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风昨夜夹寒雨
丁文健夫妇从巴黎载誉而归,一连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同业同行的招待应酬、
亲朋好友的接风问候,乃至新闻记者的求见采访,简直让他们应接不暇。加上与
大和商行的矛盾,公司亟待提出全面对付的方略,许多事情要由文健决定。回国
以来,他不但没有好好休息,反而弄得疲劳不堪,甚至连和家人吃顿团圆饭的机
会都没有。
总算到了周末,中午文健打电话告诉方丹,他将早早回来,今天晚上,哪儿
也不去了。
方丹明白文健的意思,这就是说,他要家人等着他回家一起吃晚饭。说实在
的,这也很难得。她通知陈妈,叫厨房多弄几个菜,又让阿红告诉白小姐,今天
先生回家吃晚饭,请她也在一起吃。
阿红到白蕙房间时,白蕙正在收拾衣物。
白蕙想:丁太太已经回来,珊珊和自己过几天也都要开学。她该搬回学院去
住了。本来这事应该前几天就提出,可这两天方丹忙得很,丁先生则连面都还未
见,白蕙也不好去打扰。今天已是周末,想来总该有机会谈一下了吧。反正不管
如何,自己先把东西收拾起来再说。
好在东西很简单,一会儿工夫,白蕙就把自己的小农箱和那些书本收拾整齐。
叫她犯愁的是西平为她做的那个花冠头饰。这东西娇贵得很,放在衣箱里怕被压
坏,放在书包里怕被书挤扁。白蕙一时想不出如何处置它,只好随手先把它往床
上一放。
猛然想起西平说过,要和自己一起观赏蝴蝶兰的话。由此又忆起前些时他们
在凉亭前度过的那些美好辰光。白蕙不觉黯然神伤,等西平回来,我已去了。这
一去,谁知道还能不能再一起流连在蝴蝶兰花畦呢。
回过头去,她看到了空荡荡的书桌上放着的那瓶蝴蝶兰。这是今天早晨菊芬
照例送来的。它们都还挺精神、挺鲜艳。
她侧着头凝视一番,上前小心翼翼地摘下其中一朵最大的,怕它疼似的,怜
惜地看着它。然后她打开正在看的那本《梅里美书信集》,把花儿轻轻夹了进去。
从此我和妈妈一样,也有一张用紫色蝴蝶兰花瓣做的书签了。想到这儿,白
蕙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有人敲门,她答应一声。来人是阿红,在门外说:“太太请白小姐到客厅去,
马上要开晚饭了。”
“好,我马上下去。”白蕙应道。
今大是和丁文健先生第一次见面。白蕙想了想,决定稍稍修饰一下。她脱下
家常穿的白衫黑裙,换了件浅蓝色的旗袍。又对着镜子把头发弄整齐,然后才下
楼。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紧张。为什么呢?因为是首次去见自己学生的父亲,还
是因为这个人赫赫有名,是上海有数的大企业的老板呢?或者,竟因为他不但是
珊珊的,而且还是西平的父亲,将会对西平的一切发生很大的影响?
嗐,想那么多干吗?事实上,她也无法再想了,因为她已走完楼梯,置身于
灯火通明的客厅之中。
客厅里,铺着雪白台布的长餐桌上放着鲜花,女佣们正在摆放碗筷匙碟。
白蕙一眼就瞥见,一个五十出头,身穿考究西装的陌生男子正坐在沙发里。
一张清瘦的脸,身材胖瘦适中,显得干练。他就是丁文健吗?
那男子显然也看到了白蕙。他没有说话,却一下子就那么专注地端详起白蕙
来,仿佛白蕙使他想起了什么。
白蕙逡巡着,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打招呼。
那男子抬了抬身子,似乎想站起来。他那盯着白蕙看的眼神很奇怪。而且,
他那戴着金戒指的右手竟在微微发抖。
白蕙被他打量得有些尴尬,但又不知如何避开这眼光。他们还不认识,她既
不便贸然上前,又不好马上走开。
幸好方丹过来解围了。
她朝那男子叫了一声“文健”,但那男子竟毫无反应。于是她走过去,推了
推男子的肩膀,又提高声音,指着白蕙说:“文健,这位是珊珊的家庭教师白蕙
小姐。”
丁文健这才清醒过来似的,定一定神,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唔,白小姐,
请坐。”
方丹又转身对白蕙说:“白小姐,这是珊珊的父亲丁文健。”
白蕙礼貌地鞠躬,问候道:“丁先生,您好。”
丁文健此时已恢复常态。他声音不高,但却很威严地说:“白小姐,来这儿
有两个多月了吧。”
“是的。”白蕙答道。
“听我太太说,你工作负责,珊珊的学业有进步,我们很感谢你。”
“丁先生过奖了。”白蕙低着头轻声说。
丁文健不再说话。
这时,正好丁皓由珊珊搀着走进客厅,文健便站起身来迎着老父走去。他一
边把丁皓引向一张沙发,一边说:“父亲,你还记得宋怀义吗!这次在巴黎见到
他了。”
“宋……怀义……哦,宋凡礼的二儿子?”
“对,他在驻巴黎的使馆供职,要我问候你呢。”
“难为他还记挂着。有二十多年没见了,他也有五十多了吧……”
父子俩交谈起来。珊珊无事可做,便走到白蕙身边,轻轻叫她一声“蕙姐姐。”
白蕙拉着珊珊的手,坐到一边去。她想,丁文健对她的“接见仪式”大概就
算已经结束,其实倒也简单得很嘛。
方丹朝白蕙走过来,见白蕙想站起来,赶紧伸手示意:“别客气,白小姐,
坐。”她自己也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珊珊,来,让妈妈看看你的手。”
珊珊跑到方丹身边,伸出小手。
“啊,不够干净,”方丹笑着说,“去,让五娘给你仔细洗洗,马上要吃饭
了。”
珊珊去后,方丹才对白蕙说:“白小姐,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白蕙坐得端端正正,表示洗耳恭听。她已经作好充分准备:就是方丹不开口
要她走,她也要提出搬回去住。
“白小姐,我不在家的日子让你多费心了。”
白蕙静静地听着,心想,这当然是照例的开场白,客套话。
“现在我们回来了,”方丹说到这儿,略略停顿一下。“可是,我身体不好,
需要养病。再说,珊珊很喜欢你,她的学习与练琴也离不开你,所以,我想请你
继续留在这里,以便照顾她。”
继续留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单单指继续当珊珊的家庭教师,还是包括住
在这里?这可含糊不得。
“丁太太,我们原先说好,暑假期间,您不在家的时候,我暂住府上。等您
回来,至迟到开学,我便要住回学院去。当然,我可以象从前一样,每天来教珊
珊小姐。”
“哦,方才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正是……请你开学以后还是住在这里,这
样与珊珊在一起的时间可多一些,工资则跟暑假时相同。不知白小姐能否同意?”
白蕙说不清听了方丹这番话后是什么感想,她一时想不透,这位向来说话简
洁明了的太太,为何今天说得含混而犹豫。是觉得要自己开学后仍留住在这儿难
以启齿呢,还是她心中另有打算,本来不太情愿?
但无论如何,方丹提出的条件是诱人的。
白蕙迅速地盘算一下自己的情况:开学后不住校而住在这里,除了自己辛苦
些,对照顾妈妈倒是一样。因为按学院住校生规定,每周只能周末回家。而住在
这里,工资可以加双倍,再过几个月,妈妈的住院费也许就积攒得差不多了。何
况……何况……西平……她多么渴望能常见到西平,至少,不能让他回家后因为
她已离去而失望。
方丹注意着白蕙的脸色,见她不开口,便说:“反正不急,明后天答复我也
行,白小姐。”
这倒促使白蕙下了决心:“不必等到明天。我同意,丁太太。”
“那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方丹说着站起身,去吩咐陈妈开饭。
白蕙从来没在丁家吃过如此别扭的饭。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声和偶尔
响起的让菜声。爷爷平时吃饭总爱说说笑笑,今日也闷声不响。还有珊珊,更是
十分乖巧地只顾吃妈妈夹给她的菜,而不象平时那样要这要那的。两个女佣站在
身后,一本正经地侍候着,端汤、上菜、盛饭,一律都是脚步轻轻的。因此尽管
席上菜肴相当丰富,白蕙却吃得无滋无味。
她这才明白,她和爷爷、珊珊以及后来西平在家时,四个人吃饭的样子和气
氛,并不合乎丁家的规矩,大概今天这模样才算跟丁家的身分、地位、以及修养
相称?
幸好这位丁先生丁大老板并不常回家吃饭。而只要他不回来,他太太也就不
会下楼来吃饭。但愿这样难受的场面愈少愈好,白蕙暗暗地想。
方丹仅从冷眼观察中,就可以断定,文健今晚非失眠不可。
瞧他初见面时打量人家白小姐的样子,瞧他在饭桌上不时转脸细觑白蕙侧影
的神态!
方丹心里当然明白:文健之所以如此,倒不一定是起了什么非分的歹念,而
肯定是白蕙令他忆起了某些往事。
是的,往事如烟。可是如烟的往事并未真正消逝,它在人的生命中,在人的
情感里一定会留下某种印记。到时候,那些平日里虚无飘渺、不知所在的烟雾,
就会聚拢来,构成一幅影影绰绰的画,勾起你心头不灭的回忆。
方丹深信,丁文健今晚就难以逃脱这种必然是痛苦的回忆。
她没有估计错。二十多年的夫妻毕竟不是白做的,异常灵敏的直感也并没有
欺骗她。
丁文健确实在自己的卧室里难以成眠。他躺下坐起,坐起躺下,反复好几回。
后来干脆趿着皮拖鞋在屋里踱起方步来。
她和她为什么如此相象?而且竟那么巧,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的布旗袍,
连打扮都活脱相似。
难道真和她有什么关系?
天下有那么奇巧的事吗?或者竟是上天在冥冥中的安排?
文健从不吸烟,而且一向最怕烟味。今天却忽然烦躁得想抽一支。他翻遍自
己房里的抽屉,找不到一包烟。只好到方丹那里去讨。
方丹一句话也没问,就从考究的镂金烟盒中抽给他一支烟,并用打火机帮他
点着。
不久就听到文健在隔壁咳嗽起来,时紧时松地咳。
陷在自己喷制的浓浓烟雾包围之中,文健打开一瓶法国酒,咕嘟咕嘟倒出半
杯,猛地灌下去。他很快就变得晕乎乎、昏陶陶起来。
如烟的往事开始在他的脑海中聚集成形。
哦,那也是一个饮得烂醉的夜晚……
那时候,方丹带着四岁的儿子到南洋她姑母家去了。
他们婚后的日子过得并不愉快,虽然因为这门亲事,他成了方氏企业的继承
人,实现了创建恒通公司的野心,并在方汝亭去世以后,举家迁入西摩路82号,
把方家花园改成了现在的丁公馆。他们夫妇间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和谐。熟悉他们
的人都知道,方丹是个富于浪漫气质的女子,而丁文健却实在太少风情。
方汝亭死后,方丹大病一场。她在南洋的姑妈特意派人来接她,要她去换换
环境散散心。她便带着儿子西平走了,一走就是半年多,连信都没有一封。
丁文健此时年方三十有二,不能不感到孤寂。特别是当他回到这个大而无当、
到处显得空荡荡的家,独自举杯消愁的时候。
一个夏日的晚上,外面下着大雨。丁文健一如往常,在客厅里独斟独酌。一
杯接着一杯,他自己也不知喝了多久。只有在这醺醺然的境界里,他才有一种超
脱感。他想笑,但不知不觉中,眼泪却滚下面颊。他想大叫,但却出不了声。他
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心中的疼痛苦闷,但宽大的客厅里,只有他和被灯光映在墙上
的巨大的影子……
这时,她来了。她是方汝亭在世时就请来的特别护士。为的是照料方家一位
长期患病的亲戚。方汝亭去世后,她仍按原议留了下来。
每天这个时候,她给病人服完最后一次药,就回三楼自己的卧室中去休息。
因此,她几乎天天都看见他在喝酒。偶尔他也感觉到她那充满关怀的忧郁眼光。
不过,她从不停留,总是匆匆地上楼。
就在那个大雨滂沦的夜,她却走进客斤,来到他的桌旁。一身浅蓝色的布旗
袍裹着她娇小苗条的身子,两耳垂挂着的珠环更衬得她的脸庞白嫩细洁,在他朦
朦胧胧的醉眼里,象是飘进来一朵蔚蓝色的云。
“姑爷,你不能再喝了。”她手里端着铝制的注射器消毒盒,轻柔地说。
他不理。一仰脖子,满满一杯酒已一饮而尽,然后又去抓酒瓶。
她却已把酒瓶抢到手中,还是那么柔柔地说:“姑爷,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作践自己,嘿嘿,我作践自己,”他冷笑一声,突然瞪大眼睛,吼道:
“你松手!”
她不说话,只是痛心地朝他摇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所流露的神色,几乎是
在向他恳求。
他突然气馁了,把酒杯一推,埋下头。
她也把酒瓶放下,说:“上楼休息去吧,借酒浇愁,不是办法。”
“我有什么愁!”他猛然爆发地,“我事业发达,家有娇妻贵子,谁不说我
丁文健福气好!”
他把脖子挺得硬硬的,眼睛里却迸出泪来。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很……苦。”
苦,有谁真正知道我心里的苦楚?听听,这是什么话:不知是丁皓的儿子娶
了方家的女儿,还是丁文健嫁给了方汝亭的家产?难道我是出卖了自己?我到底
得到了什么?除了这瓶使我忘忧的酒,我一无所有!
他痴痴地看着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心口,酸楚疼痛而且气闷。他没有
别的办法,他只有再去抓酒瓶。
一转眼工夫,他已经又倒好一杯。他左手颤巍巍地端起酒杯,右手持着酒瓶,
对她说:
“来,陪我干一杯!”
她本能地退缩着。
“来呀,你……”他踉踉跄跄地险些跌倒。
她一把扶住了他。
“干,我们干……”
突然,她一把夺过在他手中泼洒得只剩半杯的酒,露出坚决果断的神情,说:
“我干了这杯,你不准再喝,上楼睡 觉去!”
“你喝,你喝。”
“你听清楚我的话没有?答应不答应?”
“喝,喝!我答应,答应……”
“好,你看着。”她端起那杯酒,“闻了闻那呛鼻子的酒气,闭上眼睛,屏
一口气,把那半杯酒硬是吞了,立刻咳得流出了眼泪。
他虽在朦胧中,但还是被她的义举感动了。他扔下酒瓶,也不说话,就东倒
西歪地朝外走去。走到楼梯口,差一点绊倒在那里。
她赶紧跑过去,一手拿着消毒盒,一手把他扶起来,搀着他一步步走上楼去,
直送他走到卧室门口。
她帮他推开房门,扶他跨过矮矮的门槛,看他勉强站住了,便想伸手去找电
灯开关。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返身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并一踢脚把房门关上了。
她吓得朝旁边一跳,两个人竟一起倒在地上。铝盒摔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
一点不大的响声。
“你……快放手,我要叫了!”她气咻咻地说。
可是已经晚了。他只觉得心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骚动,这使他突然变得力大
无穷,而且那么蛮横。他把自己的身子整个儿压在她身上,不让她动弹,并用自
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叫喊。
只听“嗤——”的一声,她那件浅蓝色的旗袍被撕扯开了……
她太娇小柔弱,虽然拚力反抗,仍然徒劳。
一个善良无邪的姑娘,一个出于同情而帮助他人的姑娘,竟这样地被玷污了。
寄怪,今天为什么偏偏会想起这段最不愿回忆的往事?
难道是因为那件浅蓝色的旗袍?或者是因为白小姐跟她长得太象?长得象,
又怎么样呢?
但脑海深处的活动简直无法控制,愈想摆脱愈纠缠得厉害。
一幢外表黄褐色,楼道过廊里亮着昏暗电灯的公寓大楼。
这是方丹从未到过的地方。今天,她却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她戴着一副宽
大的墨镜,手提精致的小皮包,匆匆地走在八楼。
在一个挂着“华隆公司代办处”牌子的门前,她停住脚步。看了看周围,然
后按下电铃的揿钮。
“太太,你找谁?”门开了。
“我找黄先生,他在吗?”方丹操一口流利国语。
“在,在。请,请。”来开门的老头殷勤地说。
方丹跟他来到一间不小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大玻璃窗临着马路,有轨电车行
驶和汽车的喇叭声嘈杂地传来。
“是丁太太吗?请坐。”办公桌后的一个中年人,和方丹打招呼,“鄙姓黄。
我想,我们已经在昨天的电话里认识了。”
方丹坐下来,并稍稍打量一下这间办公室。好简陋哪,除了办公桌上的一部
电话机,还有一个抽屉很多的木质文件柜站在壁角,别的什么也没有。
“太太,昨天您来电话后,我已在人事方面为您作了安排。现在请把需要调
查的问题告诉我吧。我们愿意尽力为您效劳。”
原来这是一家挂着假公司招牌的侦探所。
姓黄的见方丹脸现狐疑之色,操着一口洋泾滨国语,笑道:“太太,我手底
下包打听交关得力。上海滩多少疑难案子,工部局缠勿清,警察局吃勿落,都是
阿拉破了。别看阿拉门面不大,不过不想过分招摇而已。阿拉办出事体来保险灵
光。请放心谈吧。”
“我的调查,要求绝对保密。”
“包括对你的先生,阿是?这个请绝对放心。本侦探所只对委托人负责。”
“而且我要求尽快给我答复。”
“这个当然。”
“那好,”方丹打开皮包,拿出一张纸递给姓黄的。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下,说:“就这么一眼眼问题吗?”
“是的。只要你们先弄清楚吴清云这个人的底细,下面自然还有别的调查。
如果连这个都查不清,我只好另请高明。”
“这个,请丁太太放心。一个礼拜之内听回音。”
“好吧,我等你的电话。”方丹说着,随手递给那人一张支票,上面按照对
方的要求,开着一个不小的数目。
虽然从巴黎回来不到一星期,方丹在陪着丈夫四出应酬的百忙之中,还是亲
自做了不少调查工作。事关她心爱的儿子西平,她怎么能掉以轻心,袖手旁观呢?
不用说那天刚下飞机,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以及后来几次专门的拜谒中,继
珍对她所说的那些,就是家中男仆女佣们的种种报告,便够方丹烦恼的了。公公
丁皓和女儿珊珊倒是对白蕙赞不绝口,可方丹对他们的反映并不太放在心上。佣
人们的话当然作不得数,而且他们说的也有不少矛盾。好象男仆们普遍对白蕙印
象不错,而女仆们对白蕙有好感的不多。除了菊芬说她好话外,陈妈算是最老成
持重的了,也语含深意地提醒方丹,要留意少爷和白蕙的来往。阿红倚仗着是太
太贴身侍女,嘴巴最尖。白蕙半夜昏厥,西平亲自照料的事,就是她从五娘那里
听来,又添枝加叶搬给方丹的。那五娘为人忠厚,倒没说什么。
方丹连树白那里都去过了。阿红讲的那桩事,立刻使她想到树白。而促使她
下决心踏进那家侦探所的动力,除了文健初见白蕙所表现的失态举止之外,更重
要的便是在此之前她与树白的那次见面。
树白居住的那幢小灰楼,平时方丹过一段日子总要走一趟。
树白也姓方,比她只大一、两个月,是她家的远房亲戚。树白的父亲曾是最
得方汝亭信任的方家花园的总管。方丹没出满月,母亲就死了,由于方汝亭不放
心把这小婴儿交给别人,结果是树白娘一边领着自己的孩子,一边把方丹奶大的。
说起来她跟树白是“奶兄妹”的关系。所以当年去法国陪伴爷 爷,也就把她所
离不了的奶妈和树白一起带了去。在法国,方丹无论是练琴、学画还是上学念书,
都得由树白陪着,并做她的表率,要不方丹就坐不住,不肯好好学。在法国一住
八年,十四岁随祖父回国后,方汝亭又把他们分别送入男、女教会中学念书。每
天放学后,两人仍是在一起做功课,弹 琴、作画。后来树白得病,方汝亭便将
他养在家里延医治疗,先是由他娘服侍,他爹娘都死后才换了阿根老头。长期以
来,方家上下都知道,树白实际就是方家的一个成员,不过为了便于养病,让他
单住一幢小楼,又因为他常爱犯神经,大家不去招惹他而已。
方丹跟别人不一样。她对树白有着一层特殊的关系,更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
即使跟丁文健结婚以后,她也没有淡忘,而是格外珍惜这份自童年时代就积累下
来的宝贵情愫。
倒是树白,自打病后,简直就象变了一个人。方丹去看他时,完全要看他的
兴致。有时不无亲热谈笑,有时则冷面相待,有时甚至会引起他神经发作,吵闹
起来。
这次方丹从巴黎归来,第三天下午就硬是抽空去了树白的小楼。
那天树白正在弹琴。方丹远远地就听见了。那熟悉的旋律立刻令她忆起青春
时代最值得留恋的一页。哦,多美啊,这支《献给维纳斯》,谢谢你,我亲爱的
阿多尼斯,方丹在心中默念。
陶醉在音乐和由音乐勾托的柔情里,她走进小楼,挥挥手,让前来招呼的阿
根走开,然后轻手轻脚地来到树白的房间,静静地倚在桌旁倾心地听着,直到树
白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愣愣地坐在那里。
“小哥。”方丹不由得用了童年时的称呼,而且叫得那么轻柔,充满眷恋之
情。
可树白却犹如一截木头,毫无反应。
方丹又叫一声:“树白!”
他这才缓缓回过身来。
方丹一看他的形容,吓了一跳。他比自己去巴黎前瘦多了,头发又长又乱,
衬得他面容越发苍白憔悴。
“你怎么啦,病了吗?”
树白双眼炯炯地瞪视着方丹,象是在极力辨认她是谁。突然,他跳起来,一
把抓住方丹的手,叫道:“不,我没有病,我已经好了。竹茵,我们走,我们走!”
竹茵!他又把我认作那个贱货。已有将近十年,他再没提起过这个名字,方
丹以为他终于把她给忘了,今天是怎么啦?方丹心里陡地泛起一阵嫌恶,一阵痛
恨。
“树白,你仔细看看,我是方丹,”又凑在他耳边,放低声音说:“你的阿
丹妹妹呀!”
“阿丹妹妹?”树白顿时变得恍惚起来,放掉方丹的手,含含糊糊地问。
“瞧,这是我从巴黎特地给你买来的,”方丹把手中拿着的一个不大的礼品
盒塞给树白,“是你最爱吃的那种巧克力。”
“巴黎?你到巴黎去了?”树白把礼品盒随意地往桌上一放,毫不感兴趣,
却盯着方丹问。
“是啊,前天刚回来。我特意去了塞纳河畔、卢浮宫,记得吗?那时我们俩
……”
“原来你跑到巴黎去了,害得我到处找不到你!”树白突然打断方丹的话,
一把抓住方丹的胳膊,用力摇撼着她。他那疯狂的手那么有力,指甲又那么长,
方丹被他抓得生疼,但心里觉得十分舒坦,并不想挣脱。
见方丹不挣脱、不躲避,树白兴奋得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急切地说:
“你不再为那天夜里的事生气了吧?我只是想看看你。我天天早晨在这里看你,
可你为什么不来给我打针,不来看我?你跟我跳舞跳得多好啊,竹茵,我还要和
你跳舞,要你做我的新娘,竹茵,我们再跳,再跳!”
方丹终于忍不住了,她用力挣脱树白的手,凶狠地对他大吼:“你看看清楚,
我是方丹,不是竹茵!”
“你……不是竹茵?竹茵不是又回来了吗?”
“你在做梦!竹茵永远不会回来了!”方丹跺着脚大叫。
“你骗我!我天天看见她,看见她在花园里散步、读书,看见她在弹琴……”
树白的眼神又恍惚起来,人也开始摇摇晃晃,似乎站立不稳,“是你,一定是你,
又把她藏起来了。”
“哼,”方丹咬牙切齿地凑近树白的脸,说,“她不要你了,把你扔下,跑
了!”
“不!”树白突然一声大叫,“我不信,不信!你这个坏女人,你骗我,你
滚,滚……
他拿起桌上的那盒巧克力,朝方丹砸去,盒子掉在地上,他又走上前去,用
脚狠狠地朝盒子上踩,一边踩一边叫喊:“你是最坏的女人,你把竹茵害死了,
你滚,快滚……”
方丹猛地一个转身,走出房门。手足无措的阿根跟在后面,不敢抬头看女主
人的脸,他用眼角瞥到,方丹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对于怎样处置白蕙才好,方丹颇费踌躇。
早在巴黎的时候,继珍的信曾促使她在心里作过一个简捷的决定:一回家,
就让这位白小姐卷铺盖。
可是,回家以后,她并没有按此行事。
最大的原因是西平没在。继珍直截了当地说白蕙缠住了西平,而西平对她也
不一般,佣人们影影绰绰的话语几乎可以说是作了旁证。如果真是这样,不等西
平回来,就打发掉白蕙,显然不妥。
方丹并不是为白蕙考虑,而是为儿子着想。西平为公司的事到南京奔忙,做
妈的却在家里撵走他的情人——就算她是情人吧——他回来后会怎样想?方丹的
母爱不允许她这么做,而且这么做也太缺乏风度了。
再说,明智如方丹,岂能不懂,就是把白蕙辞退,也割不断儿子同她的联系。
她那个圣旦女子文理学院,儿子又不是找不到。说不定由此倒会激出西平的反抗,
反而把西平更快更牢固地推向白蕙。
一想到将有一个女人来和她争夺儿子,而且将获得儿子的心,方丹就觉得受
不了。但正因为如此,不是就该把事情办得更慎重一些吗?
白蕙算什么?一个小小的家庭教师罢了。几时要她走,还不是一句话,急什
么?
说实在的,方丹挑不出白蕙什么毛病,此次回来也没见她有什么异样。她还
是那样端庄、娴静,待人还是那样谦恭有礼,教书还是那样认真尽责。
但在西平面前,她又是怎样呢?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方丹决定等西平回来
以后,亲自观察一番。而且她有充分自信,不论这两个年轻人的感情发展到哪一
步,她都有办法控制住局面。
这就是她在周末晚餐前对白蕙讲那番话,不但挽留她继续教珊珊,而且希望
她照旧住在丁宅的真正原因。
当然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在方丹心底还埋藏着一个谜,一个极想予以揭晓的
谜。
记得白蕙初来的那天,自己就觉得她的模样和神情举止仿佛象一个人,一时
难以断定。但这次树白把自己当作王竹茵所讲的那一番疯话,加上丁文健看到白
蕙后的一系列失常表现,不由得方丹不深思:为什么三个人,三个当年见过王竹
茵的人,见了白蕙都会引起一种联想呢?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但我明明问过她,她说她母亲叫吴清云。这就怪了。难道改名换姓了?或者
是我们都看花眼了?
如果确实是她,那么在销声匿迹了二十年之后,怎会允许她女儿又来到这里,
这个她亲口保证永远不会再有来往的地方,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如果侦探所的
调查最后表明,白蕙确是她的女儿,我将怎么办?
当初,是她夺走了自己的爱人,现在她的女儿又要来夺自己的儿子吗?我在
天底下最钟爱的两个男人,难道都要被她们母女夺走吗?
我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想到这里,方丹只觉得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焚烧。顿时,她觉得浑身燥热,面
孔发烫。恰好在这时走进房来的传女阿红,看到太太那对美丽的大眼睛简直要喷
出火来的样子,不禁吓呆了。
“太太,你……你怎么啦?”
“哦,没什么。白小姐呢?”
“白小姐在楼下陪小姐弹钢琴,太太有事找她?”
“不,没事。阿红,给我把那条白纱巾拿来。”
“太太要出去?”
“不,我下楼走走。你不用跟着,给我把窗关好,把屋子拾掇一下。”
方丹披上头巾,习惯地在镜前照了照,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在白蕙的悉心辅导下,珊珊的钢琴进步很快。“小天使钢琴比赛”珊珊初战
告捷之后,这小姑娘求胜心切,练琴更起劲了。今天午睡起来,师生二人就一直
在客厅练琴。
所有的练习曲都已反复弹过,准备参赛的曲目:舒曼《童年情景》中《捉迷
藏》和《梦幻曲》两支小曲,也已经练得滚瓜烂熟。白蕙对珊珊很满意,而珊珊
则意犹未尽似的,还想再弹。
于是白蕙便紧挨着珊珊坐下,选了一支曲子,两人四手联弹起来。
一曲弹完,两人都很高兴。珊珊央求白蕙说:“蕙姐姐,四手联弹好玩,我
们再找一首来弹。”
弹什么呢?白蕙突然想起那份手抄的乐谱。《阿多尼斯献给维纳斯》。她在
那个吓人而又迷人的夜晚,无意中发现这份乐谱,独自试弹过,也曾想到用它四
手联弹一定很优美,今天正好跟珊珊一起试试看。她很快从一本厚厚的乐谱中把
它找了出来。
“来,珊珊,看看这首曲子。”
“阿多尼斯献给维纳斯,”珊珊念道,“维纳斯我知道,阿多尼斯是什么人
呢,蕙姐姐?”
“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美少年。”白蕙答道。 “噢,我知道了,这曲子是
写爱情的。”珊珊天真地笑起来,“一定很美。”
“别急,你先读读谱子。”白蕙说。
姗姗一边看着谱子,一边便轻声哼起来。白蕙也站在她背后边看边哼,并不
时用手指点一下乐谱,告诉珊珊应予注意,珊珊则点头表示懂了。
“好了。我们试试看。”白蕙重又坐在珊珊身旁,珊珊兴奋地提提裙子,把
身子坐得笔直,
第一遍不太熟练,配合也不太好,珊珊要求再来一遍。到第二遍时两人已相
当默契,弹得挺不错了。
突然,在她们背后响起了方丹的吼声:“够了!别弹了,快给我停下!”
白蕙与珊珊一齐惊愕地回头,只见方丹气急败坏地喘着气,胸脯猛烈起伏着,
右手挥舞着一条白色的纱巾,直向她们冲来。
白蕙赶紧离开琴凳,站起身。没等她作出任何表示,方丹已冲到钢琴边,伸
手一把抓过竖在架子上的那份乐谱,把它紧紧捏在手里:“谁让你们弹这个?你
们在哪儿找到的?”
白蕙不知所措地说:“丁太太,这琴谱……是我……在那堆乐谱里翻到的。”
珊珊吓得躲在白蕙身后不敢出来。
方丹的身子突然摇晃了一下。白蕙怕她晕倒,忙跨前一步去扶她,但方丹把
白蕙推开了。
方丹用拿着纱巾的那只手捂住前额,低声说:“对不起,我……我头疼得厉
害……”
说着,方丹便一手捏着那琴谱,一手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走出客厅,上楼
去了。
夏去暑退,早秋是上海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太阳是那样辉煌灿烂地照着,
却不再象前一阵那样炙热烤人。街上的树木虽已有几片早衰的叶片悄悄掉落,但
大部分还没有脱去青绿繁茂的盛装。每天早晚,人们已能感到一丝凉意,整个白
天却照样可以穿着夏日多彩多姿的衣裙。
清晨,马路上到处可以见到背着新书包跳跳蹦蹦去上学的小学生和表情严肃、
腋下夹着一迭书或讲义夹的中学生。
白蕙下了电车,就杂在这些学生当中,向前走去。这个穿着一身朴素学生服,
提着一个大书包的女大学生,昂首挺胸,迈着大步,显得多么朝气蓬勃。毕竟是
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沉重的家庭负担和妈妈的疾病并没有使她完全颓唐消
沉。
她快步地超过身旁的那些学生,向仁济医院的方向走去。她要利用上午第一、
二节没课的时间,赶到医院去查询妈妈身体检查的结果。
自从陪妈妈到仁济医院检查以来,白蕙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好不容易等满一
星期,她赶紧到医院去取妈妈拍的X 光片和化验报告,但医院却回答她,检查结
果还没出来,让她过两天再来。
又是二、三天过去,“今天总该有消息了吧。”白蕙心想。
接待她的医生告诉她;片子和化验单都已出来,但主治医师正在研究病情,
还没有做出结论。最好请她陪妈妈来复诊一次。医院方面认为,有必要邀请几位
著名医师进行会诊,因为吴清云得的是一种疑难病症。 疑难病症?白蕙的心
象是被什么东西螫了一下。会是什么病呢?
“不是肺结核吗?”根据白蕙的知识,她能想到也最担心的是这一点。
“肺结核是容易确诊的。但你妈妈的化验结果并未发现有结核病菌,X 光片
上也未见结核病灶。主治医生已排除肺结核的可能。”
“那……怎么办呢?”
“最好是住院检查。”
是啊,这个我也知道。可是……白蕙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学院上课。
开学以后,白蕙几乎每天都要抽时间回家看看妈妈。凭她的直觉,妈妈的病
情发展较快,胸疼和咳嗽加剧,声音嘶哑,常感到透气困难。白蕙是多么不放心。
要不是为了生活,她真想辞去丁家的事,陪伴在妈妈身边。好在毕业班课程少,
自己掌握的时间多,白蕙在安排好自己的学业和珊珊的功课外,其余的时间都给
了妈妈。
这天,她在陪珊珊练完琴后,晚饭前就赶回新民里。吴清云仿佛知道检查不
会有什么结果,根本不问白蕙,却硬撑着,装出笑脸来安慰女儿。
白蕙也不愿在妈妈面前表现出焦急和不安。
她端一张小矮凳坐在妈妈床前,还象小时依偎在妈妈脚下听她讲故事那样。
所不同的只是现在娓娓说着话以抚慰对方的,已不是母亲而是女儿。
明明知道自己病重,但更看重女儿学业和前途的吴清云,绝不肯拖累女儿。
她慈爱地抚着白蕙的长发,谆谆叮咛她,一定既要做好论文,又要注意身体。到
晚上八点左右,她便急急催女儿回校。
白蕙几乎是含泪而别,心情沉重地回到丁家。她的心中堆积着那么多的忧愁,
可是在没有西平的丁家,她又能跟谁诉说。
几天来,为妈妈的疑难病症需住院检查一事,她左思右想,想到了林医生。
这位面慈心善的长者,又是医学上的内行,也许能给自己一点切实的指点?她又
有点犹豫,怕林医生觉得自己太冒失。
经过反复筹思,白蕙还是决定去找找林达海。
这天上午正好学院没课。白蕙先准备了一下论文,又把昨晚珊珊做的法文练
习批改完。十一点左右,她到厨房向陈妈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去了。
白蕙沿着林荫路走向大门,远远就看见门房阿福正跑去打开大门,这表示门
外有一辆汽车正要开进来。白蕙想:这个时候,是谁呢?
汽车开进来,白蕙认得,那是丁文健的车子。原来是他回来了。白蕙朝路边
靠靠,想等汽车开过再走。
谁知汽车“嘎”地一声竟在她身边停住了。
“阿蕙!”
是西平!白蕙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脸一下子兴奋得通红,她简直不敢相信。
但千真万确,西平已经笑吟吟地下了汽车,站在她身边。
“感谢上帝,让我回家第一个就见到你!”西平一把握住白蕙的双手,激动
地说。
白蕙觉得该说一句欢迎西平回来之类的话,但话出口边时,却不觉变成了这
样一句:“你走了有整整十二天。”
“可我们分别已经超过了三百个小时,”西平接口,又轻声说:“我想得你
好苦。”
司机老刘本想跟西平说句什么,看到这情景,便没有开口,轻轻把车开走了。
白蕙羞红着脸,硬把自己的手从西平的紧握中挣出,装着没听见西平的那句
话,问道:“南京的事办得还顺利吗?”
“很有收获,我刚刚在公司向爸爸作了报告。”
西平简要地介绍了情况:经过十多天的奔波,终于联合起南京的同行以及丝
绸服装业的大批发商们,组成了一个同业联盟,相互支持、配合,共同对付大和
商行等外资的硬性掠夺。
“我已说服爸爸,在上海也搞这样一个同业联盟,以后还要和南京、杭州等
地的同行们携起手来。”西平信心十足,兴奋地说。
白蕙专注地听着。看到西平容光焕发,好象凯旋的军人,她从心底感到高兴。
“你辛苦了,该好好休息一下。对了,你还没见过太太吧,她天天在盼你回
家,还有爷爷和珊珊。”
“你这是去哪里?”西平问。
刚才的一团欢喜,被西平这一问全冲散了,忧郁之色现在白蕙脸上,“我…
…我出去找个人。”
“找谁?”
“林医生。”
“林医生,为什么?”
白蕙本不想多说,但在西平的催问下,还是简略地说了妈妈的病情,尤其是
不能确诊的情况。
“你在这儿等一等,我上楼去一下,然后跟你一起去。别急,总有办法的。”
西平说着就往里走去。
白蕙一转身,发现二楼那间大卧室的阳台上似乎有个白色的身影一闪,是丁
太太?她一定在楼上等急了。
白蕙紧走几步,追上西平,坚决地说:“不,你不要去。”
“为什么?你认识林医生的家吗?”
“我知道。反正不要你去。你硬要去,我就不去了。”
西平见白蕙说得认乎其真,只好作罢。
“你快进楼去吧。”白蕙催促西平。
“那你……”西平还想问什么。
“你先进去,要看你进了楼,我才走。”白蕙坚持道。
西平轻叹一声,只得往里面走去。快要进楼时,他回头一望,白蕙果然还在
那里看着他。他远远地朝她挥挥手,看见白蕙转身向大门走去,才慢慢地跨上进
楼的台阶。
白蕙在这个时候去找林达海,绝没想到会扑空。
本来,每天上午是林达海在诊所接待门诊的时间。下午才是出诊。白蕙急急
忙忙想在午饭前赶到那里,就是怕错过时间见不到林医生。谁知今天林达海刚刚
接到丁文健让秘书吕小姐打来的电话,说有点急事,请他马上到恒通公司去一下。
林达海想,文健从不叫自己到公司去,今天准是有什么要紧事。恰好,门诊
病人已经看完,于是便换换衣服,离开诊所,到恒通公司去了。
当白蕙赶到林达海的诊所时,林达海正在吕小姐陪同下走进了文健的总经理
办公室。
“哦,达海兄,真抱歉,劳动您的大驾!”
“文健兄,知道你从巴黎回来,早想来看你。你和嫂夫人都好吧?”
“谢谢关心,我们都好。”
“今天有何要事,召我到公司来?”林达海问。
“事情是有一点,”丁文健看了一下手表,说:“走,我们出去吃饭,边吃
边谈。”
他们一起走出总经理室,丁文健向吕小姐关照,下午二点的董事紧急会议准
时召开,他会按时赶回,还有个别没联系上的董事,一定要想法通知到。然后,
他们便一起乘电梯下楼。
在一个豪华饭店雅致而安静的小隔间里坐定,丁文健吩咐侍者上酒上菜。然
后就开门见山地对达海说:“有一件事想请老兄帮忙。”
“请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
“是这样的:达海兄一定知道,我们珊珊的家庭教师……”
“白蕙,白小姐?”
“达海兄认识她?”
“在你们家见过几次,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姑娘。”
“是的……我们对她的工作很满意。家父和珊珊与她很合得来,”丁文健略
一沉思,又说:“但是,她的身世很不幸。父亲……她的父亲……早已亡故,母
亲则重病在床,迁延日久……”
丁文健突然停住不说,达海也不讲话,耐心地等着听下文。
终于,丁文健下了决心,看着林达海说:“达海昆,我想请你出面,帮助白
小姐她母亲立即住院检查治疗。一应开支和有关事宜均请你单独与我本人直接联
系。对外,不,无论对谁,还请你严加保密。”
“包括对白小姐及其母亲本人吗?”
“这个当然,当然。”
“你是要帮助她们母女,可是又不愿公开?”
“对,”丁文健点了点头,见林达海似要发问,忙把手一摆,道:“达海兄,
其中缘故,过些天我再详细告诉你。你我之间可以无话不谈。今天,我只想拜托
此事,达海兄能俯允吗?”
林达海不好再问。他心里想:奇怪,丁氏父子何以会不约而同地关心起白小
姐,并及于其母呢?西平那天在电话里流露的关切之情,容易理解,特别是在他
亲眼见到白蕙的丰采芳姿之后。可文健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达海兄,此事有难处吗?”见达海没马上回答,文健忍不住催问。
“不,没有什么困难,我可以照办。”林达海答道。
“那就一切拜托。这里是一张五千元的支票,请你先用着。我希望让她住最
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得到尽可能好的治疗。一切烦劳之处,且容后谢。”
丁文健不愧是巨型企业独揽大权的总裁,讲起话来简洁而明晰。
林达海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把它放进皮夹子收好。
“好吧,我马上去办。”
“只顾说话,菜都要凉了。达海兄,请!”
丁文健为林达海斟满酒杯,又举箸殷勤地劝菜。
晚饭后,白蕙陪着珊珊在三楼小书房内温习功课。
平时学习很专心的这师徒俩,今天却都有些心神不定。白蕙是由于今天中午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林医生,偏偏不巧,没找到。下午回了一次家,觉得妈妈
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心中实在焦急。珊珊则因为知道哥哥西平已从南京回来,
但未能见上面而不高兴。西平吃过午饭,洗个澡,和爷爷、妈妈聊了几句,就匆
匆赶到公司去参加董事紧急会议去,直到现在还未回家。
小书房里的自鸣钟“当当”地敲了八下,珊珊已开始打哈欠了。
正在这时,楼下前花园里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珊珊跳起来,高兴地叫道:“一定是爸爸和哥哥回来了!”说完,就恳求似
地看着白蕙。
白蕙笑了,说:“去吧。”
珊珊就象一支离弦的箭,一下子蹿出房间,朝楼下奔去。
白蕙仍坐在桌旁。想到再过几天就该把毕业论文提纲交给指导老师去审看,
于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出毕业论文提纲提笔修改。“当当”的钟声又响了,
白蕙放下笔,舒展一下身子。噢,一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见珊珊上来。她想,大
约是一家人都聚在客厅里谈话吧,珊珊一定又在缠着西平给她说外出看到的新鲜
事。
一种孤独感向白蕙袭来。她站起身,怕冷似地双臂抱在胸前,无聊地在屋里
踱着步。然后她又走到窗前,只见窗外黑压压的一片,今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
亮。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冰凉的玻璃使她烦闷的心情似乎好受一
些。
突然,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白蕙吓得猛一哆嗦。但马上就
感到身后是那股熟悉的男子气息,虽然这股气息她只接触过一次,但由于是有生
以来第一回,因此仅那一次就足以使她牢记不忘。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莫名其妙地竟想流泪,哽咽着叫了一声:“西平!”捏
住那双大手,回过身来。
西平脉脉含情地凝视着白蕙。然后把她一下子抱在自己怀里。滚烫的嘴唇盖
到她美丽的大眼睛上,把那刚流出眼眶的泪水吮干了。而后嘴唇往下滑,摸索到
了她那正颤抖着的唇,紧紧地贴了上去……
他们吻得那么久,那么缠绵,那么热烈,仿佛两人要用这一吻来补偿分别这
些天来所有的思念。
终于,西平松开唇,轻声地在白蕙耳边说:“蕙,抬起头,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十几天来,我天天在心里描着你的画像,现在让我看看,我描得象不象。”
但白蕙却不愿抬头。她紧倚着西平的胸膛,呻吟似地轻唤着:“呵,西平…
…呵,西平……”
她觉得眼前这宽阔、温暖的胸膛就象一堵厚实的墙。她多想永远躲在这堵墙
后,把一切烦恼和不幸都隔庄墙外。
见白蕙不肯抬头,西平把自己的脸埋在白蕙的黑发中,吻了又吻,然后又捧
起白蕙的头,再一次吻着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
随后,他俩才在书桌旁坐下。
“告诉我,中午林医生怎么说?”西平关切地问。
白蕙轻叹一声,摇摇头。
“怎么,林医生也没办法?”
“不,我没能见到林医生,他不在诊所。”
“噢,”西平想了一想,说:“这样吧,我现在就去给他家打个电话,约林
医生明天和我们见一见。”
“不,这事不要你管。如有需要,我自己会明天再去找他。”
“看你说的,怎么不要我管?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过两天,我还要去见见
你妈妈,见见我未来的……”
白蕙赶紧捂住他的嘴:“不要瞎说!我妈妈根本还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呢?”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白蕙被西平的猴急样逗笑了。她一抿嘴,故意说:“这可要看我高兴。说不
定,还得等个五年、十年!”
这还是西平今天第一次见到白蕙笑,他也高兴地逗着白蕙:“你敢!看我请
你吃这个……”边说边举起拳头,瞪大眼睛,作要打人状。
两人都哈哈笑起来。
书房门突然被推开,方丹走进来。
白蕙赶紧从紧挨着西平的椅子上站起来,尴尬地叫一声:“丁太太。”
“嗯,”方丹答应道,然后又说:“我还以为是五娘忘了关书房的灯了呢。
白小姐还没休息啊?”
不等白蕙回答,她又对西平说:“西平,你爸爸在找你,说明天的各厂厂长
会议,还有些事要先准备一下。”
“好,我马上就去。”西平答道。
趁这母子俩说话之际,白蕙已收拾好自己的讲义夹,向方丹道过晚安,径直
走出门去了。
第二天上午,白蕙刚要出门去学院,陈妈来叫,说有电话找她。
她拿起听筒,就听对方说:“喂,喂,是阿蕙哇?”
是孟家好婆那宁波腔很重的声音。
“好婆,是我啊,我是阿蕙。”
“侬马上转来一趟,侬姆妈要进医院了!”
怎么回事?妈妈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好,我……我马上回去。”
“阿蕙,你勿要吓,是好事情,好事情,你转来就晓得勒!”
白蕙给学院打了个电话请假,然后就急匆匆赶回家去。
新民里的弄堂口停着一辆漆着红十字的救护车。白蕙远远看到它,就觉得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加快脚步奔上三楼。一进家门,不禁大吃一惊,家里不但孟家好婆在,而
且林达海医生也在,正和妈妈说着话。
“林医生!”白蕙惊喜地招呼一声。
“哦,白小姐你回来了,好快呀!”林达海笑着说。看林医生的神态毫不紧
张,白蕙不觉心定许多。
她走到吴清云身边,叫一声:“妈,你怎么啦?”
“阿蕙,”清云靠在床上,伸手把女儿拉过去,白蕙就势坐在床沿上,“今
天不是有课吗?回来不要紧吧?”
“我已请假了。妈,你怎么……”
清云指指林达海,说:“林医生说服了我,我准备去住院。”
白蕙惊奇地看看妈妈,又看看林达海。达海用手托了托眼镜架,点了点头。
“阿蕙,侬没看到救命车已经来了吗?”孟家好婆插话道。
这是怎么回事?一大堆疑问涌向白蕙心头,使她简直不知从何问起。总而言
之,如此难办的一件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吗?最奇怪的是妈妈,她怎么
被林医生一说就同意了?
“白小姐,救护车在弄堂口等着。快帮你妈妈收拾一下,我下去叫他们来抬。”
林达海说,又放低声音对白蕙说道:“有些话,以后细谈,好吗?”
林达海转身下楼去了。
白蕙和孟家好婆赶紧给清云取出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具。刚刚收拾好,就上来
两个穿着白衣,戴着白帽的男护士,把吴清云移上担架抬走了。
白蕙与林达海随着救护车同往医院。看来林医生已事先把一切都安排好,因
此一到仁济医院,就直接把清云送入二楼特等病房。
看着医生来询问病史,填好病历卡,护士安顿清云躺下休息后,林达海又关
照几句,便准备回诊所去。白蕙说要送送他。
走出病房,白蕙迫不及待地问:“林医生,你有什么法宝,一下就把妈妈说
服了。要知道,我妈在住院这件事上可固执呢。”
林达海笑笑说:“法宝就是你呗!”
“怎么,是我?”
“我对你妈妈说,你不肯住院,白蕙心急如焚,这样下去,书念不好,身体
也要拖垮。听我这么一说,你妈妈很爽快地就同意住院了。”
白蕙想,妈妈就是这样,凡事总是首先为女儿着想,一丝温馨的笑意刚要在
唇边漾开,但马上就被一层忧愁抹去了。白蕙犹豫一下,开口问道:“林医生,
这住院的费用……”
“你不用管,一切由我负责。”
“那怎么成?”白蕙急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哪能让你来承担责任。”
“你别急嘛,”林达海解释道,“红十字会有义务、也有能力帮助你们解决
困难。”
“不,”白蕙斩钉截铁地说:“妈妈的住院费用该由我来负担。现在就算是
暂借。我会还的。”
见白蕙如此坚决,达海无可奈何地说:“好,好,以后再说吧。你现在这点
工资,要维持两人的生活。即使要还,也得等你毕业以后呀。”
“只要你同意我归还就行。”白蕙舒心地笑了。
星期六晚上八点钟,蒋万发累得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
以恒通公司挑头的同业联盟终于在上海组织起来。蒋万发是这一行当中的
“老资格”,这次丁氏父子下决心搞起同业联盟,以抵制外商的挟制,倚仗万发
之处甚多。万发一直对恒通忠心耿耿,因此鞍前马后竭尽全力,几乎天天早出晚
归,终使事情有了眉目。
今天是周末,万发想着要早点赶回家来,与儿女聚一聚。但等忙完事情回到
家,家中那个自鸣钟已在敲八点了。
晚餐的菜蒙在纱罩里,还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张妈告诉他,少爷还没回家,
早晨去学校时就关照,不回家吃晚饭。小姐头疼,不想吃饭,已早早睡下。
“老爷,我去把鸡汤热一下,”张妈说着就要去厨房。
“不急,我先上楼去看看小姐。”
继珍卧室房门紧闭,连门缝也没有一丝光线漏出来。
万发推一推门,纹丝不动,看来是从里面插上了。他贴着门侧耳倾听,也不
见动静。于是他在门上敲敲,轻轻唤道:“珍珍,珍珍,”仍没有回音。
看来,继珍是睡着了,万发只得失望地独自下楼去。心中不免有些埋怨继宗:
妹妹不舒服,你还不早点回家来照料一下,又在外面瞎忙什么呢。
其实,娇宠女儿的万发是错怪继宗了。他早上出门时,继珍还好好的,并没
有病。
继珍下午四、五点钟时兴冲冲地去西摩路丁宅。她想今天是周末,说不定西
平会早回家。西平从南京回来后,他们还没见过面。
一进丁宅,就听陈妈说,少爷没在家,来电话讲今天回家晚。
继珍问到白小姐,陈妈说:“白小姐中午从学校回来,给珊珊安排好作业,
刚出门去了。说是今天晚上有事,也要晚回来。”
继珍似乎敏感到什么。会不会西平与白蕙在外面约会?她的情绪一下子低落
了。
她上楼去看望方丹。偏巧刚坐下一会儿,方舟就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抱歉
说马上要出去办点事。于是继珍只好老大没趣地告辞,快快地回家来。一到家就
说头疼,饭也不吃便上楼躺下。
万发上楼来敲门,并未睡着的继珍听得清清楚楚。不知怎的,老父愈是关怀,
愈是表示歉疚,她倒愈觉委屈怨恨,便硬是赌气不理。她埋怨爸爸平日不关心她,
埋怨西平变心,当然更恨白蕙,是她把西平迷住了……
然而,白蕙此时其实并没与西平在一起,却是和继珍的哥哥继宗一同在文艺
沙龙,正跟一班青年朋友热烈地聊着天。
自从陆续看了继宗推荐的一些普罗文艺书籍后,白蕙知道许多闻所未闻的人
与事,觉得眼前似乎拓开一片新天地。吴清云住院后,病情有所缓解,白蕙情绪
好多了,时间也较为充裕。因此她已两次与继宗一起参加他们文艺沙龙的活动。
只是继宗不敢把这事告诉妹妹,怕继珍又拿此事开玩笑。继宗心里明白,白蕙的
应约,纯粹是对沙龙活动颇感兴趣,并非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感情。
张妈把滚烫的鸡汤端上桌,又给万发盛了一碗饭。本想与儿女热热闹闹过个
周末的万发,独坐在饭桌前,端起碗,却没有举筷。
刚才听张妈讲,继珍下午去丁家,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去时高高兴兴,回
家后却乱发脾气,又直嚷嚷头疼,然后就关上房门,不理人,不吃饭。
万发忖度:一定又是为了西平。想到这儿,他深深自责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职。
早就说要去丁家探探他们对于这两个孩子的事有什么想法,但文健夫妇从巴黎回
来后,诸事繁忙,自己不好意思去打扰。也怪自己忙昏了头,连原先想找老爷子
丁皓聊聊此事的打算,都一拖再拖,没能实现。唉,实在是对不起这个从小失去
母爱的女儿啊。明天,趁着是星期天,无论如何一定要为此事到丁家去跑一趟。
蒋万发拿起筷子,刚扒了一口饭,电话铃响了。
张妈拿起听筒,应答了几声,回身对万发说:“老爷,厂里来找你的,好象
有什么急事……”
万发叹口气,放下碗筷,起身接过话筒,马上听到话筒那头传来一个人急促
的喘气声。
他刚“喂”了一声,那头就气急败坏地说:“厂长……你……快来……快来
……”
万发忙问:“你是谁?”
“我……老冯……冯庆生……”
哦,原来是厂里仓库的看守员。
“什么事,慢慢说嘛!看你慌的。”
“厂长……仓库被盗……损失很大……你快来……”
“什么?仓库被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对方显然犹豫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刚……刚才发现的……马上要
出口的丝绸成品……几大包……被搬空了……你快来……”
“原料有损失吗?”
“也……丢了……厂长……你来看一看……”
“好吧,你先报警,我马上来。”
蒋万发一边拨电话要出租车,一边吩咐张妈把他的夹大衣拿来。
“老爷,你……刚吃了一口,吃完饭再去吧。”
“我得马上赶去。这老冯头吓昏了,电话里什么都说不清楚。我亲自去看看,
处理一下,回来再吃吧。”
他急匆匆走了,到大门口,又回头关照:“一会儿你上楼看看,要是小姐醒
了,给她端些热的鸡汤去喝。”
赶到仓库,把出租车打发走,蒋万发快步朝仓库的大铁门走去。
他有些奇怪,铁门虚掩着,里面黑黑的,也不见有人在门口。不是关照老冯
头报警了吗,难道警察还没到?
他推开铁门走进大院,往库房走去,一边高声叫“老冯,冯庆生!你在哪里,
老冯……”
刚跨进库房,突然他的头上被人用木棍猛击一下。他倒下了。
一双手抓住衣领把万发从地上拎起来。
万发拼命眯着乱冒金花的双眼,想看清是谁。终于,他看见面前是两个人。
一个日本浪人打扮,一身破旧的和服,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中间斜插右眼,直到
右耳边,以致右眼紧巴巴的只剩下一条细缝,只有左眼是贼亮贼亮的。另一个是
又黑又壮的中国人,一身短打,手里拎着一根粗粗的木棒。而冯庆生被绑在库房
中间的木柱上,口里还塞着一团破布。
那日本浪人冷笑一声,操着流利的汉语说:“好啊,蒋厂长,你不是一直要
和我们大和商行作对吗?今天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话音刚落,那黑汉子又是一棒朝头上打来。万发在昏死之前的瞬间,只觉有
什么热呼呼的东西流到眼里,眼睛一下子被糊住睁不开了。他又倒在地上。
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万发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打折,五脏六腑都在流
血。
依稀听到一个声音:“龟田先生,这老家伙差不多了。”
随后,他感到似乎有一只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他两眼紧闭,气息奄奄。紧接
着,一只穿着大头皮鞋的脚把他的头踢了一下,他的头象颗萝卜似地被甩向另一
边。于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两个人走到冯庆生跟前,龟田一把扯出他嘴里的破布,说:“怎么样,你
想不想也尝几棒子?”
老冯头哀求道:“饶了我吧,你们不是说好,只要我把厂长骗来,就放我回
家的吗?”
“回家?哈哈……”龟田狰狞地仰面大笑。他再也不去理会老冯,对那黑汉
子说:“快,浇上汽油。”
那黑汉子拎起早已准备好的一桶汽油,就向库房里堆得满满的原料及丝绸成
品上浇去。
冯庆生狂呼:“烧不得,烧不得!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
那两人根本不理睬。龟田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着了火,燃着一根布条,扔到
一包浇上汽油的丝绸上。
“轰”地一下,库房蹿起大火。
龟田和黑汉子跑出库房。
被绑在往子上的老冯拚命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那两人看火势愈烧愈旺,便跑到仓库大门前,把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用匕
首钉在门房间的大门上。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毛笔字:“给同业联盟放放血!”
呛鼻的汽油味和焦臭味刺激得万发苏醒过来。他勉强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
看到一片火光,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要赶快报警灭火!”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幸而他躺倒的地方离库房门不远,他挣扎着一步步爬到门边,忍着浑身剧痛,
两手扒墙慢慢站了起来。他伸手够到墙上的电话机,用发抖的手指拨通火警,刚
报完地址,就又晕倒在地。
此时,第一批义务救火员已提着水桶,拎着脸盆赶来了,他们是看到仓库火
光冲天的附近居民。
已是深夜,丁宅上下都已熟睡。
客厅的电话响了半天,才把住得最近的陈妈吵醒。等她披衣去接,又是好大
一会。但陈妈接完电话,全家马上忙乱起来。陈妈果断地叫醒丁文健。丁文健立
刻叫她吩咐老刘备车。
很快,汽车就载着他和西平穿过花园的便道,开出大门,飞也似地迎着漆黑
的夜驶去。
白蕙也被这忙乱闹醒。听着楼下匆忙杂遝的脚步声,她不知出了什么事。她
披上一件睡袍,走出房门,正听到汽车发动、大铁门打开的声音。
她急急下楼,在客厅见到陈妈,忙问:“出什么事了?”
陈妈惊魂未定地说:“警察局来电话,美新厂仓库失火……”
白蕙问:“还没救灭吗?怎么要总经理亲自去?”
“听警察局讲,是蒋厂长报的警,只是蒋厂长被放火的坏人打成重伤,很危
险,已送到医院。老爷和少爷是去医院看蒋厂长了。”
白蕙默默地上楼,想起在蒋家时见到的那个对子女慈祥随和的长者,不知他
伤成怎样了。又想起继宗兄妹,特别是继珍,万一失去这个一贯娇宠着她的父亲,
该会多么痛苦。
白蕙在床头双手合十祈祷,但愿蒋万发大难不死。
当丁家父子赶到医院时,早有公司和美新厂的职员迎候在医院门口。
丁文健一下汽车,忙问:“蒋厂长怎么样了?”
一个公司的高级职员摇头叹气,回答道:“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内伤严重,
失血过多……”
西平紧皱着眉,说:“是谁打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职员把一张纸递给西平,“这是警察在仓库门房揭下来的。”
西平看一眼那纸上的字:“给同业联盟放放血!”只感到满腔热血直往头上
涌。他愤怒地捏紧拳头,紧紧用牙齿咬住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父子俩随着那职员快步走进病房,推开门,只见蒋万发头上缠着血迹斑斑的
绷带,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正闭着眼仰面躺着。
继宗面色煞白站在床头,继珍坐在父亲床前,掩面痛哭。
见丁家父子到来,那些围在伤者身边的医生、护士都退后一步。
一个为首的老医生,面对丁文健询问的眼光,微微摇着头,摊开双手,表示
已无能为力。
西平看到这情景,一股深深的负疚之情涌上心头。
他头一个念头就是:我害了蒋伯伯,要不是我坚持筹建同业联盟,要不是我
对他上次所收到的匿名信的威胁大意了,他不至于惨遭毒手。
文健几步跨到病床前,俯下身去,轻声呼唤着:“万发,万发……我和西平
看你来了……”
一直昏迷着的蒋万发,听到丁文健的声音,奇迹般地睁开肿胀的眼睛。他吃
力地看了看了文健,又看着西平,声音微弱地说:“龟田……叫龟田……脸上有
疤……一只眼……瞎了……”
西平明白这是在说凶手。他俯身坚定地说:“蒋伯伯,你放心。一定要严惩
这个凶手!”
万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两颗泪珠渐渐渗出来,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他再一次睁开眼,看看西平,又盯着女儿看了好久,最后把眼光停留在丁文
健的脸上,挣扎着说:“我……心愿……继珍……继珍……西平……给西平……”
他嘴里念叨着继珍、西平的名字,但两眼却直直地盯着丁文健。
文健马上想到,在最近的那次厂长会议结束后,他宴请大家吃饭。席间,厂
长们夸西平能干、有魄力,是他的好帮手。当时万发正坐在他旁边,对他说:
“我要有这么半个儿子,也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他回答说:“我看你的继
宗比西平强,老成、持重。”当时万发尴尬地红了脸,这倒使他感到,可能是自
己误会了万发的意思,“半个儿子,”也许是指要西平当女婿吧。因此,如今万
发这句话,丁文健立即理解了。
文健把自己的手放在万发的手上,郑重地点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把站在身后的儿子推到蒋万发的床头,威严地,不容置疑地说:
“西平,告诉你蒋伯伯,你会好好待继珍的。”
西平当然也听懂了万发的意思,他只觉得头脑嗡地一响,还来不及思考,就
被父亲推到前面。
西平目瞪口呆地站着,看着蒋万发。他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说什么好。那个
濒临死亡的人那么可怜地用哀求、期待的眼光看着他,似乎他不答应,那双因淤
血而肿胀的眼睛就绝不肯从他身上移开。偏偏他对这个人的遇害是应负责任的。
父亲的声音在急切地催促他:“快,快向你蒋伯伯说呀!”
西平犹如被人催眠了似的木然地对着那张垂死的脸,他终于点了点头,说:
“蒋伯伯,我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见蒋万发嘴角一抽,好象是笑了一下,眼一闭,就再也
不动弹了。
虽然这天是星期天,而且夜里折腾半宿没睡好,白蕙仍是早早就起床。她想
先到花园去走走,然后就去医院看妈妈。
刚走到二楼,正见陈妈上楼来,白蕙忙问:“先生他们回来了吗?蒋厂长情
况怎样?”
“他们天亮前就回来了。蒋厂长死啦。”陈妈低声回答。
“那,打人放火的凶手抓到了吗?”
“听老刘说,是日本人报复先生他们,这凶手可不好找,”陈妈摇头叹气,
“我看少爷心里很难过,一直在客厅坐着,不说话,也不去睡,我去叫太太去。”
白蕙走进客厅,见西平双眼闭着斜靠在长沙发上,西装上衣扔在一边,领带
扯在一边,裤子也皱巴巴的。
她上前轻轻碰碰西平的肩,想叫他回房去睡。
“走开,我说过让我安静一会儿!”西平仍闭着眼,恶狠狠地说。“西平。”
白蕙轻轻唤道。
一听是白蕙的声音,西平睁开了眼。
白蕙心里惊呼一声:上帝!怎么一夜工夫,就变成这样!
只见西平眼里布满血丝,眼珠混浊而模糊,脸色憔悴,面颊凹陷。更使白蕙
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的眼角上竟然出现了第一道鱼尾纹。
她觉得胸中猛然充塞着一股恻然的柔情,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西平眼角的那
道鱼尾纹,心疼地说:“西平,你太累了,回房去好好睡一觉吧。”西平一把抓
住白蕙的手,用力之狠,使白蕙疼得差点儿叫起来,本能地向后一缩。
西平感到白蕙的退缩,他就象抓着一块火炭那样,马上把手松开了。他闭上
眼,头朝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左右摇晃着,突然低吼道:“我真该死!”
白蕙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深深的自责。她想,他是为蒋厂长的死感到内疚,
但这又怎能怪他呢?“西平,我也为蒋老伯的死难过,但事已至此,你不要太折
磨自己,去休息一下吧。”白蕙柔声说,不自禁地用手轻柔地梳理着西平那一头
蓬乱的黑发。
“蕙……”西平哽咽着低唤一声,想说些什么,竟说不下去。
白蕙从未见过西平如此,也有些慌了。她连声问:“西平,你怎么啦,怎么
啦?”
西平猛地坐直身子,深深地盯着白蕙的眼睛,象是要一直看到她的内心深处
去,声音颤抖地说:“蕙,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他的眼神是那么
痛苦、绝望,连那黑黑的眼珠似乎都变成了灰色。
白蕙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可怜的人,情绪都迷乱了。她赶忙弯腰抓住西平
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安慰他道:“我知道,我心中也只有你。西平,你要振作
起来,不能被那些凶手压垮。”
这时,二楼传来方丹惊慌的叫声:“西平,西平,你怎么还不去休息?”随
着叫声,急促的脚步声下楼来了。
白蕙略一沉思,放开了西平的手。
但此时西平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似的,反而起身一把抓住白蕙的胳膊,声音
嘶哑地说:“你……相信我……”
脚步声已到客厅门口,白蕙下决心挣开西平的手,就在方丹出现之前,一转
身从客厅门里走进后花园中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丁文健父子处于极端的繁忙之中。他们既要料理蒋万发的后
事,又要重新为同业联盟的事奔忙。因为确有几个同行业主被蒋万发的死吓坏了,
表示不愿再参加联盟。
西平比父亲更忙,他要认真地追寻凶手,无奈凶手虽然特征明显,名姓也知
道,但他向警方提出要缉捕二人归案,却处处碰壁。事情很清楚,日租界巡捕房
在包庇那个名叫龟田的凶手。
西平天天一大早就出门,直至深夜全家都睡下才回来。万发死后,双重的自
责几乎把他压垮。但他毕竟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汉,繁忙而沉重的工作负担倒帮助
他的精神得到某种程度的解脱。
白天他全身心地投入各类事务之中,极力不去胡思乱想。但每当夜深人静,
躺在床上,他的心就被痛苦撕裂了。他常常一遍遍地呼唤着:“蕙……蕙……”
眼前总是浮动着白蕙那可爱娇美的倩影,默默地呼唤那个他深爱的姑娘。但他又
悲痛地感到,白蕙对他来说,已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他几次想把万发死前所提出的要求,以及他无可奈何被迫答应的苦衷,告诉
白蕙。但他实在没有勇气。他知道,白蕙一听说这些,就会从此远离他而去。他
简直不敢想象,倘若果真这样,那么生活对他还有什么意义。百般无奈之中,他
竟产生出一丝幻想:说不定这只是一场恶梦,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奇迹,那时候他
又自由了,又有权利和他的蕙相亲相爱地永远厮守在一起。
但是,他有时又会咬牙切齿地痛骂自己:“你还要让她蒙在鼓里,昧良心地
接受她对你的抚爱,你太自私了!”
于是,每天每天,他既渴盼见到白蕙,又怕见到白蕙。白蕙的身影、笑貌和
话语不时闯入他心中,困扰着他。但当白蕙真的站在面前,他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家中另一个被白蕙所困扰的人,是西平的母亲方丹。
侦探事务所把调查结果报告方丹后,方丹让他们继续追踪侦查。她自己也更
密切地留意起白蕙来。
她不止一次地瞥见过西平与白蕙在一起时亲热的形状。每当这时候,她就会
心跳加速,脸上象发烧般布满红晕。这跟中国一般的母亲似乎不大相同,但方丹
确实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母亲。她真怕自己终有一天会控制不住,有失体统地冲过
去把白蕙从儿子身边拉开。
但方丹毕竟又是见过世面的女人。她还是成功地克制住了自己,而且能做到
一点儿不露声色,照样对白蕙客客气气,恰到好处地掌握着一个高贵的女主人与
家庭教师之间应有的分寸。
后来,她接到吴清云住院的消息。包打听还就吴清云享受的条件和住院费用
向她作了分析和提醒。那一天,她几乎在屋里踱了整整一夜。强烈的渴望报复的
情绪控制着她。虽然她尚无证据可以证明此事与丁文健有关,但直觉告诉她,这
件事很难与他无关。多少年来,那个与她有夺爱之仇的女人,在她方丹的视线里
消失了,谁知现在竟然又有人敢完全漠视她的存在,而施惠于那个女人,这是她
绝不能允许的。
“那么好吧,就让那个与你相关,可以说是错误地来到这个世上的人,来替
你赎罪吧。何况她还想夺走我的儿子!”
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蛮横不通的逻辑,方丹却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振振有
词。天下的人,天下的事,就是如此难以捉摸,无可理喻。
当丁文健把蒋万发临死时的情景告诉她时,她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哪能这
样强制西平?这样的婚约岂能算数?但一转念她就想到,这倒是对付白蕙的绝好
机会。虽然文健关照,此事暂不要声张,多劝劝西平,等他真正情愿后再对外说,
但方丹并不想这么做。
那一天,方丹亲临吉庆访蒋宅,去看望继珍。刚安葬了父亲的继珍,先是受
宠若惊,而后就嚎陶大哭。可是当方丹对她说,为了帮助她排除丧父之痛,特邀
请她以未婚儿媳身分去丁家小住的时候,她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当时,方丹看她这副忽哭忽笑、轻浮浅薄的样子,心里不免厌烦。她从来就
觉得继珍俗气,不雅,根本配不上西平,也很难成个好儿媳。她内心十分称赞西
平的眼光:论相貌、论气质、论修养,白蕙无疑是万里挑一的人尖儿。继珍与她
比,不啻天壤之别,连一个小指头都不及。她这次之所以亲自来邀请继珍到家小
住,说实话,并不意味着她认定继珍与西平的婚事最终能成。从现在到结婚,还
远着呢。
“再说,”她心中暗忖,“即使退一万步,西平果然娶了继珍,那也不坏。
那样,西平的心也就绝不会全部扑在妻子身上,做母亲的也就不会完全失去儿子。”
所以,她盘算来盘算去,倒宁愿接受继珍,而放弃白蕙。白蕙的来历太可恨,
白蕙的魅力太可伯。她本能地感到与白蕙势不两立,虽然她又觉得白蕙实在美,
实在可爱。
方丹也不是没有想过,万一将来西平因婚姻不美满而不安于家怎么办?他会
去寻花间柳吗?会因此颓废堕落吗?从她对西平的了解,她觉得不会。再说,那
是后话了,万一真有什么,再想办法也来得及。总之,目前只要不让白蕙得到西
平,只要这丫头不称心、不快活,只要这丫头受苦、受煎熬,并且最终波及她那
病重垂死的母亲,就好。
对这一切,白蕙全然不知。她只看到西平早出晚归,便为他从自责和颓丧中
振作起来而高兴。这些日子,两个人很少见面。白蕙完全谅解西平工作的繁忙。
而且自方丹从法国归来,白蕙直觉中感到她那对眼睛总是在注意着自己与西平的
交往,所以极力避免与西平单独相处和交谈。她不想给人家留下什么话柄。
那天下午,珊珊兴冲冲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就到处找蕙姐姐。
因为蕙姐姐这个称呼,方丹呵责过珊珊好几次,但珊珊就是改不掉。后来还
是爷爷出面,说:“孩子叫惯了,就让她叫吧。这又有啥关系?”方丹才算作罢。
白蕙正在爷爷丁皓的房里,与爷爷边读边聊苏东坡的词。正谈得起劲,听到
珊珊大声叫她。她忙打开门,“珊珊,我在这儿呢。什么事,那么高兴呀?”
“你看!”珊珊一阵风似地跑进爷爷房间,拿出一个硬封面的纸折子,递给
白蕙。
白蕙打开一看,原来是市里比赛委员会发给学校的通知,珊珊参加“小天使
钢琴比赛”复赛成绩优秀,已被评审团通过,一个半月后举行决赛,让她好好准
备。
白蕙把通知念给爷爷听。丁皓高兴得哈哈笑了,连说:“好,好,我要给奖
赏。”
珊珊忙问:“爷爷,你奖我什么?”
“哎,小家伙,我可没说奖赏你,你的奖品,等决赛优胜我才能给。我是说
要给你蕙姐姐发奖。要不是她,你能参加决赛吗?”爷爷搂着珊珊边说边笑。
“那么,你给蕙姐姐什么奖品呢?”珊珊心悦诚服地问。
“现在可不能说,以后你总会知道的。”爷爷故意逗珊珊。
珊珊拉着白蕙就要走,“老师让我还要练一首新曲子。蕙姐姐,快帮我去挑。”
“别急,我们到小书房去,我要查查你的功课,把法文练习做完,然后再练
琴。”
白蕙和珊珊与爷爷道别,二人上楼去了。
二楼走廊那头,平时总是锁着的一间客房的门,今天大敞着。菊芬和五娘在
忙着打扫,方丹的贴身女佣阿红正捧着被褥走过来。
珊珊拉着白蕙的手,走进那房间,忙不迭地拿出那个通知伸到五娘面前说:
“瞧,这是给我的。”
五娘笑了:“我的小祖宗,这是什么呀?我又不识字。”
“我参加钢琴比赛赢了两场,马上要参加决赛呢!”珊珊得意地说,“爷爷
讲,要给蕙姐姐发奖。等我决赛胜了,也要给我奖品呢。”
“好,好,你要胜了,我也给奖品。”五娘说,又转向白蕙:“白小姐,你
真有本事,珊珊跟你学,将来准保有出息。”
“看你说的,五娘,我可没出什么力。是珊珊自己肯学,又聪明。”白蕙倒
不好意思起来。
正把抱着的被褥往床上放的阿红,不以为然地撇一下嘴,心想:看把你美的,
还要拿什么奖品。天天摆个小姐谱儿,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领人工钱,被人雇来
当差的。
“哟,这房间收拾得好漂亮。给谁住的?是要来客人吗?”珊珊突然发现新
大陆似地叫喊起来,在房里到处东转西摸。
“啊呀,看看,你的手,别把这雪白的床单弄脏。”五娘赶忙拉住她。
“珊珊小姐,你问这房间弄给谁住,”阿红插嘴道:“告诉你,可不是什么
客人,是你……未过门的嫂子哩!”说着故意把嘴一噘,让声音直冲白蕙而去。
白蕙正在欣赏墙上挂的一幅油画风景。她觉得画框有些斜,正想伸手把它扶
正,一听阿红这话,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的这个动作当然没有逃过阿红机灵的眼睛。
“嫂子?什么嫂子?哥哥要和谁结婚啦?”珊珊从未听说过此事,大感兴趣,
当然要缠着问。
这正中阿红下怀。她偷偷瞟一眼白蕙,发现她的脸霎时变得刷白,便一半向
着珊珊,一半向着白蕙,说:“我的小姐,你还不知道?就是你继珍姐姐呀。”
“阿红,你可别瞎说。”五娘忙阻止道,菊芬也不平地瞪了阿红两眼。
“怎么是我瞎说?我亲耳听老爷对太太说,那天在医院里,我们少爷当着蒋
厂长的面亲口答应这门亲事的。要不,凭太太的身分会亲自到蒋家去邀继珍小姐
来住吗?不信你问陈妈去,陈妈本来想让蒋小姐住三楼的客房,可太太说,蒋小
姐将来就是府里的少奶奶。陈妈这才让我们来打扫这间客房的嘛!”
她们一开始提到继珍,白蕙就想离开,可又象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挪不动脚
步。听到这里,她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几乎要站不住。她赶快扶住墙壁。
“啊哟,白小姐,你怎么啦?”阿红故意扯着嗓门,大惊小怪地叫。
“没什么,有点头晕,老毛病了。”白蕙苦笑一下,她转身颤颤地对珊珊说,
“珊珊,我们上楼去吧。”珊珊做功课的时候,白蕙一直坐着发呆。刚才阿红的
话,象在她平静的心里投下一块大石头,她怎能不想。听阿红讲得凿凿有据,不
容人不信。可是,她又固执地对自己说:“不,这是佣人们在瞎传。西平对我那
样,怎会同意与继珍的婚事?不,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
但是,蒋万发去世那天早上,西平从医院回来后的神态,这以后几天他的早
出晚归不打照面,以及丁公馆种种蛛丝马迹,又不能不令白蕙生疑:难道,这些
天来,他是在有意躲避我?
“不可能!”想着想着,她忘乎所以地发出声来,惹得珊珊抬头奇怪地看了
她一眼。
西平不是负情的人,他对我是一片真心。他绝不会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她想。
此刻,白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马上找到西平,当面问他。她要他亲口
向她证实,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她终于下了决心,对珊珊说:“珊珊,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你做完功
课,自己先去练琴,好吗?”
珊珊虽不知为什么,但也看出今天蕙姐姐有点儿不对劲。她懂事地点点头,
说:“你去吧,我会认真练的。”
西平办公室的电话,白蕙从未拨过,但那号码却早就牢记在心上。她走进邮
局公用电话间,拨了这个号码。
电话那头一声“喂”,白蕙已听出,正是西平的声音。她的心剧烈地跳起来,
感到捏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出汗。
那边又“喂”了“声,然后客气地说:”我是丁西平,请问,您是谁?“
白蕙这才记起,自己拨通电话之后,还没说过话。她轻轻吁了一口气说:
“我是白蕙。”
“阿蕙,是你?有什么事吗?”西平充满关切又有些不安地在电话那头问。
怎么说呢?白蕙犹豫了。听着话筒里传来的那无比亲切的声音,她觉得自己
想问的话未免太可笑了。西平听后一定会忍俊不住哈哈大笑,然后说她是个小傻
瓜,就爱杞人忧天,自寻烦恼。但是,万—……
“阿蕙,说话呀,是不是你妈妈……”
“不不,我想,想问一下……”她还是没勇气往下说。
“你想问什么?说吧。”
“西平,究竟有没有那回事?他们说,继珍要到你家来住,还说什么,你答
应了跟她的婚事。”为了怕自己再犯犹豫,往回缩,白蕙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静得使白蕙感到自己好象跌入一片真空之中。她头脑嗡
嗡响,脊背阵阵发凉,手也开始簌簌发抖,几乎快要握不住话筒。她心里说:
“西平,你快哈哈笑呀,笑我胡思乱想,笑我没事找事。你说话呀,你一声不响,
我真害怕……
终于,那头传来了西平的声音,但变得那样嘶哑、低沉:“阿蕙,你现在在
哪里?我马上就来。”
“我要你现在就回答我。”
“你……你听我说……”
“不,”白蕙的声音也变了,执拗、冷酷而含着凄厉:“我只要你说,这回
事,有,还是没有。我要你对我说实话!”
那边又没声音了。白蕙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几乎停止。她真怕自己等不及听见
这个回答,就会倒下去。但事实上,她仍执拗地紧紧捏住话筒没有放手。
西平的声音又响起来:“是……有……这回事。”
虽然西平方才的迟疑使她早已预感到会有这样的答复。但真的听西平这样说,
白蕙仍觉得犹如皮鞭猛抽在她的心上。剧烈的疼痛,几乎使她昏厥过去。
“蕙,你听我说,我要向你解释……”西平在话筒那头情急地叫着。
“啪”地一声,白蕙把电话挂上了。
白蕙在街上已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两个多小时。
她只想避开喧嚣的人群,想躲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不知怎么,便走过了金神
父路,又不知怎么一拐,便上了亚尔培路。然后就顺着亚尔培路一直朝南走,那
是她以往很少去的地方。
暮霭渐深,亚尔培路越往南走,房子越为稀少,四周开始显得荒凉。突然,
一片公墓出现在路尽头的左侧。秋风阵阵,白杨萧萧,景致好不凄清。白蕙心头
一惊:我这是走到哪儿来了?
她向四周看看,路上行人寥寥,更没车辆通过。她不禁有些紧张,两腿也突
然觉得酸软无力。
“白小姐!”正在这时,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叫她。
白蕙回头一看,原来是林达海,拎着个手提包,正朝她走来。白蕙便停住脚
步等他。
“果真是你。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林达海这一问,勾起了白蕙满腹心事。伤心、委屈、怨恨、绝望……各种情
感一涌而上。她泪眼凝咽,无法回答。
林达海看出眼前这个生性恬静、文雅的姑娘,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平常的事。
“出什么事了?”他关切地问。
林达海在白蕙心目中是位慈祥长者,深得她信任。这时白蕙有多少话想向他
倾诉,可她不知怎么说好。说西平同意与继珍结婚吗?那关她白蕙什么事?说西
平负了她,自己被甩了吗?姑娘的矜持使她说不出。何况西平又何尝允诺过她什
么?终于千头万绪化成一声长叹。
“不是你妈妈的病吧?”林达海焦急地问,“我昨天还给仁济医院打过电话,
他们说情况基本稳定,没什么变化,难道今天……”
“不,妈妈很好。”白蕙赶忙回答。
“那,是学校里遇到什么麻烦了?是不是……钱的问题?”
“不,学校里一切都好,经济上也没任何问题。”
“那你是怎么啦?”
这个诚实的姑娘不想编出一套谎话来搪塞这位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她轻轻摇
摇头,说:“没什么,”一面带着恳求的神情看着林达海,希望他不要再追问了。
林达海领会了白蕙的意思。他很不放心地说:“天黑了,这儿又比较偏僻,
我送送你吧。你回丁家吗?”
“不,我……不回丁家。”
“回你自己家去?”
“也不,”回到家,不也是我子然一身吗?她想,便茫然而无力地说:“我,
还想再走走。”
林达海沉思一下,便爽快地拍拍白蕙的肩说:“那好,请你帮个忙。陪我去
看一个病人,就在这儿附近。看完后我们一路回家。”
他们向右转弯,走了一小段路,眼前就出现了一条淌着污水的河滨。那水墨
黑墨黑,有的地方却是靛青深蓝,一口粗大的水泥管子,正张着大嘴向河里吐着
污水呢。河滨中淤积着泥沙垃圾,一股强烈的臭味扑鼻而来。
白蕙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年,可从未到过这种地方。河滨两旁挤满各种各样破
旧矮小的木板房、草棚,有的房子甚至用硬纸板搭成。穿得破破烂烂的大人和孩
子们在这里进进出出。有的人家在生煤炉,引火纸和木柴冒着呛人的浓烟。
林达海再不问白蕙任何问题,也好象完全不注意白蕙的消沉和缄默。他不断
地向白蕙介绍着这一带地方:“这里也是一个世界啊。白小姐,没想到吧,十里
洋场的大上海,竟还有这样的地方。不少人祖祖辈辈就在这条臭水滨旁吃、住、
生老病死、繁衍后代。现在天气转凉还稍好一些,春、夏两季,这里常常发作各
种传染病,瘟疫一来就死去一大批。死人用条芦席一裹,就草草埋在附近的荒郊
野地里。于是又引发更大更凶的时疫。”
“政府怎么也不来管管?”白蕙问。
“住在这儿的都是上海最穷、最没有地位的人。在政府官员眼中,他们大概
连人都算不上,有谁来管他们?我今天要去的那家,男的原来在机器厂当小工,
被机器轧断了腿,厂里什么都不管,把他一脚踢出门。成了残废无处找事做,只
好靠拣破烂为生,老婆得了鼓胀病,恐怕命都难保。家中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
他们钻进一个低矮的草棚。借着棚外尚未完全收敛的天色,白蕙看到棚子一
角放着一张木板床,病人就裹在床上的一堆破棉絮里。
一个男子和三个衣衫槛楼、面黄肌瘦的孩子每人捧着一个大碗,正围着一张
破方桌,希里呼嘻地喝着稀饭。棚子的另一个角落堆满废纸、破布和空油瓶之类
的破烂。真不敢想象,一家五口就天天与一大堆垃圾生活在一个空间。
见到林达海进来,那个男人拄着拐杖从桌旁站起,招呼着,一面好奇地打量
白蕙。
材达海向他简单介绍了白蕙,问:“吃晚饭哪?”
那男人说:“哪里是晚饭。今天走得远了些,中午没回来,两顿并一顿了。”
白蕙看一下孩子们的碗,里面全是青菜帮子,只有很少几颗米粒。
林达海从包里拿出注射器,准备给病人打针。
屋里暗得很,那男人抖抖索索地点亮了油灯。
林达海俯身问病人:“这两天觉得怎么样?”
“好,好多了,医生,谢谢……”病人的声音微弱而无力。
白蕙凑近一看,吓了一跳。只见那女人脸色发黑,脸颊凹陷,正在接受注射
的手臂细得象芦柴棒,但肚子却鼓得老大,隔着破棉絮都看得清清楚楚。
收拾好注射器,林达海又从包里拿出两罐奶粉,对那男人说:“天气凉了,
要当心。奶粉给她冲着吃。千万不能再让她感冒。”
“林医生,不能……”那男人忙推辞,不肯要奶粉。他哽咽着说:“你白给
看病、拿药,还要给东西,叫我,怎么报答……。
林达海沉痛地拍拍男子的肩,轻轻说了句什么,那男子才点点头,不再推辞。
看着这一切,白蕙鼻子发酸。同样是人,同住在上海,为什么他们竟这样苦?
她再回头看看那三个孩子,他们早已把粥喝得精光,正瞪大眼睛看着屋里的这一
幕。
白蕙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趁林达海跟那家人告别时,悄悄放在床
上。
林达海其实是看到的。他深知白蕙这点钱来之不易,还要维持母女俩的生活。
他想阻止,但再一转念,终于没出声。
白蕙跟着林达海又走了几家。情况都与第一家差不多,有的还更困难些。白
蕙很为自己无能力再帮助这些人而难过。
她只觉得心头越来越沉重,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
回去时,他们步行了很长一段路,两人默默无语。白蕙很盼望林达海说些什
么,也很想把今夭的感想告诉他。后来还是林达海先开了口:“白小姐,个人情
感对于个人,特别是象你这样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来说,确实非常重要。但我
想,你一定懂得,它毕竟不是你生活的全部。我们都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一员,身
上担负着社会的责任。周围的现实如此之糟糕,国弱民穷,外敌环伺,中华民族
前途堪忧啊。我想,我们无论如何是不该为个人的不幸或挫折而消沉的,对吗?”
白蕙犹如醍醐灌顶,心胸顿觉清朗。她认真地听着、想着。
此时,他们已走到霞飞路。林达海看到,白蕙在路旁店家霓虹灯照耀下,眼
睛重新熠熠有神地闪亮着,人也重新变得神采奕奕。
白蕙回到丁公馆,巳差不多十点钟。
客厅里灯火辉煌,不断传出谈笑声,里面夹杂着陌生的声音。白蕙想,大约
是有客人,她轻手轻脚地从客厅门外绕过,径自上楼去了。
奇怪,自己卧室的灯怎么开着?白蕙有点吃惊。推门一看,珊珊坐在她床上,
五娘束手在旁站着。
“白小姐,你总算回来了。珊珊非要等你回来才肯去睡。”五娘告状似地说。
“珊珊,为什么不去睡?”白蕙走到珊珊身边柔声问。
珊珊仰起头,盯住白蕙的眼睛,“蕙姐姐,刚才到哪去了?你不会搬走吧?
今天下午,你说要出去,我真怕你不再回来了。”
真是个聪明的、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她怎么就看出来了呢?
白蕙也坐到床上,搂过珊珊说:“谁说我要走?” 珊珊还有点怀疑:“真
不会走?”
“真的。”白蕙说。她心里想,即使要走,也得等珊珊决赛后再走。如果连
这点责任心也没有,我可真是太自私了。
珊珊高兴得一下子跳起来:“那么,明天我们就挑一首好曲子,你教我。今
天我自己练得可认真呢。”
白蕙点头说:“好。不过现在你该去睡了。”
五娘向白蕙道过晚安,带珊珊走了。
今夜白蕙全无睡意。她两手扶腮坐在桌旁,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有,但又好象
什么都没想。
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白蕙一惊,站了起来。
“阿蕙,我是西平,开门。”
白蕙的心一沉:要不要开门?不,还是别让这无聊甚至是无谓的感情纠纷来
缠住我吧。她回答:“对不起,我已休息了。”
“我要你听我解释……”
白蕙声音不大,但却坚决地:“我不想听。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不必解释。”
“求你,开门,听我说……”
“你听着。”白蕙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还尊重我,如果你还想让我尊重
你,那么,请回去吧,再不要提起我们过去的一切。”
门外一片静寂。
继珍果然来丁家住下了。渐渐地,丁公馆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蒋万发临终前
的一幕。因此继珍也就俨然以未来儿媳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出现。
戴着父孝的继珍想起父亲就会泪水涟涟,她那楚楚动人的哀婉神情使人看了
心酸。丁文健与方丹千方百计想使她从丧父的悲痛中尽快解脱出来。文健对西平
说:“这段时间公司的事你不必多管,多抽些时间陪陪继珍。”
丁文健还特意新买一辆林肯牌轿车,留在家里,让西平开车带着继珍去街上
兜兜,跑跑商店、舞厅,而他自己则仍坐那辆旧道奇去公司。
于是,白天只要继珍提出要上街,西平就奉陪。晚上西平则常常一人独自开
车出去,总要很晚才回来。这个过去从不喝酒的人,现在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已
成常事。以往每天早晨到花园跑步锻炼的习惯已经取消,变为爱睡懒觉,甚至连
早饭都不吃。
这些日子西平和白蕙已很少单独见面。偶而当有旁人在场时遇到,他们便象
往日一样互相礼貌地打个招呼。即便如此,也使他们感到别扭而痛苦,因此两人
干脆有意回避着对方。‘
幸好白蕙也忙。毕业论文正在紧张写作的阶段,珊珊钢琴决赛的日子也一天
天逼近,而且她几乎隔天就要抽空去看望妈妈。正是这种繁忙,倒反而稍许填补
了她那因孤独、痛苦所产生的精神空虚。
中秋过后的一天下午,白蕙从学院出来就直接去医院探视妈妈。医生刚给清
云注射过一种新药,需要让她安静休息。白蕙看妈妈睡着了,稍许呆了一会,就
离开病房。
病房通医院大门的那条林荫路上,已薄薄地铺上一层黄叶。一阵秋风吹过,
白蕙裹紧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加快脚步,急匆匆地赶到西摩路去。这几天她都
在紧张地帮珊珊练习那些参赛的钢琴曲目。
走进大楼,只见客厅里一片忙碌。大餐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放上了只有宴
请贵客时才用的银餐具。
珊珊已经放学回来,夹在佣人们中间跑出跑进,说是帮忙,其实是添乱。见
到白蕙,她高兴地说:“今天继珍姐姐过生日,妈妈说待会儿吃蛋糕,还要我演
节目呢!”接着又问白蕙:“今天还练琴吗?”
“等会儿再说吧。”说着白蕙便上楼去了。
给继珍做生日是方丹的主意。她一提出,丁文健满口赞成。但夫妇俩考虑下
来,继珍还戴着父孝,大请宾客不太合适,决定还是就把继宗叫来,家里人搞个
生日晚会。为了表示隆重,方丹特意去著名的小巴黎西菜社订制一个精致的奶油
蛋糕,又买一件昂贵的秋装准备送给继珍作为生日礼物。
等继宗从沪江大学下课后赶来,陈妈就请大家入席。刚一坐定,方丹突然说:
“咦,怎么白小姐没来?阿红,快去请白小姐下来。”
其实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早已觉察到白蕙没在场,只是没人开口说出这一点,
虽然不愿说的理由各不相同。
丁文健并不太希望白蕙下楼来。他现在每次见到白蕙,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
感觉。不能说他对白蕙不关心,只是他不能也不想过于明显地表达这种关心。他
不知道见到她时该摆出个什么样子,该说些什么。因此最好的办法,是知道她安
逸地生活在这里,但不要常见到她。
继珍的心情是矛盾的。她既希望白蕙在场,看看她在丁家现在的地位与处境,
看看她与西平不一般的关系。但她又实在怕白蕙下来后,会吸引去西平的注意力。
真正一心一意企盼着白蕙在场的是继宗。想到晚上可以见到白蕙,他今天一
整天心情都处于亢奋之中。饭桌上没能见到白蕙,他的失望可想而知,但他实在
不好意思开口问。
爷爷丁皓虽然眼睛不好,但心中明白。他对白蕙几乎可以说有一种偏爱,觉
得这种场合,她还是不来为好。
西平的心情最苦。他非常不愿意把白蕙冷落在一边。与这儿的热闹相比,她
将更形孤独无依。而如果非让她出席这个晚会,可以想象,她将会有怎样的心境。
她毕竟是个姑娘,要人爱怜,要人保护,让她受这份洋罪,于心何忍!他不仅不
希望白蕙在这儿受罪,而且自己也极想逃席而去。
最单纯的是珊珊。她极想叫她的蕙姐姐来一起热闹热闹,只是因为妈妈未发
话,她不敢说而已。因此,现在方丹一提,她就十分起劲地叫:“阿红,快去呀,
你快去叫呀!”
白蕙只得下楼来了。既然各人的心思是如此复杂,如此大相径庭,这顿饭在
热热闹闹的外表下实际上吃得有多么别别扭扭,也就可想而知。
饭后,大家纷纷站立起来,散在客厅里随便聊天。佣人们重新把桌子收拾干
净。
继宗和白蕙站在落地窗前。继宗问起白蕙母亲的病,然后两人又就最近看的
一些书交换着看法。
继珍走过来了:“哥哥,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是方阿姨送我的生日礼物。”
这是一身深墨绿近乎黑色的丝绒裙子,其长及于踝部,袒胸窄袖,上面装饰
着金线、银片,穿在继珍身上,既符合她现在戴父孝的身分,又使她显得华贵、
雅致。继珍自己买的衣服,还从来没有一件穿上后能有这样的风度。白蕙不仅暗
暗佩服方丹对服装的鉴赏力。特别是与裙子配套的那块墨绿夹深咖啡图案的披肩,
不仅与裙子的颜色很协调,而且与西平今晚穿的那套深咖啡隐条西装也分外相配。
“好,确实好看。”连老实的继宗也发出由衷的称赞。
白蕙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穿的衣服,一件浅紫底色碎花的夹袄,一条黑色的西
裤。与光彩照人的继珍相比,简直一个是黑天鹅,一个是丑小鸭,一个是白马王
子瞩目倾心的千金小姐,一个是在灶下服役的灰姑娘,自己显得多么地寒伧呀。
当然,倘若白蕙能够知道此刻这客厅中两个青年男子心里对她的看法,她就
完全不必自卑,而应感到骄傲了。
一向崇慕她、爱恋她的继宗自不待言。他从来就认为白蕙是世界上最美最可
爱的女孩子。
西平看到继宗与白蕙站在那儿聊天,他故意离得远远的。但却用耳朵捕捉着
白蕙发出的每一点声音,用眼角瞥见白蕙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态。虽然今晚继珍穿
得象只美丽的绿孔雀,故意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炫耀,但西平感到这反而更衬托出
白蕙的娴雅、纯美。正如一丛香味馥郁的幽兰,远比拖金挂紫的芍药牡丹令人神
往心醉。你看她身穿合身的浅紫色掐腰夹袄,把那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恰到
好处地显露出来。黑色的长裤更显得她身材苗条颀长,亭亭玉立。她洁白细嫩的
肤色,未施脂粉,不加修饰,却更令人想起盛开的蝴蝶兰。白蕙白蕙,你就是一
朵居于幽谷、散发幽香、启人幽怨的美丽兰花。西平似乎已闻到那沁人心脾的花
的幽香,他对自己说:“不,她比真正的蝴蝶兰还要美。此花只应天上有,她是
来自仙界的一株鲜花。”
佣人们端着水果进来了,接着是长顺捧着那个三层大蛋糕,上面插满五颜六
色的小腊烛。
珊珊拍手叫道:“蛋糕来了,快点腊烛。”
客厅的灯关了。烛光在客厅里摇曳,衬着蛋糕前继珍那张兴奋得微微发红的
脸。
珊珊递过一把长柄刀:“继珍姐姐,快吹腊烛,今天你来分蛋糕,每人一块。”
继珍故意逗她:“那你说,一共切成几块?”
珊珊飞快地巡视一下大客厅,对继珍说:“一共切八块,八块。”
“错了吧,”继珍哈哈笑:“爷爷,你爸爸、妈妈、哥哥,我和你继宗大哥,
再加上你,不是七块吗?”
“还有蕙姐姐呢,你把她忘了!”珊珊不服气地说。
继珍尴尬地僵住了。这时,继宗在旁说:“小妹,快吹蜡烛吧。”
蜡烛吹灭,大厅里的灯又亮起来。
“咦,蕙姐姐怎么不见了?”珊珊突然发现。
大家向周围一看,白蕙果然已不知去向。
丁皓咳了一声说:“她说有点儿头晕,大约到花园散步去了。”
“我去看看,”继宗说着也走出了客厅。
蛋糕切好,却没人有胃口吃,连珊珊都不声不响地从桌旁走开了。
方丹见空气有点僵滞,笑着走过来对继珍说:“那次我听你在哼《夏天最后
一朵玫瑰》,挺好听的。给我们唱一个吧,让西平给你伴奏。”
继珍的兴致又来了,也不推辞就向钢琴走去。
“我弹不好这支歌。”谁知西平靠坐在长沙发上根本不动弹。
继珍正走到半道,听西平这么说,她一扭身,走到客厅的窗前。
方丹劝西平说:“去,去弹一首,妈妈想听。”
“让珊珊弹吧。”西平仍懒懒地回答。
珊珊倒很踊跃,听哥哥一说,就走到琴凳上坐下,然后叫继珍:“继珍姐姐,
来,你唱什么?我来伴奏。”
谁知继珍却哽咽起来,哑着嗓子说:“你弹吧,我不想唱。”说着,竟哭出
声来。
“怎么啦,继珍,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方丹对继珍的量浅性躁、毫无涵养,
实在看不惯,便明知故问,希望她抑制一下。
“对不起,方阿姨,我,我想起去年过生日,我爸爸……”她说不下去了,
抽泣得更加厉害。
丁文健觉得看不下去,喝了一声:“西平!”声音里充满威严和责备。
继珍这一哭,一直对蒋万发之死感到内疚的西平,再也坐不住了。他从沙发
上站起,走到继珍面前,一手扶着她肩膀,低头看看她的脸,态度温和地说:
“别难过,继珍……”
继珍感到面子争回来了。心中欣慰而舒畅。她趁势往前一靠,把头斜倚在西
平的胸前。
西平被她一撞,不觉退后半步,但他立刻用手把继珍扶住,否则继珍就会跌
倒了。
珊珊已在弹琴,丁文健夫妇装着认真倾听,不去打扰这对年轻人。
正在这时,继东带着白蕙回到客厅。
白蕙一眼就看到西平与继珍亲呢地相拥着站在一起。她象突然被天神点化为
石象似地,全身血脉凝结、肌肉强直,再也挪不动步子,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背靠窗户冲门而立的西平,也越过继珍的肩膀,看到了白蕙。他也顿时僵成
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桩。他想把放在继珍肩上的手拿下来,但这手重逾千斤,根本
无法动作。
不过是短短几十秒,但白蕙与西平却都感到经历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继珍从西平的变化、从哥哥的声音,也已感觉到白蕙就在近旁,于是她有意
更紧地往西平胸前靠去,几乎象要倒在他怀里。
西平看到白蕙那长长的睫毛上,有晶亮的东西在灯光下闪烁。那是泪,他酸
楚地想。
可是,白蕙已经冷静下来。她走到刚刚弹完一曲的珊珊身边,说:“和大家
道晚安吧,我们该去复习功课了。
英国皇家芭蕾舞团来上海演出,一时成为轰动沪上有钱人家的热门话题。不
管是否懂得这种艺术,这些人家都以能去卡尔顿剧院看芭蕾舞为时髦、为荣耀。
因此虽然票价昂贵,但仍很抢手,给了那些黄牛们大好的赚钱机会。
方丹通过朋友预定了四张首场演出的包厢票。他们去看演出那晚,珊珊因为
妈妈不带她去,赌气不愿做功课,提早睡觉去了。
白蕙慢慢地下楼,踱进客厅。
自从文健夫妇回来,特别是继珍住进来后,她已很久没有在晚上独自在此安
静地弹琴。今天正好没人在家,难得清静。
她在琴前坐下,打开琴盖。
她想起,今年夏天的许多夜晚都是在这琴旁度过的。那些刚刚过去不久的夜
晚,是多么美好,多么值得留恋啊。她任思潮回溯,并没去弹琴。过了好久好久,
她才把手放到琴键上,轻轻地、满怀伤感地弹响第一个音符。
她弹的是贝多芬《月光奏鸣曲》。她很快沉浸到音乐的意境之中。
一曲终了,她坐着发起呆来。
突然,她伏到琴键上掩面哭泣起来。
“你又想起‘今夜’咖啡馆,是吗?”一个喑哑的声音在她身后说。
是谁,那么熟悉,又那么生疏。白蕙回头,果然是西平站在那儿,目光幽怨
地看着她。
他不是去看芭蕾舞演出了吗,怎么在这儿?白蕙不解地想。
西平今天耍了个花招。临开演前,他让办公室的小茶房拿着张他写的字条去
剧场找文健夫妇。字条上说,他今晚有急事,不能去看芭蕾舞。他在外面转了一
圈就回家来,他渴盼见到白蕙。
但白蕙见了他,马上站起身来,连琴盖也不盖上,扭头就往外走。
西平一把拉住她:“别走,我只有几句话。”
白蕙停住脚步,但并没回头。
西平松开手,绕到她面前,神情忧郁地说:“你瘦了。眼看着你一天天瘦下
去,我……”
白蕙只觉得不争气的眼泪拚命往上涌,她强制自己把泪咽下,强制自己声音
保持平静:“丁少爷,你有什么话,就请 快说。”
西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又成了丁少爷!”
白蕙略等一会,见西平不说话,便抬步向外走。
这次西平没有拉她,而是声音颤抖地说:“你一直躲着我,蕙。我知道,你
恨我……”
白蕙脸朝门外,尽量装得冷漠地说:“不,你错了,我并不恨你。我有什么
理由恨你?”
但西平听得出来,她是费了多大劲,才没有哭出来。他感情冲动地捶着自己
的胸脯:“你应该恨我。一个对你背信弃义的人,一个伤害了你感情的人。”
白蕙仍然背对西平:“何必这样说呢,你的选择是对的。”
一听这话,西平猛地上前一步,他脸色煞白地把白蕙的肩膀扳过来,使她面
对自己:“我的选择!是我自己的选择吗?你为什么故意刺我!”
不知是害怕还是心疼,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两行热泪冲破堤防,从白蕙的眼
眶直落而下。
“哦,蕙,我把你吓哭了……”西平俯下头,看着白蕙的脸,白蕙一跺脚转
过身子,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西平跌坐在沙发里。他手抚额头,半天半天,才哽咽着说:“你说得对,是
我自己的选择,没人能逼迫我。……天哪,那天死在医院里的,实在应该是我,
是我!”
白蕙再也不忍听下去,走到西平面前说:“不要再这样苦自己了……”
西平抬起头来,伸手去拉白蕙的手:“仔细看看我,蕙。我还是以前的我吗?
我每天木头人似的吃、睡、说话,装出笑脸,陪她去商店、下舞场……可我的心,
每时每刻,都象被一条毒蛇在咬,被一把尖刀在剜,支持着我没有倒下去的,仅
仅是因为我留恋着你。我还想听到你的声音,看到你的身影……”说着说着,他
也流下泪来。
白蕙没有把手从西平的手中抽去,但她绝望地说:“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
有什么用?”
“不,我要说,要说。你知道吗,蕙,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要用我全部的
爱,抹去你眼底的那一丝忧郁。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有这个冲动。但是现在,我
不仅没能抹去它,反而使它更浓更浓了……”
“别说了,请你不要再说了。”白蕙猛地抽出手,蒙住自己的泪眼。
西平从沙发上站起,拉开白蕙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怀中,就要去吻她的眼睛。
但白蕙就象见了鬼怪一样,惊恐地把西平推开。她的力气突然变得那么大,
把西平几乎推跌倒了。
“哦,蕙,为什么?”西平痛苦地叫道。
“请你,不要这样……”白蕙气喘吁吁地说。
西平垮了,他又一次跌坐到沙发上,用手捶着头:“我懂了,我再没这个权
利,对吗?”
白蕙不吱声,她怕一张口,就要嚎陶大哭起来。她紧紧捂住嘴,向客厅门跑
去。
“不,蕙,不要这样残忍,不要说我们之间一切已成为过去,给我一线希望
吧。”西平在背后可怜地哀求。
白蕙的心软下来,她觉得自己体内每根神经都感受到西平心中的痛苦,她多
么不愿意西平在这样深重的痛苦中煎熬。她真想走回去,把西平那憔悴的脸贴在
自己胸口。但是她终于没那么做,只是回过头来,泣不成声地说:“我们……又
何必欺骗自己呢……”
说完,她冲出客厅,往楼上奔去。
当天夜晚,白蕙一直在花园中徘徊。
她听到看芭蕾舞的人们回来,老刘一直把他们送到楼房台阶前,又把车开回
车库。
她看着二楼一个个窗口灯光熄灭,整座楼房都安睡了。她还不想去睡。她强
迫自己,让头脑冷静下来,什么也不要去想。她在花园中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离
楼房越来越远,朝花园的深处走去。
突然,一阵清新优美的琴声隐隐约约传来。这么晚了,是谁和自己一样不睡
觉,还在弹琴?白蕙认真倾听着,旋律是那么熟悉。她想起来,就是她曾弹奏过
的那一首《阿多尼斯献给维纳斯》。她边听边循着琴声往花园的西端走去。白蕙
那对钢琴训练有素的耳朵已听出,这个弹奏者水平高超,比她自己强得多,甚至
胜过西平。那曲子经他一弹奏,更精采了十分,实在是首优美绝伦的钢琴曲。往
西走了一段,白蕙恍然明白,琴声出自花园西端那座小小的两层灰楼。白蕙以前
在花园散步时见过这小楼,它与丁家的花园只隔一道木栅栏。白蕙曾估计那是邻
居家的房子。
但是,多么奇怪,今天才发现那木栅栏竟然有一扇小门,而且小门还开着一
条缝。白蕙走近去看看,那扇门前的石子路,一直通向小灰楼前的石头台阶。
琴声继续响着,一遍又一遍反复弹奏着那首本不太复杂的曲子。白蕙情不自
禁地推开术门,沿着石子路走进去。她听得更清楚了:琴声正从二楼的窗口传出
来。
白蕙走上石头台阶,推推小楼的门。这门似乎从里面锁住了。她突然醒悟到,
随便闯入邻家院内,似乎不太礼貌。但这木栅栏门一开,小楼就成了丁宅的一部
分,这是怎么回事?
她慢慢退出来,把木栅栏门关上。正在这时,琴声戛然而止。白蕙不自禁地
驻足往二楼的窗户看去,灯还亮着,似乎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
一阵凉风吹过,白蕙哆嗦一下。她这才觉得自己太荒唐,深更半夜一人在花
园中乱蹿,而且离楼已那么远。她快步穿过花园朝楼里走去。
突然她身后响起脚步声。这声音使她毛骨悚然。她鼓足勇气转身寻找声音的
来源,只见黑黝黝的树丛旁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月光下,白蕙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的脸、天哪,他是谁?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
脸,而且不止一次……
那人也在盯着她看,一点也不想隐蔽自己的身影。而且,我的天,他竟然走
上前来。他在叫什么?“竹茵,竹茵,你回来了。为什么不上楼?为什么到了楼
前又走掉了?”
白蕙吓得转身就跑。那人竟一边叫着“竹茵、你别跑,等等我,别丢下我…
…”一边紧追不舍。
白蕙拼命地跑,不料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跌倒了。而那人却已追到跟前,
白蕙吓得叫了起来:“啊——”
正在这时,那人身后又蹿出一个人来,一把抱住他,用苍老的声音低喝道:
“别胡闹,快跟我回去!”
白蕙已站起身来。她这才看清,那个追赶她的人,眼神紧张,嘴角抽动,一
看就知道是个疯子。而那个抱住疯子的人,是个身穿粗布褂裤的壮实的老头。
那老头看了白蕙一眼,沉着脸说:“姑娘,天很晚了,回房去吧。”
然后他拉着那疯子走了。疯子挣扎着频频回头去看白蕙,白蕙害怕得一时站
在那儿动弹不了。
秋夜凉气袭人,白蕙在夜色中控制不住地索索发抖。
白蕙病倒了。起病又急又猛,连续几天,高烧几乎达到四十度。
丁家上下,从爷爷到珊珊,包括丁文健夫妇都很关心。文健特意把林达海请
来为她诊治。
白蕙烧得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不时发出呓语胡话。她浑身的骨头象一片散
了架的篱笆,整个身子象被风吹得悠悠飘荡的云絮。而脑子,则象笼罩着雾气、
翻动着水泡的无边沼泽,远远近近的记忆,形形色色的场景,各模各样的面孔,
毫无规律地在那里隐现起伏。妈妈,妈妈的愁容,妈妈的咳嗽声;西平,西平紧
皱的眉心,方方的嘴角,西平在惨叫,西平在飞跑;哦,不,是那个疯子,疯子
射出精光的眼睛,疯子的利爪,疯子跪在自己床前,疯子在拚命追赶自己。啊,
前面是悬崖,无路可逃了,跳吧。哦,飞起来,飘起来,身子象一朵棉花……
林达海给她打了退烧针,紧皱着眉头站在床前,看着这同病魔作着顽强抗争
的可怜姑娘。
第四天早上,高烧终于退了。她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她第一个看见的是守
护在她身旁的林达海。
林达海故作轻松地说:“你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差一点儿,阎罗王就要胜
过我了。”
白蕙无力地朝他笑笑。她从未见过林达海如此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她心里
明白,林医生为她尽了多大的力。
“好好休息,不要说话,不要胡思乱想。”达海对白蕙说,“过两天我再来
看你。”说完,回身对在一旁侍候的菊芬又关照许多话,才拎起他的医疗包,走
了。
两天以后,林达海又来看白蕙。白蕙已经精神多了,但还没有起床。
林达海坐定后问:“白蕙,现在告诉我,怎么好好地就病倒了?你在昏迷中
说出那么多胡话,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白蕙病后略显苍白的脸刷地红了。我说了什么胡话,会不会把自己的心事泄
漏出来,我叫过西平吗?
其实,林达海早就猜到一切。那次路遇白蕙以后,他曾向丁皓打听过。此时
看白蕙红了脸,他忙打岔说:“得病前你是不是受过什么惊吓?我看你病中常有
很恐慌的样子。”
白蕙正想把那天在花园中被疯子追赶的事问林达海呢,于是从她在客厅弹琴
第一次见到这疯子的脸谈起,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听白蕙讲完,林达海沉思了好一会,才说:“早该告诉你,丁宅后花园的灰
楼里住着一个人,叫方树白,是西平妈妈的远房亲戚。我十年前,开始来了家看
病时,他已精神失常多年。但一般来说,还比较安静,从不跑出门来。”
“那,为什么我来没多久,就三次见到他,而且他总追着我,好象要和我说
话的样子。”白蕙不解地说。
“是啊,我也在想,”林达海说,“很可能你的到来勾起了他对某一个故人
的回忆。我过几天还得去看看他。”
“林医生,他会弹琴吗?我听到灰楼传出的琴声,弹得真好!”
“他不但会弹琴,还能作曲、画画、写诗,是一个非常有艺术才能的人。也
许正是这种气质,使他幻想过多,精神脆弱,容易冲动,在某种刺激下便得了这
种病。”
白蕙对那疯子的恐怖感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怜悯和惋惜。她低声说:“原
来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自从继珍住到丁家后,蒋继宗星期天或平常下班后,便常来丁家坐坐。丁公
馆里人人都很欢迎他来。特别是现珊,一见他来,就叫:“大白猫哥哥来了!”
——她看继宗皮肤很白,又微微发胖,圆圆的脸上永远有着和善的笑,就给他起
了这么个绰号——然后就缠着他,不是讲故事,就是做游戏,比对西平还随便。
她虽然和西平很亲热,但有时哥哥板着脸时,她也很怕。而近来哥哥板脸的时候
似乎特别多。珊珊是个小机灵,她早看出来,大白猫哥哥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婆
婆脾气,不必怕的。
继宗每次来,总要想方设法和白蕙多聊几句。即使最迟钝、最麻木的人也终
于发现,他见了白蕙就会脸红,话也说不连贯。背着白蕙,方丹和继珍就常和他
开玩笑。连平时很少言笑的丁文健,也偶尔会在旁凑趣。
白蕙病后,继宗来看望了好几次,每次都带着鲜花和水果。
毕竟是年轻人,白蕙高烧退后,又休息一周,就痊愈了。
那天,继宗下班后就直接赶到西摩路,他心里记挂着白蕙。
正是晚饭前,大家都在客厅里。继宗和各人打过招呼后,见白蕙捧着一本书
在看,就坐到白蕙身边的沙发上,默默打量了她一会,说:“你还得注意休息啊,
一场大病,很伤人呢。”
白蕙合上书,对他笑笑:“我已全好了。其实是一点儿小病……”
“一点儿小病!看你说的,”继宗反驳,“林医生都说,这次你病得不轻。
看看你,这一病,人都瘦了一圈去。”
此时白蕙虽然未看西平,但却可以感到,坐在那边沙发上的西平。眼光象两
道闪电,迅速扫过他们两个。
憨厚的继宗没有觉察,白蕙却受不了这眼光,便故意扭头去看窗外。
只见继珍插进来说:“哥哥,你不觉得白小姐瘦了,反而比以前更漂亮吗?”
边说边朝西平那儿瞥了一眼。
西平两臂交叉在胸前,昂着头,盯着客厅的天花板。
“白小姐从来,就是……”继宗结结巴巴地回答妹妹。
继珍不禁咯咯一笑:“哥哥,你真太老实了,我担心你这样下去,连老婆也
娶不到手呢。”
继宗的脸更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丹出来解围:“别拿你哥哥开心了。世上准有那么个有福气的,要跟上你
哥哥这样的好人呢。”回头又对继宗说:“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继宗赶忙说:“我已在学校吃过。我今天来,是有点事。”
“什么事,”方丹问。
“我有个好朋友秦一羽,西平也认识的。在郊外办了个‘百乐游艺场’,马
上要正式开张。那是个旅馆兼游乐场所。他让我邀几个年轻朋友一起去玩玩。”
“那好啊。我看你也是个只知做事不会游玩的人,这次正好邀上西平、继珍
他们一起去散散心。”方丹说。
“我想这个星期六下午就去,在那里住一晚,星期天下午回来。这样玩的时
间充裕,又不耽误工作。”继宗得到方丹支持,便将计划和盘托出,并问西平道:
“西平,你看如何?”
西平刚想找个什么借口回绝,还未来得及开口,继宗已转身对白蕙说:“我
还想请白小姐你也一起去。”
白蕙抱歉道:“谢谢。不过我不想去。”看着继宗马上变得失望的脸,她想
还得说个理由,“我要去医院,还有,珊珊……”
“白小姐,你也是个年轻人,也该出去玩玩。星期天,我正想带珊珊去买几
件冬装,你尽管放心去好了。”方丹既表现出大度,又支持了继宗。
爷爷也在一旁说:“去吧,去吧,大病初愈,到郊外走走有好处。”
白蕙又想出一条拒绝的理由:“我不会跳舞,上那儿去……”
继宗拍拍自己的头:“怪我,怪我,没说清楚。我那朋友说,他取名‘百乐
’是因为这游艺场玩的花样多,除跳舞厅外,还有弹子房、溜冰场,骑马,游泳、
划船、棋牌游戏。最妙的是,他搞了个大展厅,里面专门陈列中外名画,虽然多
数是复制品,但也还不错。我想这会对白小姐胃口的,”说着,又不好意思地补
充一句,“这展厅还是我帮着设计的呢。”
坐在沙发上看报,一直未开口的丁文健突然插嘴说:“白小姐,你啊,老在
家闷着,又会闷出病来的。”
“那,我再考虑考虑。”白蕙说着,放下书本,向客厅那头的饭桌走去,帮
陈妈去摆碗筷饭菜。
西平也站起身,到冰箱去取啤酒。走过白蕙身边时,轻得近乎耳语似地说:
“去吧,我求你!”
星期六下午,原来说好二点动身,可等到继珍慢条斯理化妆、换衣服下楼来
时,已将近三点。
西平开车,继珍当然地坐在前排西平身旁,白蕙与继宗则坐在后面。一路上
继珍娇声不断,还缠着西平以后要教会她开车,“省得将来非要等你有空才能出
去买东西或兜风。”
为了免得与西平的视线在后视镜里相遇,白蕙几乎一直扭着头看窗外,要不
就是微侧着身子听继宗说话。
秦一羽果然十分热情,给他们在旅馆安排了四间最好的毗邻卧室,请他们稍
事休息,等一会就来请他们吃晚饭。
秦一羽走后,他们各自回房,洗澡、小憩。继珍自然免不了又重新化妆一番。
晚餐后,秦一羽亲自把他们领进舞厅,这才告忙暂离,去招待其他的客人。
舞厅不大,但很考究,打蜡地板又滑又有弹性,灯光柔和,令人陶醉。台上
小乐队已开始演奏,但起舞的还不多。
他们在一张圆桌前坐下,侍者马上送来饮料。
刚坐下没一会儿,继珍就嗲声嗲气地支使西平:“我有点冷。麻烦你去我房
里把丝绒披肩取来,好吗?”
继宗在旁说:“一跳舞你又会嫌热。”
“不么!”继珍白了哥哥一眼,“西平,我要你去拿嘛。”
西平一言不发站起身,走了出去。
待西平把披肩取来,继珍又不穿了,往椅背上一搁,笑着说:“我们跳舞吧。”
西平与继珍下了舞池。
“白小姐,我们也跳吧。”继宗鼓起勇气,邀请白蕙。
白蕙苦笑一下,“我不会跳……”
“没关系,我也跳得不好,”继宗微红着脸,“既然来了,就请……”
“那么,说好了,就跳这一曲。”白蕙把手伸给继宗。
他们也踏进了舞池。
两对年轻人在舞池中相遇。继珍说:“白小姐,你跳得不错嘛,那次在我们
家,我就看出,你跳舞跳得很好。”然后又对继宗说,“哥哥,你陪白小姐多跳
几支。”
舞曲一支接着一支,但白蕙与继宗已久坐在桌旁,相对无语了。
“你去请别的小姐跳吧,不必陪我坐在这儿。”白蕙不好意思地对继宗说。
“其实我也并不爱跳舞,不如就这样坐着说说话。”
这时正好西平与继珍舞到他们桌前。继珍故意咬着西平耳朵说了句话,西平
不知回答了一句什么,她竟咯咯地大笑起来,笑得几乎站不住。西平只好用力扶
住她,她也就紧偎在西平怀中。两人旋转着,舞到池子中央去。
白蕙只觉得一阵晕眩。她后悔极了。早料到有这一出,可自己何必非来看他
们表演。本以为就是看了,也不会动心、生气,可以一笑置之,谁知偏偏自己修
炼不到家,不能无动于衷。眼泪虽不曾下来,额上却冒出了冷汗。她紧紧咬住自
己的嘴唇。
继宗发现白蕙神色不对,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向舞池望了一眼,又转脸凝
视白蕙,低声问:“白小姐,你冷吗?”
“不,不冷,”白蕙轻咳一声,“蒋先生,你再介绍介绍那展厅的展品,这
样明天参观起来更有意思。”
西平和继珍终于回到桌旁。继珍用条手绢扇着风,西平却直接走到白蕙跟前,
“白小姐,下一曲能请你陪我跳吗?”
白蕙正要拒绝,继宗却在旁怂恿:“白小姐,去跳一曲,老这么坐着,要受
凉了。”
一支新的舞曲响起。好象是冥冥之中神明的故意安排,竟然是那首《友谊地
久天长》。
白蕙心中禁不住一阵激荡。刚才还想拒绝与西平共舞的她,情不自禁地站起
身来。
但继珍已抢先一步,抓住西平的手臂,指着远处:“西平,看,那就是宋小
姐。”
“谁?我不认识。”西平皱着眉,想挣开继珍的手。可继珍抓得紧极了。
“她是我中学同学,爸爸故世的时候,她还特意送了很厚的赙仪,我们该过
去打个招呼。”继珍一边拉着西平,一边对继宗说:“哥哥,你也该一起过去!”
继珍又使出了她的法宝,而这一招也果然奏效。西平不再作声,就那么呆呆
地站着。
继宗不高兴地说:“等这曲终了,请她过来坐坐,不就行了?”
“人家是副市长的千金,最讲究身分礼教,怎么好不懂规矩拉她过来?”
继珍说得也太露骨了,继宗十分生气:“我不去!要去你去吧。”
“你啊,哼,不会已经把爸爸给忘了吧!好,不要你去。西平,你陪我过去。”
继珍不由分说地拉着木头人似的西平走了。
已站在那儿准备与西平共舞的白蕙,被晾在一边,尴尬极了。一时间,她简
直不知如何是好。一种被人凌辱戏弄、凄惶孤苦之感如寒冷彻骨的潮水一般向她
扑来,一股陡然生成的森森鬼气把她全身团团裹住,她手脚冰凉,全身抖个不住,
连那对垂在耳边的珠环都在微微颤动。她站不住了,软软地倚坐在椅子上,泪水
随之涌上眼眶。
继宗悄悄塞过来一块手绢:“这儿空气不好,我们到外面走走,好吗?”
白蕙感激地朝他点点头。他们在《友谊地久天长》的乐曲声中,走出舞厅。
夜深了。喧嚣热闹了一天的游艺场终于安静下来。在此住宿的客人都回到各
自的客房,养精蓄锐,准备明天再玩个痛快。
白蕙卧房的灯仍亮着,她已换上睡抱,双手抱膝坐在床上。
有人在按门铃,白蕙以为是侍者,下床开门。
谁知门外站着的竟是西平。白蕙脸色大变,赶紧想把门关上,但西平已举步
跨了进来,并随手关上门。
白蕙转身面朝窗外。她不想见西平,也不愿把自己的脸给西平看。有什么可
看的呢,讨厌的、说来就来的泪水早已涌满眼眶,就象斟得太满的酒杯,稍一震
动,就会溢出来,而且必定一发而不可收拾。
“我,来给你道歉……”西平声音嘶哑而沉闷,显然是憋了好久,实在憋不
住,才说出来。
这就是对那斟得太满的酒杯的触动啊。白蕙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却没有哭声,
只见她肩膀抖动,发出不象是她自己的笑声:“哈哈,真滑稽,道歉,你做错了
什么?”
西平从未见过白蕙这种失常的样子,从未听到她发出过这种尖利的笑。他在
内心深深责怪自己,是自己伤害了这可怜的姑娘。他强忍着心中一阵阵抽痛,辞
不达意地说:“今晚,继珍……太不象话,原谅我……”
白蕙的笑声更响更尖利了。她猛地拧身,直对西平,象对着一个仇敌,慢慢
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我懂了。原来你是代你未来的夫人道歉。”她双目圆
睁,似乎泪水已被怒火烤干。如今怒火正直喷西平,足以把他烧焦焚毁:“为什
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我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欣赏你们的亲热,让她当着你的面
羞辱我,你安的什么心?”
“骂吧,骂吧,你骂个痛快,我心里也舒服,”西平紧咬牙关,就象一头中
了枪弹的老虎,痛苦而嘶哑地低吼道:“但愿你能看到我那颗破碎的心!”
西平的脸青筋暴涨,他呼吸急促,双手拚命揪扯着胸前的衣服。如果手边有
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剖开胸膛,把那颗心掏出来,放到白蕙面前。
白蕙刚才的狂笑和所说的那几句话,已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此刻她浑身发
软,双腿直颤,便一手扶头,瘫坐在床上。
西平正要向她走去,却见她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说:
“你走,我不想见你。但愿我从未遇见过你!”
第二天早晨,大家才发现,西平昨夜赶回市里去了。
他在自己睡房里给继宗留了个条,说是临时想起公司里有几件急事尚未办妥,
不得不连夜赶回去。星期天下午他让老刘开车来接他们回城。
西平不告而别,继珍大为恼火,幸好殷勤的秦一羽陪伴着她,才没有发作起
来。
秦一羽很为他设计的温水泳池得意,极力窜掇继珍辟波一试。继珍换上一件
黄红相间的泳衣后,更显得丰满健美,惹得秦一羽不停嘴地称赞她是今天泳馆内
最漂亮的女宾。然后二人又同去溜冰场,秦一羽亲自帮她缚上冰鞋,双双如飞燕
般在冰场盘旋转圈。半天下来,继珍才渐渐消了气,觉得跟秦一羽在一起,倒真
是很快活。
继宗陪着白蕙流连在展览厅内。那里确有不少令人叹为观止的画和其它艺术
品。继宗又是个知识丰富的讲解员和耐心的伴侣,白蕙渐觉心情平静下来。
妙龄少女的心是天下最难猜破的谜。
白蕙那夜在游艺场真的下定决心,要彻底斩断与西平的那段情丝,但越是要
斩断、要忘却,越是难断难忘。西平那痛苦的青筋暴涨的脸,那象被打伤的野兽
发出的呜咽,无时无刻不在她脑中显现,常搅得她五脏六腑错了位似地疼痛。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陪着珊珊练完琴,白蕙回到卧室。上床前,又把西平
送她的那顶花冠头饰取出来,拿在手中把玩。
这几乎已成为她近来临睡前必做的功课。因为这个花冠凝聚着一切美好的回
忆。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可以抛弃,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在心中珍藏着那段
美好的回忆。也许这回忆将伴她一生,那么她愿戴着这花冠走向坟墓。
继珍不敲门就突然闯了进来。
白蕙一惊,但她仍礼貌地说:“蒋小姐,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我要问你,”继珍脸板板地说,“那天晚上,在游艺场,你跟西
平说了什么,弄得他当夜就走了?”
“在游艺场?我……”白蕙一时不知如何说好。
继珍冷笑一声:“别装蒜了,你以为我没看见?从舞厅回来,十一点多,他
到你睡房去,有没有这事?”
“是的,他说要道歉。”白蕙据实相告。
“道歉?他会向你道歉!”继珍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他是大少爷,你
算什么!”
白蕙看出来了,继珍今晚是有意来找茬儿,她不愿答腔。
见白蕙一声不响,继珍火气更大:“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他已有婚约?深更
半夜把他叫到睡房去,想干什么?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不是我叫他的。”白蕙压着性子解释。
“那么说,是他自己要到你房里去的啰!你就那么有本事,让男人都围着你
团团转,勾引我哥哥一个还不够,还想对西平下手。”
白蕙气得浑身发抖,但她不想与继珍一般见识地相骂,她说:“蒋小姐,请
你说话放尊重些。
“尊重?哈哈,真可笑,对你有什么尊重不尊重。你不过是花钱雇来的家庭
教师,与这丁公馆里的男仆女佣们有什么不同?”
白蕙只觉得脑子轰然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炸裂了。她的头晕得厉害,生怕
自己会倒下去,赶忙把花冠往桌上一放,紧紧抱住床柱。
继珍先是无意地瞟了一眼,但她马上就把花冠拿起来,认真打量着,自言自
语地说:“啊,原来这东西在这儿。我说呢,明明看到西平在做这顶头饰,怎么
晚会那天到处找不到。这么说,你和西平早就……”她死死盯着白蕙,恨不得那
眼光就是把尖刀,一下子戳死白蕙才好。
白蕙见花冠被继珍拿去,心里着急又没有办法,只好任凭她去说。
谁知继珍越说越气,竟步步进逼,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粮心狗肺的东西,
丁家看你可怜,把你留在这里,你倒暗地算计人家的少爷。怎么,想当丁家少奶
奶啊,你这个骚狐狸!”
白蕙从未挨过如此恶毒的署骂,不知如何还口,只觉气塞胸膛,头疼欲裂,
天旋地转,似乎整个房间就要压到身上来一般。她只好象夏天躲避惊雷霹雳那样,
双手紧紧抱住头,捂着耳朵,张着嘴喘气……
继珍的怒火发展到了极点,她看见桌上有一把剪刀,一把抓过来,对准那花
冠就剪,一边恶狠狠地说:“我让你留着它!我让你再做白日梦!”
“不,不能……”白蕙挣扎着跑过去,想从继珍手中把花冠夺回来。
继珍根本不理白蕙,不停地快刀剪着。花冠剪碎了,浅紫色的绸缎一片片掉
下来,上面装饰着的宝石、银星纷纷滚落。
白蕙的神志迷乱了。她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的碎绸和装饰物。突然,她坐
倒在地,拼命去抓那些碎绸子和宝石,但她的手指却僵直着,抓住这个,又丢掉
那个。于是,她再次拚命去抓,她的手上刚才和继珍抢夺花冠时被剪刀划开的口
子滴出了血,血和那些绸子、装饰物混在一起。
白蕙想,这是我的心滴出的血。不,不,这是妈妈喉咙里吐出的血,妈妈又
在大口大口吐血了。她低声叫:“妈妈……妈妈……”
一颗血红的宝石从她手上滚落下来。白蕙看到它象个活物似地在那里一下一
下有节律地颤动,她惊恐地哭道:“哦,这是我的心,我的心被人摘出来了……”
她想去抓住那颗心,她不断地喃喃着:“妈妈,我的心,没有了;帮帮我,把心
装上,装上……”
继珍被白蕙的迷乱样子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正在这时,门猛地被推开,西平冲了进来。他一看屋里的情景,就全明白了。
他脸色铁青,双手不住地颤抖。
继珍有点害伯,但她马上想到,这时绝不能示弱。她故意骂给西平听:“哼,
装什么蒜!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还想用这一套来勾引人,真不要脸!”
“啪”,西平重重地打了继珍一记耳光。他咬着牙,从齿缝里喝道:“再叫
你胡说!”
继珍傻了,她没想到西平会这样对待她。她捂住热辣辣的面颊,哭叫道:
“你,你竟敢……好,好,你等着……”说着冲出了房门。
白蕙对西平的进来浑然不觉,她仍坐在地上胡乱地抓那些红宝石,“帮帮我,
妈妈,我的心……”
西平跪在白蕙身边,把她的脸转过来向着自己,“蕙,你醒醒,看着我,我
是西平……”
白蕙看着西平,泪珠一串串滚落下来。她轻声叫:“西平,”然后又看着剪
得一地的碎布、装饰物,“那花冠,碎了,你给我的花冠……我最心爱的……没
了,碎了,那里面盛着我的梦……”
西平心疼地把她抱在自己怀里:“我再给你做一个,你别哭,别哭,好吗?”
他劝白蕙别哭,自己的热泪却禁不住滚落下来。
“不,我不要,我只要我的那个……”白蕙使劲地摇头,象一头受伤的小鹿,
在西平怀中不住颤抖,眼泪象珠泉似地不断漫出眼眶,“它天天伴着我,我只有
它,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梦没有了,连回忆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西平只觉得自己的心象地上的花冠,碎成了一片片。他为白蕙擦泪,但那泪
越擦越多,流个没完。终于,西平猛地把自己的脸紧紧贴上去,吻着白蕙的眼睛,
用舌头吮吸着她的泪水,最后他又把自己的唇紧紧地压在白蕙的唇上。
这是两颗心被迫隔离后的重逢。此时两唇的相遇,不必说人力,就是神力也
无法使它们分开。
一对恋人就这样紧紧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如痴如醉,如醉如痴……
这些日子丁家有两件大事,这两件大事可说是一喜一忧。
一件是珊珊参加“小天使钢琴比赛”决赛时竟一举夺魁,捧回了小天使奖杯。
家里人人高兴,连平时在珊珊面前比较严肃的文健夫妇也喜笑颜开。家里几乎每
人都给珊珊颁发奖品。珊珊高兴得几天合不拢嘴,在整幢住宅跑上跑下,把奖杯
和收到的礼品给男仆女佣们看。
另一件本来也该是件喜事,但却搞得人人忧心忡忡。那就是恒通公司创建二
十周年纪念日的到来。
自文健继承岳丈方汝亭的遗产,把它们与丁氏产业合并为恒通丝绸成衣公司
以来,二十年过去了。恒通事业兴旺,公司发展很快,文健早就有心要大大庆贺
一番。一是因为近来他深感外资的不断干扰给公司的发展带来不小阻碍,很想借
这次机会扩大公司影响,挽回一些损失。二是西平学成回国后,经过大半年考验,
充分证明他是个难得的干才,文健有心要在这次庆贺活动中,确立起他作为恒通
继承人的形象,帮他树立起在公司的威望。三是他想在这次全公司的庆贺会上,
让继珍伴着西平出席,等于是一次公开的订婚仪式。万发临死前托孤的事,已在
公司传开,文健要表明自己对下属是讲信用、讲义气的。而且,他认为这对西平
有好处,因为作为公司未来的继承人,定了亲比一个单身汉可以更令人敬重,使
人们感到值得信赖。
他把这打算与方丹讲明,要方丹早作准备,西平与继珍当然也知道了。但西
平始终别别扭扭,对方丹的准备工作一点儿不合作,这使文健、方丹和继珍很担
忧。
在无理地吵闹中剪坏白蕙的花冠后,继珍就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照样有说
有笑,除了对白蕙视而不见,不理不睬外,甚至对西平打她的那一耳光,也似乎
已不在意。
那天晚饭前,一见西平回来,继珍马上走上前去,笑着说:“今天回来得早
啊,伯伯怎么没一起回来。”
西平没吱声,方丹也在旁问:“你爸爸呢?”
“他还有点事,不回来吃饭了。”西平答道。
“西平,”方丹把西平拉到沙发上坐下,“我正和继珍说呢,已和宝源金行
约好,明大下午作陪继珍去挑选一下首饰的样式。”
西平早就听方丹说过,为公司二十周年庆典,要给继珍打项链、耳环、戒指
等全套首饰,这等于是订婚的定礼。方丹早催过,要早些去办,但西平一直没吭
声。
听方丹这么一说,继珍神情颇为紧张地看着西平。
西平在松领带,眼皮都不抬,斩钉截铁地说:“不,不去。”
“怎么,明天下午没空?”方丹小心翼翼地问。
“有空,但我不想去。”西平回答得很干脆。
这使方丹很尴尬,她刚急急地说了个“你——”,但马上转而一笑说:“男
人都这样,最腻歪挑首饰这类事。继珍,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继珍无奈地带着委屈的声调说:“好吧。”
白蕙正站在窗前和珊珊说话,她觉得方丹和继珍都朝她瞥了一眼。
方丹轻轻地对继珍说:“吃过晚饭,你到我房里来一下”。
继珍又来到了白蕙的房间。在连续几天不理睬白蕙后,她敲开门,竟带着怯
怯的神情走进来。
她把一个在商店里买来的精致的浅红色花冠放在桌上,“我为那晚的事道歉,
我……到处买不到和那个头饰一样的……请原谅。”
“坐吧。”白蕙说,自己也在床沿坐下了。
继珍没在椅子上坐,却坐到床上白蕙的身边。她一把抓住白蕙的手,哽咽着
说:“我的命好苦!妈妈早死,爸爸……也没了。只有一个榆木疙瘩一样的哥哥。
你就做我的姐姐吧,让我和珊珊一样,叫你蕙姐姐……”
这个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娇小姐,今天何以一反常态?白蕙实在摸不透
她的心思,但见她哭得伤心,心里也不好受,叹了一口气。
“蕙姐姐,帮我一个忙吧,”继珍仍抓着白蕙的手不放,“你……离开这里,
离开丁家,离开西平吧。我和西平从小就要好。只是后来,你来了,西平才和我
……可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见白蕙一声不吭,继珍慢慢擦干眼泪:“你想想,就算西平喜欢你。西平的
父母能同意吗?他是丁家唯一的儿子。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因为你而使他们家庭
破裂。何况,西平曾亲口答应过我爸爸……他要是做出背信弃义的事,会一辈子
良心不安,你们俩也不会幸福的。”
白蕙听着继珍一连串的似乎早已准备好的话,才明白她今日的来意。她突然
想到,要她离开丁家很可能不仅仅是继珍的意思,是否也有方丹的意思呢?如果
是那样,她可不想硬赖在这里,而且她早就打算,等珊珊钢琴决赛后就离开。好
在这几个月自己稍有积蓄,短期内维持生活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你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良心最善,”继珍一边偷偷打量白蕙的神情,
“你知道吗,我离了西平,就不能活……”
“不用说了,我离开丁家。”
白蕙终于说话了,而且那么爽快就答应继珍的请求,这使继珍一阵惊喜。她
马上又说:“可要是西平知道,是我找过你,他会生我的气。”
白蕙冷淡地说:“放心,既然我答应走,那就是我自己的决定。”见继珍满
意地站起身来,她用下巴朝桌上继珍带来的花冠一扬:“把这拿走。”
难得丁文健、丁西平父子俩都回家吃晚饭,方丹又吩咐厨房多加两个菜。
见了父亲和哥哥总要叽叽喳喳说个不休的珊珊,今天一声不响,坐在客厅沙
发上发呆。
西平走过去,逗她说:“今天吃哑药啦,这么安静,”又仔细打量她一下,
“哟,眼圈红红的,谁惹你哭了?”
谁知这一问,珊珊索性呜呜地大哭起来,把文健父子俩都哭愣了。
“哎,”五娘边给珊珊擦泪边叹气,“打从放学回来,听说白小姐走了,已
经哭过好几回了,”
父子俩又是一怔。西平没说话,倒是文健沉不住气了,皱着眉,转身问方丹:
“白小姐走了?怎么回事?”
方丹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把小挫刀修指甲,她脸都没抬,慢慢地说:“白小
姐今天上午来找我,说她无法再教珊珊了。还有半年多,她就要毕业,论文写作
很紧张,还有,”说到这里,她略抬一下眉毛,瞥了文健一眼,“她妈妈在住院,
也需常去陪伴。”
“那……你怎么说?”
“我当然竭力挽留。可她说,去意已定,本来早就要辞职的,只是想等珊珊
比赛完后再提。”
文健不再说什么,独自沉思起来。
继珍留意观察西平对此事的反应,见西平不动声色,对白蕙的离去竟一句话
也不问。她故意插一句:“我看这不是她辞职的理由。她在这儿不照样能写论文,
也没人限制她去医院看病人。我看,是不是她嫌给的工钱少?”
没人答腔。西平笑嘻嘻地刮了一下珊珊的鼻子:“别哭啦,你已经长大,我
们不再需要家庭教师了,对吗?”
陈妈扶着丁皓走进客厅,大家向饭桌走去,不再提起白蕙。
丁皓今天似乎精神不大好,吃过饭,就回房去休息,珊珊也由五娘领着上楼
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文健夫妇、西平和继珍。
今天,西平对白蕙离去这件事满不在乎、嘻嘻哈哈的态度,不仅大出继珍意
料之外,就连方丹也感到捉摸不定。是儿子胸有成竹,另有打算呢,还是儿子已
开始对白蕙感到腻烦?方丹决定进一步试深一下。
“西平,妈妈陪继珍去宝源,把首饰样式都挑好了。不过,”方丹笑着说,
“这做服装的事妈妈可不能代劳,你自己和继珍一起去挑料子,还要量尺寸。再
不做,就赶不上穿了。”
“我有衣服,不用再做。”西平说。
“那怎么成,庆典那天你得和继珍穿配套的衣服,两人都要做新的。”
“为什么?”西平尖锐地问。
客厅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文健虽未放下手中的报纸,却侧目看着西平。
“不是说好了吗?那天晚上实际上也就是你们的订婚仪式。”方丹回答说。
“我从来没说过同意这么做。”西平冷静地说:“今天既然谈到这件事,我
也索性说说清楚,如果你们要把公司二十周年纪念日作为我的订婚日,那么我将
不出席庆典。”
“那,你的意思是,订婚的事过一段日子再考虑?”方丹问,一副息事宁人
的样子。
“我现在不考虑,将来也不考虑。我不会和继珍订婚。”西平郑重地回答。
“你——”继珍一下站了起来,没说出第二个字,就“哇”地一声哭出来,
掩面奔出客厅。
“继珍,继珍!”方丹赶紧追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人,一片寂静。
西平站起身,往客厅门走去。
“你上哪儿去?”背后传来文健生气的问话声。
“回自己房里去。”西平答道。
“难道你不想去向继珍道歉,收回刚才的话?”
“我没想去道歉,我也不会收回自己的话。”西平边说边又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文健威严地喝道。
西平只得站住了。
“你怎么能一时感情冲动,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文健气势汹汹地说。
“爸爸,我不是一时感情冲动,是经过认真考虑的,”西平也激动地说,
“甚至可以说是痛苦的考虑。”
“你先坐下,听我说几句,”文健克制住自己,口气也恢复平静:“我知道
你对这门亲事没有思想准备,那天在医院里我就看出来了。但是,现在你和继珍
毕竟已有婚约……”
“从来没有过正式的婚约。”西平反驳道。
“可那天在医院里,你亲口答应的。”
“你完全知道,那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下,我当时是被迫的、违心的,这以后,
我痛苦极了……”
丁文健不说话了,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西平,你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勉
强过你什么,本来对你的婚事,我也不打算干预。可现在,已是这样的局面。你
知道我们公司在社会上的地位,干我们这一行的,首先要讲究信誉。你如那样做,
会被人指责为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不仅你个人,连带整个公司都将在社会上站
不住脚。”
西平觉得父亲今天讲的倒是真心话,因此他也坦率地回答:“我也考虑过,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拖到今天才说出不同意订婚的原因。但我终于想通了,我不
能因为这些而出卖我一生的幸福。”
出卖!这两个字好象是一枚长长的尖针,一直刺到文健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一
个痛点。他不禁颤抖一下,但他马上就想:你这个乳臭未于的小子!你懂得这两
个字的分量吗?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很自然的,本该是恒通的继承人。但是如果这次不是
由蒋家,而是由你提出,你和继珍之间不存在婚约,那么,继承人的问题,我可
能会重新考虑。这是为了公司的利益。”文健严肃地说。
“我没有异议。到那时,如果恒通还需要我,我愿意当一名普通雇员,如果
恒通不想雇用我,请提前通知,我将另谋职业。”
客厅里又静下来。西平认为谈话已经结束,他站起身来。
“西平……”文健叫了一声,但却无下文。
西平看着父亲,他突然感到一向在他心目中精干、威严的父亲,其实已是个
老年人了。你看他额头皱纹密布,脸色憔悴,眼光疲惫,似乎让他再独力支撑恒
通这个局面,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他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可怜父亲的感觉。
“西平,”文健又叫了一声,然后轻声问:“继珍有什么不好?我看她漂亮、
活泼,人也很灵巧……”
“并不是她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不爱她。”
在事业和财产面前,爱又能值得几许?真是个傻小子啊,文健不禁想。
“是不是你有了另外的姑娘?”文健又问。
西平略一沉思道:“我从来没爱过继珍。这和有没有另外的姑娘并不相干。”
“可我现在问你,有没有另外的姑娘?”
“有。”
“是谁?”
“我想,她与我和继珍的事没有关系,我现在还不想说她是谁。”
“你很爱她,是吗?爱得情愿拿整个恒通去换?”文健简直有些不能相信。
“是的,”西平坚定地回答,“我想如果一个人没有自己所爱的妻子,没有
一个幸福的家庭,那他就是有再多财产,也将是一个最贫困最可悲的人。我不愿
成为这样一个人。”
西平本想说:爸爸,你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吗?难道你还要我也成为这样一个
人?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文健却已凭感觉听懂了西平这句话。他再也无话可说,挥挥手,说了声:
“你去吧。”
西平走到客厅门口,回身又望了父亲一眼,只见文健两手交叉,支着额头,
坐着一动不动。
又是一阵怜悯的感情涌上西平心头,似乎刚才被剥夺掉一切财产的不是他自
己,而是他的父亲。
白蕙下午去了医院。妈妈的主治医生告诉她,注射新药后,效果并不理想。
这使白蕙心头很沉重。但看妈妈精神还不错,自住进医院以来,对治愈疾病也有
信心。今天女儿陪她整整呆了一下午,她更是高兴,晚饭都多吃几口,饭后又吃
几片苹果。
白蕙等妈妈睡下后,离开医院,早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刚走到新民里弄堂口,就见一个身影迎上来。
“西平!”白蕙惊叫一声。
“我在等你回来。”西平说。
两人相跟着走进白蕙住的三楼。这是西平第一次来到白蕙的家。他好奇地看
着屋里的床、桌椅、小小的衣柜,一切都很简陋,但整洁舒适。西平感到有一种
亲切感,他知道这是白蕙从小就生活着的地方。
白蕙给他倒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西平握住白蕙的手,这双小手冰凉。他用自己那双大手温暖着这双小手。
“去医院了?你妈妈怎样?”
“没见有什么大起色。”白蕙摇头。
“不要着急,”西平安慰她:“你妈妈病得久了,药物不可能很快见效,总
得有个过程。”
白蕙朝西平笑笑,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稍许振作一些。
“我今天是代爷爷来的,他说早讲好要为珊珊钢琴比赛优胜给你奖品,可他
现在上不了街,所以,让你自己挑喜欢的去买。”西平一本正经地说,拿出一叠
钱交给白蕙。
“那怎么成,我不要,”白蕙忙拒绝,“爷爷是担心我辞去工作,生活有困
难吧。对了,”白蕙想起来,“今天上午接到林医生电话,说有人愿提供我每月
生活费,我猜大约就是爷爷,我拒绝了。”
“那你的生活……”
“放心。妈妈住院的费用是红十字会的借款,我身边的积蓄够维持到毕业。”
西平知道白蕙的脾气,便不再提生活费的事。他说:“不过,这买奖品的钱
你还是收下,否则爷爷会不高兴的。”
白蕙想了想,先收下也好,老人是很诚心的。以后再给他买些书去。
“喂,你为什么不辞而别?”西平突然发问。
“哦,这才是你来的真正目的,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白蕙故意打趣,
“你没在家里为这事发火吧?”
“你可估计错了。为你的走,珊珊伤心得哭了好几回,爷爷也不乐意。我倒
觉得,你给丁家当家庭教师的时代是该结束了。等你再回丁家时,应该是我亲爱
的小妻子。”西平说着凑过身来,要吻白蕙。
“又瞎说!”白蕙赶快往旁边一闪。
“怎么,我们不是已经说定了嘛,难道你忘啦?”
白蕙怎么会忘?那天继珍剪碎花冠,西平冲进来打了继珍,然后拥着她,当
时就下决心说,绝不会再和她分开。可是……
“西平,”白蕙考虑着措辞:“我搬出你们家,就是为了能冷静想一想。也
希望你想一想……”
“想什么?”
“我们俩……这现实吗?”白蕙轻叹一声,“也许,我们是该分手了。”
“你不是开玩笑?”
“不是,我想来想去……”
西平严肃起来:“我们不是说好,永远在一起的吗?你怎么,害怕了?”
西平的眉头开始皱紧,嘴唇也紧紧抿着,嘴角成为方方的。一见西平这模样,
白蕙就心疼,于是,她伸出纤纤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西平那方方的嘴角,那两道
向上翘起的剑眉,那中间虬结成疙瘩的眉结:“哦,别这样!你看,我才说了一
句,你就生气了。我不要你生气……”
在她温柔的抚摸下,那张英俊的脸上眉头渐渐舒展,嘴角也有了笑意。西平
激动地把白蕙搂在怀里。“别再说分手的话,永远别说。答应我,快答应我。我
求你……”
白蕙软软地靠在西平怀中,但她并不是完全被动的。她想,应该离开,离开
他的怀抱,但却做不到……
然而理智终于占了上风,她轻轻推开西平。“西平,你想过你的父母吗?他
们能同意你离开继珍吗?”
“我不仅想过,而且已正式向他们声明,我决不和继珍结婚。我还要争取他
们同意接纳你。”
“争取不成呢?”
“那我就离开家庭,”西平坚定地说:“蕙,也许到那时候,我们俩只能住
在这样一间小房子里。但我相信,你不会抱怨的。”
“不是我的问题,”白蕙被西平的决心所感动,但她要把自己的顾虑全说出
来:“你是个不肯推卸责任的人,以后你会不会因为违背继珍父亲生前的愿望而
后悔呢?”
“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这个问题确是我前一阵痛苦和矛盾的根源,”西平
沉思一下,接着说:“那天半夜从游艺场回来,我在街上徘徊到天亮,后来去找
林伯伯,把一切向他和盘托出。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西平,你现在需要战胜的
是你自己!‘我想了好久,终于弄懂这句话的深意:一个人只有解除自己思想上
的束缚,才有力量对抗外来压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那天林达海还对西平说:“你觉得对不起蒋厂长,因为直到今天,凶手都没
能追查到。但是我敢肯定,单靠你的力量,甚至整个恒通的力量,也是斗不过指
使和保护凶手的日本人的。这不是他们和你们恒通的一家之仇。要想报这个仇,
必须先使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改变积弱的现状才行。至于你个人的婚姻大事,取决
于你自己对道德、财产、舆论和幸福等一系列问题的理解。”
见白蕙不说话,西平又说:“蕙,你有没有决心和勇气,不怕流言蜚语,不
怕诬蔑谩骂,不怕没有财产,找不到工作,甚至没有饭吃。也就是说,愿不愿准
备跟我一起下地狱?”
“哦,西平,”白蕙叫道,“你明明知道,没有你,生活就是地狱;和你在
一起,我就拥有了整个天堂!”
“那么,你下决心了?”西平充满希望地问。
“只是……”白蕙犹豫着,终于还是说:“你本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不能
因为我而破坏它,我想,与其那样,不如我……”
西平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慢慢地走着。最后,他坐到白蕙的小床上,两眼看着
地面,声音低沉地说:“蕙,听我告诉你,我有怎样一个温暖的家!”
他用右手支着额头,遮住眼睛,似乎怕白蕙看到他的脸。他的手在颤抖着,
声音是喑哑而痛苦的:“有一个小男孩,生活在一个富有的家庭。妈妈很爱他,
爸爸能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的童年就象生活在天堂里……”
西平停下不再往下说,似乎下面的话难以启齿。白蕙一声不响,并不催他。
终于他咬咬牙,又接着说:“十三岁那年,有一天,他偶然闯进花园中的一个处
所,好奇地爬上窗户,竟然发现……他的妈妈,他当偶象那样崇拜的妈妈,正把
一个男人紧紧地抱在怀中……狂热地吻着他,而那个男人并不是他的父亲!这个
男孩跑回来以后,就大病一场。后来,病虽然治好,他的心却从此有了一条裂缝,
一条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缝。此后有一段时间,他常偷偷跟踪他妈妈,竟然又发现
了好几次……再以后,他就对这种‘游戏’失去了兴趣。他不再关心妈妈的行为。
虽然他妈妈仍然爱他,甚至越来越爱他,但他只觉得妈妈虚伪,甚至有点可怕。
他总是躲避她,他恨她。”
“他开始想在爸爸身上寻求温暖。但爸爸的兴趣似乎全在事业上,对他从来
只有冷漠。他觉得与父亲在感情上也无法沟通,他失望了。他就象是大池塘里的
一条小鱼,那么孤独、寂寞,无目的地游来游去。
“虽然后来随着年岁增长,他多少理解了一点他妈妈内心的苦闷,理解了她
那没有爱情的婚姻生活的不幸,对妈妈的恨渐渐消除。但是他心灵上的创伤,他
那根深蒂固的孤独寂寞感却永远伴着他,使他患上了一种冷漠孤傲的病症。
“直至有一天,他遇见一位姑娘。第一眼见到她,他就奇怪地觉得僵死多年
的心突然苏醒了。以后的接触使他相信,这是上帝派来挽救他的。因为自从有了
她,他心上的那条裂 缝竟开始慢慢地长出了新肉。可是……”
西平突然抬起头,两眼灼灼地凝视白蕙,接着说:“如今这姑娘却说,为了
他那所谓温暖的家要同他分手,难道这慈悲为怀的姑娘,竟不怕他的心再度裂开,
重新流血,不怕他从此失去生的欲望,而走向死亡之渊吗?”
“不要说了……”白蕙看着西平那痛苦得变了形的脸,知道这叙述对于骄傲
的他来说是多么沉重!她走到床前,眼噙热泪,把西平的头紧贴在自己胸口,脸
贴着他浓密的黑发,轻声说:“原谅我,我是个不懂事的傻姑娘,我再不说离开
你的傻话了。”
西平抬起头,看着她的眼晴,竟然有些怯怯地问:“我有这样的家庭,你会
看不起我吗?”
白蕙使劲地摇头:“我比以前更爱你,如果还能更爱的话……”接着她故意
可怜巴巴地逗他说:“可惜我这几天想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做出的决定,都被你
驳倒了。”
西平微笑了:“我但愿你不是个思想家,而只是个小傻瓜,我的可爱的好心
眼的小傻瓜!”
白蕙被西平那感激的眼光看得好难为情,于是嘟起嘴,撒娇地说:“别这样
果看我……”接着她侧脸贴着西平的耳边,轻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地、含羞带怯地
第一次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我要你……吻吻我……”
恒通公司成立二十周年纪念活动如期举行。但原已安排的西平与继珍双双出
场,以及西平被当作恒通继承人介绍给与会者这两项内容均取消了。丁文健对此
很不愉快且忧心忡忡。
继宗兄妹因为是曾为恒通作过重大贡献的蒋万发的遗属,也被邀请参加庆典。
那天,文健既希望他们与会,以免引起种种猜测,但又怕他们真会应邀出席,他
实在吃不准继珍是否会在庆典上使性子撒泼,搞得他收不了场。
幸而他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继宗兄妹一起到会,并且表现十分得体。他
们向文健夫妇表示祝贺,随意与西平以及其他与会者谈话说笑。当有人偷偷向继
宗试探西平与他妹妹的关系时,继宗还坦率地表示,西平与他们兄妹是从小熟识
的朋友,与继珍无什么特殊关系。至于外间流传他父亲临终前把继珍托付给西平,
他说,这要看怎么理解。据他认为,这是父亲希望西平继承父业后,不要忘了蒋
家的后代。至于婚姻大事,应由当事人自己作主,这是无法勉强的。他又开玩笑
地加了一句,如果继珍另有心上人,无论是父亲,还是作为兄长的他,都不能勉
强她嫁给西平。
西平看到这一切,心中很感激继宗,不禁想起在此之前,他与继宗的一次谈
话……那是他已向父母公开表示不愿和继珍订婚之后的一天。在他办公室里,关
于明春新服装设计构想的讨论刚刚结束。他坐下来,想喘口气,继宗突然进门来
了。
西平忙从椅子上站起,招呼继宗坐下。
“为什么你不去找我?”继宗开门见山地发问。
西平不知他这话的意思,愕然看着他。
继宗说:“继珍回来,说了那天晚上的事,这两天整日在家哭哭啼啼。你爸
爸昨天下午把我找去,把你和他的谈话也都告诉了我。”
西平警觉起来,不知继宗对此将持什么态度。
“我和你爸爸说,我从不认为丁、蒋两家有什么婚约。我并不赞成父亲临终
前以那种方式,几乎可以说是强迫你父亲和你应允他的要求,”继宗低下头,轻
声地说:“虽然,我很爱我爸爸,我也理解他对继趁那份至死难忘的关怀……”
西平慢慢踱到窗前,转身靠着窗台,仿佛想找个有力的依托。他诚挚地说:
“继宗,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也曾强迫自己去兑现对你爸爸的承诺,不管怎样,
当时是我自己点头答应的。可是,实在做不到……”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继宗停顿一下,“而是一场误会。对于继珍,
我爸爸先是把她娇宠坏了,使她根本不具备条件,去获得你这样的人的爱。后来,
又想把她硬塞给你。他哪里知道,继珍如果真的嫁个不爱她的丈夫,那才要痛苦
一辈子。”
继宗越说声音越低,心情也越沉重。看得出来,当着西平的面,批评自己的
父亲和妹妹,在他,并不是件轻松事。
继宗的真诚态度和客观精神,使西平深深感动,他走到继宗坐椅前,两手紧
按在继宗肩上,激动地说:“继宗,我真……”
“先别谢我,”继宗忙拦住他,“这些道理我已和继珍讲了,我还要不厌其
烦地再讲,但……”他苦笑了,“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否让她弄懂。不过,有一点
我可以做到,我会通过各种方式,让周围的人们知道,所谓丁、蒋两家的婚约其
实是莫须有的。我作为继珍的哥哥,如今是她的保护人,可以负责地声明。”
见西平用那样感激的眼光看看他,继宗又说:“西平,说实话,这不仅是为
你考虑,我也是为继珍着想,我希望她最终能找到个爱她的丈夫,希望她幸福。”
西平知道对继宗说感谢的话是多余的,他索性什么也不说,在继宗对面的椅
子上坐下。
“这些话我已都和你爸爸说了。”继宗说。
“他怎么讲?”
“他先是一言不发,后来突然称赞起我来,说我头脑清楚,处事公正,还说
真想聘我接任美新厂长。我对你爸爸说,承蒙夸奖,不胜荣幸,可惜我对做生意
毫无兴趣,选我当厂长,你会把老本都蚀掉的。”
继宗说完,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继宗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
西平有点儿奇怪,继宗从不抽烟,今天怎么回事?
继宗一连猛吸几口,一支烟眼看只剩半截。
“你爸爸最后问我,知道西平爱上的是怎样一位姑娘吗?”继宗轻声地说。
西平有点紧张,但他并没说话,等着听继宗往下说。
“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继宗停住不说,拿着烟的手微
微发抖。
西平低下头,他甚至不敢去看继宗的脸。
“西平,”继宗轻叫他一声,“是白蕙,对吗?”
西平吸口气,似乎嗓子眼被卡住了,他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知道?”
继宗令人不易觉察地叹口气,心里说:“果然是这样!”他的心往下一沉,
一阵揪心的抽痛,下肢立即产生一种麻木感。近来,每当他心情激动或劳累时,
就会出现这种症状。好在往往只是一刹那,一会儿这症状就消失了。
似乎怕下肢真会坐僵,继宗慢慢站起身,走了几步,然后,手扶椅背,背对
西平说:“如果说以前只是有点猜疑的话,那么,那次去百乐游艺场,我就全明
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不是在说给西平听,而只是诉诸自己的心:“当时
在舞厅里,她看着你跟继珍一支接一支地跳着舞,而她却连和你跳一次的机会都
没有,她,那么矜持、骄傲的她,竟偷偷哭了……”
听继宗这么一说,西平用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在心里狂呼:“呵,我的蕙!
今后我能补偿得了这所有的一切吗?”
“知道吗?当时,我真想揍你。”继宗突然回身,面对西平说。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觉得你不该把这位好姑娘惹哭,也许是……”继宗自嘲地
一笑,他的嘴角抽动,看上去又象是想哭,“因为我妒忌了。是的,我妒忌极了
……”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刹不住,笑得全身乱颤,笑得流出了眼泪。
西平看着继宗一反常态的表现,心情复杂而沉重,但他不知如何安慰这位亲
密的朋友。
继宗的笑声象突然开始那样,突然地停止。带着满脸的泪,严肃地说:“记
住,西平,再也不要让她哭。否则,我真会揍你的!”
说完,连一声道别都没有,他就径直走出西平的办公室。
继珍在公司纪念庆典上表现良好,这固然与继宗的说服工作有关,但起关键
作用的,却是方丹。
文健威胁西平,如果他提出否认丁、蒋两家的婚约,那么将取消他的继承权。
西平不在乎,但方丹却为此紧张不安。她考虑再三,决定再一次去蒋家找继珍。
不知方丹与继珍说了些什么,总之使继珍开了窍。因此,那天继宗从学校回
来,竟意外地发现,继珍情绪平静,不再哭闹,甚至还主动说,自己想通了,同
意和哥哥一起去参加庆典。
“唔,这才是个懂事理的好姑娘,”继宗欣慰地拍拍妹妹的头,“放心,将
来你一定能找个好丈夫。”
继珍浅浅一笑,没答腔,可心里在说:“咱们走着瞧,既然西平与白蕙绝对
成不了,那么,西平还会回到我身边。”
继珍已接受方丹的教诲,目前最主要的是稳住了文健,保牢西平的继承权。
她在庆典活动时的得体表现,果然使外界没有因为取消订婚仪式而闹得沸沸扬扬,
相反倒有人说,亲耳听继宗讲过,西平不适合他妹妹,所以那些原本指责西平违
背婚约的流言,渐渐平息了。于是文健也就暂时不再提起取消西平继承权的话头。
这段日子,白蕙够忙的了。她告诉孟家好婆,辞去家庭教师后,她可以专心
照顾妈妈。她终于说服好婆同意跟着专程来接她的儿子,回宁波老家探亲去了。
于是照顾妈妈的担子,全落在白蕙一人身上。
几个疗程下夹,清云的病仍不见有起色。医院准备要对清云目前的身体状况
再作一番检查。白蕙陪着母亲去抽血、化验、拍片等等。而学院的课程及论文写
作也越来越紧张。
她和西平只能利用一点空闲时间见面,有时是午饭时,有时是晚上她从医院
回来以后。白蕙不要西平去新民里找她,她知道西平工作忙,既怕西平耽误休息,
也怕别人非议。
西平几次提出要到医院去看望清云,他说:“我们的关系应该告诉你妈妈,
再说,把我介绍给你妈妈之后,医院的事我就可以帮你分担,你这么一个人独力
支撑着,非把自己拖垮不可。”
但白蕙总在犹豫,西平这样的家庭,妈妈会不会不放心,担扰自己的女儿将
来会受委屈。妈妈的身体这么差,怎么好再拿自己的事会扰乱她呢。所以她一直
想等妈妈身体情况有所好转后,再把自己和西平的关系告诉妈妈。
但她终于敌不过西平的一再苦缠,答应就在这两天找个机会和妈妈说,然后
领他去医院见妈妈。
这天中午,白蕙吃过午饭就急急赶往医院,她怕再迟,妈妈该午睡了。
她轻轻推开209 号病房的门,一眼就看到妈妈那张陷在雪白枕头里的瘦削的
脸,那双大眼睛正睁得大大地盯着房门,似乎正在期待着白蕙到来。
“妈,你怎么不睡?又在瞪着眼等我。”白蕙娇嗔地责怪妈妈说。
“阿蕙,桌上有热茶,快喝一口吧。瞧你,都出汗了,何必急急地从学校赶
来呢?”
白蕙放下手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口,然后才笑嘻嘻地在床前的凳子上
坐下,“不急急赶来行吗?我就知道你连午觉也不睡在等着我。”
清云也微微笑了。
但白蕙马上收住笑容,故意严肃地说:“妈,你又不听医生的话。刚才我在
楼下见到小叶护士,她说你一定不肯输葡萄糖液。”
“唉,老输那玩意儿又不顶用,还挺花钱的。”清云低声说。
“那可不行。你要这么不听医生的话,我就不去学院上课,天天在这几守着
你,管着你。”
“好,好,我听,听……”清云哄小孩似地说着。
见妈妈今天的精神不错,白蕙想,要不要等妈妈午睡过后,就把西平的事告
诉她呢?
就这么一个念头闯过,还没真开口说呢,她的心已在“怦怦”乱跳。
护士小叶悄悄把病房门推开一条缝,对白蕙招招手。 白蕙点头,表示知
道了。她对清云说:“妈,你好好睡一觉。我出去有点事。你一定要睡着啊。”
走出病房,见小叶在等着,白蕙问:“有什么事吗?”
“史医生让你到他办公室去。”小叶说。
白蕙走进肺科主任史医生的办公室时,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大夫正皱着眉端详
两张挂在壁板上的X 光片子。
史医生等白蕙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问:“白小姐,我想问一下,除你外,吴
清云还有什么亲人吗?”
白蕙摇摇头。
“那么说,关于吴清云的情况,就只能和你联系了?”
“有关妈妈的一切,都由我负责。”
史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白蕙,“我听达海说起过你。你是个大学生,
一个有头脑的、聪明的姑娘,我想有些事与你直说,你是能冷静对待的。”
白蕙的脉搏跳动加快了,她两手紧握在一起,克制着自己,冷静地说:“你
尽管说吧。”
“你妈妈的情况一直不好。”
“可,妈妈住院后,自己感觉好些了。”白蕙小心地,就象要抓住最后一丝
希望似地说。
“那只是表面现象。她进院后,我们用了药,暂时起些抑制作用,但病情并
未减轻,”史医生叹了一口气,“我们想尽办法,还试用一些新药,都无济于事。
最近的检查结果表明,情况越来越严重。”
白蕙觉得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她咽下一口唾沫,问:“严重到什么程度?”
“你来看,”史医生指着那两张挂着的片子,“这是最近的X 光片,她左右
两叶肺上已布满了黑影。”史医生犹豫一下,终于决定直说:“手术已无法进行,
随时可能发生心力衰竭。”
白蕙虽然大瞪着眼,但她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心口疼痛,胃在
翻腾。但她仍坚持着问出一句:“妈妈她……还有……多少时间?”
史医生看着这个外表纤弱,内心却十分坚强的姑娘,他不想用谎话去欺骗她,
因此照实说了:“但愿能拖过这个月。”
那么说,最多还有十七天!白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推开门,冲了出来。
坐在医院花园里的长椅上,白蕙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觉得身子一阵阵发
冷,抬头一看,太阳已渐渐偏西。她这才憬然醒悟,妈妈午睡怕早已醒来,一定
在奇怪我到哪儿去了。
“妈妈!妈妈……”白蕙又一次热泪夺眶而出,她用双手捂住脸:“和我相
依为命的妈妈!”
但她终于决然站起身,走进病房大楼,到一楼盥洗室用冷水冲一下脸,然后
到妈妈的病房去了。
白蕙好象又回到儿时那样,依恋着妈妈。这几天来,她一步都不舍得离开病
房。在白蕙的请求下,医院破例在清云的病房里另搁一张行军床,让白蕙陪住。
早上起来,她帮妈妈洗脸、梳头,然后喂妈妈吃早饭。饭后,守在妈妈床边,
轻声细语地和妈妈聊天。有些本该护士干的活,比如换输液瓶、喂药等等,她也
抢着自己动手为妈妈做。晚上,她总要起床几次,看妈妈睡得好不好。
学院那头她已请假,连续几天未去。头两天妈妈还催着白蕙去上课,白蕙说,
学校没什么课,让在家写论文,而她的论文巳准备好。这以后,妈妈不再提让她
去学院的事,似乎清云也知道与女儿厮守的日子已经不多,所以愿意女儿常在身
边。
这种情况下,白蕙除了妈妈,什么都不考虑,也不希望任何人来干扰,她恨
不得把这一段时光分割成一寸寸慢慢地度过。
西平已有四天没见到白蕙,也得不到她的消息。
他打电话到学院去,那里回答说,白蕙请假了。他又去新民里找,也见不到
人。好不容易从邻居那里打听到,白蕙已有几夜没回家住。
是不是她妈妈病情恶化?如果是那样,她该给我来电话呀!会不会她把我们
的事告诉她妈妈后,她妈妈坚决反对,她这个孝顺女儿也不敢见我了?不,不会,
白蕙绝不会这样甩了我。那么……她自己累病了?
西平越想越焦虑,他终于决定,不管是不是算冒失,也不管白蕙会不会生气,
亲自到医院去一趟。
清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胸疼、吐血、咳嗽,一天比一天加剧,几乎已不想
吃东西,有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神志却仍异常清醒,每当女儿坐在床边,
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时,她总爱看着女儿,实在看累了,她就只得把眼闭上,这
时她就会露出一丝笑容,或动动捏在女儿手中的枯瘦的手指,表示她仍在认真听
着呢。
白蕙看着妈妈这模样,她眼淌着泪,心流着血。妈妈是在消耗着身上每一块
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支撑着她的生命啊。而这种每一天、每一小时、
每一分钟都在进行的消耗,究竟还能维持多长时间呢!
那天下午,清云刚睡了一觉醒来,白蕙拿热毛巾给妈妈 擦着脸。
这时,护士小叶蹑手蹑脚走进来,凑在白蕙耳边说:“外面有人找你。嗨,
一个好帅的小伙子!”又调皮地推推白蕙,“是你男朋友吧?”
是西平!白蕙马上想到,她的脸一下红起来。
“妈,我出去一下,小叶说,外面有人找。”白蕙低声对妈妈说。
“让他进来吧。”清云不知是听见了小叶的话,还是不想让女儿走开,竟这
样提出。
还没等白蕙阻拦,小叶已跑过去,打开房门。
西平一步跨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各种水果和食品。
小叶看看西平,又冲白蕙作个鬼脸,跑了出去。
白蕙看着西平,几天没见面,现在见了,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想他!顿时,
为妈妈病重的悲哀,为自己孤苦伶仃的伤心,为西平终于来到她面前的感动,全
部涌上心头。她说不出招呼西平的话,只是眼含着辛酸的泪,唇边却挂着个可怜
兮兮的笑,呆呆地看着他。
直到清云轻轻拉拉她的衣袖,她才醒悟过来。这才注意到西平还尴尬地站在
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等着白蕙为他和清云作相互介绍呢。
白蕙稍稍俯下身说:“妈妈,这是丁西平,”又含含糊糊地加了一句,“我
的,一个……同学。”
她又回头对西平说:“这是我妈妈。”
丁西平往病床前走了几步,礼貌地弯腰鞠躬:“你好,伯母。”
清云微微一笑,就是招呼了。她看着西平,眼睛渐渐睁大,“丁……西……
平?!”她重复了一遍白蕙说的名字,突然对女儿说:“阿蕙,你扶我起来坐一
坐。”
“妈妈,你行吗?会不会太累?”
“不,不累,我想坐一坐。”
白蕙只得把妈妈扶起,西平也赶快过来帮忙,在清云身后垫上枕头。
西平这才看清楚了清云。他想,真不愧是阿蕙的妈妈。病成这样,竟仍能从
她那枯瘦的脸上看出一点当年的秀丽和雅韵。
白蕙也看着妈妈。她有点奇怪,今天妈妈的气色多好,脸上竟有多日不见的
红晕,眼里泛起了灵动的光采。
“请问,丁先生是在读书还是做事?”清云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刚一坐好,
喘口气就发问。
“我……已工作了。”西平刚才听到白蕙介绍他时,说是同学,但他仍决定,
对清云说实话。他已把这次见面,当作第一次正式拜会白蕙的母亲——他未来妻
子的唯一的亲属。因此,他要诚实地回答清云的每个问题。
“哦——,在哪里高就?”清云又问。
“恒通丝绸成衣公司。我是学企业管理和纺织服装的。”
白蕙看到妈妈的身子猛地一震,然后就象风前残叶般不停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忙坐到妈妈身边:“妈妈,你冷不冷?要不要还是躺下?”
但清云却对白蕙摆摆手,意思是不要她来打扰,她仍紧盯着西平的脸,声音
抖抖地问:“那么,请问,你……你的父亲……
她声音抖得说不下去,白蕙忙拿一件毛衣给妈妈披上,又说:“妈妈,你躺
下吧。”
“不,我正在跟丁先生说话……”
西平见状,忙回答:“我父亲叫丁文健。”
清云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白蕙忙着给她捶背,西平也从椅子上跳起,给她
端来桌上的热水,但咳嗽就是止不住,直咳得清云全身抽搐,脸色青紫,手脚冰
凉。她再也坐不住,蜷缩在白蕙怀中。
西平忙撤了垫在清云背后的枕头,和白蕙一起扶清云躺下。等咳嗽停止,只
见清云紧闭着眼,不断喘气。
“妈妈,妈妈……”白蕙低声唤道。
“伯母,”西平也在旁叫,“你好些了吗?”
清云不回答,也不睁眼。
白蕙着急了,赶紧摁床头边的电铃。一会儿,值班医生进来了。他听听清云
的胸部,又试试脉膊,说:“不要紧,没什么变化。可能是有点儿累了,让她静
躺。待会我让护士来给她打一针。”
医生出去后,西平俯身对清云说:“伯母,我走了。您好好养病,过几天我
再来看您。”
清云仍闭着眼,不动也不说话。
西平看看白蕙,站起身,走出病房。
白蕙把西平送出门外,她实在控制不住,也不管走廊上是否会有人看到,扑
到西平怀中,哭泣着:“哦,西平,妈妈……她……已经……”
西平已明白清云的病到什么程度,他心情沉重,慢慢捧起白蕙的脸,心疼地
说:“你早该告诉我,你一人担着这么大的责任,这么深的悲伤……让我来帮你
一起照料妈妈,好吗?我会象你一样尽职,虽然今天头一次见你妈妈,可我感到
好象早就认识她,有一种亲切感。”
“谢谢你,西平,谢谢你这么说……”白蕙擦擦泪,极力克制自己,“医生
说,没有多少日子了……我想,最后的时光,就让我和妈妈两人在一起度过……”
“好,我尊重你的意见,”西平说,“不过,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身
边永远有我。”
哦,这就是从小在我膝上坐过,在我怀里闹过的小西平吗?我那么喜欢、那
么疼爱的小淘气吗?如今长大了,那么高大、英俊,你一定早已忘了你曾经那么
爱缠着的茵茵阿姨了……
当西平向她道别时,清云多么想睁开眼来,再看一看这个孩子,如今,他是
个成熟的男子汉,而不是那个只有三、四岁的小男孩了。但是她没有睁眼。
受到那么大的刺激,经历如此复杂的情感,清云已彻底垮了。她几乎不会思
考,也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上帝啊,
如果你是公正的、仁慈的,为什么你要让阿蕙遇到他!”
病房门轻轻一响,她知道西平走了。
她想喊:“西平,回来,让我再看你一眼。”
但是她没有,仍一动不动地那么躺着。眼角边渗出颗颗泪珠。
“我还能再见到他吗?”她想。
门又轻轻一响,是女儿回来了。一看到女儿,清云那紊乱的脑子立即清醒过
来。她已决定该怎么做。
白蕙走到妈妈床头,发现妈妈正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妈妈,你好些吗?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白蕙俯下身子说。
清云拍拍床沿:“你坐下,妈妈想问你几句话。”
白蕙没坐在床沿上,而是坐到床边的一个小矮凳上。这是她特意从家里带来
的,这么坐着,她们母女俩就能脸对着脸说话。妈妈不必老是吃力地仰着头看她。
“这个……丁西平,现在,和你是什么关系?”
白蕙知道妈妈会问这个的,她也已决定把实话告诉妈妈。本来她就想说,何
况今天西平已和妈妈见过面,而且看来双方印象都不错,因此她微微红着脸说:
“是……朋友。”
“只是一般朋友吧?”清云似乎还抱着一线希望。
“不……不一般……我和他,我们……”白蕙不好意思把“相爱”两字说出
口。
清云懂了。其实不问白蕙这问题,看西平一进门时两人的表情,她就已经什
么都明白。她只是希望女儿能否定她的这种猜想,可女儿竟坦率地承认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当家庭教师的事,白蕙可不敢让妈妈知道,她只得回答:“别人介绍的。”
清云突然冲动地捏住白蕙的手,急促地说:“好孩子,我的好女儿,答应妈
妈,马上,与这个丁西平断绝来往。”
白蕙惊呆了,半晌才问:“为什么,妈妈?”
“不要问,总之,我不同意你和丁西平的事。”
“妈妈,你听说过丁文健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恒通的总经理,你是因为他的
家庭,对吗?”白蕙猜测着问,“可西平不是那种公子哥儿,他对我是完全真心
的。”
“不要说了,”清云突然提高嗓门,“我说不准你们来往,就是不准!”说
完就喘个不停。
这在白蕙的印象中几乎是没有的事,从小到大,她是个乖女儿,妈妈是个最
温柔的妈妈,对她千依百顺,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今天是怎么啦?
“妈妈,”白蕙急得哭了,“我……不能……”
“你,不肯听妈妈的话?”见女儿流泪,清云的五脏六腑都疼得缩成一团。
但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她不能心软。
“妈妈,我听话的。可是这件事,不能……”白蕙仍伤心地哭着,“妈妈,
你听我慢慢说……”
“你——”清云一声叫喊,打断了白蕙的话。今天下午她已经耗费太多的精
力,这一声叫喊,她拚出全身力气,因此下面的话没能说出一个字,就两眼一翻,
昏厥过去。
“妈妈——”白蕙吓得大叫起来,“你怎么啦,你醒醒,妈妈你快醒醒……
妈妈……”
白蕙的叫声把医生、护士引来,一阵忙乱的抢救开始了。
清云的病床边围满人,白蕙只好远远站在一边。她看着医生、护士忙忙碌碌,
进进出出,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妈妈说:“妈妈,你一定要醒来,你不要离开我。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能醒过来,醒过来……”
直到半夜时分,清云才悠悠地醒过来。见妈妈终于睁开眼睛,白蕙一阵狂喜。
她在心中默祷:“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上帝终于听到了我的呼唤!”
“妈妈,”白蕙跪在清云床前,轻轻叫一声,“我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女儿看着母亲,母亲看着女儿,两人都已明白,再也不必提“丁西平”三个
字了。
经过几个小时昏迷,被抢救过来的吴清云,默默地躺在床上。
清云吃力地伸手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绸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个蝴蝶兰
花形的领带扣。
……下午,他刚服完药安静地睡着。她坐在窗前守着他,一边认真制作捐给
教堂的绣品。不知过去多少时间,他突然猛地跳下床,把她吓一跳。他过来夺下
她手中的刺绣说:“就这样坐着,别动!我要把你画下来,一定是幅最美的肖像。”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和画夹,站到她对面,开始作画。
她有点害羞,但也有点兴奋:他会把我画成怎么个样子呢?
很快,画完了。他潇洒地在画像上签了名,把画递过来:“你看,怎么样!”
难怪说他是个天才!画得多好,画中的人儿多美,我真有那么漂亮吗?
“送给我的?”她羞涩地问。
“不,我要留着。以后可以随时拿出来看。”
她更害羞了,脸也红了,上前就要去抢:“不行,不能给你。”
他笑了,说:“别抢,别抢,我马上再复制一幅,保证和这幅一模一样。我
们俩一人一幅,这总行了吧。”
两幅肖像画……是啊,还有两个领带扣……当初我们什么都想成双成对……
成双成对…………是一个天清气朗、月色皎洁的晚上。我们俩坐在亭子里。月光
温柔地照着我们,照着亭前的蝴蝶兰。我们都喜爱这种花。记得吗?你曾为它写
过诗、谱过曲,还用它的花瓣帮我制成一张书签。这时,你说我就象月光下的蝴
蝶兰一样美,说着就想吻我。我把你推开:“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让你……”你
说:“什么事?我一定答应。”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
金制的蝴蝶兰形的领带扣,我拿出一个:“现在就把它戴上。”你拿在手中看着:
“这是哪里来的?”我说:“你不是要我去打首饰吗,我就打了这对领带扣。”
你生气了:“真胡闹,让你去打戒指或手镯,是我送你的礼物,怎么你打这领带
扣来送我?”我说:“别急嘛,看,我也有份的,这一个给你,另一个我留着。”
“你要这个有什么用呢?”“我藏着,五年,十年,哪一天你身上这个弄丢了,
再把我这个拿去用嘛。”你激动地搂紧我:“那么说你答应,五年,十年……永
远不离开我?”……回忆消逝,清云的泪水滴在领带扣上。早已埋在记忆深处的
事,为什么会突然浮现出来?是因为见到西平?是因为女儿也开始爱上一个男人?
清云凝视着这个领带扣,如今另一个还在吗?它们天各一方那么多年,再也
凑不成对。
仅仅几天工夫,白蕙就明显地消瘦了。
当孟家好婆急急忙忙从宁波赶回来,到医院来探望时,头一眼看到白蕙,她
惊愕得手里提着的土产、吃食都差点儿掉到地上。
“阿蕙,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怎么瘦成这样?”
白蕙脸颊下凹,面色苍白,眼睛周围一圈明显的黑影。本来苗条而丰满的身
子,如今瘦弱得几乎风一吹就要倒。
“没什么,好婆,我没病。”
孟家好婆直后悔。她想,自己如不到宁波去,还能在医院帮把手,这孩子也
不会累成这样!
其实,真正折磨着白蕙的,是她和西平的关系不能得到妈妈的同意。
自从西平来到医院,而妈妈对他们的关系表示坚决反对以后,白蕙几乎夜夜
睁着眼到天亮。她想不通妈妈为什么要反对西平,但她不能再去问妈妈,也不能
去说服妈妈,她甚至连提一句西平也不敢了。她流着泪,痛苦地想,她和西平的
感情经历那么多磨难,本以为那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们将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谁知自己的妈妈,最疼爱自己、最体贴自己的妈妈,这一次竟会如此激烈地反
对女儿的心愿。
白蕙的消瘦、白蕙的痛苦,清云比白蕙自己感受得更强烈。女儿夜不能寐,
其实清云在病床上也夜夜以泪为伴。这些日子,她几乎把自己一生所经历过的都
回忆了一遍。奇怪的是,在回忆中,有时自己竟成了白蕙。她觉得那不是她自己,
而是她的女儿在忍受着种种痛苦,“难道自己的女儿也要象自己那样度过一生吗?”
这么一想,她就会吓出一身冷汗。
几天几夜紧张的思考,清云终于醒悟了。难道她这一辈子受的痛苦还不够吗?
她不能让女儿接着受罪。
于是,她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她要把过去的一切,不管这一切是多么不光
彩,多么耻辱,都向女儿和盘托出。不能让上一辈恩怨的阴影落在下一代的身上。
前人的罪责不该由后人偿还。女儿和西平应该拥有美好的青春和幸福的未来。
她想:上帝有眼,她也会同意我这样做的。
决定以后,清云几天来头一次安安静静睡着了。
待她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这是一个天高气爽的秋日。
白蕙正坐在桌旁。桌上摊着一本书,她双手托腮,眼光呆呆地注视在书上,
但好久不见她翻动书页。
“阿蕙。”清云轻轻叫一声。
“啊,妈妈,你醒了。”白蕙笑着走过来,“我看你昨晚睡得挺好,几乎一
声咳嗽都没有。”
“阿蕙,我想,你今天应该到学校去一下。请假那么多天,该去看看。”清
云说。
白蕙有些犹豫,照理是该去一次,一方面要向学院续假,另一方面论文中有
些问题也应和指导教师商量一下。
但这里能走得开吗?
好象看出女儿的犹豫,清云说:“我今天觉得很好,你走开一会儿没关系。
说不定孟家好婆上午就会来医院。你要老不去学校,我倒真要担心了。”
听妈妈这么说,又看到妈妈今天精神确实不错,白蕙终于答应到学院去一次。
她略略梳洗一下,刚要出门,清云叫住了她:“阿蕙,你过来。”
白蕙过来坐在床边。清云突然问:“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很爱丁西平?”
妈妈怎么想起问这个?白蕙有点紧张,不知如何回答。
“我知道你很爱他。这几天,我都看出来了。这样吧,你让他今天晚上来一
趟,我有些话要和你们两个说。”
是妈妈终于回心转意了,还是要当面拒绝西平?白蕙从清云那平静的神色中
猜测不出答案。
“妈妈,你怎么想到叫他来?”白蕙嗫嚅地问道。
“晚上你就知道了。现在去吧,到学院去。”清云笑着说。
她就象女儿小时候每次去上学那样,帮白蕙理了理前额的头发,又抻平她衣
服的领子,然后拍拍女儿的手,又说了遍:“去吧!”
看妈妈的神情,似乎愿意接受西平的样子。白蕙满怀着希望走了。她决定中
午从学院回来,就给四平挂电话,邀他晚上来。
到学院教务处说明过妈妈的情况,又续了几天假。白蕙便去指导教师办公室,
两人就她的论文讨论起来。也就不到一小时吧,安德利亚神父突然神色严肃而又
紧张地走进来:“白蕙,有你的电话。”
白蕙马上预感到是妈妈病情有变化。她都没勇气开口问是哪里来的电话。
神父把手放在她肩上,“快去接吧。”
白蕙奔出门外。这里神父与指导教师简单聊了几句,然后轻轻叹着气,拎着
白蕙的书包跟出来。
电话是小叶护士打来的。她气急败坏地说:
“白小姐,你快来医院。你妈妈突然大吐血,很危险,她要见你。还有,她
让你叫那个丁先生也来。”
白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忙给西平挂电话,幸而西平正在办公室里,听她
一讲,西平说:“你就在校门口等着,我马上来接你。”
白蕙懵懵懂懂地朝校门走去。安德利亚神父追上来,把书包递给她说:“孩
子,主在看着你,主会保佑你。”
当白蕙和西平赶到医院时,只见小叶已站在院门口焦急地等着。一见他们,
拉住白蕙就跑,一面说:“快,快,再晚要来不及了……”
冲进病房,白蕙一下子扑到妈妈床前,西平也赶忙跟过来。
只见清云双目紧闭,脸色死灰。
白蕙高声叫:“妈妈,妈妈,我和西平来了,妈妈,我是你的阿蕙,妈妈,
你睁开眼看看……”
清云吃力地睁开眼,看看白蕙,然后又象是在寻找着什么,西平赶紧俯下身
去:“伯母,我是西平,我来了。”
清云看见西平,勉强抽动着肌肉,笑了。然后她嘴唇翕动着似乎要说些什么。
白蕙与西平赶紧凑上前去,只听她说:“妈妈……同意……你们俩的事……
祝福你们……”
他们俩人都听清楚了。
白蕙紧紧抱住妈妈,哭着说:“妈妈,妈妈,你要坚持住,要挺住。”
西平也不觉泪流满面。
清云还想说什么,但张着嘴,接不上气,声音就卡在嗓子里。白蕙把耳朵凑
到妈妈嘴前,只听她似乎一遍遍地重复着:“来不及……来不及……来不及说…
…”
白蕙紧贴着清云的耳朵,哽咽着说:“妈妈,你慢慢说……我们听着呢。”
清云硬撑着睁开眼,轮流看看他们俩,用足力气说:“记住……要记住……
妈妈一句话……”
她边说边抓着女儿的手。
“我会记住的,妈妈,我会记住的,你说吧。”白蕙哭着说。
“西……西平……不……不是……”白蕙和西平都看出清云拼命想摇头,她
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眼睛已闭上,再也睁不开。抓住白蕙的手也没一丝力气了。
白蕙和西平高声大叫:“妈妈,妈妈……”
“伯母……伯母……”
清云抓着女儿的那只手突然一松,搭拉到床沿上,眼睛却猛地一下睁大,再
也不动了。她渴盼着想要告诉女儿和西平的话,终于没能说完。
白蕙一声狂呼:“妈妈——”就晕倒在病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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