披着睡袍踱出浴室,她早已把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梳妆台上摆着一应舶来的化装用品,她侍立在软凳旁,准
备为太太梳头打扮。
几乎已成定规:阿红总是边替方丹梳头,边向她报告一早上的家事。
“老爷九点钟出门,会客去了,临走没说什么。小姐吃过早饭到后花园玩去
了,是由五娘带着的。少爷关照长顺到国际饭店定蛋糕,到老大房买茶点,还叫
他准备香槟、啤酒、汽水,都是晚上要用的……”
方丹这才记起,今天是礼拜天,西平筹划已久的那个化装舞会就定在今晚举
行。为此西平费了不少脑筋,还特地跑到蒋家跟继珍商量过,从那里拿来许多谜
语,说是舞会上要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热闹,而且花样多,谁知道他们玩些什
么名堂!
西平是方丹的骄傲。她爱他,甚至超过三十多岁时才生养的女儿珊珊。女儿
还是个小孩子,一味娇宠也就够了。西平可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堂堂男子汉。所以,
对于他,方丹向来有求必应。就象这次晚会,方丹便给他许多支持。方丹曾关切
地问过西平,都准备清哪些朋友。西平向她大致数了一遍,无非是大学时代的同
学,留法期间结识的友人,以及几位远近亲戚中的同辈青年。方丹也曾认真地看
了西平所画的头饰设计图,并根据自己的丰富经验提了修改意见。其后一连几个
晚上,她都看到西平在仔细地制做一个紫色的缀满许多珠翠的花冠,不禁问道:
“不是都拿到厂里去加工了吗?怎么这一顶……”
西平没抬头,仍专心于那顶花冠上:“唔,这顶我自己做。”
“是给继珍的?”
“不。”
“这么说,我们将在晚会上看到另一位美丽非凡的女孩子?”方丹的口气亲
切中略含调侃。
“当然,她很美。”谁知西平竟不假思索地承认了,“不过,更重要的是内
秀。妈妈,她的法语很好,……”西平眼中闪烁着得意之色。
“她是……”
“她是圣旦女子文理学院的学生,三年级了,”西平见方丹还想提问,赶紧
说:“妈,别再问了,其实我们也认识不久。”
方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紧,似乎被针扎了一下。难道终于有一个女孩子要来
夺走我的儿子了吗?她很知道继珍对西平的感情,但她也明白西平从未对继珍认
真。然而,从西平的神情看,他对这个陌生的女孩子却真的动了心。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呢……
“阿红,大客厅、衣帽间都收拾好了吗?”方丹一面从阿红手捧的镜子里审
视着自己的发髻——这是一种挺然高耸显得十分高贵华丽的发髻,一面问。
“我上楼来时,看到陈妈正带着菊芬、阿香在拾掇,这会儿怕差不多了。”
方丹点点头,表示认可了梳好的发髻,又随手从梳妆台上挑出一支发卡交给
阿红。阿红熟练地把它别在了方丹的发髻上。
“晚饭后你再来帮我把头理一理。另外,今晚我穿那套白色礼服,你早点把
它取出来熨好。”
阿红点头答应,方丹继续吩咐:“告诉长顺,点心、水果、饮料都要多备些。
今晚是少爷回国后第一次招待朋友。”
“知道了,我这就去。”阿红迅速抽掉梳头时垫在方丹肩上的绸布,收拾好
梳妆用品,下楼去了。
方丹站起来,看看梳妆镜中自己的面孔。接着禁不住原地转了一个圈,又看
看镶嵌在四壁的许多面大镜子中自己的身影。最后,她的目光停驻在那幅几乎占
去大半面墙壁的国画上。这是文健一位老友多年前根据曹子建《洛神赋》的文意
所画,处于中心位置的是那位“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的绝世佳人。可是只要稍加注意,那佳人的面貌活脱就是年轻时方丹的翻版。这
是方丹极得意的收藏,所以把它挂在自己房里。
然而,终于是一声长叹,一个苦笑。
是啊,儿子都这么大了,自己能不老吗?
丁家的老太爷丁皓,表字子苍,早已过了古稀之年,但除了耳朵有点背,视
力不太好以外,身体还相当硬朗。二十多年前,他就因患眼疾,把丁氏产业和盘
交给了儿子文健。那之后不久,亲家翁方汝亭仙逝,儿子又以其妻方丹的名义继
承了全部的方氏产业。丁、方两家产业的联合,使丁文健有条件创建一个从缫丝
到制作服装成衣的大企业。在时代潮流的冲击面前,丁皓这位胼手胝足惨淡经营
了半辈子的老人,深感自己的老一套已不能适应愈演愈烈的竞争和倾轧,帮不上
儿子什么忙。而儿子文健却极善沉着应付,游刃有余。于是他干脆急流勇退,从
此回来颐养天年,不再与闻世事。自从小孙女珊珊出世,他更是含饴弄孙,享尽
天伦。
他的生活极有规律,早睡早起,三餐微饱,不嗜烟酒,很少外出。尤其不可
更改的是他的午觉和午觉后的散步。
今天也是如此。老人家午睡方起,喝了一壶女仆陈妈泡的好茶,悠悠然踱向
了后花园。丁家的后花园比楼前的草坪大得多。其间高树矮篱、良木修竹、幽草
时花、曲径小亭布置得十分雅致宜人,难怪丁皓和珊珊这一老一小总爱在这里流
连。
可是,丁皓才在园中走了几步,陈妈就急急跑来,告诉他,蒋万发来了,还
带了不少土产礼品。
万发是丁皓初办丝织厂时,从家乡带出来的小伙计,从勤杂工、挡车工、修
理工一路做上来,奋斗了近四十年,现任恒通公司下属最大的美新丝织印染厂厂
长,实际上是丁氏在该厂的全权代理人。他没有学历,但有丰富的实际经验,虽
然在技术突飞猛进的今日,相形见绌、渐感落伍,但他的忠心和勤勉却是绝对可
靠、无可指责的。所以,丁文健至今没有把他撤换,倒也并非全是看在老父的面
子上。
因为蒋万发是熟人,又是小辈,所以丁皓并不打算返回客厅。他关照陈妈:
叫万发到花园来吧,我在凉亭那儿等他。“说完,背着双手依旧笃悠悠地沿着小
径走去。
蒋万发一手提着长衫的下摆,略微有点气喘地来到凉亭。丁皓正坐在亭外的
一张石凳上,倾耳听着林中的鸟叫。
“老板!”还离得远远的,万发就高声喊了一句。几十年来他已经这么叫惯
了,至于对文健,他跟公司所有的职员一样,称之为“总经理”。
“万发,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带东西做什么!”丁皓伸手指指另一张石凳,
让万发坐下。
“并没有什么东西,老板,”万发坐下,掏出一方手帕擦擦微秃的脑袋上的
汗,一面说:“一点乡下土产,也就是老板爱吃的酱菜、京果粉之类。另外,就
是我妹子特地给您老人家做的两双布鞋。你脚上这双该换了吧。”
丁皓捋着胡须呵呵地笑了:“万发,亏你记得,代我好好谢谢你妹子。”
原来丁皓虽然久居十里洋场,却从不穿西装革履,总是一身长衫、一双布鞋,
而且定要用麻线手纳的鞋底和黑直贡呢手制的鞋面。早先万发母亲在世,这准由
她按时供应;如今已改由万发妹子负责了。
万发问候过老爷子的饮食起居之后,娓娓地讲起了厂里的事。当讲到丁西平
前几天到厂里去视察的情形时,他把西平着实地夸奖了一番:“老板,不是我当
面讨好,少爷确是个难得的人才。据我看,将来不定比总经理还强几分哩!”
“到底年轻,”丁皓摇摇头,“还需你们老辈多多扶持、提醒才是。”
随后,丁皓问起万发的家事,特别问起继宗,说:“继珍我倒常见她来看珊
珊的妈妈,就是不大见继宗。莫不是交上了女朋友,把爷爷给忘了?”
万发赶忙解释:“继宗也总说要给您老人家请安来着,对了,今晚他就会来。”
“不错,今晚西平要开个舞会,”丁皓也记起来了,叮咛道:“告诉继宗,
让他先来看看我。”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万发连忙点头。
“万发啊,继宗不小了,我记得,比西平还大半岁吧。继珍也到了出阁的年
纪。他们的婚事,你这个既当爹又当妈的,该留意了。”
万发感到一阵温暖、一阵歉疚,连眼眶都觉得发热发酸。想当初自己刚刚丧
偶,拖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既要忙于厂务,又不愿匆匆续弦,怕委屈了孩子。
多亏老爷子一句话,把继宗兄妹接到丁家,一住就两年多,直到乡下的妹子出来
帮忙管家。而且老人家至今还如此把这两孩子放在心上,这是何等的深恩厚谊,
蒋家两代人该怎样报答才好啊!
“这事他姑妈来信也老问……”
两人正谈着,小珊珊过来了。小姑娘今年十岁,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毛料衣裙,
头上用彩绸打着大大的蝴蝶结,一跳一蹦的来找爷爷。本来,每天她放学回家,
爷爷总是在客厅里看报,其实是在等她。祖孙两个一块儿喝茶吃点心,珊珊就把
一天在学校的见闻向爷爷絮絮切叨地报道。那些孩子气的笑话和趣事,常逗得丁
皓启颜大笑。然后,珊珊温习功课、练琴,到吃晚饭时,这祖孙俩又坐到一起—
—平时,丁家的晚饭要开好几回,最早的一批就是丁皓和珊珊两个。今天珊珊在
客厅没见到爷爷,一问陈妈,才知爷爷在后花园,便寻到这里来了。
“爷爷,你在这儿呀,我找你半天!”小珊珊娇嫩而响亮的童音听来十分悦
耳,她一直跑到丁皓身边才放慢脚步。
丁皓让珊珊叫过万发,万发笑着夸奖她几句,随即起身告辞。三个人便一起
离开花园。
珊珊牵着爷爷的手走在前面。突然她让爷爷俯下身来听她的耳语。丁皓一边
听一边点头,末了他大声对走在身后的蒋万发说:“你留下吃晚饭吧,今夭晚上
我们小珊珊还有精彩表演呢!”
“不啦,我还有事,”万发赶上两步,说着又转向珊珊:“珊珊,蒋伯伯知
道你会表演好多节目,几时让继珍大姐姐带你到我家去玩,去表演节目好吗?”
小姑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眼睛看着她爷爷。丁皓笑了,拍拍她脑袋说:
“蒋伯伯的家当然是可以去的。”
珊珊向万发投去一个高兴的眼光,转身拉着爷爷的手走了。
万发看着这对祖孙的样子,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羡慕。
丁西平主办的这个晚会,应该说是很成功的。
楼下客厅布置得富丽而典雅。擦得锃亮的巨大水晶莲花吊灯辉煌地亮着,四
壁许多乳白色的小灯,形状象一朵朵含苞的荷花,把整个大厅烘托得一片温馨柔
和。彩灯彩带之类稍沾俗气的东西一概不用,却适当而巧妙地安排了许多鲜花—
—好在丁家的暖房尽能供应。沙发和矮几摆放在客厅两端,当中留出了宽敞的舞
池。那些座位都安排得错落有致,极便形成一个一个的谈话中心。边上还放着不
少轻便的可以随意移动的软凳和椅子,可供那些临时加入谈话的人使用。西平喜
欢那种随意交谈的沙龙气氛,而不想让大家只是一味地跳舞。一侧的长桌上放着
丰盛的食物,蛋糕、点心、糖果、时鲜果品、饮料乃至香槟,琳琅满目,应有尽
有,来客可以根据口味和需要自由取用。
在方丹的印象里,丁家已经多年没有举行过如此盛大而豪华的晚会。她年轻
时喜欢热闹,父亲方汝亭在世时,每年总要应她的请求在家里办好几次晚会。那
时候真是方丹的黄金时代,享尽了青春年华,也出足了风头。后来她和文健一起
去法国。刚回国那几年,还举办过几回招待亲朋好友的晚会。可是随着文健事业
的发展、公务的繁忙,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这种兴致大大降低,越来越懒得张
罗了。
但是今晚,方丹在儿子身上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她禁不住朝兴奋忙碌
地招待着客人的西平投去一瞥满意甚至颇为自豪的眼光。
丁文健的心情与方丹不大一样。他本来就是个事业型的人物。多年的辛苦经
营和在生产竞争、商业倾轧风浪中,为实利而进行的奋斗使他从外形到内心都变
得僵硬、冷酷起来。不少同行在背后笑他是“富有的苦行僧”,笑他减缩到最低
水平的精神生活需求。作为一个大公司的总裁,日常应酬交际极为频繁。上海滩
各大酒家饭店没有他不曾去过的;各种小聚、盛宴,往往弄得他应接不暇。在许
多场合,他也不得不逢场作戏,有时甚至不得不与歌儿舞女虚与委蛇。但他确实
既无任何嗜好,又绝不沉溺女色。近年来,就是对于妻子方丹,他也渐渐仅限于
每日两次礼貌的问候了,不过,今晚他还是按方丹的要求,早早回家,并且换上
和方丹白色礼服相称的黑燕尾服,轻挽着方丹的手臂,准时出现在佳宾济济的大
厅里。
方丹和文建步下楼梯,进入大厅,形成晚会的第一个高潮。那些散坐在沙发
里的青年们,只觉得眼前一亮,纷纷离座起立。
西平领着父母绕场一周,把来宾—一向他们作了介绍。方丹的清丽、雍容和
高雅,使那些初次见到她的男女青年无不叹为观止。而她却以毫无矫饰的亲切笑
容和他们寒暄招呼,更使众人如沐春风。方丹见继珍穿着一套深玫瑰红的曳地长
裙,发式和面容的修饰也都恰到好处,堪算今夜女宾中的佼佼者,禁不住称赞几
句,文健也附和着夸奖她。继珍心中得意,却笑着推出站在她身旁的珊珊,说:
“瞧,小珊珊才漂亮得象个公主呢!”
因为没见到继宗,文健问继珍。继珍告诉他:“哥哥一来就去看爷爷了。”
珊珊确实漂亮,而且活泼大方。那些女宾无人不喜欢她。刚才,她们正闹着
要珊珊表演节目时,文健、方丹来了。所以,当文健几句简短的欢迎辞结束之后,
她们便公推继珍做代表,要求珊珊正式表演,大厅里立刻响起一片掌声。好在珊
珊早有准备——也许女客们已经摸到了情况,这才提出要求——她在继珍陪同下,
大大方方地站到钢琴旁边,由继珍的好朋友陈慰芳为她伴奏。珊珊唱了两支歌,
又跳了一个舞。这就形成了晚会的第二个高潮。
晚会的第三个高潮是猜谜和跳舞。猜谜是个插曲,但也很重要。因为西平宣
布,必须猜出谜语才能去挑选头饰和眼罩。只见长顺端出一个大漆盘,上面放着
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许多纸片,在男女客人面前走了一遍,任凭他们抓取其中的一
个。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但马上又恢复了热闹,议论声、嬉笑声响起一片。
继珍当然是第一个猜出来的,因为她早从白蕙那里看过谜底。她举着手中的
小纸片,连声高叫“猜中了,猜中了”,一面就跑到摆放着化装物品的长桌旁,
向西平对过谜底,随即挑选了那副她早已看上的金色皇冠状头饰。这皇冠配上她
乌黑的披肩长发,艳丽的曳地长裙,使她足当晚会的皇后而无愧。
方丹看着这群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快活嬉闹,也不觉把刚才文健提前独自离去
所引起的不快冲淡了许多。她揣摩着那几个陌生的女孩子中,谁会戴上那一顶西
平亲手制做的紫色花冠。她看到头戴皇冠的继珍容光焕发地走过,想起了自己也
曾有过的美好青春,思绪不禁飘向很远很远……
此时,继珍正兴奋地帮着一个个女友破谜,挑选头饰,得意地领受着女伴们
钦慕的眼神。她心中倒有些感激起白蕙来,甚至一时想到,白蕙那天特意让她转
交这些谜语,或许就是为了给她创造这么一个机会?但马上又否定了。她嘲笑自
己又犯傻,把人家想得那么好。她白蕙不在我继珍这儿,能见到西平吗?她有什
么办法把谜语直接交给西平?如果有办法,她早自己去了,哼!这么一想,倒使
她注意到,直到现在,白蕙还没有来。西平明明说是给她请柬的嘛,她会放弃这
个机会?那么,为什么迟迟不来?继珍心里不禁暗暗骂道:“还不是端臭架子!
姗姗来迟,无非是想引人注目罢了。穿不出漂亮的礼服,就靠这种手段来招摇,
我看你有什么用!”
除继珍外,还有两个人注意到白蕙尚未出现。一个是继宗,他刚从丁皓那儿
告辞出来,进人大厅头一个目标就是搜索白蕙。
自从继珍点破继宗的心思,特别是那次当着白蕙的面一顿抢白之后,继宗见
到白蕙就多了几分拘谨——他就是这么个人。但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种克
制使他有多么痛苦。好几次,他曾想勇敢一些跑到学院去找白蕙。她不是想看点
普罗文艺吗?她不是表示过愿意听听青年会的报告吗?这都是自己去找她的好由
头呀!可是他却终于没有敢行动。甚至在自己家中,他都避免与白蕙多见面、多
说话,生怕引起白蕙的误会和不快。本来,今天的晚会倒是一个好机会,白蕙在
这里没有别的熟识的男伴,自己理应多陪伴着她。白蕙既不会见怪,旁人也未必
注意。可为什么她竟不来呢?
另一个时刻留心着白蕙是否到来的,就是主人了西平。他先还摆出一副无所
谓的样子,只顾忙忙碌碌地发放着化装物品,后来却实在有点焦急、甚至心不在
焉起来。当他在百忙中抽身独自思索,千真万确地意识到自己心里是在渴盼着白
蕙的降临时,不禁对自己大为恼怒:“怎么了,丁西平,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浅
薄,如此无聊,如此缺乏大家风度了!只为牵挂着一个小丫头,对,一个不知好
歹、不识抬举、不讲信义的小丫头,你就变得情绪如此低沉起来?笑话!”
丁西平想马上宣布舞会开始。算了,不等她了。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又总存在
着一丝幻想,万—……万一她是因为有事耽搁了呢?而且,他实在舍不得自己亲
手精制的那顶浅紫色花冠。让它白白躺在长桌的大抽屉里,末免太可惜。
但是,时针已经指向八点半!人们也都戴上了头饰、眼罩。丁西平终于走进
大厅,拍拍手,宣告舞会开始。长顺立刻放起唱片,人们欢笑着,纷纷随着音乐
成双成对地跳起舞来。
几轮舞下来,晚会的气氛越来越高涨。而西平终于在与继珍舞了两曲之后,
得到了摆脱她的机会。当一支新的乐曲响起,男女舞伴们纷纷离座起舞,继珍也
被柳士杰拥走之时,西平悄悄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他懂得舞会已如一
部接通电源的机器,正常地运转起来,毋需自己特予照顾了。
西平走下几级台阶,来到门前的草坪。然后不知不觉地竟沿着草坪边的柏油
路向大门走去。夜晚的清凉空气使他的心胸清朗许多,欢快的舞曲声也渐渐变得
遥远了。他走得很慢,但是方向却很清楚。显然,他还在盼着大门口电铃会突然
响起。他怕看门的阿福因年岁大耳朵背而忽略什么……
可是西平失望了,大门口一片寂静。他在那里盘桓着,意趣索然地不想再回
大厅。
身后响起了高跟鞋的“橐橐”声。回头一看,是继珍。
“你这个主人,把客人撂在一边,有些不礼貌吧!”继珍的愠怒虽然还克制
着,可是西平已明显感到。她的脸被遮在树丛的阴影里,眼罩虽已取下,但面容
却看不太清楚。
西平停住脚步,但没有答话。
“怎么,你还在等她来?这么晚,怕不会来了吧。”继珍的口气变得幸灾乐
祸起来。
“你说我在等谁?”西平烦躁而喑哑地低吼一声。树罅漏下微弱的路灯光线
把他的脸照得相当凶恶而狰狞。
但继珍并不后退,她冷笑一声道:“要我说出名字?我看不必了吧。若要人
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究竟干了什么!”西平不禁怒发冲冠地一把捏住继珍的肩头。
“哎呀,你弄痛我了,”继珍尖叫起来,一面挣脱掉西平的手:“你不要凶。
有人看见你和她在咖啡馆,亲热得要命,别当我不知道!”
“今夜”咖啡馆,那是多么美好的值得留恋的一个夜晚!但此刻提起来,丁
西平是加倍的气恼,甚至愤怒。
“怎么,你在盯我的梢?”他向继珍逼近一步,虎视眈眈地问。
“刚才有人告诉我的。是陈慰芳和柳士杰。他们亲眼看见的。”
丁西平想起那晚带着白蕙进咖啡馆时,确见里面有人,当时没注意,谁知竟
是在继宗家见过的熟人。
“怎么样,我没有瞎说吧?而且,我知道你现在心烦,就是因为她没有来!”
现在轮到继珍进逼了。
“看到我心烦,你很高兴?”
“我凭什么高兴?我也犯不着不高兴!”
“那你就不要多管。”
“我才没那份闲心思来管呢。不过,我要提醒你,西平。我们毕竟是多年的
好朋友;对吗?”
“你要说什么?”
“你要当心,西平。别看我那小家庭教师一脸正经,她早就和我哥哥好上了。
我哥哥对她也很有意思。你没见今天她没来,我哥哥也是神魂颠倒、坐立不安吗?
可是,在认识你之后,她又撇下我哥哥,爱上了你——你当然比我哥哥有魅力多
了,你家也更有钱,对吗?”
西平一言不答,朝继珍狠瞪一眼,便撤下她,朝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
“西平,我没有恶意,我是为你好。”继珍在后面追着大声地说,带着忍不
住的哭腔。
西平突然止步,回头盯着继珍,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听这些。我对你的
家庭教师毫无兴趣!”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丁西平疲惫地准备上楼回自己房间。
大厅里,男女仆佣们正在收拾打扫。他懒得去瞧一眼,径直朝楼梯走去。但
长顺叫住了他:“老爷关照,请你到他房里去一下。”
当西平推开文健房门时,一眼就看到林达海——他们的家庭医师——正在给
爸爸量血压。
“林伯伯!”西平按老习惯这么称呼达海。达海朝他略略点头致意,一面仍
专心地注视着血压计。
西平在椅子上坐下,远远朝他们俩看去。他觉得,比爸爸年长几岁的林伯伯,
反而显得年轻,富于活力,而爸爸却已颇显苍老。
爸爸是个知心朋友很少的人,但对林达海,却无话不谈。西平知道,林达海
与自己家渊源很深,多年来他不但监护着丁家老小的健康,而且是丁家上下普遍
欢迎的一位客人。
“血压是偏低一些,但有限”,林达海取下听诊器,慢慢拾掇着,“要适当
注意,但不要有思想负担。开朗些,快活些。跳跳舞,听听音乐。不妨每天喝一、
两杯葡萄酒,你就会好起来的。”
“要不要吃药?”文健问。
“不需要,”达海回答得很干脆,“最好依靠自身的调节能力。文健,你体
质很好,各部分都很健康。完全有这个能力。来,我们干了这杯,我也该走了。”
林达海端起面前放着的一杯红葡萄酒,热切地望着文健。文健也端起自己面
前的一杯酒。
“文健,在外资侵入、国内企业越来越难办的今夭,你有勇气把中国服装打
入国际市场,而且这一雄心眼看就将实现,我祝贺你!”
他们两人碰杯,然后缓缓地把酒干了。
“等你凯旋回来,我再给你仔细检查。”林达海说着就拎起医疗包,起身欲
走。
“那好,等我回来,我们再作彻夜之谈,”文健显出少有的激动,紧握着达
海的手。然后转脸对西平说:“你代我送送,叫老刘开车送你林伯伯回家。”
西平陪着林达海下楼来到客厅,随即让长顾去叫老刘把车开来。直到汽车开
走,他才重新上楼。
他发现爸爸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妈妈房间的门却半开着,有悠扬的小提琴曲
从里面飘出来。他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就推门走进去。房间里是两个人:原来
爸爸到这边来了。
方丹身着睡衣坐在床边上,夹着香烟的右手拄着额头。文健坐在离她远远的
那扇开着的窗旁边——他怕闻烟味。西平进来之前,他们不知在谈什么,反正西
平进来时,他们正沉默着。
“这星期二,我动身去巴黎”,文健示意西平坐下。也许是他还沉浸在刚才
林达海的话所引起的激动之中,很有些感触地看着儿子说:“从你外公在法国办
起的一个小小的丝绸销售店,扩充成今天在巴黎的中国丝绸服装销售展览中心,
真是不容易啊。”
西平也很感动,说:“我知道爸爸为此付出的心血。”
文健被西平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马上恢复了平日那种一本正
经的样子说:“临行前有些事要对你交代。”
“妈妈也一起去吗?”
“那边的展览大厅还需装修一下,另外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你母亲等正式
开张前才去。”
“爸爸走后,国内的事是否由金副总裁负责?”
“是的。但他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我不在期间,你对公司的事要格外留意。
另外,原计划要到江浙各收丝茧行去看看,可以照旧进行。”
“好。”
“还有一件要紧事,巴黎的中心开张时,要有一连几天的庆贺活动。你妈妈
在那几天穿用的几套服装,由你设计。这是你妈妈的意见,我也同意。”
文健说着朝方丹看一眼,方丹点点头,然后她又故意与西平逗趣:“别忘了,
我在穿着方面是十分挑剔的呢!”
文健严肃地接口:“不要小看这件事。这是一次重要的广告宣传,你的设计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图纸画好后,找公司的服装总设计师磋商一下。”
西平说:“我会尽力而为。”
文健略一沉思,又说。“家里的事,爷爷、妈妈、妹妹,我也交给你了。”
“放心吧,爸爸,我会照顾好他们。”
“我在巴黎筹备好一切,会打电报来的。”说着,他又扭头问方丹:“你看
你有什么事要我在巴黎先办的?”
方丹摇摇头。“那好,我过去了——明天还得到公司去处理一些事——你也
该休息了。”
“晚安,妈妈。”西平也站起来。
“西平,你留一下”。方丹边说边走过来。
文健轻轻把门带上,独自走了。
方丹拉着西平的手,一起在长沙发上坐下。她盯着他看,好一会儿没开口说
话,母子俩就这么静静地相对。一时间,只有小提琴那如泣如诉的旋律,在室内
轻轻飘荡。
“妈妈,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我看你心里不高兴,西平。”方丹的声音充满慈爱和关切。
“哪有的事!”
“你亲手制作的那顶紫色花冠,今晚我怎么没见到?它的主人没来吗?”
“也许她临时有事。”西平不想在母亲面前表现得那么激烈,但掩饰不了神
色的黯然。
“找个机会单独邀请一下,怎么样?”
“不要!”西平脱口而出,但立刻觉得这未免过于拂逆了母亲的好意,便稍
稍缓和地补充:“现在不是时候……”停顿了一下,他又淡然一笑:“爸爸走后,
我会很忙的,不是吗?”
他想用轻松的神态、语气消除母亲的疑惑。
最期六下午。法租界爱多亚路和虞洽卿路口的“大世界”游艺场附近。
这是上海滩的一扇窗口,非常集中、非常突出地反映着旧上海的畸型繁荣和
极度嘈杂。这里一年四季都是人头挤挤,闹闹嚷嚷。“大世界”各剧场里的音乐
声、锣鼓声时时传出;放在靠近门口的大厅里的那些“哈哈镜”面前不断响起好
笑声和惊叹声,吸引了许多人在“大世界”门口的铁栅栏边不肯离去。这里的票
房一天到晚亮着彩灯,张开大口贪婪地吞食着滚滚而来的钱财……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衫黑裙,头发用一根宽宽的
缎带扎起,双手抱着个大书包,走得很慢,眼光在“大世界”两旁石墙上五光十
色的广告中寻觅着什么。
她就是白蕙。
今天下午她早早离开学院,独自步行来到这里,已经仔细地看了好一会。石
墙上到处是商品广告和影剧海报,从“小囡牌”香烟、“美女牌”冰淇淋、中法
药房的“艾罗补脑汁”到祖传秘方专治性病,乃至割瘊子、挖鸡眼,几乎应有尽
有。又有大世界“玫瑰歌舞团”演出《特别快车》,胡蝶、夏佩珍主演《火烧红
莲寺》乃至天蟾舞台、共舞台的京戏班子的大小海报。可这些都引不起她的兴趣。
微微叹了口气,白蕙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她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张“招
工启事”,不觉精神一振,认真看去:“丰禄货栈,招工十名,报酬优厚,只要
男性……”白蕙苦笑了一下,失望地走开。
正当白蕙准备跨过马路到对面再去看看时,没想到劈面遇上了丁西平。
丁西平夹着一个硕大的公事包,正与另两个年轻人边走边谈,刚过马路,突
然发现了白蕙。
“白小姐!”
“哦,是丁先生。你好……”
西平的两个同伴也都停住脚步,朝白蕙点头微笑,白蕙略略一笑作答。西平
朝这两个青年低语了一句,他们便很礼貌地向白蕙说了声再见,沿着马路走了。
西平看着白蕙,客气地说:“白小姐,久违了,这一向还是那么忙吗?”
白蕙听出西平声音中略含不满和讥讽之意,便主动说:“丁先生,我要向你
道歉。上次你家的那个晚会,我因为临时有事……”
“还提它干吗,两、三个礼拜了,我都忘掉那回事了。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逛
马路了没去蒋家授课?”
“原来丁先生还不知道”,白蕙的声音很低,“我已不再去蒋家了。”
西平“哦”了一声,不觉恍然大悟。那次晚会后,他去过一次蒋家,挑选的
是白蕙授课快完的时候。但他只见到继珍,却没见到白蕙。他不想让继珍窥见自
己的心事,觉得不便开口询问。他既不问,继珍自然也只字不提,就那样东拉西
扯几句,告辞而去。这以后,他又在吉庆坊弄口等过两次,当然也是失望而归。
这不禁使他想到,白蕙是有意在躲他。傲气和自尊使西平决定不再去找她。今天
才知道,原来白蕙已不再去蒋家教课。
“为什么不去蒋家了?另有高就了吗?”西平戏谑地间。
白蕙苦笑一下,说:“被蒋小姐解雇了。”
解雇!怎么回事?继珍为什么要这样做?西平似乎觉察到些什么,忙问:
“多长时间了?”
“大约是将近二十天前吧。”
那么说,果然就是在那次晚会以后,当继珍知道了白蕙曾与自己一起去过咖
啡馆……
白蕙见西平的眉头急速地皱起来,忙补充道:“是这样的,蒋小姐说,她这
段时间有些神经衰弱,医生建议她暂时少用脑,所以不想补习法语了。”
“那么以后呢?”
“她没有说。”
“不,我是问你,你以后怎么办?”
白蕙用目光扫一下石墙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你看,我不是在碰运气
吗?”
西平沉默了一下,然后故意轻松地说:“怪不得你在看‘艾罗补脑汁’的广
告,是想推荐给蒋小姐吃了补补脑?”
白蕙也笑了,坦率地说:“不。有同学告诉我,这儿有时会张贴招聘广告,
今天下午没课,过来看看。”
“有合适的吗?”
白蕙摇摇头。
一个念头在西平脑子里一闪。他吸了口气,看看周围的行人把他们俩推来挤
去,讲不成话,便陪着白蕙朝八仙桥方向漫步走去,边走边用很平淡的口气说:
“听说你会弹钢琴?”
“学过一点。”
“你不会讨庆教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吧,只教钢琴和法语。”
一个纯真而甜美的笑容浮上白蕙的脸:“哦,不,其实我倒更喜欢和孩子在
一起。”
西平说:“授课时间也是每天下午放学以后,不会耽误你的学业。”
白蕙高兴地点头,又问:“这一家是丁先生的熟人吗?”
“你还没有说,你愿不愿去。”
“我当然愿去——就是不知是否符合人家的要求。”
“符合,完全符合。”
“那么,是否请丁先生……推荐一下?”
“不用推荐,我可以作主。因为,这个学生就是我的妹妹。”
见白蕙怔住了,丁西平又追问一句:“那么,我们一言为定?”
白蕙不说话,低下了头,不知是否该马上答应下来。
西平看出白蕙情绪的变化,便说:“你先考虑一下,”一面从上衣口袋里掏
出一张名片,递给白蕙:“上面有我家的地址电话。你若决定应聘,就打个电话。
如我不在,找管家就行。我明天就要动身去杭州,我会把这事告诉母亲的。”
白蕙机械地接过名片。对这突如其来的事,脑子里还来不及理清头绪。
“我还有事,先走了,”西平把她从惘然的的沉思中唤醒,“等你的电话。”
说完,丁西平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渐渐黑下来,白蕙仍在街头蹓跶着。她只觉得心里乱哄哄的,不想马上回
家。
按理说,今天应该高兴。蒋家的解聘,断绝了她的经济来源,把白蕙搞得颇
为狼狈。她不敢想象,再这样下去,她和妈妈的生活将怎么办。她曾想到退学,
那样工作好找一些。但她既怕妈妈知道后会气死,自己又实在舍不得离开学院。
她也不能再去麻烦安德利亚神父,决心靠自己的力量来渡过目前的难关。然而,
路在哪里呢?正在这时,丁西平出现了。又是这个丁西平,这难道是命中注定的?
他究竟是一颗克星还是一颗救星?
她突然想起继珍解雇自己的那天。继珍搂着她的肩,亲热地把她送出门去,
一边叹着气说:“唉,都怪我身体不争气。我真想把你留下来,除了法语外,我
还想学学你那迷人的风度、那一套……手腕,”她抿嘴一笑,凑近白蕙耳边说:
“我看男人都为你魂不守舍,又是帮你跑图书馆借书,又是请你去咖啡馆喝咖啡
……”
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与丁西平有关!是他把去“今夜”咖啡馆的事告诉了继
珍。他为什么这样做?但看样子,丁西平对继珍用解雇来报复确实并不知情,一
副很意外的样子。自己没去参加他的晚会,他显然有气;可他又建议自己去当他
妹妹的家庭教师。这是他的心血来潮,还是……但无论如何,丁西平邀她去教他
妹妹,无疑是在经济上给了她一条生路。
那么何不爽快答应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象丁家开晚会那晚,她已穿上
了自己最漂亮的一件晚装。那是妈妈还能上街行走时,亲自去帮她买的一件淡紫
色长裙。裙边有一圈用深紫、浅红、银白、鹅黄等各种颜色绣成的彩色蝴蝶。妈
妈说,她穿上了这裙子,整个儿就象一朵新开的紫色蝴蝶兰,说不出的漂亮。她
难道不想去晚会上看看丁西平设计的头饰,不想去看看自己制作的谜语能不能把
人难倒,当然想。她更想穿着这件长裙到晚会上去跳舞,去和一帮年轻人快快活
活地谈话、笑闹……但是她怕……怕那些自己也说不出名堂的东西,犹豫了半夭,
她最终还是默默地脱下裙子,然后在自己的小床上一直坐到深夜……
如果说那晚没去了西平家,是顾忌到继珍的态度,怕再发生上次蒋家晚会后
的情况。那么,现在已经离开蒋家,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想来想去,白蕙觉得
主要还是不想与丁西平以及他的家庭多接触。丁家是上海有数的富豪,即使没有
以往继珍的屡屡描绘,仅从丁西平的公子哥儿派头,白蕙就能想象出他的家大致
是个什么样子。那种气派、那种规矩,一定都是很窒息人、束缚人的。比起丁家
来,蒋家算得了什么,可是,继珍的小姐脾气就够难伺候的,更何况丁家的小姐?
西平这个人固然很热情,也很豪爽,平时看他待人接物也很彬彬有礼,甚至相当
随和、亲切,但敏感的白蕙,却能够从一些表面现象,从他的片言只语甚至一个
动作、一个眼神看出他内心的孤高、傲慢、冷漠、特别是那时时使人难堪的对于
嘲讽讥笑的偏爱。
但要说白蕙是怕丁西平这个人,那她是不会服气的,决不。她的才华和性格,
都使她相当喜欢挑战。以孤傲对孤傲,以机智对机智,以冷隽的嘲笑对冷隽的嘲
笑,白蕙未必会输了西平一头。
那么,别再犹豫,就答应去丁家做家庭教师。哪怕是龙潭虎穴,也不妨闯一
闯——想到这儿,白蕙禁不住笑了:有那么严重吗?那好,现在就去打电话。前
面不就是公用电话吗?但白蕙又迟疑起来。正好电话有人在打,她抱着她的大书
包走了过去,还是再想想吧。
这一夜,白蕙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形势极为险恶的峻岩峭壁之
上,下面是又黑又深的泥潭,背后茫茫一片黑暗,前方更是漆黑一团。背后的黑
暗在步步紧逼,前方的黑暗却一步也不肯退却。她想离开,但是脚抬不动,似乎
泥潭里有什么力量吸住她,使得她身不由己地靠近它,并倾身往里看。她心中明
明害怕极了,觉得这样非跌进泥潭去不可,但脚底下偏不能退后半分。就这样,
她离那泥潭越来越近……终于一阵眩晕,她的身体离开了立足的峻岩,朝泥潭直
栽下去。然而,并没有马上跌进潭中,她竟奇迹似的在夜空中飘飞起来。四周是
空荡荡的,身体毫无依傍,心也是空荡荡的毫无着落,就这样在无边的黑暗中浮
沉……
六月的艳阳泉一柄利剑,从三楼的小窗射进来,把这个小屋劈成了两半。吴
清云斜靠在枕头上,凝视着沐浴在阳光里的女儿,心里充满了温柔、甜蜜和安慰。
“妈妈,你早醒了?”白蕙睁开双眼,轻唤一声。
“早上好,阿蕙,妈妈今天想让你干些活呢。”
白蕙一骨碌起身道:“好啊,我有的是力气。妈妈你说,要干什么?”
“昨天倒是好婆提醒我,说这两天日头好,该把冬天的衣服晒晒。一个霉雨
季节下来,箱子里的衣服都潮乎乎的。”
“好,我一会儿就搬出去晒。”白蕙边说边穿衣下床。
早饭以后,清云指导白蕙打开衣柜和两个衣箱,把大衣、棉袄之类搬到晒台
上,用竹竿穿好去晾晒。其中有几件是她年轻时穿过的,清云看着这些旧日衣物,
不禁回忆起逝去的青春,神情有些呆呆的。过了一会儿,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等
白蕙从晒台上回来,她就招呼女儿:“阿蕙,你把衣柜抽屉里那个首饰匣子拿过
来给我。”
首饰匣子!白蕙一下呆住了。一时间,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头脑“嗡”
地一响,既说不出话,也没有挪动脚步。
“阿蕙,你怎么了?”清云感到异常,焦急地问。
白蕙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才脚步迟疑地走到衣柜前,拿出首饰匣子递给妈妈。
然后仍背过身去拾掇衣物。
这是一个四周有着彩绘的木头盒子。由于年代久远,画面已不再鲜艳,大致
上是些圣母、天使之类的图画。盒子正面的盖子上有一个金属小搭扣。
清云打开首饰匣,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下,匣子里本来就没有几件东西,却都
是清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可是,突然她略带惊慌地翻捡起来。
白蕙感觉得到妈妈的慌乱和迷惑。她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妈妈还在不相信自
己的眼睛似的反复翻找着。终于,她忍不住说道:“妈妈,你不必找了。那个领
带夹子,已被我……送到当铺去了。”
她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却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妈妈一眼。她准备承受妈妈
的责备甚至呵斥。白蕙心里再清楚不过:妈妈病前虽然为了某些特殊开支,当银
行那点儿利息不够用时,进过当铺,而且妈妈的一些首饰、毛皮衣服,就是这样
陆续离开这个家,再也没赎回来过。但妈妈从不让白蕙去那种地方。妈妈自己去
当铺也是很怕见人的样子,甚至后来连对白蕙也瞒着。母女俩都觉得去当铺是一
件羞耻的事。这次白蕙竟然去了当铺,而且是不告而取。白蕙知道,妈妈是非生
气不可的。当初她只想妈妈也许不会发现,谁知今天……
白蕙等待着妈妈的批评。但是清云却始终不出一声,屋子里静极了。白蕙忍
不住转过身去,只见妈妈正在无声地流泪,泪水象泉涌似地洒落下来。
白蕙扑过去一把抱住妈妈:“妈妈,你不要伤心。是我不好,我……你骂我
吧……”
清云也紧紧抱住女儿,女儿的泪珠洒在她身上。半晌,她让白蕙抬起头来,
用手帕替她擦泪:“阿蕙,妈妈怎么会骂你。妈妈病了,让你撑持这个家,太难
为你了。”
上个星期,清云咳嗽时痰里又出现血丝。白蕙坚持请西医来看,又去配了很
贵的进口西药。那时白蕙手头已几乎一文不名。眼看母女俩连伙食费都没有着落,
何况又该交房租了。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白蕙只想决不能把大兴银行破产
的实情告诉妈妈,因为这会送了妈妈的命。于是,她狠狠心悄悄拿出那个金领带
夹去了当铺。她安慰自己说,这是一个男用品,妈妈不会需要用的。过后她为自
己的行为不知忏悔了多少遍,也不知流过几次泪。她打定主意;一旦找到工作,
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赎回来。可是,还没有等到这一天,就被妈妈发现了。
白蕙宁愿妈妈狠狠地责骂自己,然而妈妈竟好象完全理解她当时的矛盾、痛苦心
情似的,不但未加责备,而且自谴自责,反过来安慰白蕙,这就使她内心更如刀
绞一般难受,她一把握住妈妈的手,哭得更凶了:“妈妈……”
“阿蕙,好孩子,别哭,”清云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妈不该把生活担子全
压在你身上。妈知道,银行那点利息只够我们吃饭。以后再不要到处给我请医生、
买药。我这是老毛病,养养就好了……”
白蕙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清云:“不,妈妈,你一定要坚持服药。我……
我去当铺,不是因为给你买药,是为了……我自己……”
“不要硬想理由了,妈妈还不知道你,”清云双手捧着白蕙的脸,两人泪眼
模糊地对望着:“你只会苦自己。你看你……身子越来越瘦;衣服也多久没添过
一件……”
突然,清云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脸涨得通红。白蕙顾不得再哭,忙倒水给
妈妈喝,又轻捶妈妈的背。好半天,清云的咳嗽才止住。
白蕙拿起手帕先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帮妈妈把眼泪擦净。她扶着清云躺
下去,一边说:“妈妈,你放心,我一定很快把那领带夹赎回来。”
谁知清云说:“不,阿蕙,你马上去把领带夹赎回来。”
马上?白蕙呆了。
“去,换上裙子,马上就去当铺,”清云边说边伸出干枯的手,解下了脖子
上的金项练。
白蕙忙说:“妈,你一定要赎,过几天,等……”
清云摇摇头:“不,银行的那点利息要用来做我们的生活费,而本钱是绝对
不能动的。这点你千万记住。取了本,我们就没有生活来源了。”
可怜的妈妈!她还以为自己在银行有一笔本金,还以为每月可去取息维持生
活。那知这一切随着银行的破产,都已如丢入水中。白蕙有口难言,只有在心里
流泪。
清云慢慢地取下项练上的鸡心坠子,又把项练放进首饰匣内,然后把鸡心坠
子硬塞到女儿手中,郑重地交代说:“这鸡心是纯金的,你拿到当铺去,换回那
个领带夹。”
白蕙再次辩说道:“妈妈,那又何必呢?这鸡心,你一直挂在身上的,那个
领带夹,反正也用不上……”
“不,你不知道,”清云拉着白蕙的手,眼看泪水又要滚出来,“那是我最
心爱的,是一件珍贵的纪念品,它不戴在我身上,却藏在我的心里,我不能没有
它。”
“纪念品?”白蕙审视着清云,一面喃喃自语,突然她高声问:“是谁留下
的纪念品,是谁,妈妈?”见清云不答话,又追问:“是我爸爸,是吗?”
吴清云默默地点点头,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
“哦,妈妈,原谅我,我实在不知道它在你心中的价值……”白蕙痛苦地叫
起来。
“阿蕙,别难过,现在还来得及,你赶紧去吧。”
“我马上去。”白蕙迅速从床边站起。但清云又搂住了她,把放在枕边的首
饰匣推给白蕙。
“阿蕙,首饰匣里有一副珠环和那根项练,还有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妈妈
都给你了,你自己去收好吧。”
白蕙不肯接:“不,我不要。我又不戴首饰。妈妈你自己留着。”
“傻孩子,那珠环是妈妈象你这样年纪时用的,现在老了,用不着了。就是
留着给你的嘛。那项练,没有了鸡心坠子,我也不戴,你就收着玩吧。”
白蕙只好接过首饰匣,忍着泪,默默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尽快把这个鸡心
赎回来,再给妈妈戴上。”
从当铺里出来,已是烈日当空。但灿烂的阳光在白蕙眼中却显得阴惨惨的。
马路上依然车水马龙,人们依然欢快而闹攘,但白蕙觉得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
的头脑里,只盘旋着一件事……
在她遇到第一个公用电话面前,她毅然拨了丁西平家的电话号码。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这是丁宅,请问你找谁?”
“我找丁西平先生。”
“他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我叫白蕙。丁先生说,你们家要聘一个家庭教师……。
“哦,我知道了。少爷说起过这件事,你就是白小姐?”
“是的。”
“我是管家陈妈。少爷今天早上已动身去杭州。他和太太说过白小姐的事,
白小姐愿来这里教我们小姐吗?”
“是的。”
“那好,请稍等一会儿……”
白蕙捏着话筒等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了:“白小姐,我们太太说,请你明天下午四点来我
们家,她要和你谈谈。地址是西摩路82号,你能来吗?”
“明天下午四点,我准时去。”白蕙说完,搁回话筒。这时,她才发现自己
手心竟全是汗。
但她离开公用电话时,心情是平静的、坚定的。想到妈妈,她对明天与丁西
平母亲的会面充满希望和自信。她对自己说:“管他什么丁太太、丁少爷。我需
要谋到这个职位!”
回家的路上,白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领带夹,仔细地、反复地观赏着。原来
这是爸爸留下的,是自己有生以来所见到的第一件跟爸爸——这个未见过面的男
人——有关的物品。领带夹在阳光下闪烁着黄澄澄的光。它的形状犹如一朵长长
的花,就象妈妈夹在《圣经》中当作书签的那种花:修长的花瓣,纤细的丝梗,
精巧的花蒂。哦,它就是蝴蝶兰,妈妈所特别喜爱的那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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