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病
第一节 山子失踪了
过完寒假的第一个星期我就逃学了,我深深陷在一件动感情的事件中,这件事
把我的生活搞得昏天暗地。
我于是在学校给班里的考勤员写了个字条:本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第六年冬
日夕阳沉落时分用左轮手枪结束生命。
一提左轮手枪、自杀什么的就让我兴奋,就如同我说脏话一样感到一种刺激味
的快乐。最初我学着说脏话时只是为了潇洒一下,那时说得很吃力笨拙,后来越说
越帅,瘾也就来了。有一阵,我若不说出那个要命的 X,心里的痒处就好像没法解
决。
整个中文系都知道我是个爱恶作剧的女孩,所以同学对我的那个字条压根儿就
没往心里去,他们知道我又陷到自己制造的世界中去了。
那件使我的私生活昏天暗地的事并非出于我自己,而是我的男友,确切地说是
我男友的傻子妹妹被人强奸怀孕了。其实这本来碍不着我的事,可是后来有一天我
男友的母亲把常去家里的男孩儿并列一排站在傻子面前时,傻子咧嘴一乐,一手指
定她的亲生哥哥。从这天开始我就像中了魔一般神魂颠倒,我的男友也是从这天开
始失踪了。
我的男友叫山子,他是那种高大剽悍的小伙子,低前额厚嘴唇,一副运动员的
体魄,完全是力量的象征。
我和他站在一起很不相称,我全身的热量都让脑子偷去了,所以那儿很发达却
留给我一副瘦小的身架。他常常一只胳臂就能把我悬起来。我们在那个地方——也
就是我想用左轮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点一下的那个地方很少有对等的交流。然而,
当他一条腿跪在地上把头枕在我膝盖上时,那种眼巴巴望着我的痴痴的真劲儿和他
的粗大的手指留在我小腿上的轻轻的抚摸,总能让我深深地陷在一种磁场中,我全
身就像通了电一般麻酥酥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爱情,但我的确在这种阳性力量的感召下感到自己的弱小、
疲劳和崩溃。
在学校里,我颇有几位智力相当的男朋友,我们也很要好,可就是和他们在一
起总让我忘掉自己的性别,我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是男孩儿或他们跟我一样是女孩儿。
特别是在探讨什么“人生到底是不是一场死缓”、“太阳灯能否替代旷野里的阳光”
和“死到底是不是最高艺术的完成”这类扯淡的问题时,即使他或别的他把手放在
我最敏感的地方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我和山子虽然在智力上并不对等,但他的确说过一句大智大慧的话,我想那可
能是他一生最高的智慧了。
那是有一次我给一本流行文学刊物写了篇故事,我想给它起一个让所有的人都
感兴趣的题目,于是我问了山子,他严严肃肃正正经经一丝不苟足足想了十分钟之
久,冷不防冒出来“鸡巴旅行记”,我当时差点笑晕过去。这是我和他惟一的一次
“探讨问题”。他不是愚到了傻瓜蛋就是聪明到了天才。
我对山子有一种天性的依恋,他有一种魔力。山子的失踪的确让我感到肉体和
灵魂的离异。每天每天,我的心智和肉体就那么别别扭扭生生硬硬地强行组合在一
起,支撑我走路和说话。于是我常常在要吃饭时却走进厕所或者该哭的时候乐起来。
山子的傻妹妹我见过一次,高高胖胖的女孩儿,和我同岁却比我身体发育得充
分,光会哭和乐不会说话,由于心里一片空白没什么可分神的事,于是全身的劲儿
就都用来吃饭和拉屎。山子和父母是那种顶规矩顶本分的知识分子,他们总是那么
客客气气相敬如宾,让人看了总以为他俩在演话剧。他们最大的苦恼就是女儿每次
的月经,这弄得他们狼狈不堪——当着这么大的哥哥她却肆无忌惮地把月经弄得满
房间哪儿都是,他们在那几天总要围着女儿团团转,生怕她干出让人尴尬的事。山
子的妹妹的怀孕,终于使他父母的戏演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目标一致,追查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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