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绿树荫浓夏日长
西摩路82号。
白蕙看着大铁门一角写着“丁”字的牌子,确认这就是丁西平的家。她按响
了门铃。
边门开了,丁宅的看门人阿福客气地跟白蕙打招呼,问清她的来意,便指给
她看通往客厅的便道。
这是一幢很气派的花园洋房。大铁门里面一块碧绿的草坪,宽大的三层楼房
正对着草坪。一条水泥汽车道直达楼前。草坪中央有一个喷水池。
正是初夏时分,午后灿烂的阳光洒落在修剪得十分平整的草地上,使人感到
一片生气盎然。草地周围种着黄杨,今年新长的叶子泛出一片新绿。远处有几株
雪松,还有些不知名的大树,排成了行。树外边,便是矮矮的灰色石墙,墙上是
浇铸在水泥中的树立的玻璃,尖尖的,反射着阳光。夹道是一色的法国梧桐。看
得出来,这些树都有年头了,而且经过精心的修剪。树干不高,在距人头顶不远
处,枝干撑开着,象人的巴掌。现在毛茸茸的新叶已经长出,眼看就把这条汽车
路变成了林荫道——可以想象,盛夏时分,走在这里是晒不着太阳的。
白蕙慢慢地走着,她需要观察,也需要表现得稳重。
大楼门口,一个矮矮胖胖、五十多岁的女人迎了出来:“是白小姐吗?你可
真准时呀。我叫陈妈,是这儿的管家,昨天你打来的电话就是我接的。”
陈妈把白蕙领进客厅,端来一杯桔汁,然后请她稍等一会儿,自己上楼请太
太去。
这客厅给白蕙的第一个印象是“白”。白色的壁布、白色的吊灯、白色的镂
花纱窗帘、白色的桌布罩在客厅那头的长条大菜桌上,四周小巧精致的藤皮沙发
是白色的,连墙上挂的巨幅油画,也画的是白皑皑的冰雪世界。各种不同层次的
白色使这纤尘不染的客厅显得那样地高朗、雅洁、超尘脱俗。
楼梯上走下来一位女子。白蕙只觉得眼前又是一团白色。她一袭白色缎子旗
袍,恰到好处地裹着颀长的身子,优美的线条表明她的身材十分苗条。一双高跟
的白色皮鞋更将她衬托得亭亭玉立。她的一头黑发,既浓又密,梳成高高的发髻
堆在后脑勺上,然后用一条白底碎花的纱巾随意地一绾,在脑后打了一个结,使
她愈益显得高贵、妩媚和飘逸。
嗬,这就是丁西平的妈妈吗?这样的年轻,这样的漂亮,白蕙真有些不敢相
信。
丁太太走近了,白蕙站起身来。
白蕙脸上挂着自然的笑,一面凝视着丁太太,发现她眼角已有鱼尾纹,皮肤
虽白,却也已失去光泽。那方方的嘴角,丁西平真跟她象极了。不知为什么,这
使白蕙在一个如此陌生的环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亲切感。
太太也含着笑意在打量白蕙:那么这就是那个西平为之制作紫色头冠的女孩
了?
突然,太太那凝视着白蕙的黑漆似的眸子倏然变得灰暗了。一个遥远的人影、
一段遥远的情事忽地在她的脑际一闪,她还来不及细辨,更不敢确认,然而不经
意间脸上的线条已经变得僵硬了。那动人的微笑已在不知不觉中隐去,她的鼻翼
翕动着,嘴半张着,显然是有话,却一时说不出来。
白蕙看到太太这样子,第一个念头是“她是有病吧?”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想上前搀扶,一边叫道:“太太,你……”
丁太太好象猛地清醒过来,身子一歪,躲过了白蕙的手,冷冷地问:“白小
姐?”
白蕙尴尬地缩回手,答道:“是”。
“我是西平的母亲。”
白蕙礼貌地欠身:“你好,丁太太。”
“你请坐,”丁太太在一张藤椅上落了座,指指旁边的一张说。
白蕙坐下了。她感到丁太太审视的目光,使微微把头低下。
“你的情况,西平向我介绍过。可是,我想知道,白小姐,你的父母在哪里
做事?”
有了在蒋家任教的经验,白蕙知道例行的盘问宣告开始。于是简略地说明,
自己的父亲当初是个普通的职员,现今早已故世。妈妈体弱多病,长期在家休养,
不能外出做事。
丁太太的眼睛闪过一道光,发问道:“你妈妈从未做过事吗?”
“不,她以前是医院的护士。”
“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我妈妈叫吴清云”。
“吴清云?哦。”
白蕙感觉到,丁太太方才有点紧张的神经显然地松弛下来,不知是什么缘故。
接下来,丁太太就开始介绍白蕙今后应承担的工作:每天在她的小女儿珊珊
放学后,白蕙要检查她在学校的作业,然后帮她补习法语和教她弹钢琴。丁太太
说,她自己曾教过珊珊弹琴和法语,但珊珊贪玩不好好学,自己近来身体不好,
没精力管了。
白蕙很想仔细了解一下珊珊现在的法语和钢琴程度,并且想问丁太太,对珊
珊的法语和钢琴学习有什么要求,例如说,希望在多长时间达到一个怎样的水平
等等。谁知白蕙才问了一句,丁太太想也不想,就回答道:“这一切,都由你看
着办吧。”
丁太太的语调很柔和,脸上重又挂着淡淡的笑,可是白蕙能够感到她内心的
一丝不耐烦。
果然,她马上又说:“听西平讲,你原在蒋家任教。这儿不象蒋家,离你学
校远,以后你就在这儿吃晚饭。每天六点半,珊珊和她爷爷开晚饭,你就跟他们
一起吃。”
说完,也不管白蕙是否同意,丁太太就站了起来:“教学就从明天开始吧。
对不起,我有些头晕。陈妈会送你出门。”
谈话总共只有十分钟就结束了。给白蕙的感觉似乎丁太太是为摆脱她女儿每
天的纠缠,而请她来伴着珊珊,而今天又为急于摆脱她,所以匆匆结束了谈话。
丁太太正要走出客厅,突然站定,回过头来对白蕙说:“你的母亲,是叫吴
清云吗?”
见白蕙肯定地点点头,而后疑惑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对不起,我的记
性不好。”
白蕙觉得奇怪:为什么丁太太对母亲的名字感兴趣呢?可是容不得她细想,
只听丁太太又说话了:“白小姐,你看,我忘了告诉你,我是听西平说了你的名
字后,就马上决定聘用你的。因为我喜欢你的姓:白。你不觉得,我很喜欢白色
吗?”
在回学院的路上,白蕙不由自主地琢磨起这位丁太太。
这真是个有个性的人。看上去,她是那么冷静,那么理智,而且简直有几分
神秘兮兮。那高贵的气派加上这种神秘,使人觉得她莫测高深,不好接近。可是,
从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又分明透露出这个人的内心是很浪漫、很富有想象力、而
且是很有人情味的。华贵而冷漠的外表,浪漫而温热的内心,这两者是怎样统一
于一人之身呵!
想着想着,白蕙不禁笑话起自己来;难怪同学们都说我脑子一刻不肯停。如
果每个我见过的人,都要如此琢磨半天,岂不太累!也许因为她是西平的妈妈,
所以自己才对她如此感兴趣?然而西平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真是!忽然又想到
了太太一再问起母亲的名字,而且好象还有什么话没问出口似的,这又是怎么回
事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算了,不去想她吧,好在我要教的只是她那才十岁的
女儿。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总不会复杂得要我伤脑筋吧……
直到这时,白蕙才想起,还不知道这位丁太太的姓名呢。她也没有自我介绍
一下。但她立刻记起,听蒋继珍在说到丁家时,曾反复提到过“方丹阿姨”。那
么,丁太太的名字该是叫方丹?
方丹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她同样不能立刻忘记白蕙。
那时,她站在二楼卧室大阳台的玻璃窗后面,看着陈妈送白蕙从楼前绕过草
坪向大门走去,几乎可以说是目不转晴。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呵!而且是那样娴静、文雅、那样的
神韵天成!现在,她正朝大门走去,她的背影,富于弹性的步子,显示了青春的
健美,手臂微微摆动着,很有节奏感,很美,令人看了心旷神怡。方丹不禁叹一
口气,暗想道:真是一个受上帝宠爱的孩子。上帝对她毫不吝啬,几乎把所有的
美都集中到她身上了。特别是那双长长睫毛掩映下的美目,那样地含情凝睇,似
乎会说话似的。这样的眼睛,你与她对视一次,就会终生难忘的。
方丹一面目送白蕙离去,一面努力地回忆。直觉告诉她:这样美丽的眼睛,
她这一辈子,还见过一双,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是记忆仍然清晰。那是一双
跟白蕙一样美、一样温柔的眼睛,可也是一双威胁着自己的眼睛啊!当方丹初见
白蕙时,她真怀疑那遥远的故事又重新复活了。她禁不住打听了。幸好不是,但
愿不是。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呢?然而,遥远的回忆,使方丹产生一丝不祥的预
感。她想,也许根本就不该接受这个姑娘做家庭教师,应该打发她走开,永远也
不要她再踏进这个家门。这是容易的,尽管没有根据。但她却没有这样做,她同
意白蕙留下了。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儿子的托付?也许仅仅因为那双如梦的迷人
的眼睛?方丹想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样做,是不是已犯下一个错误。但
无论如何,有一股力量,几乎是宿命般的力量,使她不能把这姑娘拒之门外。她
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直到白蕙的身影被树荫挡住,方丹才回到屋里。
第二天下午,白蕙见到了她的学生丁珊。
白蕙来到丁家时,珊珊正在花园玩。陈妈要去叫珊珊回来,白蕙说:“不用
了,你忙去吧。我自己去找。”
从客厅另一扇门出来,拐一个弯,走到主楼的背后,白蕙见到一个很大的花
园。参夭的古树,修剪得很齐整的冬青,远远望去还有亭子和花圃。
白蕙沿着石砌的小径才走了几步,就见一个穿着白斜纹呢短裙、白线长统袜、
白色皮鞋的小姑娘搀着一位老人走来。一见到白蕙,她歪着头想了一下,便甩开
老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过来,站到白蕙跟前,昂起头问:“你就是我的法语和钢
琴老师吗?”
白蕙点头微笑:“那么,你就是丁珊?我叫白蕙。”
珊珊拿不定主意地问:“那……我叫你白老师,还是白小姐呢?”
“都可以。”白蕙轻轻抚一下珊珊的头。
突然,珊珊回过身去,跑回到老人身边,轻声说着什么。那老人一面朝白蕙
走来,一面爽朗地呵呵笑道:“真可惜!爷爷看不清楚。”说话间两人已走近了
白蕙。
“白小姐,你来给珊珊当老师,我很高兴,欢迎你。”老人眼睛不好,但是,
说话中气很足,是那种身体素质好,保养得也好的老人,“让我们认识一下,我
叫丁皓,珊珊的爷爷。”
白蕙刚才已猜到丁皓的身分,可是她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想了一会,才叫
道:“丁老太爷。”
丁皓虽然双眼长了严重白内障,但脑子很清楚,为人和善,说话风趣。他感
到白蕙的拘谨,便很自然地谈起了珊珊和她的功课,渐渐使谈话变得无拘无束起
来。
从这天晚上开始,白蕙就和这一老一少同桌吃饭。她虽不太习惯于被人侍候
着吃饭,但老人的亲切态度、风趣话语,使她感到愉快。
白蕙在丁家的教师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起先只有在吃饭时才能见到丁皓,她在辅导珊珊功课时,老人从不来打扰。
然而有一天吃晚饭时,闲聊中老人偶然谈起,他很喜欢中国古代的诗词和小说。
可惜年轻时忙于办工厂,在实业界周旋竞争,没有多少时间和闲情逸致。退居以
后,时间倒是充裕了,可是眼疾加重,看不成书。因此平时多数只能玩味一下小
时候私塾里念过,脑子里还记得的那些古人作品。有好多中年以后接触的作品,
却大抵只记得个隐隐绰绰,常常不能不丢三拉四了。例如这几天他老在背着李义
山的一首《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
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可是最后两句却无论如
何背不出来了,就在嘴边上的两句诗,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丁皓慨叹自己确实是
老了,不中用了。
恰巧这首诗是白蕙所熟悉的,所以当老人说到这里,她便放下碗筷,接口道: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丁皓高兴地一拍额:“哦,对了,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就是
这两句。”说完又连着把这两句诗念叨了几遍,似乎怕再忘掉。
白蕙想了一下,说:“老太爷,这样吧。每夭晚饭前珊珊要被保姆领去洗澡
换衣服,我正好闲着无事,以后我就用这时间给您念念您喜欢的东西。”
老人兴奋地放下筷子,笑着说:“这太好了,太谢谢你了。不过,有一个条
件。”
“什么条件?”白蕙问。她想,如果丁皓要提出什么加报酬之类的条件,自
己就干脆表示刚才的建议作废。
谁知丁皓却说:“条件很简单——以后不准叫什么老太爷,那太破坏我们念
诗论词的兴致。你要不嫌,就跟着珊珊叫我爷爷吧。”
白蕙从桌旁站起,走到老人椅子旁,伸出手去,同老人举着的手拍击一下,
认乎其真地说:“那就一言为定,爷爷!”
两人都哈哈笑了。
突然珊珊挤到两人中间,仰头望着白蕙,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以后也不
叫你白小姐了!”
“那你叫我什么?”
珊珊正等着这一问呢,她象揭穿谜底似地大声叫道:“我就叫你蕙姐姐!”
说完憋不住笑起来。
丁皓、白蕙,还有在一旁服侍他们吃饭的陈妈,全都笑了。
珊珊聪明,也很听话,是白蕙满意的学生。教她比教继珍要有意思得多了。
眼看她的法语和钢琴在一天天进步,白蕙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不象那时
和继珍一天泡两个小时,纯粹浪费时间,只是为了挣钱养家。何况她感到珊珊对
她越来越有一种依恋的感情。每天吃过晚饭,白蕙该走了,珊珊总要提出,蕙姐
姐再呆一会儿吧,说一个故事,或者给她弹一首曲子。直到爷爷出来干涉,说再
晚你蕙姐姐就回不了学校。她才恋恋地送到门口。
使白蕙奇怪的是,她来丁家近一个月,却再也没见到过方丹。听珊珊说,她
妈妈每天下午在房里睡觉,或是看书。爸爸和哥哥不在家时,妈妈就一人在房里
吃晚饭,从不下楼。珊珊每天临睡前到她房里去吻别,母女俩用法语互道晚安。
一天下午,白蕙教珊珊背诵一首法文小诗,才念了几遍,珊珊就能背下来。
白蕙想起第一天见到方丹时,方丹曾说珊珊不肯好好学,所以她自己也不想教了。
白蕙于是就问珊珊:“珊珊,你学法语很有天才嘛,你爱学法语吗?”
“爱学。”珊珊回答得肯定而干脆。
白蕙故意嗔怪地说:“那么,以前你妈妈自己教你时,为什么不肯好好学?”
珊珊嘟起了嘴:“我没有不好好学。妈妈老说我笨,她一点儿也不耐心。可
我知道我不笨。”
白蕙被她逗乐了:“你怎么知道你不笨?”
“哥哥只要在家,就教我说法语,他说我很聪明,”珊珊象是摆出了最有力
的根据似的,说得理直气壮。见白蕙不置可否,又补充一句:“哥哥的话会错吗?”
白蕙不禁好笑。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感觉到,她眼前这个学生与以前的那个学
生继珍,尽管大不相同,却有着一个绝对的相同之处,那就是对于西平的崇拜。
白蕙故意逗她:“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妈妈说你笨,哥哥又说你聪明,哥哥
的话既然不会错,那么是你妈妈的话错了?”
这真是一个难题。珊珊愣了,小脸涨得红红的,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过了半
晌,才说:“反正哥哥的话一定没有错,而且蕙姐姐你不也老夸我聪明吗?”
白蕙一把将珊珊搂在怀里。
“是,珊珊是个又聪明又肯学的好孩子。”她很动感情地说。
从小在孤苦环境中长大的白蕙,心中蓄积着许多柔情、许多爱。如今她遇到
了珊珊,便毫不吝惜地把满腔的爱意向她倾泻。有时她几乎忘记自己是人家花钱
雇来的教师,而象是在尽着亲姐姐的本分。当然,她也不时想起西平——她跨进
丁家时,恰好他奉父命去南方了。所以他们已经好久没见。她常常冥想西平在这
个家中生活的情景,可是总是想得那么模糊,那么隐约。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自
己努力把珊珊教好,恐伯是为了让西平回来时有一种意外的欣喜。她毕竟是西平
请来的家庭教师嘛。然而,更深一层,她之所以爱珊珊,是否跟她内心潜藏着对
西平的情感有关?她却始终没有想过。不知是没想到,还是不敢朝那方面想。总
之,一个月来,她接触到一种新的生活,过得平静而愉快。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白蕙和珊珊在小书房里。珊珊正在用法语复述一个小
故事。
房门推开了,出乎意料地,是方丹。她还是一身雪白,雅洁得令人生畏。
珊珊看到妈妈进来,马上住口不再背下去。
白蕙用眼光鼓励珊珊继续背诵,她想让方丹看看珊珊学法语还是很有进步的。
但珊珊就是僵站着,低着头,索性谁也不看,当然更不肯开口。
“珊珊,刚才背得挺好。继续下去,让妈妈听听。”白蕙说。
谁知没等珊珊表示什么,方丹说:“不用了。白小姐,我找你有点事。”
“哦。丁太太,请说。”
方丹的话开门见山:“我要到法国去一次,大约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正好
学校放暑假,珊珊成天在家,你也会有空闲。所以,我想这个月内,请你住在我
们家中,多照顾一下珊珊。”
还未等白蕙回答,珊珊就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蕙姐姐晚上不
用走了。蕙姐姐,你就住到我房间去……”
方丹脸一沉,打断了珊珊的话:“珊珊,你叫白小姐什么?这么不懂规矩,
应该称呼老师。大人说话你能插嘴吗?你先回你自己房里去。”
珊珊立刻蔫了,不声不响向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口,只听方丹叫道:“回来!”
珊珊停住脚步,回身望着方丹,显得很惶恐。一丝歉意掠过方丹的面孔,她
柔声对珊珊说:“到妈妈这儿来。”
珊珊慢慢走到她跟前,她爱怜地拨开珊珊额前的留海,说:“看你,头发那
么长,让五娘带你去剪剪。吃过晚饭后到我房里来,今天我上街给你买了一件新
的跳舞裙,你看看喜欢不。”
看着孩子出了房门,方丹又恢复了她那沉静的神色:“白小姐,我刚才的建
议,你能接受吗?”
想到珊珊和爷爷对自己的需要和依恋,白蕙是愿意留下的。但家中妈妈也正
盼着她放暑假呢。原想这一个多月,能在家多陪伴妈妈,如果住在这里,可就…
…
见白蕙不说话,方丹又说:“哦,我忘了,如果你同意,这一个月将支付你
三倍的报酬。”
三倍的报酬!白蕙不能不予以慎重考虑。她想到,那五百元住院预付款还始
终无着落,这三倍的报酬虽然还远不够那笔预付款,但至少能让妈妈去医院彻底
检查一次,陈医生已多次提出这一意见。想到这里,白蕙果断地点点头:“我同
意。只是我也要抽空回家看看。”
“那没问题,”方丹痛快地说,“你尽可自由安排时间。”
“丁太太您几时动身?”
“我订的机票是一周后的。”
“那么,从下个礼拜三开始,我搬进来住。”
“好的。白小姐,我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教师。珊珊在你的帮助下,进步很
快。我对你非常满意。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或需要什么,就找陈妈。”
方丹走后,白蕙独自呆呆地坐在小书房里。脑子里象开动了无轨电车,东想
西想。她忽而想到,以前对方丹的看法是否有点偏差,比如她还是很爱珊珊的,
并不是毫不关心,但她是以她的方式去爱。她又想到了妈妈,可怜的妈妈,只能
又想点法子去哄骗她了,什么假期学院要补课啦、有活动啦,总之是还得住在学
院里,只能平时抽空回家看看。唉,妈妈要失望了。
方丹去了法国,白蕙带着自己的小衣箱搬进了丁家。
妈妈倒是很支持白蕙,说既是学院补课,又正忙着准备毕业论文,何必来回
跑。何况夏天,家里住的三层楼很热,远不如学院凉快。
白蕙说:“我会每天抽空回家的。”
妈妈一再摇头,说:“干吗?大热天,你这么来回跑,我反而不放心。还象
上课时那样,一个礼拜回来一次就行。最近我觉得挺好的,平时与好婆两个有说
有笑,也不寂寞。”
妈妈说得越是轻松,白蕙心中越是难受。妈妈啊妈妈,你真是太善良、太宽
容了。你什么都相信,什么都不向女儿索取,什么都自己忍着,只要看到女儿我
快快活活就行。你真是一支照亮了别人却燃尽了自己的蜡炬啊。
不管妈妈怎么说,白蕙还是坚持每天、至多隔一天回家一次。她不能把服侍
妈妈的责任全推给孟家好婆,她要尽到一个女儿的责任。暑假期间,她给珊珊上
课的时间改在上午,便利用下午回家。等服侍妈妈洗过澡、服了药,然后又匆匆
赶回丁家。因为再过一、两个月,珊珊将要参加一次儿童钢琴比赛,所以晚饭后
她总要再陪珊珊练一会儿琴,直至珊珊去睡觉。
陈妈安排白蕙住在三楼。她的卧室就在珊珊房间旁边。偌大一个三层楼,有
十几间卧房,现在只住了三个人:珊珊、白蕙、还有珊珊的保姆五娘。另一些婢
仆都住在底层或楼外的平房里。二楼为主人丁文健夫妇和丁西平所占用。爷爷丁
皓因上楼不方便,也住在底层。
白蕙的卧室朝南、朝东各有一窗,很凉快,还带有一间小盟洗室。头一晚,
白蕙就睡得很好,第二天醒得特别早。她梳洗一番,轻轻地下楼,不想惊动任何
人,就一人走进后花园中去了。
太阳正在升起,天边是一片红霞,清晨的薄雾在花园中弥漫,空气清新极了。
白蕙沿着石子路边走边作着深呼吸。走了一会,她才发现穿过那排大树,后面还
有很大一片园子,那里种满了各种花草。而在花园的东头竟有一个不小的池塘,
池塘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亭子。白蕙穿过亭子,走向旁边的花圃,她不禁惊奇得
差点叫出声来,她看到了什么?
一片正在盛开的紫色的蝴蝶兰。
白蕙很小时就知道蝴蝶兰,熟悉蝴蝶兰。然而直到今天才头一回见到活生生
的、沾着露水的蝴蝶兰,而且多么凑巧,竟然就是紫色的!
她顾不得青草上的晨露打湿鞋子,走近这片兰花,仔细地观赏起来。
此时,她脑海中清晰地映现出夹在妈妈《圣经》中的那张书签,那干枯的、
脉络分明的花瓣。她要用它来跟眼前的鲜花比照。当然,鲜花比标本不知要美几
多倍。初阳照耀在花瓣的露珠上,愈益增添了它的精神。蝴蝶兰那挺拔而薄的叶
片,一支支小剑似地簇拥着高高的茎上的花。那花,象是一只只暂时停泊的蝴蝶,
象是春天无垠天空中悠荡的凤筝,象是天真孩童穿着的彩裙。它们干姿百态,有
的舒展,有的蜷曲,有的昂首,有的低头,有的似含笑,有的若微颦,但无不妩
媚可人。
妈妈说过,这花原产欧洲,是兰花中少见的品种。它虽不如牡丹华贵,不如
玫瑰娇艳,可是却有它独特的品格和价值。它在纯洁朴素中显示美,它不喜欢被
精致的花盆所束缚,而更乐意在成片的土畦中自由地生长。朴实、谦和、内秀而
不张扬,要求于人的极少,而生性酷爱自由……这一切也许便是妈妈喜欢蝴蝶兰
的原因。妈妈是那样地钟情于它,以致于后来就称自己在这世上最宝贵的女儿为
蝴蝴兰花,并且从小就向她描绘、赞美这种花,使得白蕙也早早就爱上了它。唯
一令人遗憾的是,除了妈妈书中那片花瓣外,白蕙从来没见到过真的活生生的紫
蝴蝶兰。
然而就在住进了家的第一天,却意外地见到了早就渴盼一见的紫蝴蝶兰,白
蕙真想立刻跑到妈妈身旁,告诉她这个意外的收获。当然如果能让妈妈来亲眼看
看,就更好了。妈妈,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紫蝴蝶兰呀,这就是你拿女儿跟它相
比的紫蝴蝶兰呀!呵,蝴蝶兰,蝴蝶兰,我有你那么美好吗?白蕙不禁直起腰来,
用手抖开自己身穿的淡紫色裙子,在湿辘辘的草地上转了一个圈,喜悦而又略带
羞涩地笑了。
打这以后,每天早晨白蕙总爱到这亭子里坐一会儿。这里偏僻冷清,是朗读
外语的好地方。暑假后,她将升入四年级,也就是毕业班,功课会更紧张。她不
愿因为担任家庭教师而影响学业。她一直是班里出类拔萃的学生,必须把这荣誉
保持到毕业。她的毕业论文题目在安德利亚神父帮助下也确定了下来,是《论梅
里美的散文》。目前她正在潜心阅读学院图书馆里借得着的梅里美著作,常常沉
浸在一种优美而宁静的氛围之中。这里的环境跟她的心情十分吻合。
在距离学院不远的萨波赛路上,有一家小旧书铺。店主是个胖胖的犹太老头。
象每个犹太人那样,他也是一个天生精明的商人,总有办法从不知哪里弄来许多
好书,有英文的、德文的、也有法文和意大利文的,以此吸引形形色色的读者。
他本人除了精通德语,也会说上述的各种语言,并且非常喜欢和顾客观天,以致
被不少大学生当作练习外语口语的对象。
白蕙是这家小书铺的常客。她的许多零花钱就是在这里变成了一本本的洋装
书。犹太老板也跟她熟识了,常常称赞她的法语地道,发音尤其好。
暑假中的一天,白蕙到学院去看望安德利亚神父,出来时天色还早,便决定
到那小书铺去转转,兴许能搜罗到一两本有关梅里美的参考书呢。
书铺里人不多。白蕙随意浏览着书架上和铺面上摊放着的书籍,没有发现什
么值得买的书。
“哦,是白小姐,好久没见了。”正当白蕙准备离开书铺时,犹太老板操着
洋味十足的汉语同她打招呼。
白蕙用法语问了好,并随意寒喧了几句。
“白小姐,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好东西”,老板兴头十足地说,“请等
一等。”
很快,他捧出了一摞书,大概有十来本,全是法文的。
“都是我新弄到的,”他把书放在白蕙面前,几乎带着几分“宝刀献予英雄”
的虔诚,“你看看,买不买,没关系。”
却不过老板的热情,白蕙放下手袋,开始翻阅这些书。天哪,这是什么?两
卷本的《梅里美书信集》,这是连学院图书馆都没有的。白蕙迫不及待地拿起第
一册,打开扉页。呵,梅里美书信真迹的照片,那笔字真叫帅。
老板捕捉着白蕙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的变化。“梅里美,白小姐喜欢?”他轻
轻地问。
白蕙点头,又问:“这套书要多少钱?”
“这是一种很名贵的版本,”老板把大烟斗从嘴里拔出,附耳对白蕙说:
“是公使夫人的私人收藏,要不是因为回国东西太多,她不会卖出来的。”
“那,价钱呢?”
“如果是别人,五十块钱我也不卖。可是白小姐,你是老主顾,就算每本二
十块吧。”
“总共四十块?”白蕙不禁轻轻叫了出来,随即心中默想,“相当我两个月
的工资哪!”
“多好的书,你看看这纸张,这装璜,真不算贵啊。”犹太老板说。
“可是,我买不起”,白蕙轻轻叹口气,“如果再便宜些……”
“四十块钱,只能保本,再便宜就赔本啦。”老板为难地摇头。
白蕙把书放下了,可忍不住又把它拿起来,翻弄着。
她一边翻书一边轻轻地自语,心中充满了遗憾的感觉:“书很好,而且做毕
业论文很需要……”
“那就买下吧。”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她扭头一看,是蒋
继宗。
“哦,是你,蒋先生。”白蕙自离开蒋家,好久没见到继宗,今日没想到在
此碰上。
“既然你喜欢,而且又需要,就买下吧。钱我这里有。”继宗边说边掏出皮
夹,问老板:“是四十块钱吗?”
“不,蒋先生,我不要……”白蕙提高声音说,并性急地抓住继宗掏钱的手:
“我不要你买。”
“白小姐,你不要在意,这钱就算我借给你的,好吗?”继宗很诚恳地说,
“要紧的是书,这书对你有用,不是吗?”
“不”,白蕙固执地摇头,“我不要。”
“这样吧,白小姐,这套书我买下了。我爱收集好书。你先拿去用,等你用
完了,把它还给我。”见白蕙还要拒绝,继宗有点动感情了,“难道我们的友谊
还不足以让我借一套书给你吗?”
白蕙还能说什么呢?她只得对继宗报以感激的一笑,然后从老板手里把已包
扎好了的两厚本书接过来。
出了书铺,他们并肩走在种着法国梧桐的便道上。继宗默默地想:一两个月
不见,白蕙变得更美了。今天她穿着一套天蓝色衣裙更显得很有朝气。
继宗殷勤地询问白蕙和她母亲的近况。他告诉白蕙,有好几次青年会有读书
讲座或美术展览,他都为她留了票,也曾到学院去找过她,可是都不巧没有找到。
他说,他还不知道白蕙在丁家当家庭教师,丁蒋两家是世交,他和继珍小时候都
在丁家住过,要不是这段时间继珍到扬州探视生病的姑妈,她是常去丁家的。他
还说,以后他将去丁家看望白蕙。总之,他恳请白蕙与他保持联系,“因为……”
他涨红了脸,嗫嚅地说:“我渴望见到你,与你多聊聊……”
蒋继宗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虽然不太善于辞令,可他的话语还是
使白蕙感到他内心的灼热。开始时白蕙不大理解,后来她猛地省悟:莫非,莫非
他的感情正在超越友谊,而在飞向另一个高度?
白蕙一直认为蒋继宗是个忠厚长者,对待自己家大哥哥似的。因此她颇羡慕
继珍。至于别的,她从未想过。今天她在继宗的滔滔话语和不寻常的激动之中感
到一丝异样。她朦朦胧胧地感到了骚动于继宗内心的激情。联想起以往的种种,
她自然也不能无动于衷。直到她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静静地看着墙上的月影,她
的眼前还浮动着继宗说话的样子,耳旁还回响着继宗的热情话语。
这以后继宗果然到丁家去看过白蕙。但是,继亲几次邀约白蕙外出,都被她
婉言谢绝了。虽然当她看到继宗失望的神色时,心中有所不忍,可是,少女的矜
持又使她终于不肯轻易迈出这一步。连白蕙自己也不甚明白,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何在。难道她有什么不满,有什么期待?唉,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姑娘,她的
心就是不好捉摸啊。
星期天上午,白蕙给珊珊放了假,然后回新民里看妈妈。她在家吃过午饭,
又陪妈妈聊了一会儿。估摸着珊珊午睡快要起来,她安顿妈妈躺下,要她好好睡
一觉,然后就赶回丁家去了。
刚走过草坪旁的便道,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今天怎么这样热闹,有客人来了?”白蕙想。
珊珊眼尖,白蕙刚走上客厅玻璃门前的台阶,珊珊就从客厅里冲出来:“蕙
姐姐,你快来看,谁回来了?”
白蕙被珊珊拉着,迈进客厅门,一眼就看到西平正迎着客厅门站着。他穿着
一身白色网球装,似实非关地看着白蕙。
白蕙今天穿了一件下摆宽大的浅紫底色上面有碎花的洋布连衣裙,头上戴着
系有紫色缎带的大草帽,两根乌黑的长辫子,随意地搭在胸前,比西平想象中还
要清丽、姣美。
西平跨前一步,向白蕙伸出手:“你好,白小姐。”
“你好,什么时候到的?”白蕙和他握了握手。
“才到家。”
传来丁皓的话语声:“外面很热吧?快喝口汽水坐下歇歇。”
白蕙这才注意到丁皓也坐在客厅里,忙走上前去。她从书包里取出一本书,
递给丁皓说:“刚路过四马路,见旧书店有这本《绝妙好词笺》。我给您买来了,
上次您不是说想读读宋词吗?”
丁皓接过那书,说:“你还记得啊,真亏你什么事都放在心上。”
“一会儿我给您挑几首读读”,白蕙说,又甜甜地加上一句:“好吗,爷爷?”
丁西平刚走到冰箱前,正要开门取汽水,听到这声“爷爷”,他突然站定,
然后慢慢转过身,看着白蕙。白蕙注意到,他刚才那种热情的神态不见了,换上
一脸的冷峻。
白蕙想:“糟糕!一定是我这样叫爷爷,他觉得我不懂规矩,忘了身分。”
但她马上又反攻为守地想:“这是我和爷爷之间的事,你管不着。你在我跟前摆
少爷架势,我还不屑理会呢!”
于是,她毫不退缩地迎视着西平的眼光,脸上很严肃,象是在说:“我就这
样叫了,你看着办吧!”
一个小小的静场。
正在这时,珊珊上来拉住白蕙:“蕙姐姐,我想给哥哥背诵法文《列那狐的
故事》,你说我挑哪一段好?”
丁皓向珊珊招手:“你这孩子,到爷爷这儿来,让你蕙姐姐先歇一会儿”,
又转向白蕙,亲切地说:“阿蕙,先喝口水吧。”
西平把倒好的汽水递到白蕙手中,压低声音说:“喔,真没想到,你们三人
之间竟然如此称呼。这好象有点不合我家惯常的气氛。”
“气氛是可以改变的嘛,”白蕙故意自豪地说:“你听到的称呼还是表面的
事,实际上我们已很亲密。”
西平微微地摇着头,低声道:“哦,你再说下去,我要妒忌了。”
“放心,我不会夺去爷爷和珊珊对你的爱,”白蕙喝了一口汽水,“我倒觉
得,他们都需要更多的关怀。”
“你是在暗示我不够关心他们?”
白蕙此刻不想深谈这个问题。她放低声音,恳求道:“去要求珊现给你背一
首法文诗或说个故事吧,她一直在盼着这一天呢。”
西平的目光与白蕙的相遇了。一个是炽热而动情,一个是纯洁而无私。只是
短短的一碰,两颗心便自然而然地挨近了,沟通了。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是的,一道目光,一个眼神,有时确实具有神奇的力量。
深深地看了白蕙一眼,西平离开了她。他走到丁皓身边,把珊珊拉过来,揪
一下她的小鼻子说:“珊珊,我可要好好考考你,要是法语没进步,可得打手心!”
边说边哈哈笑起来。
珊珊和爷爷也笑了。
因为法文故事说得好而受到哥哥表扬的珊珊,晚饭后又得意地要显显弹钢琴
的新水平。一连弹了好几首练习曲,又认真弹了准备参赛的曲子,在五娘的一再
催促下,她才老大不情愿地上楼休息去了。
西平搀着爷爷回房,好久没出来。祖孙俩不知聊什么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白蕙一人。她漫无目的地踱了一会,便又习惯性地坐到钢琴
旁。由于是专修文学与艺术的学生,在学院时,白蕙每晚临睡前总要到琴房去练
一会儿琴。搬进丁家后,丁皓就告诉她,她可以随时使用客厅里的钢琴。
“那,晚上不会打扰你们休息吗?”白蕙问。
丁皓说:“珊珊住在三楼,又是个孩子,琴声影响不了她。我呢,耳朵有些
背了,睡觉时再大的声音也闹不醒我。大约正是靠着这种本领,我能活到七十多
岁。”
于是,白蕙每天睡前就在客厅里弹一会儿琴。有时珊珊赖着不肯去睡,和爷
爷一起要求她弹点儿什么,非常乐意地做她演奏的听众。
今天,她随意弹了两首练习曲后,便弹起肖邦的G 大调夜曲。将近一百年前
的一个夜晚,肖邦和乔冶桑乘船航行在海上。迷人的月色、温柔的夜风,特别是
船工轻轻哼唱的民歌,触发了音乐家的灵感。于是在这支钢琴曲中,就有了粼光
闪闪的水波,有了诗意盎然的月夜,有了单纯朴实的民歌旋律、小小航船随波荡
漾的轻悠滑动感和情人间诉说不完的隐隐私语。白蕙不止一次地弹奏过这支曲子,
但今夭她似乎与作曲者那颗热爱自然、热爱生命、陶醉在甜蜜爱情中的心更加默
契、更多共鸣。她忘情地沉浸在自己所弹奏的曲子中。
一曲终了,白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西平已走进客厅里来。方才他背对
自己站在窗前,随着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的消失,他已经转过身来,正目不转睛
地注视着还陶醉在乐曲中的白蕙。
“这首夜曲你理解得很深,弹得好极了。”西平由衷地赞叹。
白蕙站起身来:“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吧?”
西平微微一笑,没答话。
白蕙盖上琴盖,收拾好琴谱,轻轻道一声晚安,准备上楼去。
西平朝她走了几步,问:“怎么,你要走了?”
“是的。我想上楼去读会儿书。你今天刚到家,也该早点休息。”
“既然你已打扰了我,何不索性再坐下聊会儿?”西平伸手指指沙发。
白蕙迟疑一下,便在沙发上坐下,昂首看着西平,意思是:你想聊些什么,
我洗耳恭听。
西平在靠近白蕙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我想我该好好谢谢你。”
白蕙把头一歪,正要开口,西平做个手势让她别说:“你是想问‘为什么’,
对吗?”
看到白蕙瞪大的双眼,西平颇为得意地笑了,他学着白蕙歪头发问的神态,
说:“我知道你这个动作的含义,那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你很喜欢这么把头一歪、
下巴一扬,然后就出来个‘为什么’,不是吗?”
白蕙被他逗笑了:“算你观察得对,但你并没回答我的问题。”
“为了你给爷爷和珊珊所作的一切。”
“这不用谢”,白蕙摇摇头,“这是我到你家来应做的事。”
“如果说你是珊珊的老师,该为她操心,那么你为爷爷所做的,却完全是额
外负担。何况从珊珊的进步可以看到你化费的心血。”
“请别忘记,丁先生,你妈妈付给我很高的工资。”白蕙的语气中略含揄榆
之意。
西平却益发严肃认真起来:“有些东西是金钱换不来的,爷爷刚才全对我说
了。”
白蕙被他的诚挚感动了,因此也坦诚地说:“我愿意为他们做事。他们一个
是渴望关怀、求知欲很强的孩子,一个是已部分丧失生活能力、却热爱生活的老
人。我很愿意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们,使他们愉快。”
“只是你付出的太多,而能得到的,却太少了。”
“不,我觉得给予和奉献能给我带来真正的满足。当我体会到珊珊和爷爷的
爱和信任时,我由衷地喜悦、愉快。有时我甚至感谢上帝,是他突然赐予我一个
爷爷和妹妹。要知道我可没有你富有,我只有一个妈妈。”
“我很高兴你把这儿看成自己的家”,西平很感动地看着白蕙,“但不管怎
么说,我都要对你表示感谢。”
白蕙不想再听这种感谢的话,便换了个话题:“这次到外面跑了一大圈,收
获如何?”
“收获谈不上。只能说给公司办了点事,自己长了点见识而已。”
白蕙故意逗趣:“闲的时候,是否又一人去泡咖啡馆,享受那热闹中的恬静
了?”
西平愣了一下,猛地想起那次在“今夜”咖啡馆他自己说过的话。呵,难忘
的“今夜”!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摇摇头,几乎是自语似地说:“那里
没咖啡馆,就是有,我也不会去了!”
“为什么?”
“我会想起‘今夜’。”
“今夜?”
“是啊,我们的‘今夜’,难道你忘了?”
又需要转换话题了,于是白蕙说:“既然你空闲时没泡咖啡馆,那为什么不
干点别的?”
“做什么呢?”
“可以写信呀”,白蕙接得很快,似乎胸有成竹一般:“你不在时,爷爷和
珊珊都很想你。我想你妈妈也一定如此。他们要是能收到你的信,不知会有多高
兴。可自我来你家后,还没见你给他们写过一封信。听珊珊说,你在法国时也几
乎 不写信回家。有空宁可去泡咖啡馆。”
“天啊,”西乎故意夸张地把手一举,“你可真是个当老师的天才,有了珊
珊和爷爷两个学生还不够,还想让我也当个规矩的学生!”
又是一个清新宜人的夏日之晨。
白蕙仍是早早起床,抱着继宗一定要为她买下的《梅里美书信集》第一卷,
到她的小天地——蝴蝶兰花畦前的小亭子里去了。
周围安静极了,连最喜欢在清晨叽喳聒噪的麻雀们都还在酣睡。只有一缕轻
纱般的薄雾,缠绕着园中大树的腰际,并缓缓流动、升腾……
白蕙很快被梅里美那优美典雅的文笔所吸引,她读得很专心。
可是,人的神经系统就是那么奇怪,虽是在全神贯注的时候,也并非对周围
的一切全然失去了知觉,何况白蕙毕竟是在一个比较陌生的环境之中。读着读着,
她忽然觉得有一种感觉,象是一股微妙的生物电,又象是一道不可见的光,在自
己的背后波动闪烁。猛地,一阵战栗沿着脊柱直爬上颈部。她颤抖一下,抬起头
来,以极大的勇气,转身看了一眼。
背后什么也没有,只有大树、小树、篱笆、栅栏和栅栏外一座灰色的小楼。
白蕙把视线在小楼上停了一下,只见它的一排窗户都拉着帘子,没有一点动静。
白蕙在心里笑目己;疑神疑鬼的!
于是,她再次集中注意力,读起梅里美来。然而,白蕙那敏锐的直感实在并
没有错。只是由于距离较远,光线较暗,她不可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她方才曾稍
加凝视的那座小楼,二楼的一个窗口后面,那拉得严严实实的帘子其实正隙开了
一条缝。在那小缝旁,一双灼热的、喷着近于疯狂的火焰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
窥视着她,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呵。那巨渊深潭一般的眼底,仿佛活火山似的,正翻滚
着喷薄欲出的岩浆。而且这双眼睛又是怎样地镶嵌在那人苍白、瘦削而失神的面
庞上。当他忘乎所以地以细长而柔弱的手指,抖抖地分开窗帘,抖抖地抓住窗帘
的边缘,使缝隙不至于太大,当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白蕙时,对于他来说世界早
已不再存在,时光早已完全停驻,而他自己也几乎变成了一具僵硬的木乃伊,仅
仅多了一丝游气而已。
已经不止一天,当白蕙初次在园子的这个角落出现,他就注意到了。起初,
他以为是梦。他躲在窗后窥视,拼命睁大眼睛。他终于发现了白蕙出没的规律。
从此,他每天清晨就早早地在这窗户后等着白蕙的来临……
半个多小时过去。白蕙又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她放下书本。恰在这时,
听到有人跑步的声音。循声看去,只见丁西平身着一身浅蓝的运动衫。正从那片
松树后跑过来。
白蕙似乎感到有了某种安全感,一丝笑意浮上她的脸庞。
西平也见到白蕙了。他跑到亭子里,擦擦额上的汗,说,“白小姐,真早啊,
我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起床的呢。”
“你每天都跑步吗?”
“只要时间允许。你呢?”
白蕙摇摇头:“我不太喜欢剧烈活动,除了偶尔打打网球。”
“哈,总算给我找到一条你的大缺点。”西平快活地笑起来,立刻又放低声
音,凑近白蕙道:“可不是我吓唬你,你要不注意锻炼,过几年,不是越来越瘦
弱,就是变成个大肥婆,你不害怕?”
“管不了那么多啦,与其用跑步来保持体型,还不如利用这时间多看些书。”
白蕙满不在乎地说。
西平想:你当然不用怕,象你这样的美人,担心这个问题确实是多余的。
于是,他随手拿过白蕙的书,翻了一下,说:“你在读梅里美?”
白蕙点点头。
“已经好久没有读这类书了。白小姐,读完了能不能借我一阅?”西平说。
“你也喜欢梅里美?”
“是的”,西平说,“我欣赏他渊博的知识和优雅的文笔。巴尔扎克和仲马
父子虽说也是大家,却未免俗气。”
“那么雨果如何?”白蕙感兴趣地问。
“雨果的才气无与伦比,他的正义感和人道激情,令人钦敬。”
西平这么说着,两个人都不禁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天继宗把白蕙介
绍给大家,正是这么说的:“这儿有一位雨果的崇拜者。”
“哦,在你面前评论雨果,班门弄斧了。”西平打趣地说。
白蕙却并不在意,认真地说道:“我真奇怪,你怎么会是个商人,你有敏锐
的感受力,应该当个文学家。”
西平脑海中一下子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谁呢,哦,是继宗。他说:“对了,
你是学文学和艺术的,看不起商人。”
“我说过这种话吗?”白蕙认真思索着说:“不,我没有说过。因为我从不
这么认为。我觉得,不管从事什么职业,只要自己真心乐意,又能充分发挥才能,
那么这就是一种好职业。职业是没有什么贵贱雅俗之分的。不过,我倒想问问,
你喜欢自己现在的职业吗?”
“选择大学专业的时候,我曾和父母发生过争执。当时我确实想学文学,可
爸爸要我学商业管理。而妈妈呢,竟异想天开要我去专攻音乐,她认为我有成个
钢琴家的天赋。”
老夭爷,我昨晚在客厅里弹琴,倒真是班门弄斧了。白蕙想着,不禁脸红起
来。
西平却未觉察到,继续说:“结果是三个人的意见形成了朝另一个方向的合
力。我决定念工科,学纺织。只是后来留学法国,才又修了企业管理课程。不过,
近来我觉得企业管理和经商其实也很有意思。这里充满竞争。”
西平略略停顿了一下,然后仰天吁了一口气,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说:
“特别是这几年,中国民族工商业既要面对政府官商,又要迎战洋商洋货,若想
获胜,就要有超人的智慧、勇气和毅力。这倒是个适合男子汉干的职业。”
白蕙一言不发,西平收住话头道:“哦,我讲了一大通,你听烦了吧。”
白蕙说:“不,我很爱听。”
西平却不想再往下谈了,他决定换个话题,“你喜欢这个亭子吗?”
“喜欢”,白蕙不假思索地答道,但立刻又说:“我更喜欢亭子前面这一片
花。”
提起这片蝴蝶兰,白蕙的兴致来了。她兴冲冲地说:“这些紫色的蝴蝶兰真
是漂亮极了,特别是沾着晨露、浴着朝阳,你看它们多神气、多别致,多么朴素
自然,又多么婀娜多姿!”
“我真替这些花高兴,能够得到你如此倾心的赞美,慷慨地给了它们这么多
形容词”。西平忍不住笑了,“我们家还有一个花圃,那里有些花很名贵,它们
可曾有幸得到你的青睐?”
“珊珊早就领我去看过了。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些和草地树丛融成一片
的蝴蝶兰。”
“所以你就天天早晨到这儿来读书?”
白蕙不解地眨眨眼,问:“你怎么知道?”
“自有人告诉我。不过没想到你是为了这些蝴蝶兰。”
该吃早饭了,他们起身往客厅走去。
哥哥突然回家,珊珊的兴奋劲儿还未过去。那天下午她又缠着西平给他讲故
事,讲留学法国时的趣闻趣事,讲江浙蚕乡的风俗习惯。于是白蕙决定今天再抽
空回新民里去看看妈妈。昨天离家时,妈妈留恋的目光很刺痛她的心。
清云见女儿回来,心里高兴,可嘴上却叨叨说:“大热天,天天往家跑,不
怕中暑?以后可不准这样了。”
白蕙对正准备晚饭的好婆说:“好婆,今天由我来做几个菜请你和妈妈尝尝。”
盂家好婆天天照顾着妈妈,不肯拿一分钱的报酬,甚至都不让白蕙提起这个
话头,白蕙实在过意不去。今天自己有空在家,该让好婆也歇歇了。
于是三人高高兴兴吃了晚饭。饭后,白蕙刚想说该回学校了,妈妈又张罗着
要白蕙吃西瓜。西瓜是白蕙回家时顺路买的,好婆早把瓜浸在凉水里了。
吃完西瓜已八点多钟,这下,清云又着起急来,催着白蕙赶快回校。白蕙安
慰妈妈说:“天热,不少人家在弄堂口乘凉,马路上也到处是人,不碍事的。”
她执意帮妈妈擦了澡,换过衣服,然后才在清云一再催促下出了门。
白蕙回到丁家,已将近十点。
远远的只见楼下客厅灯火通明,几扇落地窗敞开着,从那里传来美妙的钢琴
声。
白蕙想,一定是了西平在弹琴。难怪他妈妈要他当钢琴家,他确实弹得好。
她不觉驻足谛听起来,沉醉在印象派大师德彪西《雨中花园》的优美旋律之中。
听了好一会,才轻轻走进客厅。
可是,非常奇怪,她刚走进客厅门,琴声戛然而止。丁西平从琴旁站起来,
好象他虽在弹琴,却一直注意着客厅外的动静似的。
“你总算回来了!”西平的口气是责怪与庆幸兼而有之,“爷爷都有些不放
心了。”
白蕙抱歉地说:“对不起,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我去和爷爷说一声。”
“他已经睡下。我劝他别担心,向他保证,我一定等到你回来。”
“其实我九点不到就出门的。电车老是等不来,真急人。”说完,白蕙就想
上楼去洗澡。
西平叫住了她:“白小姐,请等一等,我想和你说件事。”
白蕙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
“我想……送你一件礼物”。西平一面说一面注视白蕙,象是在赔小心。
白蕙把头一歪:“为什么?”
“为了爷爷和珊珊,我想表示一点谢意,可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正好你
需要,请接受一辆自行车。”
见白蕙要开口,西平赶紧又说:“还是上次从法国带回来的,放在家里没人
用。希望你能收下。”
“不,我不能接受。”
“可你现在需要。你这样两头跑,又辛苦又费时间。有时时间太晚,还不安
全……”
“谢谢你的关心。倘若必要,我会自己去买一辆。”
“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一向能言善辩的丁西平此刻竟结巴起来,“我
是想……我只是想……”
白蕙打断他:“丁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不会收你的礼物。
晚安。”说完,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没见到了西平。白蕙本想对自己昨晚的生硬态度表示
一点歉意,现在只好打消。
早饭后,白蕙刚回到卧房,女佣菊芬来了。她手捧一个洁白精致的瓷花瓶,
里面插着一把新摘的紫色蝴蝶兰。
“菊芬,怎么想到给我送花?”白蕙不无奇怪地问。
“少爷昨天下午特意吩咐的。说从今天起让我每天采这种花送给白小姐。”
女佣放好花瓶,出门去了。白蕙看着鲜灵婀娜的紫蝴蝶兰,心头泛起阵阵暖
意,同时也更增强了对西平的歉疚之情。她想,应该当面谢谢他,并解释一下自
行车的事。
然而午饭时,丁西平没有回来。吃晚饭时,丁西平到客厅来了,眉头皱着,
若有所思的样子。见了白蕙,也只冷淡地点点头,算是招呼。饭桌上,从始至终
不怎么说话。
聪明的珊珊觉出哥哥今天有些不高兴,不敢再缠着西平。
这真叫一人向隅,满座为之不欢。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很沉闷。白蕙有话想说,
却开不了口,心中憋得慌。
爷爷虽视力不好,也感觉到了什么,关切地对西平说:“西平,你今天有些
累吧,吃过饭,早些休息去。”
西平说:“爷爷,公司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他们俩很快吃完饭,孙子就搀着爷爷,离开了饭桌。
晚饭后,众人散去。白蕙一个人在客厅坐着,想弹琴,但提不起兴致,刚打
开琴盖,又合上了。心想,还是回房看书吧,但好象还不想马上回去。只觉得心
里一片烦乱,理不出个头绪,头都有点疼了。
就这样一连过了几天。有两天,西平连晚饭都没有在家吃,而一回来就上楼
进了卧室。白蕙实在想不出找他谈谈的机会,索性把这事放开了。
几天以后的一个清晨。白蕙起身后照常到花园去散步读书。可巧,她刚刚穿
过树林,迎面就碰上往回走的西平。看来他已跑完步,准备回楼里去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停脚步,向对方点点头。几天没有说话,都不免有点
儿尴尬。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一刹那,白蕙的调皮劲儿突然上来了。她叫道:“丁先
生。”
西平停住脚步,扭身看着她。
“吃饭还早呢,能陪我走走吗?”白蕙的眉梢和嘴角都挂着笑意。
西平深深吸口气,下决心似地转过身来,两人并肩向花园深处走去。
沉默地走了几步,白蕙先开口道:“你还在生气吗,为了我拒绝自行车的事?”
西平抬起眼睛望一眼白蕙,摇摇头道:“你把我的气量想得太小了。”
“那这几天你为什么一直回避我?”见西平要说话,白蕙赶忙又说:“别骗
我说,你还和前些天一样,我的感觉不迟钝。”
西平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你厉害。我承认,有一点儿想回避你。我想,是
我冒犯了你,想请你原谅,可是……”
白蕙感到奇怪,怎么会有一丝羞涩和惭愧出现在西平的脸上。但西平的态度
分明很真诚,这使白蕙感动了。她轻轻地说:“也许应该怪我,太生硬了。我早
就想跟你解释,还要谢谢你每天叫人给我送花,可你不给我机会!”
只简单的几句话,两个年轻人几天来的疙瘩就解开了。满天愁云,顿时消散,
白蕙心头畅快极了。
“可是。你的眉头为什么还打着结呢?”她笑吟吟地问西平。
“是吗?”西平说,“我自己倒不觉得。”
“旁观者清嘛。”
“这几天,公司里遇到了一些麻烦事,”西平想了一想,又说:“你没看我
有几天忙得都没回家吃饭吗?”
原来如此。白蕙不禁关切地问:“公司里怎么啦?”
“这是商业竞争上的事,”西平本不想多说,但看到白蕙一脸关心的神色,
就又补充道:“简单说,就是日本的大和商行通过买办一面与我们抢购生丝,一
面压低成品的收购价,总之是仗势欺人,做霸王生意,想挤垮我们。”
“那你怎么办呢?你父亲又不在家。”白蕙不由得替他担心。
“不要紧,”西平把手一挥,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我和爷爷仔细商量过,
这几天又和各厂厂长、经理研究了对策,今天还要再去联络同业,这事必须齐心
合力,共同对付!”
“你们能赢吗?”
“胜负难卜,可是,不管怎么样,总得拚一下,为中国人争口气。”
“对!”白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自言自语似地说:“我真要命,真不该
……”
“不该什么?”西平停下脚步,问。
白蕙的脸红了,低着头用脚尖踢着一块小石头,说:“你明明知道,还问,
真坏!”
“那么,你现在肯接受自行车了?”西平的声音里充满喜悦。
“不,”白蕙把小石头踢在一边,又向前走去,“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礼物。”
白蕙这句斩钉截铁的话把西平又打入了闷葫芦,他不再说话,只默默地跟在
白蕙身后走着。
走了几步,白蕙突然说:“想听一个秘密吗?”
“关于谁的?”西平问。
“我的。”
“当然想听。”
“等你听完了,也许就会原谅我的固执。可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明天早
上告诉你,好吗?”
西平看一下手表,点点头,说:“那好,一言为定。”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对于爸爸,我除了知道一个名字外,几乎
是毫无印象。我们母女俩靠爸爸留下的一小笔钱,和妈妈当护士的微薄工资,过
着清苦的生活。你一定想象不出,我从小直到上大学,从来就没有穿过一双皮鞋。
无论冬夏,我都是穿妈妈手做的布鞋。我的衣裤,也永远是阴丹士林市做的。因
为它价廉物美,也适合一个女孩子。至于吃的,一年到头保证有青菜豆腐吃就很
好,偶有小荤,那准是过年过节了。哦,我扯得太远了。我不是在诉苦,其实我
也并不觉得苦。我只是想告诉你,请你别把我看成对生活有很高要求的娇小姐。”
说到这里,白蕙看了西平一眼,见他专注地听着,便放心地继续讲下去:
“妈妈是个很有志气的人。她教育我最多的,也就是人穷志不穷。那时候,她白
天上班,晚上还要接些复写誊抄的活儿来做,但我的衣服鞋袜从来就浆洗整刷得
干干净净。哪怕是打个补丁,也必定弄得方方正正,熨熨贴贴。她对我的读书要
求极高,所以上学一定要挑最好的教会学校。至于学校昂贵的费用,无论家里怎
么困难,她也绝不拖欠。我一开始上学,妈妈就不断地叮咛:不要羡慕同学的漂
亮衣裙,不要跟人家比书包文具的好坏,更不准随便要人家的东西,哪怕是人家
硬要送给你,也不行!你知道,我的同学,很多都是富家子弟。象我这样的穷学
生,真是寥寥无几。”
“很多教育家都说过,儿童的心灵和脑子纯洁得象一张白纸,怎样在上面作
画,就会留下怎样的痕迹。这话不错。妈妈的教育可以说在我脑子里深深扎了根,
以至于有时候使自己很苦,也使别人感到尴尬,甚至认为我古怪。”
白蕙说着向西平一笑。这是一种苦兮兮的笑。西平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
几声流利而婉转的鸟鸣打破清晨的寂静。白蕙不禁抬腕看一下手表。哦,时
间过得多快呀。西平定定地注视着她,一声不响,他不愿轻率地打断白蕙的话头。
“下面就要说到我的秘密了。你知道吗?我当珊珊的家庭教师,住在你们家,
都是瞒着我妈妈的。我骗她说,我要准备论文,所以暑假要住在学院里。我这样
做,是违背妈妈定下的又一个戒条的。”
“又一个戒条?”
“是的。除了不许接受别人的东西以外,妈妈绝对不许我说谎。”
“那你为什么要瞒她呢?”西平不解地问。
白蕙没有回答。前面就是那个小亭子,她加紧几步走了进去,面对着亭前的
那片蝴蝶兰,把整个身子伏在栏杆上。
早晨玫瑰色的阳光透过园树的重重枝叶照射进来,露珠在蝴蝶兰的叶、茎和
花瓣上闪烁着美丽的七彩。
西平的大手落在白蕙瘦削的肩上。她轻轻抖动一下,但并没有挪开。
“说下去,我在等着呢。”是西平柔和而略带鼓励的声音。
“半年多以前,一个变故,把我家抛入了困境。自从妈妈生病失去工作后,
就把所有的积蓄全部存入银行,每月就靠那一点利息维持生活。突然那家银行破
产了。我们的本金既取不出,利息更成了泡影。经济来源就此完全断绝。然而妈
妈的病却越来越重,眼看到了卧床不起的程度。我怎敢告诉她这个坏消息?不但
不能告诉,我还必须想法去弄钱吃饭和给妈妈买药。幸好我家有个好邻居,孟家
好婆帮我一起照顾妈妈。后来学院里的一个神父又介绍我到蒋家当家庭教师,我
和妈妈的生活才勉强维持下来。再后来,你知道的,我被解雇了。有一段时间,
我找不到这种既能继续求学,又有收入的工作。我走投无路,甚至想退学去谋个
职业。但又实在舍不得学业。有同学告诉我,大世界那边常有许多招聘广告,不
妨去看看。那天,正当我在大世界的墙上拚命搜索,想找到一个适合我的招聘广
告时,你恰巧来了。你慷慨地答应雇用我,使我有了生活来源,也保住了学业。
说实话,就在那个星期六,我已经决定,如果还是找不到一个可行的职业,星期
一我就去交退学申请。”
白蕙边说边转过脸来。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那一对如梦的大眼睛雾濛濛的,
眼眶里充盈着晶莹的泪珠。
虽然白蕙的声音始终幽幽的,说得很平静。可是对于从小在优裕环境中长大
的西平来说,白蕙的境遇实在是够艰难、够令人同情的了。他没有想到这个比自
己小四、五岁的年轻姑娘肩上,竟负着那样沉重的担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蕙
脸上含泪的微笑,心中充满怜惜之情。他把手塞在裤袋里,拚命地握紧拳头,强
制自己不去抚摸那双令他感到阵阵心疼的眼睛。
“你该明白了吧,我为什么要瞒着妈妈。她一心要我把书念好,不会同意我
当家庭教师。如果告诉她,现在是非当不可,那就不能不说出银行破产的事。这
个打击会要她的命。我是多么不愿用假话去哄骗妈妈。你不能想象,每当我看到
妈妈如此真诚地信赖着我那些谎话时,我的心有多么痛苦,简直象被刀割了似的。
有多少次,我真想跪在妈妈面的说出一切。可是,看着她那瘦弱的身子,我又怎
么开得了口!我想,也许总有一天,上帝会因此而惩罚我的,我甚至在盼着这一
天,盼着用我的痛苦去赎我的罪。”
西平忍不住了,他伸手扶住白蕙的肩膀,又把她微垂的头抬起来对着自己。
他盯着白蕙的眼睛,冲动地说:“不要这样想,你根本没有罪。你无私得象一个
天使,你那忘我的爱,应该能感动上帝,还谈什么惩罚!”
白蕙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瞥充满感激的光。她慢慢地转过身子,叹一口气,
继续说:“其实,在学院里我有一些很要好、也很富有的同学。我知道,只要我
稍加暗示,或把家里的真实情况透露一下,她们绝不会袖手旁观。但越是这样,
我越不能。与其接受别人的恩赐,还不如做一个冒犯上帝的罪人呢。”
说到这里,白蕙停顿一下,自嘲而又满含歉意地摇摇头,说:“也许你会认
为,这是我的怪癖。能原谅我吗?”
西平还能说什么?他的心里早已谅解并且因此而更敬佩白蕙。可是,他的嘴
却说出了另一种意思:“不,我不能原谅!”
“为什么?”白蕙惊愕地瞪大眼睛。
“因为你不一视同仁。”西平故意板下脸,生气地说。
白蕙懵了,这是什么意思?她瞪视着西平气呼呼的脸,叫道:“哎呀,你不
要这么凶嘛,你看你的样子……”
“我的样子怎么啦?”
“简直象个要吃人的魔鬼。”
“那么,让魔鬼来问你:你不肯接受我的自行车,为什么却接受别人的……”
“什么?”
“《梅里美书信集》。”
白蕙的脸刷地涨得绯红。她猛然想起,那天把《梅里美书信集》借给西平时,
曾谈起在犹太书店买下这书的经过。当时说者无意,听者也没什么表示,可没想
到,他倒是生了气的呢?幸好那天也曾告诉他,自己是再三再四地推拒,只是当
着犹太老板的面,不好过分拂继宗的面子,才让了步。而且最后仍说定这书算是
自己向继宗借用的。
“不,请不要解释,”西平见白蕙一时语塞,却又急于辩白,连忙用一个手
势止住她。白蕙的窘态颇使他过意不去,不知不觉他收去了那副魔鬼相,坦诚地
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羡慕,甚至有点妒忌罢了!”
这回轮到白蕙无话可说了。
这天,他们在客厅门前分手时,西平叫住白蕙,出自衷心地说:“感谢上帝,
为了六月十二日那个下午!”
看到白蕙头一歪,要发问的样子,西平忍不住恶作剧了:“就在那天下午,
我经过爱多亚路,看到一个可恨的、其丑无比的、会说谎的小姑娘,站在大世界
旁的艾罗补脑汁广告牌下。从此我就不得安宁了!”
白蕙撒娇地嘟起嘴:“真可恶!”
当她看到西平是带着那样一种眼光看着她时,不禁立刻羞红了脸,赶忙几步
跑进客厅里去。
这些日子,连蒋万发这个不知疲倦的人也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
厂里的日常事务是那么多。他的作风一向是事必躬亲。业务方面的事无论巨
细,都要——过问。这既是出于他的勤劳天性,也是基于他对丁氏企业的忠诚。
虽然他在美新是一厂之尊,手下并不缺少得力副职,可是由于他大权独揽,未免
压抑了别人的工作劲头。这也是很难两全的事。
近来,外商洋行为了争夺丝绸产品的市场,向中国民族工业发动了强大攻势,
其中尤以日本大和商行最为肆无忌惮。他们盯上了在上海丝绸业中很有影响的恒
通公司,并首先对公司的重要支柱美新厂下手。他们强取豪夺、耍奸使坏,软一
手硬一手,几乎无所不为。美新遇到的问题,一是原料来源:许多货源被大和商
行用高价搜罗了去;一是产品销路,财大气粗、蛮不讲理的日商,利用自己在华
的特殊地位,勾结政府有关部门,甚至不惜收买地痞流氓黑社会势力,强行压价
收买,有时简直无异于明目张胆的抢劫。这样一来,美新的生路当然就岌岌可危
哉。
公司本部对各工厂遇到的情况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可惜总裁丁文健本人目前
不在国内,只好由金副总裁和总经理助理丁西平主持,召开了几次紧急会议。几
经辩论,议决的方针是一面电告巴黎,向总裁请示,一面赶紧联络同业,竭力顶
住。
丁西平年少气盛,每一次会上都是他力排众议,呼吁坚决对抗。蒋万发支持
丁西平的基本立场,但又担心他过于硬碰硬,弄不好要吃亏。私下也曾去拜访过
丁皓。但听丁皓口气,他是支持西平的。既然如此,蒋万发尽管手里捏把汗,却
只好一心一意帮着丁西平硬顶下去。他在丝绸业中干得久,认识人多,门路熟悉,
于是这一段时间他几乎日日陪着丁西平走访这个,拜会那个,一边还要顾着美新
厂的日常生产,可把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忙累坏了。
因为外面事太忙,蒋万发对家事就顾不上了。好在家里一切交给张妈,这是
个靠得住的老家人。可是,已经不止一次,张妈告诉蒋万发:小姐心情不好,常
看到她一个人偷偷在屋里抹泪哩。
万发一直把继珍看成不懂事的孩子,总以为她还象前两年那样,只要有几个
女朋友陪着上街去玩,去买衣服,就会一切无忧无虑。他很不了解女儿心思的变
化。说实话,他对继宗兄妹的关心是太少了,虽然他很爱他们。他的心头也不时
泛起一丝歉疚。
这一天,他回家稍早,便决定先到继珍房里去看看她。
他敲开继珍房门,只见继珍头发蓬乱,两眼红红的,真好象刚刚哭过一样。
他不禁心疼地叫一声:“珍珍,你怎么啦?”
谁知继珍一见爸爸,竟伏在他肩头上哭出声来,象是满肚子的委屈找到了一
个倾泄的地方。
这在万发记忆中,是不常有的事。他见过继珍欢笑,见过继珍吵闹,可这孩
子确实很少流泪。但她今天哭得是多么伤心啊。
做爸爸的心疼极了。他把女儿轻轻扶到沙发上坐下,又用手帮她理好蓬乱的
头发,充满父爱地询问:
“珍珍,告诉爹,什么事啊?”
继珍只顾把头钻进坐在身旁的爸爸的怀里,抽抽嗒嗒地哭。
万发焦急地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是和朋友吵架了?是谁欺侮你了?……”
没有回答。万发温柔地拍着继珍的肩,哄着她:“别哭了珍珍,有话慢慢说,
什么事儿都有爹呢。”
突然,继珍从万发怀里抬起头来,怨恨地吼道:“爹,你什么事儿都不管,
你根本不喜欢我!”
这真是从何说起。万发哪里知道继珍的满腹心事和她临时找到的这个宣泄口。
他只叫得一声“珍珍,你……”就呆住了。
“你只知道成天在外面忙呀跑呀,我的事,你哪里放在心上!”
继珍又是一顿抢白,万发只好耐下性子来劝慰:“珍珍,这些天,外面事多,
爹爹也累得很,只盼你丁伯伯早些回国,让我交掉这差使就好了。现在没办法,
只好陪着你西平哥哥……”
“别提他,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一听万发提起西平,继珍立刻咬牙切齿地打断他的话头。这多少使万发明白
了一点继珍哭闹的症结所在,他不再解释自己的忙碌,而把话锋引向西平:
“珍珍,你和西平怎么啦?”
“没什么,他不理我,我也不睬他,拉倒!”
“你们是从小的好朋友,他怎么会不理你呢?”
“哼”,继珍把嘴一撇,恨恨地说:“他从南方回来那么多天,也不打电话
给我。我打去,不是没在,就是没空。摆什么臭架子!”
万发抚掌大笑:“你错怪西平了。这一向他哪里有空玩儿,忙了一天,下班
就赶紧回家去了。”
“啊呀,爹爹,你真糊涂,”继珍禁不住叫起来:“毛病就出在他家里呀!”
于是,继珍便把从哥哥那儿听来的丁西平请白蕙当珊珊的家庭教师,方丹去
法国后,白蕙被邀住在丁府的事儿,描述了一番。可想而知,这其间添枝加叶是
免不了的。
万发静静地听着,凭着他的人生阅历,他对女儿的话并不全然相信,但女儿
的心病却总算给他摸到了。等继珍讲到一个段落,万发笑问:“你说的白蕙,不
就是教过你法文的那个大学生吗?”
“是的。”
“我记得你说过,你哥哥喜欢她?”
“是啊,”继珍嘟起嘴巴,“可是哥哥太老实,太没用了,别看他是个大学
讲师,他根本就不会追求女孩子!”
“那你教教他呀!”万发故意逗继珍。
“他那个人,教也教不会的。”
“可是,你也不要担心,”万发转上正题道,“我看西平心气高,眼光也高,
他不会轻率作出决定。再说,还有你丁伯伯和方丹阿姨呢。”
万发的话说到了节骨眼上,起到了良好的安抚作用,继珍平静得多了。
“可是爹爹,女儿的事,你也不能不管呀!”这句话已纯粹是在爹爹面前的
撒娇。
万发笑呵呵地抚着女儿的手臂,说:“管,管,爹的宝贝女儿爹怎么会不管。
爹不但要管你出嫁结婚,还要管到抱外孙子,抱重孙子哩,哈哈。”
当天晚上,万发把继宗叫到房里,谈了好久,既问了他跟白蕙的关系,又再
一次证实了继珍对西平所抱的感情。继宗走后,万发独自想:男大当婚,女大当
嫁,继宗兄妹都到该论婚嫁的年龄了。唉,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妈,看
来自己得为儿女多费点心才是。继宗是男孩子,为人沉稳,有主见,他说自己的
事自己有办法。倒是继珍,显然痴恋着西平。这痴心的孩子,把西平当作青梅竹
马的可心郎,把幼年时大人们的玩笑当了真。是得找机会探探西平本人,还有丁
皓、文健夫妇的意思。唉,可惜文健夫妇远在巴黎。要不,先问一下丁皓也行。
对,就瞅个机会先找找老太爷吧!
蒋继宗从父亲房间回来,打开台灯,想继续看书。可是心神老是定不下来。
刚才的谈话,使他无法平静。从爸爸的口气,可以听得出来,他关切着自己
的终身大事,而且并不反对白蕙。自己也毫不掩饰地承认了对白蕙的好感。可是
当爸爸问到跟白蕙的关系目前已到哪一步,要不要由家长出面正式作点表示时,
自己又赶紧拒绝,一再说明,这件事要由自己去办……
是的,他要亲自去和白蕙谈,面对面地,开诚布公地谈。现在就让家长出面
提亲,无论如何是太早、太冒昧了。最重要的是弄清白蕙本人的态度,蒋继宗想。
他早已不止一次地回想过认识白蕙以来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次谈话。白蕙的
音容笑貌早已牢牢地铭刻在他的心上。他曾多少次地遐想和这个可爱姑娘共同生
活的快乐、幸福。他也曾理性十足地分析过自己同白蕙之间的共同点和差距,分
析并论证过自己的有利和不利条件,从而无数次地鼓起过向白蕙求爱的决心。可
惜,直到今天,他还未能跨出这一步。他有时真恨自己太懦弱、太优柔寡断了。
但是,明天,明天,一定要把自己的心事勇敢地向白蕙和盘托出。蒋继宗一
想到明夭将要出现的场面,不觉心跳加快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掏出西装口袋里的皮夹子,把那两张珍贵的“美术展览参
观券”抽出来放在自己面前。是啊,这两张极端珍贵的门票,对于蒋继宗来说,
简直是无价之宝。因为白蕙已经答应同他一起去。两天前,他们通过电话,白蕙
起初稍稍犹豫,后来终于答应了。这真是难得。以前白蕙曾不止一次婉言谢绝过
他的邀请,而这一次,嘿,当然是个好兆头。而且,使继宗格外兴奋的是,白蕙
连晚上跟继宗去参加一个文学青年的聚会都答应了。这就是说,明天从下午三点
起,直到晚上九点,白蕙将一直和自己在一起,那该是多么好的谈话机会。
说实话,自从两天前撂下电话那一刻,继宗就在盼着明天快快来到。这两天,
他觉得精神特别爽朗,做什么都兴冲冲的。何况刚才还跟爸爸谈到白蕙,他怎么
能平静得下来呢!
蒋继宗对明天下午的活动做了很细致的设汁。他们约好下午三点在八仙桥青
年会门口见面,在那里看美术展览。看完后,如果时间早,他将陪白蕙随意逛逛,
顺便请白蕙吃晚饭,然后赶到靠近郊区的一所大学去参加文艺沙龙。那是一个实
际上由左翼作家指导的文学青年的集会。在那里,来去自由自在,话题无所不包。
当然免不了要谈谈时髦的革命文学,但也不排斥当今文坛上的其他流派。这些青
年聚在一起,有时也排排短剧、练习演唱、朗诵,大有愈搞愈红火之势。蒋继宗
作为大学的文学讲师,是这一聚会的积极参与者。明天他将有一个关于文坛现状
的小讲演。他还知道有人要朗诵诗人白莽的作品。蒋继宗自己读过白莽的诗、柔
石的小说,也曾把他们向白蕙推荐。聚会一般在晚上九点钟左右结束,蒋继宗当
然要伴送白蕙回家。呵!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个夜晚,也许是决定命运的一晚呢!
楼下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打了十下,钟声引起的深沉回音,在静悄悄的蒋宅悠
悠回荡。
蒋继宗毫无睡意,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两张参观券,放好皮夹,又一次把明日
要用的演讲稿拿出来。他要从头再看一遍——明天一定要讲得格外好!他想。
拿着讲演稿,他默默地看下去,一边想象着明天向青年朋友们开讲时的情景。
他仿佛看到了白蕙那一双总带着点忧郁的、闪着智慧和热切求知之光的眸子。忽
然,一行诗句闪现在他的脑际,哦,那是当今最负声望的诗人戴望舒的成名之作,
蒋继宗念过不止一次,背都背得出来。于是,他慢慢抬起头来,凝视着台灯的绿
色灯罩,满含感情地、轻轻地念出声来: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怨愁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象我一样,
象我一样地
默默行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默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象梦一般地
象梦一般地凄惋迷茫。
丁西平在父亲远离,各方面压力极大的情况下,高度紧张地工作了好一阵。
这一天,在诸事安排得略有头绪之后,便早早回家。他想稍事休整,以便迎接今
后种种意想不到的难题。谁知一回家就被他的小妹妹珊珊缠住。大约是为弥补自
己近来太忙,冷淡了珊珊的缘故,当珊珊提出要去看电影时,西平爽快地答应了。
珊珊一蹦三尺高,拉着哥哥立刻要走。
西平却说,要看电影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快说呀,哥哥。”珊珊真是急不可待。
“请白小姐一起去。她要不去,我们也不去。”
“好,你等着,”珊珊听完,扭头就奔上楼去。不一会,果然牵着白蕙的手
下楼来了。
“走呀,哥哥,”珊珊脸上露着胜利的微笑,“蕙姐姐不是来了吗,你快去
开车呀!”
西平向白蕙笑笑,问:“你同意了?”
“同意了,”白蕙点点头,“难得你们俩这么有兴致。”
丁西平兴奋地一拍珊珊的头,“小家伙,真有办法,走,咱们这就走。”
谁知珊珊又提出一个要求:“看完电影,我还要吃冷饮。”‘
“行,”西平说,“今天随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他们三人在国泰大戏院高高兴兴地看了场《爱丽丝漫游仙境》。选择这部狄
斯耐早期卡通片,当然完全是为了珊珊。
看完电影又去吃冷饮。他们在霞飞路上一家著名的西莱社坐下来。西平问珊
珊:“电影好看吗?”
珊珊说:“好看极了。”
西平又说:“今天可全是为了你。小孩看的片子,你蕙姐姐肯定觉得没意思。”
白蕙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觉得很不错。”
正在这时,侍者端来西平叫的冷饮。珊珊的注意力马上被桌子上各色冷饮所
吸引了。
西平乘机向白蕙睒了睒眼,轻声说:“过几天,带你去看个恐怖片,让你见
识见识真正的魔鬼。怎么样,敢不敢看?”
白蕙知道西平还想着那天早晨两人的谈话,也调皮地说:“怎么不敢?见过
你的尊容,我想我什么魔鬼都不会怕了。”
两人都笑了。珊珊只顾对付自己面前那一大杯冰淇凌,见他们都笑,也莫名
其妙地跟着笑。
旁边那张小圆桌旁,坐着一位年轻的少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女
孩面前放满了大杯、小碟的冷饮。少妇手里虽拿着小勺,但白蕙注意到,她碰都
没碰一下那些冷饮,只顾喜孜孜地看着小女孩那贪婪的吃相。
白蕙的心猛地一抖,思绪一飞向遥远的往事。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跨
进冷饮店,是妈妈为了庆贺她上小学的那天,妈妈给她买了一碟冰淇凌和一杯汽
水,看着她吃。她叫妈妈也尝尝,妈妈却说:“我不爱吃,乖孩子,你都吃了吧。”
自己当时是多么不懂事啊,竟把冷饮和汽水很快地一扫而光……
白蕙想:今天是星期六,晚饭后早些回家,陪妈妈过一夜。
突然,她“哎哟”了一声,赶忙伸手看表。
“怎么啦?”西平放下正在啜吸的可口可乐,问。
“糟了,糟了,来不及了,”白蕙急得直跺脚。
“怎么回事?”西平也着急地问。
“我得去打个电话。”白蕙一把抓起自己的手袋,便向柜台上的电话奔去。
西平和珊珊一齐朝白蕙那边看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本小通讯录似的本子,
急急地翻弄着,一面飞快地拨着电话号码。
电话通了,白蕙“喂喂”两声,和对方讲了一句什么,失望地撂下话筒,然
后又翻弄起那小本子。
西平安顿一下珊珊,让她自己慢慢吃,便走向白蕙。就在他走近白蕙身边时,
听到白蕙兴奋的声音:“哦,蒋先生刚刚到家吗?太好了,快请他接电话。”
原来是给继宗打电话。什么事,那么急呢?西平想。
“是蒋先生吗?我是白蕙。实在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有能去看美术展
览,让你久等了……”
西平本想走开,但终于没有走。他装着随意地浏览橱窗里摆着的各种名酒和
食品。
“嗯,是的,是因为临时有点事,实在分不开身。还有,还有……晚上的沙
龙,我,我也不能去了。”
那边蒋继宗不知说了句什么。西平发现白蕙拿着话筒的手微微抖起来,鼻尖
上有细细的汗珠渗出。
“哦,不,”白蕙迅速地吐出两个字。又静静地听起来。过了一会,才迟迟
疑疑地说道:“嗯,是的,是有点儿不舒服。不过……不要紧的。”
突然,她的声音又高起来,语气很急地说:“不,不,你不要来。过两天我
再给你打电话。”
对方又开始说话,只听见白蕙连声地答应着:“噢,噢,好的,好的,我会
当心,你放心,你放心。”
电话终于打完。白蕙掏出手绢擦擦脸上的汗,提起手袋正要回到座位上去,
发现西平正在身旁凝视着她。
“是给继宗打电话?”
白蕙点点头。
“你们本来有约会?”
白蕙又点点头。
“你们常通电话吧?”
这一次白蕙把头摇了摇。
“你刚才不是还说,过两天还要给他打电话吗?”
白蕙被西平一提醒,想起刚才匆忙间在电话里搪塞继宗的话,不觉苦笑一下。
一个念头突然攫住了她:不好,我怎么变成一个爱撒谎的人了?明明是因为看电
影而忘记与继宗的相约,却托词说临时有急事,明明身体好好的,却顺水推舟承
认不舒服,明明是为了急于结束谈话,就随口应允过两天给他打电话!而他是那
样的沮丧,这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也听得出来,偏偏又那么好脾气。唉。
回家的路上,珊珊因为没有午睡,竟靠在白蕙怀里睡着了。白蕙用手搂着她,
一面想自己的心事。
西平从驾驶盘上方的镜子里看到白蕙的愁容,轻轻地问:“还在为失约难过
哪?”
白蕙摇摇头,叹了口气。
“别难过。今天的事,也怨我。继宗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
“不,你不要管,”白蕙答道,“我只是想,我怎么会变成个随口说谎的人
了!”
西平笑了。一面继续开车,一面对着镜子里的白蕙说:“这说明,你已经脱
离单纯的生活环境,要面对复杂的社会和人际关系了。而只有在这样的磨炼中,
你才可能脱去稚气,走向成熟。”
见白蕙不解地瞪大眼睛,西平又说:“怎么样,要我论证一下吗?”
第二天上午,天空在酝酿着一场雷阵雨,云层低压,闪电隐隐。白蕙早饭后
就赶回了丁家。
丁家客厅变得很暗,只好打开电灯。大家一时无事,都聚在客厅里。
白蕙、珊珊和丁皓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白蕙拿着一本《唐诗三百首》正在和
爷爷一起教珊珊背唐诗。
珊珊背中国旧诗的兴趣不大,也似乎不如学法语来得聪明,常常背了上句忘
了下句。于是爷爷就自己背一句,叫她跟着背一句。白蕙则在一旁讲解诗意,希
望她明了诗意后能记得牢些。但珊珊还是背了个乱七八糟。有时上句是“白日依
山尽”,下句却接个“疑是地上霜”,弄得丁皓和白蕙又好气又好笑。珊珊却还
一本正经地学着爷爷摇头晃脑背诗的样子,更把大家都逗乐了。
西平倚在客厅的落地长窗前,眼观天上瞬息万变的乌云,耳听祖孙三人的笑
声,心中油然产生一种恬静感。他忍不住想:看来,家庭气氛是会随着人而改变
的。有了白蕙,这个家变得温暖了。
但他立刻又想到:现在这些人顶多只能算半个家。如果爸爸和妈妈回来,会
怎样呢?想到这儿,他的心绪便不由自主地暗淡了。
一声霹雳打断了他的思路,几颗雨点斜斜地打来,酝酿已久的大雨开始下起
来了。他离开窗户朝客厅门走去,心里默默念叨着:“抓紧享受眼前吧,将来的
事,将来再去对付。”
丁西平正要离开客厅上楼到自己房间去,看几份带回家的资料,只见陈妈领
着一个身穿紫红色雨衣的人走进来。那人雨帽未摘,门厅里光线又暗,陡然间他
竟辨认不出来者是谁。
“西平,是我,不认识了吗?”
原来是继珍,西平赶紧迎上去。
“哎呀,你怎么挑这么个天气出来?”
继珍一面脱雨衣,一面顿着脚上的雨水,大声说:“不挑个这样的星期天,
也见不着你这个大忙人啊!你看,我不是赶在大雨前面了吗?我赢啦!”
“你呀,还是这么任性。”西平接过她的雨衣,把它交给陈妈,一面就把继
珍往客厅里让。
继珍一进客厅,稍稍环顾,首先就跑到丁皓身边,亲热地说:“爷爷,好久
没来看望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丁皓眯起眼睛,伸出手去,说道:“是继珍吗?这么早出来,没被雨淋着吧?”
继珍又凑近丁皓,放大声音说:“爷爷你身体可好?”
丁皓连连点头:“好,好。你父亲和哥哥都好吗?”
“都好。爸爸成天瞎忙,叨咕了几次说要来看你老人家,可就是没时间。”
“继珍姐姐,早。”珊珊插了个空,叫了一声。
“唷,珊珊真用功,这么早就在念书啦!”
继珍俯下身去,吻了吻珊珊的额头,又从小皮包里拿出一大块巧克力,塞在
珊珊手中。这才把脸转向白蕙。
白蕙朝她友善地点点头,轻轻地说了句:“继珍小姐,早啊!”
只听继珍语调夸张地寒暄道:“哦,白小姐,早就听我哥哥说,你在这里当
家庭教师。怎么好久没去我家玩?学校早放假了吧?最近好吗?”
说着又后退一步,作细细打量白蕙状,象是新发现似地叫道:“哟,白小姐,
你真是越来越漂亮啦!”
继珍只顾叽叽喳喳地说着,没有人能插上嘴。好在继珍虽然提出不少问题,
倒也并不见得要人家回答。
西平陪继珍回客厅后,不便马上离去,便仍站到那扇落地钢窗面前,隔着关
紧的窗户,欣赏倾盆而下的夏日豪雨。
陈妈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进来,并请继珍坐下。但她没有坐。她放下小皮包,
走到西平站立的窗旁,故意装出不满的样子说:“西平,你怎么不理人哪?”
西平转过身来,笑道:“哪里。我在等你的寒暄完毕呀。来,请坐。”
于是他俩便就近坐了下来。陈妈把那杯热茶给继珍端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
了下去。
西平正想询问继宗近来的情况,因为他们也已多日不见,而且昨天白蕙失约,
不知继宗会怎样。但他还没有说话,继珍先开口了。她虽然把声音放轻,但怨艾
之意是明显的:“你什么时候学会保密了?回上海这么多天,也不告诉我一声。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也才回来不久,”西平解释道,“而且,公司里事太多,你知道,我爸
爸又不在。改天我是要去你家的。”
“得了,我是和你逗着玩的。”继珍把嘴一撇,“都知道你是个大忙人。”
西平指着继珍的鼻子,笑道:“你真是人长大了,嘴也变得更尖啦,得让继
宗好好管管你!”
这是两句多么普通的话。可是人类的语言竟有着如此神奇的法力。就这两句
话,使他们俩都想起了孩提时代的相处。那时候,每当继珍撒娇耍赖,西平大概
没有少讲过这一类话,继宗也没有少当过和事佬。
一阵暖流从继珍心中流过:西平毕竟还是西平。禁不住朝白蕙那边投去一瞥,
见他们三人并不注意这边,便把身子朝西平挪了挪,关切地问:“方阿姨在巴黎
好吗?我可真想她。
“妈妈很好。”
“他们那个揭幕典礼一定会搞得很隆重。对了,你看过《申报》上的新闻没
有?那上面详细报道了筹备情况。”继珍边说边拿过小皮包。
“你看这,”继珍从她的小皮包里掏出一张报纸,递给西平,“这上面说,
下周的揭幕仪式,法国的商业部长都可能出席呢。你看,这里还特别说到方丹阿
姨……”
西平其实看过这张报纸。他知道那上面把他妈妈赞美了一番,说她风度如何
之好,法语如何之纯正,不愧是清朝老外交官的孙女儿等等。但他今天不愿扫继
珍的兴,便一面随意浏览着,一面附和道:“哦,妈妈在巴黎确实很出风头。”
“报上也提到你,”继珍笑吟吟地,“说是丁家大少爷,法国留学生,拿过
双学位,丁氏产业的唯一继承人,干事有魄力,可以预见是未来国际商业界的巨
子。真把你吹神了。”
西平把报纸还给继珍,苦笑一下,说:
“这种小报新闻,能当真吗?也亏你那么相信。”
那边白蕙断断续续地也听到一些他们的谈话。她想的是:继珍竟能把这些话
都背下来,也真亏她了。
丁皓见珊珊的唐诗背得差不多了,又有继珍在,就站起身来朝西平、继珍那
边说:“你们聊吧,我回房里歇会儿去。”
继珍忙跑过去,搀住丁皓,说:“爷爷,我扶你回房去。”一边朝西平使个
眼色,表示马上回来。
白蕙也趁机对珊珊说:“我们也该到小书房做作业去了。”
西平抬抬身子,似乎想说句什么留住白蕙。但想了想,终于没作声,看着她
和珊珊相跟着上楼去了。
白蕙她们还没走到小书房,就听到客厅里已传出继珍的谈笑声。
白蕙认真辅导珊珊做了学校布置的假期作业,又教她几个新的法语单词,听
她背诵一段法文课文,就已快到吃午饭的时候。
她看珊珊有些倦怠,就吩咐五娘给她洗洗手,然后领她玩一会儿。白蕙自己
则回到了卧房。
雨早已停了,窗外是夏日耀眼的阳光。白蕙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流进
来。她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突然有人敲门,她连“请进”还没来得及说,门就开了。门外站着继珍。
“我听说你住在这里,来你房里看看。”
不等白蕙邀请,继珍进得房来,含着颇有用意的浅笑,审视着房间。她的目
光从浅蓝色绣花床罩溜到白色网格的窗帘,又从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书桌移
向摆着一些书籍和小玩艺儿的小书架。那只白漆小衣柜上,镶着一面长长的镜子,
继珍斜眼朝镜中看去,看到白蕙双手紧握着微僵地站在那里。她傲然地笑了一下,
说:“哦,你的住处很不错嘛!”
正在这时,女佣菊芬手拿一束新采的紫色蝴蝶兰走进屋来。她径直走向书桌,
继珍这才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只不大的瓷花瓶。
继珍一面看菊芬往花瓶插花,一面赞叹:“这花真漂亮,多新鲜啊!”
菊芬说:“今天早晨下雨,我等雨过后,让太阳晒了晒才摘的。看,还带着
水珠呢。”
白蕙过意不去地说:“菊芬,其实不必天天换的,太麻烦你了。”
“那可不行,”菊芬说着,把脸转向继珍,“蒋小姐,你不知道,这可是少
爷亲自吩咐的,一定要天天给白小姐换上这花。少爷的话可不敢不听。”
菊芬说完,拿起换下的宿花,向二位小姐点点头,走了出去,并随手把门关
上。
继珍猛地一个转身,狠狠地咬了咬牙,脸色变得煞白,即使从她肩背的颤抖,
也能看出她心情的激动。但当白蕙走过来请她坐下时,她已强制自己恢复了笑嘻
嘻的愉快神态,但她的声音却是冷冰冰的:“白小姐,你真不简单呀,丁家上上
下下尽夸你好。爷爷一口一个阿蕙,珊珊口口声声叫你蕙姐姐……。
“他们都待我很好。”
“西平呢,他也老想着你呀,还让人给你天天送鲜花。据我所知,他对女孩
子从来不是太细心、太殷勤的。”
白蕙听到这儿,觉得那话里除了凉气以外,还大大增添了酸气。她不知如何
回答,只好笑而不语。
继珍终于没有坐下来。她把那只小皮包往肩上一甩,看也不看白蕙,说:
“好,不打扰了。”说着便朝门口走去。
白蕙随在她身后,送也不是,留也不是,末了憋出两句话来:“快吃午饭了,
你不吃了饭再走?”
一声冷笑,继珍停了脚步,扭过头来:“一般来说,我不愿在别人家吃饭。
我不象有些人。我不习惯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
她们四目相对了。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另一双眼睛却突然涌起泪水。
但那泪水在它主人的极力控制下,只是在眼眶里打转,却终于没有掉下来。在有
的人看来,那充盈着晶莹泪水的大眼睛实在太美、太惹人爱怜,哪怕只瞥它一眼,
铁石心肠也会变得温和柔软起来。可是今天,那一汪泪水却无论如何浇不灭燃烧
在另一双眼睛里的妒火。
“祝你在丁家的这种日子能过得长久!
继珍扔下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着房门“砰”地一响,白蕙的眼泪刷地冲出眼眶,直落衣襟。在这一刻,
她眼既不见,耳也不闻,连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为什么还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都完全懵然不明,她的脑际全然一片空白。
巴黎对于方丹来说,差不多可以算是第二故乡,她对它真是太熟悉了。
她的童年大半在巴黎度过。她的祖父是大清驻法国的使节,常年在国外生活,
未免孤单寂寞。于是,方丹这个唯一的孙女长到六岁时,便被他接去,同去的还
有奶妈以及奶妈那个从小和方丹一起长大的儿子。作为掌上明珠,方丹一面在祖
父膝下承欢,一面由祖父延聘法籍教师加以欧式教育。到了上学年龄,又进得一
所贵族学校。直到她十四岁那年,才随因年老体衰而卸任的祖父一起回到国内。
成人之后,她又曾到法国住过三年。那时她刚刚和丁文健结婚,小夫妇俩根
据方丹父亲方汝亭的安排,赴法国度蜜月。方汝亭还让乘龙快婿在方氏产业的法
国分公司担任协理,以便他广交朋友,熟悉业务,将来好继承他的事业。方丹的
上面原本还有一个哥哥,谁知享寿不永,幼年夭折。方丹之母又在分娩方丹时得
产褥热而死。方汝亭讨过一房姨太太,但未能生育,从此绝了延嗣的希望,遂把
全副心思集中在爱女身上,而丁文健正是他亲自遴选的佳婿。
方丹二次居留巴黎,并在那里生下西平。作为一个少妇,她的社交范围不但
没有缩小,反而愈益宽广。她的美貌、她的资质、她的教养、她的热情好客的性
格,都使她不仅在巴黎的华人圈子里享有很高声誉,而且也极受法国上层社会的
青睐。丁文健是初到巴黎,之所以很快便站住脚跟并把事业弄得颇有气象,得力
于方丹的帮助,可谓非浅。若不是几年后方汝亭患脑溢血突然中风,方丹绝不会
随丁文健匆匆回国。
然而,自那次回国,并按照方汝亭的遗嘱同丁文健一起搬回上海西摩路82号
方宅(后改为丁宅)以后,光阴荏苒,一晃就是二十多年,方丹竟再没有机会来
到法国。当她在常年平凡的生活中感到无聊烦闷、抑郁寡欢之际,每每不由得忆
起当年在巴黎的生活,忆起自己无忧无虑的终年快乐时光。
这次随丁文健重赴巴黎,开头几天,她是那样地兴奋。拜会故交,结识新友,
虽然十分繁忙,她还是独目一人把当年的游踪重访一遍。堪称世界艺术宝库的卢
浮宫,当年逛得烂熟的香谢丽榭大街、风光宜人的塞纳河畔,现在又一再留下她
的足迹。
可是,当最初的兴奋消退,方丹发现,这次重返巴黎,自己的心情已与从前
大不一样——虽然当年的女友们都惊叹她的容貌身段几乎毫无变化,而且多了一
种成熟美,更显出了她的魅力。她开始常常独自闷坐,一支又一支地接着吸烟,
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心事。
文健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事业家,并不过细地了解妻子心灵深处的变化。方丹
也懒得同他说,几十年来就这么过的,现在还说什么?
两天前,方丹收到蒋继珍从上海寄来的一封信。打这之后,她的心情更由郁
闷转向烦躁。
久久潜藏在心头的往事,两个几乎重迭为一的人影,以及对于上海家中尤其
是儿子西平现状的关切,使她恨不得立刻返回家中。她必须去看一看。她要运用
自己的力量和影响来改变那信上报告的一切,倘若那信所报告的情况属实的话。
可是不行啊,方丹必须耐心等待。她这次来巴黎可不是来度蜜月的,不是来
旅行的,她是为恒通公司巴黎时装展览中心的揭幕而来,她是作为丁氏企业的第
一大人,为事业的开拓与发展而来,哪能说走就走呢?
好在展览中心揭幕的准备工作已一切就绪,揭幕仪式的日子已经定了,就是
这个周末。仪式和招待会要延续一整天,虽有各部门负责人的协助,丁文健和方
丹作为主人夫妇,无疑将是整个活动的主角。这一天也将是丁文健夫妇赴法以来
最风光的一天,将是前此一个月光景各种工作的高潮和终结。
也好,过了高潮,我也就可以卸装下台了。方丹一面将自己埋在缓绕的烟雾
之中,一面默默地想。
恒通公司巴黎时装展览中心设在靠近市中心一条热闹的马路上。
揭幕这一天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整整十一个小时,来祝贺的,来参观的,
来接洽第一批生意的,以及闻讯赶来采访的新闻记者、各大时装杂志的编辑们络
绎不绝,蜂拥而至。来客的汽车几乎停满一条街,惊动得警察局临时给这里加派
了人员。
展览中心门口和门厅里挂满丝绸的彩带,陈放着许多敬贺开张的花篮。几个
侍者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根据需要,或将客人引进正在举行招待会的中央大厅,
或将客人直接领到各展室参观。
十一点钟,法国新任商业部长偕夫人来到展览中心。部长光临,当然是天大
的面子,而其中的奥秘全在于这位部长的夫人小时候曾和方丹在同一所贵族学校
念书,两人同学六年,感情甚好。这次方丹一到法国就拜会了她,所以今天她特
地拉着丈夫前来捧场。
侍者把部长偕夫人来到的消息报进去,丁文健、方丹夫妇立刻迎将出夹。部
长、部长夫人和拥在他们身后的一群记者在进入中央大厅的台阶上,与丁氏夫妇
相遇了。
“哦,亲爱的方丹,你今天实在太漂亮了!”
部长太太第一个高声叫起来。这一声就象突然打亮的水银聚光灯似的,立刻
突出了方丹的地位,使她显得愈益光彩夺目。周围立刻腾起一片啧啧的称奇声。
并不是部长太太缺少教养,大惊小怪,也不是因为她和方丹友谊深厚,有意
恭维,方丹今天确实打扮得不同凡响。
一件裁剪得极其合身的浅蓝色缎质高领长袖旗袍,将方丹全身完美的曲线毫
无遗憾地衬托出来。一根深蓝色的缎带,将她精心梳理过的长发松松绾住,使它
们极富浪漫气息。并与她脚上穿的那双蓝色高跟皮鞋很相配。这样,她整个人就
成了一件精心设计的艺术品。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她旗袍上那一片闪烁着粉红
色光彩含苞欲放的花,这些花布置得错落有致,在它们中间虽无枝干相连,却令
观众感到枝干的存在。
“太太,请允许我重复我太太对你的赞美,你今天确实漂亮。”部长先生在
跟方丹握手时,热情地说。
“谢谢,”方丹微笑着回答。
“据我所知,你衣服上绣的这些美丽的花,似乎叫广玉兰?”部长很有兴趣
地问。
“是的,”方丹笑道,“这种花在中国有好多名字,叫木笔,又叫辛夷,或
者叫王兰。”
“那么,恕我冒昧,这种花好象应该是纯白色的,不是吗?”
问这句话的是《巴黎时报》的名记者弗朗索瓦·莱克,此人一向自恃博学,
性喜挑剔,而且素来特别小视东方民族。
是啊,原该是白色的花,为什么绣成了鲜艳的粉红色呢?这确实是一个有分
量的问题。但它也给了丁氏夫妇一个介绍公司产品的大好机会。
方丹胸有成竹地向部长、莱克以及周围的一群人说:“我的衣服和各位马上
要看到的许多时装,都是恒通公司最新的独家设计。从用料到图案、配色,全部
工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部长先生和各位先生如果有兴趣,我丈夫待会儿的解
释或许能使诸位满意。”
方丹说完,伸手示意,请各位客人历阶而上,步入大厅。
招待会进行得正酣,所有的客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谈伴。连部长夫妇的来到也
没有引起更多的注意。
方丹陪部长太太走向一群衣着华丽的女宾。
丁文健和部长则从侍者端着的盘子里各取过一杯香槟,开怀地聊起来。话题
很快回到方丹的旗袍上。
“丁先生,你还没有解开对你太太衣服图案色彩的疑问。”一直未离开他们
的莱克紧追不舍地又问起来。
“哦,是这样的。我太太穿的旗袍是一种特殊的套装,是以本公司独特的设
计思想为依据而制作的。现在时间是上午,她的穿着打扮均属晨妆,所以衣服是
高领、长袖,面料是用本公司生产的质地比较厚的缎子。浅蓝色象征早晨清澈的
天空,玉兰的花朵还是含苞欲放的……”
“我明白了,”部长恍然大悟地叫起来,“那些花之所以是粉红色的,该是
隐喻朝霞灿烂的辉耀?”
“是的,部长先生,”丁文健满意地点头,同时瞥了一眼莱克。
“有意思,有意思,”莱克一面说一面情不自禁地用目光搜寻方丹。
方丹正周旋于那群贵妇名媛之中。莱克不得不承认,穿着那身旗袍的方丹本
人就象一片明媚的朝霞。
“那么,下午和晚上,将会是什么样子呢?”他满怀兴致地问丁文健。
丁文健殷勤地再为部长递上一杯酒,同时环视一下围绕在他们身旁那些随时
准备发问的记者们,笑道:“这套服装的设计思想,是表现一日之中时间的变化,
晨妆、午服和晚礼服,各具其美。中国有句老话,叫‘百闻不如一见’。希望到
时候,你们看到时,会喜欢它们。”
部长哈哈大笑,指着文健对众记者说:“丁先生很会制造悬念,很幽默。下
午我还有点事,没有这个眼福了。只好拜托各位看个仔细。我等着看你们的精彩
报道。”
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说声“谢谢”,就离开丁文健,
走向在场的几位熟人。过了一会,他就偕夫人告辞了。
时近中午,模特儿的时装表演开始。
在轻柔的乐曲声中,身着恒通公司设计制作服装的女模特儿一批又一批地出
来进去。那些极富中国民族特色,又经过适当修改的女装,既华丽又新颖,既有
东方的神秘色彩,又符合西方的审美观点,既表现了设计者超凡脱俗的想象力,
又极能体现制作者精巧绝伦的手艺。在场观看的人们,即使是象莱克那样平素最
爱挑剔的,今天也无不发出心说诚服的赞叹。
“中国服装之美,征服了欧州,不,应该说是全世界最考究衣着服饰的巴黎
上层社会妇女。”第二天《巴黎时报》的这条新闻,确实一点也不夸张。
最后一组模特儿进去了,音乐声也暂时停止,一个静默的瞬间。
就在大厅里即将重新响起人们的说话声之前,表演台上飘出了一朵绛红色的
云。
是方丹穿着她的午服,重新化妆以后出现在宾客们面前。她要代表恒通公司
向来宾们致几句简短的谢辞。
她的法语纯正得根本听不出她是一个外国人,谢辞也精炼而优美。但这一切
比起她本人的魅力来,却简直微不足道。
她的脑后盘着“S ”型的发髻。松松的发髻看似随意地乜斜在一侧,上面插
着朵鲜艳的红玫瑰。
最吸引人的当然还是她的衣服。那是一件深玫瑰红的丝质低领无袖旗袍,从
裁剪的式样,可以清楚看出它和早晨那件蓝缎旗袍的关系,但它的立意又是全新
的。长长的前襟一直覆盖到脚面,那双玫瑰色的高跟皮鞋只露出一点鞋尖,使人
觉得它的女主人益发颀长挺拔。旗袍两侧开岔较高,行动时微微飏起,给人以潇
洒飘逸、凌风欲仙之感。而精心绣在左侧胸前的一朵硕大的玉兰,已然盛开,它
和女主人脸上那和如春风的微笑相映衬,既显示出她的无比清高华贵,又似乎象
征着她心灵的纯洁优美和胸怀的坦白宽广。 照相机快门开闭的“咔嚓”声不
绝于耳。
有几个记者和时装厂商匆匆奔出去打电话。
不知是谁忍不住轻呼一声:“啊,真是一位东方的维纳斯!”
当这位东方维纳斯走下表演台来到他们中间,便立刻被紧紧地包围起来。
与此同时,展览中心负责供销业务的人员已忙得不可开交。那些追求新奇和
时髦的巴黎人拚命向他们打听有关丁太太所穿套服的全部情况,特别是尚未出台
的晚礼服的款式,以及价格、定制所需时间等等,谁都想先知为快,谁都想抢先
做一笔好生意。
晚上的舞会气氛很轻松。典雅而柔丽的华尔兹舞曲让与会者感到浑身舒坦,
心旷神怡。 但是,对方丹来说,却面临着新的挑战。她甚至有一丝担心,一
种获得决定性胜利之前的担心。她的晨妆和午服均已引起众人瞩目,但她深知法
国人最讲究的是晚礼服。岂不见翩然前来与会的那些名媛贵妇、明星美女,哪一
个不是竭尽所有、竭尽所能,极力在这种场合下与他人争妍斗美、暗比高下?所
以,这舞会从某种意义上说来,简直就是一场没有评判官的服装竞赛。
方丹的担心其实完全多余。她本人也是从刚一登场就明白,自己己胜券在握。
她的这身黑丝绒制成的旗袍式晚礼服实在太杰出了。 那开得低低的、微
微袒露双肩的领子,那长短适中、仅及肘部的衣袖,那长长的、熨贴地裹着躯体
的前襟后摆,以及领口、袖口、周身那道用金色勾出的轮廓线,赋予方丹以既端
庄又雅丽的美。她新梳的发髻高耸,最别致的是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这种中
国古代妇女的头饰,被她别开生面地运用,和她肩上那条镶着金线的名贵披肩相
映成趣,大大增加了她步态舞姿的妩媚和轻灵。而她衣服前襟、后摆的底部用金
色丝线精工绣成的片片花瓣,也应和着步摇的颤动而呈现出波浪起伏的神韵,使
人联想到朝涨夕落的海潮,或者幽雅宜人的海上明月之夜。这件礼服穿在方丹身
上,简直就是一首诗。 一曲方罢,方丹早被众人簇拥在大厅中央,赞叹称美
的热情话语几乎把她淹没。
方丹连连说着“谢谢”。向四面围着她的客人们颔首致意。等众人稍静,她
略微提高嗓音说:
“我荣幸地告诉诸位,恒通公司拥有第一流的服装设计师。恒通设计的宗旨
是根据各位的需要,确定主题,制作出能更加突出各位形体之美的时装,并为这
种美增添无穷的诗意。今天我所穿的三件套旗袍,承蒙诸位青睐。它名叫‘朝霞
夕露辛夷艳,’是由我的儿子、敝公司总裁助理所亲自设计。欢迎诸位成为敝公
司的亲密伙伴,恒通公司永远竭诚为诸位效劳!” 丁文健站在离方丹不远的
地方,倾心听着,脸上不觉更加容光焕发。方丹的话刚落音,他竟带头鼓起掌来。
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直到乐队奏起一支新的舞曲。
展览中心揭幕的成功,预示着恒通公司在巴黎的美好前景,丁文健为此兴奋
不已。
当天夜晚,在他和方丹居住的双人套间里。当方丹沐浴完毕,穿着睡衣步入
卧房,他忍不住跑过去紧紧抱住方丹,以从未有过的热情连连亲吻她。
方丹轻轻将他推开。但这并没有影响文健的情绪。
“你今天的表现真是出色,你为恒通立了大功。来,让我敬你一杯。”文健
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酒,端向方丹。 方丹已经燃起香烟。她接过酒杯,没
有讲话。
“为恒通事业未来的发展,为我们理想的逐步实现,干杯!”文健欢快地邀
方丹举杯,然后自己仰起脖子把酒干掉。
方丹只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就把杯子放下了。
“在你心目中,永远只有公司、生意、事业和所谓理想。”
方丹哀怨而颇含冷嘲的语气,使文健不禁一愣。他不解地问:“我们公司取
得成就,你不高兴吗?”
看看方丹爱理不理的样子,他又说道:“你是累了吧。唉,我太大意。你忙
了一整夭,够辛苦的了。你该好好休息几天,我可以抽出空来陪你。”
“承蒙关照。”方丹冷笑一声,随手捺灭烟头,语气变得更加冷峻,“你还
是做你的买卖吧。至于我,只不过是你那事业秤盘上的一只砝码,从前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
丁文健被抢白得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又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妻子,这
位总是别别扭扭的妻子。但是他今天还是耐心地赔着笑脸:“不要生气。你该高
兴才对。今天,西平为你设计的这套旗袍,多争光啊!”
以往,当夫妻俩发生龃龉之时,只要提到儿子西平,事情往往就有了转机。
今晚文健故技重演,谁知却失灵了。
“我要回家,明天就回,你给我去订机票!”方丹根本没有理会文健的讨好,
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这,这怎么行呢?这里还有许多未了的事务!”
“我不管。你不走,我一个人走。”
“别,别,让我们商量商量,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呢!”
沉默。方丹重又堕入香烟的雾霭之中。
经过反复磋商,夫妇俩终于取得了一致意见:急速处理各项事务,移交给在
巴黎的代理人。一周后动身回国——文健在业务的安排上,从来不是一个好说话
的人,哪怕是方丹的干预也不会动摇他的决心。但这一次他让步了。一方面是因
为方丹的要求异常强烈,一方面,公司在国内所面临的种种问题,也使他放心不
下。
这一夜,夫妇俩在床上都难以入睡。这是丁文健夫妇此次重返不夜城巴黎以
来第一个不眠之夜。等到他们俩在各自完全不同的梦境中昏昏睡去时,巴黎圣母
院的第一遍钟声已经敲响。
西平果然带白蕙去看了一场恐怖电影《骷髅岛》。
那些奇形怪状青面獠牙的人物造型和由场景、音乐制造出来的恐怖效果。把
白蕙这个尚算胆大的姑娘,也看得毛骨悚然。看电影时,她不知不觉越来越紧地
捏住西平的胳膊。看完电影回家,竟一连两夜大做噩梦。事后西平问她,她却装
得满不在乎,不让西平笑话她。
这天傍晚,白蕙要去参加一个要好同学的生日晚会。
她考虑再三,决定穿那件浅紫色绣花纱裙。这在白蕙所有的衣服中,算是最
考究的了,平时一般不穿的。但她想,今天这种场合,穿得太朴素,似乎有对主
人不尊重之嫌,所以就选择了这一件,又配上一双白色的高跟鞋。
她在自己的房里换上纱裙,照照镜子,发现两条长辫子与纱裙的格调不太相
称。端详了一下,她把头发散开,让一头微微起着波纹的长发披洒在肩上,又找
出一根浅紫色丝带把头发绾住。
她几乎被镜子中的自己迷住了。突然忍不住笑起来,在心中自嘲地说:真傻,
又不是我过生日。看看时间不早,便拿上妈妈送给她的一个珠子串成的小提包,
下楼去了。
刚走过客厅门口,就听珊珊的叫声:“蕙姐姐,你是要出去作客吗?哥哥,
快来看呀,蕙姐姐打扮得这么漂亮!”
白蕙原以为西平还在公司,没想到他已回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听到
珊珊的叫声,西平放下报纸。他惊喜地睁大眼睛,凝视着白蕙。
“怎么,这么晚,上哪儿?”
“一个同学过生日,邀我去参加生日宴会。”
“我开车送送你吧。”
“不,不必了。”
“你总不能穿着这样漂亮的衣裙去挤电车,何况我也正要到外滩去办点事。”
白蕙看着西平恳切、热情的目光,实在不忍拂他的好意,想了想说:“好吧。”
在汽车上,西平说:“你应该天天穿上这样的衣裙。”
从镜子里看见白蕙微歪脑袋,眼含疑问,西平接着说:“漂亮衣服本来就该
给你这样的人穿。让那些人穿,”他用下巴向车外马路上的红男绿女一扬,“实
在是糟蹋。”
“也许他们天天穿得那样漂亮,你反而不觉得他们美。而我,每天都很丑,
今天偶尔换件衣裳,倒有幸得到你的夸奖,对吗?”
“你这个调皮鬼,”西平大笑道,“是要我天天给你唱美的赞歌吗?这可并
不难办到呵!”
“我不过是在分析一种心理。司空见怪,看腻了的,引不起惊喜,这不是事
实吗?”
西平微笑地侧过头来,看着她:“那么,你还是愿意引起别人惊喜,愿意让
人家称赞你的美的,是吗?”
白蕙朝西平瞪一眼,故意一本正经地说:“噢,你以为我是个老巫婆呀!”
那位同学家很快到了。
白蕙正要开门下车,西平伸过手去,压住她扶在车门上的手。
“你大约几点回家?我来接你。”
“我也不知道,你不要来了。”
西平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那好。不过你得答应我,早点回去,我在客
厅等你……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白蕙随口问道。
“现在不告诉你,等你回家,我就拿给你看。”
“又在捣什么鬼,”白蕙看着西平诡秘的笑容,“可是,现在让我走吧。”
西平没作声,他似乎忘记自己的手还压在白蕙的手上呢。直到白蕙脸红红的,
想把手抽出来时,他才突然把手松开,看着白蕙开门下车。
晚会上,白蕙总想着西平方才的话。她有点心神不定。舞会不久,她就向主
人告辞。同学们都知道她妈妈身体有病,也不勉强留她。
白蕙急急赶回丁家,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
她自己也感到不解,难道真是急于看到西平宣布要给她看的那个东西,就象
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好奇的傻丫头?不,不对。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离开丁
家才几个小时,就想念起那儿来了?那儿有什么吸引着自己?是那宽敞明亮的客
厅?是那幽深雅静的花园?是慈祥和蔼的爷爷和天真可爱的珊珊,还是那既高傲
而又热情的西平?真要命,为什么自己眼前再也摆脱不了那黑亮而深邃的眼睛,
那方方的嘴角,那常常皱到一起的浓眉,以及那有时充满笑意,有时严肃冷漠的
面孔……
等她急急赶回丁家,走进庭园,远远地就发现,除了楼上有几间房开着灯以
外,客厅里竟然一片漆黑。
走进门厅,陈妈告诉她,晚饭前,蒋家来电话,说有要事,让西平马上去。
西平临走时关照,会尽快回家。如果白小姐先回来,请她在客厅里等一会几。
白蕙点点头,问起爷爷和珊珊。
陈妈说:“老太爷和小姐吃过晚饭都回自己房里去了。”说着,她就要给白
蕙打开客厅里的灯。
白蕙说:“别忙,我想上去换件衣服再下来。”
除妈轻轻叫声“哦唷”,说:“白小姐不提,我差点忘了。少爷还特地关照,
请白小姐就穿着这身裙子等他。白小姐就别上楼换衣服了吧。”说完,颇有含义
而又不失身分地微微一笑。
“这个西平!”白蕙心里不禁嘀咕一声。但嘴上却只是说:“别开大灯,只
开几盏壁灯就行,光线太亮不舒服。”
陈妈依言做了,轻轻退出。
白蕙独自坐了一会儿,不见西平回来,便想弹一会儿琴。她走到琴凳旁,发
现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些琴谱。她心中默想:“准又是珊珊这孩子。”于是一边
收拾,一边随意地翻起来。
几张纸质发黄的手抄曲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起随意哼了哼,觉得曲调柔
婉优美,可惜谱子不全,没有开头。经过一番细心搜检,白蕙终于在一本厚厚的
乐谱中找到了另外几页。只见第一页上用法文写着:“阿多尼斯献给维纳斯。”
这是哪位名家的杰作,白蕙一时想不起来。但维纳斯这个风流爱神和美少年阿多
尼斯哀艳的恋爱故事,在希腊罗马神话中赫赫有名,白蕙对其内容并不陌生。反
正现在没事,她干脆打开琴盖,摆好乐谱,边看边试奏起来。
曲子不长,旋律简单而明朗,流露出青春洋溢的火一般的热情,那是初恋中
少男少女炽烈情怀的自然表现。白蕙很快熟悉了它的抒情方式,两遍以后,她已
经弹得很顺手。她觉得这首曲子非常适合四手联弹,虽然独奏也很好听。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丁家这幢大宅子安静极了,就连所有的男仆女佣都已
就寝。
白蕙陶醉在美妙音乐引起的遐想里。
突然,一种在黑暗中被人窥视的感觉莫名其妙地袭来。这个念头一产生,白
蕙的心就紧张起来。起初,她坚持着不回头看,但越是怕回头就越是想回头。终
于,她鼓足勇气猛地一回头。这一下可真把她吓得魂灵出窍!
只见客厅面对树木花园的那扇落地窗户外,站着一个人,一张微微发白的脸,
在客厅壁灯的光线下,只能见到一个大致轮廓。但那脸上却闪烁着一双发亮的眼
睛。当白蕙回过头去,这个人影不但不躲避,那双眼睛反而越发精光闪闪,睁得
老大。
白蕙差点儿惊叫起来。她的手无意识地在钢琴键上按下去,发出一片极不和
谐的声音。她赶紧举手捂住嘴。就在这时,那张微白的脸一下子不见了。
失神地、几乎是僵僵地斜坐着,白蕙好一阵没回过神来。她用力眨眼,想再
次寻找那个黑影。她记得,那张脸临走之前仿佛给了她一个凄然但并不可伯的笑
容,这笑容让她想起什么人,一时又辨不清究竟象谁。
忽然,她跳起身来,快步跑到那扇落地窗前,用力推开,向花园里望去。花
园里静悄悄的,哪里有一个人影?窗外,只有一棵棵法国梧桐笔直地矗立着。
一阵风吹得她背对着的那扇客厅门砰砰响。
白蕙转脸随意往那儿一看,这回她可真受不了啦:只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外,
而那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是那么苍白,简直跟刚才玻璃窗外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她
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阿蕙,你怎么了,怎么了?”那黑影冲进客厅,迅速拧亮了客厅的大吊灯。
白蕙这才发现,原来是西平。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裤,把本来就不黑的肤色,衬得
更白了。
白蕙失态地一下子扑到西平面前,抓住他的手,几乎带着哭声说:“你怎么
现在才回来?”
西平见她抖得象一株风前的小柳,忍不住爱怜地抱住她的肩:“阿蕙,你怎
么了?”
白蕙一时说不出话来,腿也软得站不住。她把头靠在西平肩上。
西平知道白蕙一定遇到了什么事,否则不会如此。他把白蕙扶到沙发前坐下,
又给她端来一杯冷开水,让她喝下去。一面焦急地看着她,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好象被什么吓着了。”
白蕙软软地摇头一笑:“还说呢,都怪你,带人家去看那么恐怖的片子,害
得我这两天尽微噩梦。刚才一个人在这儿等你,以为看到什么鬼怪了。”
西平这才释然,放心地哈哈大笑:“甚至把我也当成鬼怪了,是吗?”说着,
伸手刮一下白蕙的鼻子,逗她道:“羞不羞,还口口声声说:”我不怕,什么也
不怕。‘可刚才吓得都要扑到……“
白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你说。”
西平趁机抓住白蕙的手,温柔地说:“好,不说。阿蕙,今天都怪我不好,
回来得太晚,让你久等了。”
白蕙把手从西平的紧握中抽出来,为了掩饰羞涩,故意说:“哎呀,真新鲜,
丁家大少爷什么时候把‘白小姐’三个字丢掉,改称起‘阿蕙’来了?”
西平不好意思起来,脸红红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白蕙见状,不免心软。便换个话题说:“我就知道,你一到蒋家,遇到什么
继珍,就不想回来了。再迟几分钟,我都不想等你了。”
西平赶忙表白:“今天上蒋家,与继珍可没关系。是蒋老伯有要紧事商量。
蒋老伯收到一封匿名的恐吓信。”
“恐吓信?”
“说是让他小心一点,再那样为恒通卖命,对他不客气。”
“有这样的事?”
西平冷笑一声:“哼,大和商行想用这一手逼我们就范。”
“那你们怎么办?”
“不要紧,这只是他们耍流氓手段而已。我就不信,大和竟敢在我们的国土
上随便动手杀人。我已跟巡捕房打招呼,让蒋老伯也小心些,不会出事的,你放
心。”
白蕙默默地点点头。
“可把继宗、继珍吓坏了。继珍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
“噢,我明白了,”白蕙故意拖长语调说,“这才是你迟迟不回的真正原因。
你心疼她了。”
西平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大笑起来,把白蕙弄得莫明其妙。
“原来你也会吃醋!”西乎竖起一个指头,指着白蕙,不无得意地说。
“胡说,关我什么事!”白蕙一扭身子。
西平伸手去扳白蕙的肩,俯近她说:“别生气,你要不愿意,我以后再不理
她。”
白蕙猛地转过身来,生气地说:“这就更没有道理了。你们两家是世交,你
和她从小就是朋友,我凭什么让你不理她。敢情你让我这么等着,就是要我听你
胡说八道一通?我可不想奉陪了。”
白蕙说着就站起身来。
西平张开两臂一面拦阻一面笑道:“跟你开个玩笑嘛。现在我道歉。”
见白蕙爱理不理的样子,西平又接着说:“以后我要再胡说,就罚我……”
他调皮地朝白蕙睒睒眼,“罚我……你说罚我什么好?”
白蕙故意嘟着嘴不说话。
西平突然一矬身子,说:“那就罚我变成个小矮人,怎么样?”
白蕙看着面前高高大大的西平,如果突然变成个小矮人,那该多么滑稽,不
禁“扑哧”一声笑了。
“从没听过这样赌咒发誓的,变什么小矮人呀?”
西平见白蕙不再生气,那一对可爱的小酒涡又出现在脸上,便不觉油嘴滑舌
起来:“就是你跟珊珊讲的白雪公主故事里的小矮人呀,你不是挺喜欢那些小矮
人吗?”
“又不正经!”白蕙一跺脚,又要走的样子。
西平赶紧说:“好了,好了,不说了。今夭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到我房间
去好吗?”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白蕙迅速地想了一想,说:“不。我不去。什么好东西,
非要今天看?”
西平既坚持又让步道:“那,你就在这几等着,我一会儿就下来。你一个人
呆在这儿不会害怕吧?”
白蕙轻轻叹口气,返身坐了下来。
西平上楼去了。
白蕙坐在那儿,先是环视一下客厅,然后忍不住朝刚才黑影出现的那扇落地
窗瞥一眼。现在看得很清楚,什么也没有。
果然,只三分钟光景,西平就回来了。他手捧着一个大方纸盒,进门就要白
蕙闭上眼睛。
白蕙嘴里嘀咕着:“你这个人,今晚到底搞什么鬼名堂嘛?”但还是顺从地
阖上了眼睛。
她只觉得西平把一个什么东西套在她头上。她猜是一顶帽子,刚想伸手去摸
一下,西平把她双手拉住:“先别动,也别睁眼,跟我来。”
西平牵着她的手来到门厅那面大镜子面前,欢快地叫一声:“好,看吧!”
白蕙睁开眼睛。哦,镜子里是自己吗?眼前的自己头戴淡紫色花冠。花冠四
周缀满五颜六色的钻石,闪烁着各种色泽的光芒。这顶花冠和自己身上那件浅紫
色纱裙竟那样相配,仿佛天造地设一般。难怪西平关照自己,不要去换衣服。
“阿蕙,你真比童话里的白雪公主还美!”西平忍不住赞叹起来,“不,不,
你是一枝紫蝴蝶兰,一枝带着朝露盛开的紫蝴蝶兰。”
“怎么,你也这样说?”白蕙不无惊奇地说。
“难道已经有人在我之前说过?能告诉我是谁吗?”西平竟带点妒意地问。
但是白蕙没有回答,却指着头饰问西平:“这是从哪儿来的?”
西平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把她拉回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得意地说:“还记
得那次化装晚会吗?这是我特意为你设计、为你制作的,花了我整整三个晚上呢。
我不愿它被别人挑走,因此那晚一直把它藏在抽屉里,想等到你来再拿出来。我
要让大家看看,你有多美!可你那天没有来……”
说到最后一句,西平竟有点伤感,似乎至今还为那次白蕙的没到场而遗憾。
白蕙看出了这点,不免有些内疚:“但你为什么要特意为我设计呢?要知道,
那时……”
她想说,那时我们还不太熟识,而且,记得那时你刚从国外回来,对我是一
副骄傲轻慢、居高临下的样子。但她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有那么个念头。”西平双手一摊,耸耸肩,
“我对自己说,这个晚会是她出的主意,我不能不感谢她,虽然我明明知道……”
说到这儿,西平一笑:“你那天可并不是诚心诚意帮我出主意。你的话里都带着
刺,可我决定接受挑战。你知道,我可是好斗的呢!”
白蕙马上忆起在蒋家讨论舞会那天的情景,她想,哦,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但却如此宽容大度、如此聪明机智、如此不露声色地接受了我那份带刺的“挑战”,
而且还想着要感谢我……她心头一热,不觉莞尔一笑,说:“你倒也不傻!”
这是西平从未在白蕙那儿得到过的甜甜的、嗲嗲的、娇媚的一笑。
“天哪,真要命!”西平突然咬着牙,低声咕哝一句。
“怎么了?”白蕙问。
西平半天不说话,只是盯着白蕙看。白蕙刚才那一笑,使他产生了一种无比
强烈的冲动。这些天,这种冲动曾不止一次地向他袭来,但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
来得猛烈、可怕。他只想把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姑娘紧紧抱在怀中,想用自己的
嘴去贴在姑娘那对笑涡上,那双虽然带着笑意、却总显得忧郁的梦一般的眼睛上,
那精致的鼻子上,那鲜红柔嫩的小嘴上……他不敢开口说话。他得憋住全身的劲
与自己搏斗,以便把火一般燃起的欲望强压下去。
白蕙那颗敏感的心,当然也感到了西平的异样,看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色,她不禁有点害怕。理智提醒她:应该立即抽身离去。但不听话的感情却使她
的身子变得异常沉重,使她无法立刻站起身来。
她的心情是那样瞀乱:面前这个人不是打从第一眼瞧见,自己就本能地抗拒
着的吗?可为什么自己又那么不愿意离开他,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少女的矜持和自重的性格终于使白蕙冷静下来。她轻轻叹一口气,把花冠从
头上取下来,故意用淡漠而随便的语调问道:“怎么想到挑选这种浅紫做底色的
呢?”
刚才,西平明明看到白蕙凝视着自己的双眼曾突然迸出期待的火花,他那颗
年轻有力的心感到了另一颗心的搏动、共鸣和呼唤。可是当他决心听任奔驰于自
己周身的热血的驱使,正想把手伸向白蕙时,那火花却倏地消失了。白蕙那冷静
的语调,使他也渐渐平静下来。那灼烧着他全身的狂热化成一片更加深厚而凝重
的柔情,一片更加尊重、更加珍惜这个姑娘、想要更深地了解她、更默契地去感
应她晶莹而细腻的心灵、给她以关怀和保护的柔情。
他恢复常态,轻松地笑了,说:“第一次见你,就看到你穿着一件浅紫色旗
袍。我觉得那淡雅素净的色彩与你最相配。今天你的这条纱裙,又是这种颜色。
我想这正是把这顶花冠送给你的好机会。你刚才也看见了,它是多么适合你啊。”
白蕙听他这么一说,马上把正在手里把玩的头饰往西平膝上一放:“我不要。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接受任何礼物。”
西平急了,忙解释道:“你不知道,那天晚会上有一个规定,谁戴的头饰都
可以带回家去,作为纪念。这不过是一件纪念品而已。”
“但是它太贵重了。”
“小傻瓜,这上面缀的又不是真钻石,都是人造的。法国商人正在和我们公
司谈判,在国内加工经营这种人造钻石,作为服装上的装饰品。为了宣传,他们
送给我不少样品。”
“真的是这样?”
“当然是真的,不骗你。制作这花冠头饰的材料不值几个钱,可是制作者的
心意,”说到这儿,西平顿一顿,才接下去,“却希望得到你适当的回报。”
白蕙本能地朝后退缩一下,怯怯地说:“你要什么回报?”
“别怕,很简单。我只要你戴着它,陪我跳一个舞。这本来是那天舞会上,
我就该得到的。”
白蕙还怎能推辞呢?她温柔地说:“你帮我把花冠戴上吧。”
西平轻轻地把花冠再次给白蕙戴好,然后走到那台大留声机前,打开盖子,
放上一张唱片。
在音乐的前奏里,西平一本正经地一躬到地,伸手邀请白蕙起舞。
白蕙也满心欣悦地提裙曲膝,认真地接受了邀请。
他们在慢四步舒缓的节奏中,和谐地滑动。西平贴着白蕙的耳朵,轻轻说:
“设计这花冠时,我就在盼着这一刻。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没来,我是多么失
望。”
白蕙抬眼看看西平,发现他那对深邃乌黑的眼睛竟突然变得暗淡了,眉头也
微微皱起,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抽搐一下,一阵刺痛。她也耳语般地轻声说:“让
我道歉,行吗?”
西平把白蕙搂得更紧了。白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她的眼神那样柔和。那
双如诗如梦的大眼睛里充溢的温情,清泉般地奔涌而出,流过西平那充满焦渴期
待的面庞,灌注入他的心田,象在给他无限的抚慰。
根据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改编的舞曲,旋律优美而单纯。在一遍又
一遍的变奏中,两个青年人忘情地相拥着跳舞,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了别的
存在。
夜已渐深。一弯新月悬挂在夏日高远的天幕上。它那一点微弱的光对于喧嚣
的人寰,显得那么渺茫。丁家花园中那些枝叶繁茂的大树,就足以把它完全遮住。
此时此际的丁家花园是一片黑黝黝厚沉沉的阴影,仿佛没有一个活物。
但是,就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有一个孤独的、几乎被人们遗忘的灵魂,在跳
踉,在奔突,发疯似地穿行在这巨大花园的树丛草径之间。他早已被判定为一个
疯子。他的肉体早已被排除在正常人的生活之外。可悲的是他的灵魂并没有死。
他有时狂歌痴笑,有时痛哭流涕。他曾用小刀把自己刺得满身鲜血淋漓,露出一
副狰狞的凶相;但有时也能在钢琴上奏出极其美妙的音乐,温柔胆怯得象一只孱
弱的小猫。他的神智有时清醒,清醒得不亚于任何正常人。但更多的时候是混乱,
天马行空的幻想,莫名其妙的思路,偏执而顽固的念头,常常通过他紧张得几乎
痉挛的面部肌肉显示出来。好在平时他不和任何人接触,除了看护着他、照顾他
生活的老佣阿根。
今天,他已经在花园里盘桓了几个小时。那年迈的老佣人还以为他安静地躺
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呢。谁知他早已以疯子特有的机智和灵敏,潜出了拘禁他的
那幢小楼。
他有好几天没有能够在早晨的窗帘后面窥见他心爱的人了。他忍受不了这份
新的孤寂,他要用行动去找回属于他的这份幸福。
竹茵,我一定要找至到你!
竹茵,你在哪里?
多少年了?似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你终于回来了,我要你!
竹茵,那时你怎么突然就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回来了,却不来看看我。是不爱我了?我要把心掏给你看,那滴血的心…
…
你为什么不来看蝴蝶兰,你连紫色的蝴蝶兰都不喜欢了吗?
刚才,是你的琴声让我找到了你,你在弹琴,弹我写的那支曲子。你弹得多
好!可那曲子不好,不好!我要给你另写一首好的……
为什么我朝你笑,你却那么惊慌,简直象马上要逃走!你不认识我了?
哦,我真该死,我把你吓坏了,我该死!我该死!打!狠狠地打!
这个人是那么瘦弱,那单薄的骨架几乎撑不起—套旧西装。但他的精力似乎
无穷无尽,在花园里不停地蹿走,不停地用手打自己的耳光。走了那么久,竟仿
佛不感到一点疲累。
客厅里雪亮的灯光再次吸引了他。这—次他躲在一个暗角,让夜色隐蔽住自
己,然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客厅里的一切。细长的手指紧紧抓住那棵树的枝杈,
他全身的颤栗带动得那枝杈也簌簌发抖。灵魂脱离了躯壳,他那木然无知的身体
根本不知道已被露水打湿。
哦,竹茵,你没有走。我知道,你不会撇下我的!
你终于还是认出我了。谢谢你,肯陪我跳一支舞,还戴着那么漂亮的花冠。
竹茵,你没有变,一丝一毫也没变。我也没变,你看,我还是那么年轻、英
俊。站在你身边,和你共舞,我俩是多么相配的一对!
竹茵,你以前叫我“阿多尼斯”……哦,不,不是你叫的……那是谁呢?谁
叫我“阿多尼斯”?我……我想不起来……我头疼……不愿想……我不要想……
你的舞跳得真好。你在我怀里,那么轻盈,带着你旋转,我一点都不费力…
…,你笑了,你的嘴在动,你在说什么?听不见,你说得响些。
哦,是的,是的,让我把你搂得更紧些。
想起来了。那天,我请你陪我跳舞,可你说不会。宁可听我弹琴,坐在凳旁,
帮我翻乐谱。真淘气,你今晚跳得多好,原来是骗我的呀!
喔,不,不,竹茵,不要生气。你是世上最纯洁、最诚实的好姑娘,你不是
存心骗我:你说过,等我病一好,就跟我一起走出这灰房子,去找一个我们俩自
己的家。瞧,今天晚上,你真做了我的新娘!噢,我的病好了,全好了!
让普天下的人都来羡慕我们,妒忌我们吧!你瞧,窗外树旁站着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抖得那么厉害?哈哈,是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为什么还老站着,他
大概是个傻瓜,哈哈,大傻瓜!他在羡慕我们呢!
哦,别走,竹茵,求求你。别关灯,别把我一人扔在黑暗里,我怕,真的,
我怕。
大客厅的灯倏地灭了。一对年轻人上楼各自回房休息去了。这个站在树下发
抖的人被重重黑暗包裹起来。他嘶哑地叫着,发出谁也听不清的含糊声音,重又
在花园里到处奔窜。树枝无情地挂破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脸。他不断地摔倒,
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白蕙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不能入睡。
她回想着西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她的耳旁还回响着《友谊地久天长》
的旋律,她的心还在欢快地跳舞!
床头灯的微光照着房间的一角。那顶紫色的花冠在那里闪闪发光。她忍不住
赤脚下床,再一次捧起那美丽的头饰,把它戴在头上,忍不住再一次站到穿衣镜
前,反复地、仔细地端详着,心里充满温暖甜蜜之感。
突然,她被自己的情感吓住了:这是怎么啦?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这
就是爱情?自己是在恋爱了吗?天哪!
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难道连面对自己的心的勇气都没有?白蕙暗暗嘲笑起
自己来。
她放下花冠,回到床上,用薄薄的毛巾被把自己裹好,脑子里则演电影似地
从头一次在蒋家见到西平想起,一桩桩、一件件地想下来,直到近日的朝夕相处,
过滤着两人间的一言一行。她不得不承认,其实从见第一面开始,就觉得西平与
众不同,就感到了他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对于西平的情意,白蕙不能说毫无知觉。自己对他,却始终保持着距离。如
今难道堤防已经被冲破了吗?今后又该怎么办?
该去问问妈妈。但立刻被否定了:不,太难以启齿了,妈妈连我在当家庭教
师都还不知道呢。
那么,跟安德利亚神父谈谈?也许可以。他平素不是象慈父般关怀着我吗?
渐渐地,白蕙带着对未来的遐想朦胧入睡了。一个旖旎的梦思开始在她脑海
中升起……
只过了几分钟,她便又悠然醒来。她没有睁眼,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却承
受了一阵灰心绝望的袭击。丁家是那样的门第,自己又是这样的身世,我和西平
之间的情感会有怎样的前途?他的父母会怎样想?爷爷和珊珊又会怎么想?他自
己呢?是真心实意、认认真真的吗?会不会只是一时冲动或是逢场作戏?
白蕙心乱了。她总算弄懂自己为什么一直下意识地抗拒着西平。这是理智对
感情的胜利。那么,现在要让理智向感情投降吗?感情,仅凭感情就能战胜摆在
面前的重重障碍吗?
一股凉意使白蕙打了个寒噤,她把毛巾被裹得更严实一些。
她决心不再多想,再说,多想也没有用,“听任上帝的牵引吧。”她在心里
默默地对自己说。
熄掉床头灯,她渐渐平静下来,并且终于安然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蕙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从门外无边的黑暗中,闪进一个黑
色的人影。
这个人影在射进房里的微弱月光下,显得那么高大,简直就象古代神话中的
巨灵神一般。他慢慢走到白蕙床前,俯下身去,就着月光端详着熟睡中的白蕙。
他的双目闪烁着炭火般的光,简直能把白蕙的皮肤灼伤。
白蕙却依旧呼吸均匀,年轻的脸上露着恬美的睡容。
那人站了好一会,不自觉地朝白蕙跪了下去,嘴唇急速地噏动着,却并没有
发出声来。
半晌,白蕙翻了个身。整支手臂从毛巾被里抽出来,随意地搭在胸前。
那人只顾盯着白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突然,他俯身撩起床单的边沿,把自己的脸紧紧贴了上去。
他的动作终于惊动了白蕙。
她从熟睡中猛地醒来,听到身子背后有人在急促地呼吸。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拚足全身力气猛地翻过身来。月光下,她看到一张方方的男人的脸。这张脸立
刻使她忆起西平回来前她隔着客厅落地窗看见过的那个鬼怪。
现在这鬼怪是如此迫近自己,而且满脸血污,雪白的牙齿,最可怕的是那似
笑非笑的奇怪表情。
白蕙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坐起,发出一声尖叫。
那鬼怪竟伸出长着长长指甲的双手要来拉她,白蕙一面抱紧毛巾被往后缩着
身子,一面用尽平生力气连连尖叫。就在那双手将要接触到她身体的时候,她终
于失去知觉,昏了过去,软软地跌倒在床上。
清凉的水,一滴,又一滴,从微微张开的嘴流进焦涸的咽喉,象甘泉流过久
旱的田园。
“少爷,看,白小姐的眼珠子在动呢,不要紧了。”
“五娘,再喂她多喝几口水。”
是谁在说话,这声音象在耳旁,又象那么遥远。
此刻,白蕙的灵魂还在虚无飘渺间游荡,但知觉已在渐渐苏醒。
她很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重得象坠了铅。她拚命用力,撑开一条细缝,立
刻被电灯的强光刺激得闭了起来。但是她听到耳旁响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阿蕙,
阿蕙,你醒醒。”
是西平,他怎么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费力地睁开双眼。
“谢天谢地,总算醒了!”珊珊的保姆五娘欣慰地说。
“五娘,你到楼下客厅去,在那个大玻璃柜里找一盒朱砂安神丸来。”
呵,西平的声音,多么亲切。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正枕着西平的手臂,躺在床上,西平则半坐在床的一侧。
她依稀记起刚才见到的可怕情景,怎么鬼怪不见了,却来了西平?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身体却软绵绵的不听话。西平的胳膊一用劲,才把她
半扶起来。她张目四望,屋里并无异样。突然,她双臂紧紧箍住西平的脖子,把
头钻在西平胸前,“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怕……”
西平用力将抖得象一片小树叶似的白蕙揽在自己怀里,右手拍着她的背,轻
声抚慰:“别怕,阿蕙,我就在你身边。你刚才做噩梦了,是吗?”
噩梦?那鬼怪是出现在梦中吗?可我似乎听到他的呼吸,看到他血污的脸,
差一点还碰到他那尖利的、长长的指甲。不,绝不会是幻觉,绝不会是梦。
白蕙浑身战栗,情不自禁地往西平怀中又靠了靠,说:“不是梦,真的……
有人在我床跟前,对我说话,还想伸手抓我……那脸……好吓人……”
西平一下子严肃起来,问:“真有人进了你的房间!你看清他的长相没有?”
西平这一问,白蕙倒觉得没把握了。今晚在客厅里等西平时,自己就曾把窗
外的一棵树想象成一个鬼怪,这鬼怪还有一张可怕的脸,而刚才房中出现的,也
似乎是这么一张脸,当时房里那么黑,……难道,自己真是在做梦?
她犹豫地说:“我不知道……我自己都糊涂了……”她又抬起头来,可怜兮
兮地看着西平说:“我已连着几夜做噩梦……”
西平的神情松弛了,他低下头,紧贴着白蕙的耳朵,心疼地说:“都怪我,
带你去看《骷髅岛》。现在不用怕了,我在你身边。”
说着,西平更加用力地将白蕙整个人连毛巾被一起抱了起来,使她横躺在自
己的臂弯里。他将她搂得那么紧,简直象是要用自己火烫的心焚去她心上的惊悸
不安,象是要把两颗同样年轻的心捏合成一个,而白蕙盘着他脖颈的双臂也丝毫
没有放松。
他们就这样忘情地过了好几分钟。
对于了西平和白蕙来说,这是时间之流完全停驻的几分钟。
他们的肌肤贴得那么近,那么紧。他们呼吸相闻。白蕙的耳朵应该听得见西
平心脏的搏动,西平的鼻子应该灌满白蕙身上发出的幽香,可是他们对此竟全然
无知觉。他们只是服从了一种不可抗拒的需要,一种无影无形的巨力,而根本来
不及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一刻,他们从精神沟通契合所获得的慰藉,远过
于肌肤摩挲所产生的快感。
几分钟过去,当他们先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不禁惊惧地松开了,仿
佛在两人中间顿时产生了一股相斥的力。可是,松是松了,却并没有分开。
西平的脸兴奋得发烫,白蕙的眼简直是流光溢彩。
他们在那样近的距离中含情脉脉地对望着。
仿佛一股电流从西平全身流过,而后又击中了白蕙……
西平俯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白蕙的唇,可这一碰,
仿佛产生了一股巨大的磁力,他迫不及待地又一次重重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两对滚烫滚烫的嘴唇,终于牢牢粘合在一起,不能也不想再分开。这是他们
生命中的装一次,也是永生永世忘不了的一次。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白蕙猛地挣脱西平的怀抱,坐在床沿旁。
五娘拿着药推门进来,边拿水壶倒水边说:“少爷,让我来侍候白小姐吃药,
你回房歇息去吧。”
西平不答话也没动弹,仍是呆呆地凝视着白蕙。白蕙低着头,躲避着西平的
眼光,轻声说:“我没事了,你去吧。”
西平站起身来,向房门走去。走到门口,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一眼,然后关
上门走了。
接近中午时分,陈妈领着一位医生敲开白蕙的房门。
原来,是西平在公司里给林达海打了电话,请他来为白蕙检查一下,并给她
开一点镇静的方剂。
白蕙虽然已经起床,但在林医生来到之前,她正在愣愣地回想着昨夜的那些
事。医生来了,没办法,她只得赶紧穿起一件宽大的睡抱,准备接受问讯和诊查。
陈妈请林医生坐下,就告辞走了。
白蕙坐在床沿,低着头一声不吭。
“白小姐,我叫林达海,是丁府的家庭医生。今早西平给我打电话,让我来
瞧瞧你,说是你昨晚受了惊吓。”
白蕙慢慢抬起头,看到林达海正在打开他的医疗包,往外拿温度表、听筒、
血压计之类东西。
“噢,不,”她忙说:“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
“但是你昨天夜里昏倒过,对吗?”
“那是……那是因为……”
林达海用手托一托金丝眼镜,耐心地等着她往下说。
“可能是幻觉,”白蕙犹犹豫豫地说,可是话刚出口,立刻又说:“不,我
也弄不清楚,我象是真的看到一个鬼怪,要不……就是个疯子!”
“疯子?”林达海不觉一怔,但不动声色地问:“你能不能详细说说?”
于是白蕙便把昨晚仿佛两次见到的那个黑色人影,以及站在她床前想用手抓
她的情况,向林医生作了描绘。
“你当时看清他的面孔没有?”林达海问。
白蕙摇摇头,说:“当时我害怕极了,房里又很黑,看得不很清楚。似乎是
个长方形的脸,苍白极了,脸上有血痕,眼睛瞪得老大……”
“他抓到你了吗?”
“这倒没有。可是,”白蕙迟疑了一下,“后来我就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了。”
“好,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不用怕。请把这支温度计夹在腋下,再让我给你
搭一下脉。”
白蕙顺从地做了。
体温正常、脉搏有力。这姑娘的身体很健康。
“听说最近你看过一个恐怖电影?”
白蕙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的,看了《骷髅岛》,挺怕人的。”
“这也许就是你神经紧张、发生幻觉的原因。我给你开一些镇静剂,你再休
息几天,就会好的。”
林达海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处方笺,很快写完,就递给白蕙。
“林医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年龄,是丁西平告诉你的?”白蕙指着处
方笺奇怪地问。
达海笑道:“白小姐,其实,我早就知道你。”
这可更加奇了,白蕙不禁朝林达海瞪大眼睛。
“因为我认识你们学院的安德利亚神父。”林达海不愧是一个高明的医师,
很能把握人的心理,一句话就解开了白蕙的疑团。
原来如此。白蕙顿时觉得面前这位戴着金丝边眼镜、长相富态的医生变得亲
近起来,起初的那一点拘谨,不知不觉中一扫而光。
“信奉上帝的人,有时也难免有个头疼脑热。安德利亚神父是我的病人之一,”
林医生诙谐地说,“我们一起搞过些慈善事业,他还常帮我的忙,我需要的有些
进口西药,就是他帮忙弄来的。”
“哦,”白蕙点点头。
“他知道我和丁家很熟,你到这里来后,他常和我谈起你。你好象是他的得
意学生。”
“神父确实待我很好。”
达海一面收拾皮包,一面又问:“白小姐,听说你母亲身体不好?”
他连这也知道!
“是的,她病了很久,可是……”提起妈妈的病,白蕙顿时心情恶劣起来。
“不要急,白小姐,我可以帮助你。”
“你?”
“是的。这样好不好,今天下午,由我先给令堂作个初步检查,然后再决定
下一步。”
这是怎么回事?林医生素不相识,难道又是西平的托付?
“我现在还有点事,要先出去一下。下午两点,你在楼下客厅等我,好吗?”
林医生讲得既肯定又恳切。
白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林达海已提起他的医疗包,准备离开。
“就这样说定了。”林达海朝白蕙和善地一笑,见她点了点头,又指指白蕙
小书桌上那瓶鲜花,赞道:“多漂亮的蝴蝶兰,真让人心旷神怡!”
林达海走了。白蕙赶紧换衣梳洗,她看一下表,时针指向十二点,都快开午
饭了。
告别白蕙,林达海却并没有离开丁府。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花园,来到白蕙早晨散步有时走过却未曾特别留意的那道
木栅栏旁。木栅栏的那边是一座陈旧的灰色小楼。
已经近午,小楼所有的窗帘还严严地遮着,不明底里的人准以为那是一座无
人居住的空楼。
达海伸手在木栅栏背后的一个地方摸了一下,那里有一个隐蔽的电铃开关。
他连揿几下,不一会便有一个老人跑了过来。
“哦,是林医生。”
“是我,我来看看树白。”
老人打开栅栏,放进林达海,又把门重新仔细关好。
达海问老人:“树白这两天好吗?”
“唉,”老人叹了口气:“一直好好的,可昨天夜里,不知怎么搞的……”
“怎么啦?”
“林医生,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对丁家的人说呀!一大早少爷就来问过,
我都没敢说实话。”
林达海轻轻拍他一下,说:“放心,阿根,我不会说。”
两人相跟着往楼里走去。老人尽量放低声音,说:“昨天夜里,他跑出去了。”
“现在他在哪里?”达海赶紧问。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唉,都怪我睡得太死。老啦,耳朵可不如原来
灵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老人絮絮叨叨地解释着。
幸好树白自己回来了,现在还在小楼里。林达海这才放了心。
“你带我去看看他。”
“是,林医生,”阿根应承道,“不过他刚刚睡着不大会儿。昨几夜里折腾
了大半宿。我……我是被他哭醒的。”
“噢?”
“半夜里,大概两点多钟吧。我忽然听到哭声,慌不迭跑过去一看,是他,
正跪在地上,扯着头发鸣呜嚎叫呢。我把他拉起来一看,脸上尽是血道道,衣服
也撕烂了,浑身草泥、土灰……”
说着,两人已来到树白的房门前。阿根正要伸手推门,只听得里面一声惨叫:
“别走,竹茵,求求你,是我,树白呀!”
他们赶紧推门进去。
房间里暗得很,只有从拉得严严的厚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那一点光。空气非
常恶浊,简直令人窒息。
“阿根,把窗帘拉开,再打开一扇窗。我不是关照,要保持屋里空气流通吗?”
“我要开窗,他总是不肯,真是没办法。”阿根说着跑去拉窗帘。
随着“哗”地一声,一道强光射进屋里。林达海这才看清:树白瘦弱的躯体
正蜷曲着躺在床上,双手握成拳头,紧紧揪住床单,他显然睡得很痛苦。
达海轻轻走向树白,俯身捡起掉在床边地上的一本书,有一张画像一半夹在
书里,一半露在外面。他把画像抽出来一看,这是一张用蘸水笔画成的速写,一
个少女在含羞微笑。看来,这张画像有年头了,墨水颜色已发黄,纸质也已变脆,
稍不小心就会折断的。
林达海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画像右下角签着日期:7.27.1909 ,下面是
花体的字母:B.他又翻过画像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
阿根开了窗走过来,把被蹬开的毛巾被给树白盖好。
林达海放好画像和书,坐在阿根端来的方凳上,开始给树白切脉。
树白仍在昏睡,浑身不断颤抖,嘴巴微微嚅动,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地抽搐。
林达海打开医疗包,拿出一支针药,熟练地给树白注射下去。眼看他渐渐地
呼吸调匀,沉入了梦乡。
“阿根,好好看着他。按时给他吃药,别让他再到处跑。”
阿根一一应承,又嗫嚅着问:“他不要紧吧?”
“不要紧,过两天我会再来看他。”
“谢谢,谢谢林医生,”阿根送林医生下楼时,一迭声地说,临了又加上一
句:“昨儿夜里的事,可千万别告诉少爷,别告诉丁家的人!”
白蕙在路上就和林达海说好,对妈妈只说是安德利亚神父介绍的医生,干万
不能泄漏她当家庭教师的事。
他们到家的时候,清云午睡方醒,刚由孟家好婆扶她坐起,披着一件夹袄,
腿上盖着毛毯,靠在床上等着喝中药。浓浓的煎熬中药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着。
见来了生人,吴清云想挣扎着下床,但被林达海阻止了。
林达海草草打量了一下吴清云,只见她那瘦削的脸上,几乎只剩下了黑眼圈
里那对大眼睛。脸色黄里透黑,看来病势确实不轻。但她那礼貌的微笑,却使林
达海心里一动: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羞涩的笑容?但这时已来不及细想。
白蕙向妈妈和孟家好婆介绍了林医生,就端过一张椅子放在妈妈床前,请林
达海给妈妈检查。
林达海给清云搭脉。白蕙那样专注、那样殷切地看着医生的脸,捕捉着他的
每一个表情。达海也注意到了。猛可里,他发现,清云母女长得竟是那样相象,
特别是那双大眼睛。
孟家好婆向白蕙做一个手势,表示她去给客人买点心,就下楼去了。
搭完脉,林达海一言不发。接着便用听筒仔细地听她的前胸和后背,嘴里不
断地要求着:“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听着听着,吴清云猛烈地咳嗽起来,白蕙赶紧给她捶背,又递给她一个纸盒,
让她把痰咳出来。
等吴清云喘息稍停,林达海详细地询问了病史。然后他说:“白太太,你的
病主要是在肺部和气管。因为时间拖得久了些,治起来会比较慢。现在最要紧的
是到大医院去做一次彻底的检查,用X 光透视,并取痰样做化验。现在医学发达,
不难确诊。只要确诊下来,治愈是完全有希望的。”
在整个诊视过程中,白蕙一直站在清云的床头背后。此刻,没等吴清云答话,
白蕙就伏在妈妈肩上说:“林医生说得对,妈,我们明天就去。”
清云慈祥地拍拍白蕙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地叫一声,“阿蕙”,意思是
别忙,且听医生讲下去。
“仁济医院肺科主任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下。”
林达海说。
白蕙马上接口:“太好了,林医生,真谢谢你了。”
达海走到桌边,掏出钢笔,取过一张信笺,就写起来。
“阿蕙,”清云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可跟上一声不太一样,白蕙听出来,其
中略含一点责备她冒失的意思。她撒娇地俯在妈妈耳旁说了句什么,清云笑了,
点了点她鼻子,疼爱地说:“你啊——”
林达海也看出了清云对去医院检查的犹豫,因此写好介绍信后,一面交给白
蕙,一面低声说:“明天放心去检查吧,收费不会高的。”
然后,他又回头笑着对清云说:“白太太,你真福气,你有一个多好的女儿!”
清云瘦削的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嘴上却说:“阿蕙太年轻,太
不懂事。让安德利亚神父和林医生您费心了。” 这时,孟家好婆正好端着在
弄堂口铺子里买的生煎馒头进来。林医生起身要走,被她们三人执意留住,只好
由白蕙陪着吃了几个生煎馒头才告辞。
白蕙把林达海一直送到弄堂口。林达海对白蕙说:“你妈妈病得不轻,我怀
疑可能是肺结核。必须立即检查,最好住院。不要再吃那种中药了,这病还是看
西医好。”
白蕙的心又抽紧起来,眼眶里顿时涌满泪水。
告别的时候,林达海紧握着白蕙的手,谆谆叮咛:“你不要灰心,即使是肺
结核,也还是可以治好的。妈妈需要你的照顾和鼓励,你自己先要有信心。对吗?”
白蕙用力点点头。她站在那里,目送林达海的背影远去,心头充满感激之情。
当天白蕙没有回丁家。清云倒是催她回校来着,但白蕙说,明天上午要去医
院检查,住在家里,省得来回跑。清云也就不再坚持。
女儿难得住在家中,吴清云心里很高兴,晚饭都多吃了半碗粥。上床后,两
人又说了好半天体己话,才分别睡去。
第二天上午,白蕙陪妈妈到仁济医院检查,因为拿着林达海写给肺科史主任
的信,一切都很顺利,收费果然低廉了许多。检查结果要一个礼拜才出来,当然
只好回家去等。 白蕙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吃过午饭才急急赶回丁家。
已经两三天没给珊珊查功课,也不知她那几首钢琴曲练得怎么样?珊珊参加
“小天使钢琴比赛”,初选已通过,接下去是复选和决赛。据有的评选老师说,
珊珊夺魁颇有希望。所以初选上榜以后,珊珊练琴更起劲,白蕙教得也更上心了。
白蕙一回丁家,就听佣人们说,老爷太太从法国来电报,说是再过几天就回
来。管家陈妈正安排男仆女佣做各种迎接主人归来的准备。
“太太回来了,我也该住回家去了。”白蕙首先想到的是这一点,心中竟有
一种说不出是满意还是惆怅的感觉。 在回自己房间之前,她照例先到客厅去
看一下。每天这时,该是珊珊练琴的时候。
珊珊果然在弹琴。可弹得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啦,这个小姑娘。白蕙走过去,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蕙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哥哥找了你好半天。”
“他找我什么事?”
‘他走了。“
“走了?他到哪儿去了?”
“到火车站去了。”
“究竟怎么回事,是送人还是他自己出门呀?珊珊,你快告诉我。”
珊珊还是说不清楚。白蕙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西平是坐火车到南京去了。怎
么说走就走呢?白蕙想。 她让珊珊先弹着,自己上楼去换一件衣服再下来。
刚打开房门,白蕙就发现书桌上那瓶蝴蝶兰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端端正
正地写着:白蕙女士亲启。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抽出一张蓝色的信笺。信是西平写的。
蕙: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昨天我早早下班回家,为的是赶快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多苦。
陈妈告诉我,你同林医生一起出去了。我这才想起,是我请他去为你母亲做
一次检查的。我多么想立刻到你家里去!这样,我不但可以找到你,而且可以认
识你妈妈,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是,又怕太冒失,会让你不高兴。几次走
到门口,几次发动汽车,但到底忍住了。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困难,现在,
我又是多么后悔!
原以为你晚上会回来的,我在客厅徒劳地等你,直至深夜。蕙,自前夜在你
房里与你分手,再没能见到你。我觉得时间仿佛已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可是今天我必须动身去南京。受大和商行的胁迫,南京的几个大批发商都不
敢再和我们做生意,大批丝绸、成衣被退了回来,我不能不亲自去南京一趟。多
想在临行前与你道别,可直到我握笔写这封信时,仍见不到你的踪影。蕙,你不
会是已经把我忘了吧?
我已让长顺给你的房间配了“司必灵”锁。以后睡觉一定要把门锁好。切记!
今天,你房里那瓶蝴蝶兰是我亲自采摘修剪的。刚才我独自在你房里呆了好
一会。我要一千遍一万遍地重温前夜的梦!祝福你,我的心爱的紫蝴蝶兰,永远
这样清纯,永远这样鲜丽。
我会尽快回来。我渴盼见到你,渴盼和你一起去欣赏沾着朝露的蝴蝶兰,渴
盼和你再跳一支《友谊地久天长》!
信的最后一行,用法文写着“吻你!”下面是西平的签名。
哦,西平,白蕙下意识地轻唤一声。想到那夜的初吻,一阵快乐的微颤迅速
掠过她的全身。她情不自禁地把这页写满西平笔迹的蓝色信笺紧压在胸前,默默
地祝祷西平一路平安,早早归来。
她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翘首遥望南天,似乎想用目光追寻西平的足迹。
一阵风过,楼前几株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响起了轻微的哗哗声。突然,白蕙看
到一片金黄的树叶在风中飞舞着飘落下来。
她心头陡地一惊,“一叶落而知秋”,美丽的夏天快过完了吗?她不觉感到
一丝凉意。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