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M得了国际流行性感冒
两年前也就是我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还是个腼腆羞涩的女孩儿,见了生人就
哆嗦。有一次在一个小站遇到耍猴的,那个蹦来跳去的猴子让我同情极了,几乎落
下泪来。这时候那只可怜的猴子过来掏我的兜,耍猴人在一旁低声下气说:小姐可
怜可怜吧!我那天一个零钱也没有,掏出一元钱递给它,弄得旁边所有的人都看我,
我的脸刷地红了。其实,我真正是个穷学生,但我总是像个财主似的对钱那么不在
乎。
那天,整整一路上我都想着那只肮脏的猴子,并为自己的脸红而懊恼。回到家
见到M 后说的所有的话也都是关于那只猴子。当我说到脸红的事时,M 理解地一笑
:“以后就不会脸红了。”
我真的应了M 的话,现在我真成了厚脸皮,而且成天价胡说八道,有时候我自
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M 是我的母亲,也是我无话不说的用不着一点掩饰和做作的朋友。她是那种在
风花雪月、阳春白雪教育中长大的高级知识分子,我小时候的性格多是从她那儿潜
移过来的。她已经是个历经沧桑的中年女人,但却还是经常说一些我都不屑用的酸
词:什么“我心残缺”、“我求鱼得蛇我求食得石”。当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那
个要命的X (我现在不说了,因为我偶然从一个朋友那儿知道了它的含义),她倒
脸红了。但她的确是那种爱女儿爱得了不得的女人,她发现我说脏话并没有改变我
那种见了生人就说不出话来的熊样儿,于是她也就任我的性儿了,她不想让我成为
一个在模子里长大的或是在雕塑家的刻刀下成形的女孩儿。这样,初次说脏话的尝
试以后,我便得寸进尺起来。以至于当我有一次和她开玩笑无意中说出“去你妈的”
时,我立刻感到失言,然而她却没有急,而是说:“我告诉你姥姥去!”她实在可
爱得像个大孩子。
我管她叫“太太”、“大人”、“M ”还有时叫Pig ,倒不是她胖,M 是个极
瘦弱的女人,但她的属相是猪,反正我很少叫她妈妈,除非有客人需要使用外交上
正统规矩的语言;她大多时候叫我“儿子”,尽管我的长相、身材是个道道地地的
女孩样儿。我们很默契。
山子的失踪,给我们家带来懊丧也带来瘟疫。那些天,我和M 如痴如醉地沉浸
在流行性感冒中。M 首当其冲,我第二个冲上去。她高烧好几十度,我却没有烧起
来。或许是我善于摸索自己的感觉,哪个地方生出哪种类型的不舒服我都能马上找
到对症的药;或许是我的体质越来越不如小时候,根本就烧不起来。反正我除了满
脑袋的鼻涕眼泪以外,没有更大的痛苦。
M ,也就是我的母亲一有病就躺在床上哼哼或者独唱,唱的都是老掉牙的歌,
并不是为了唱歌而唱,只是为了发泄。有人说,大声叫喊着哭去火,也许M 的行为
和这是同样的道理,是生理需要。
“发烧你怎么就不呢?”高烧弄得她语无伦次胡说八道。
我现在是家里惟一好些的人。于是寻问了她的感觉,找出适宜的药让她吃了。
“哎,我简直成了你的妈了。”
“那你就当小妈吧。”
“那你是我什么?”
“小姐姐。”
母亲说话实在像个孩子。我直想笑:“那咱俩什么关系?”
“姐妈关系。”
真能胡抡!
我满心想着山子,想着山子正在漂泊流浪。很早以前有一阵,我曾像当年欧洲
人崇拜拿破仑或堂·吉诃德崇拜骑士风度一样崇拜过流浪生涯,这个使人感到没家
没业、孤独疲劳、艰辛磨难的字眼,曾那么强烈地吸引过我,大概是我有家有业物
质享受惯了的缘故。现在轮到山子真的漂泊流浪去了,我却无比悲哀,仿佛自己也
没着没落一般。
M 一个劲儿地在床上哼哼,大概是感到憋闷。据说全世界都在流行这种病,有
人称之为“世纪病”,我不懂那玩意。只是从书里或电影里我知道美国人的症状反
应是狂欢、暴饮、纵欲、歇斯底里;我们中国人比他们有涵养得多,我们在拼命地
搞事业谈主义。只不过有时忘记屁股长在哪儿,但那只是偶然的片刻遗忘症发作。
屁股是个顶倒楣的地方,拉屎时受冻,挨打时受疼,我们总是忽略它是人体的
中坚环节,比如坐着时没有它就不行。可是有人偏偏看不到它的价值,几乎忘却它
的存在;或是把它看得过于神秘而做出不屑于说的姿态。
这会儿,M 感到饿了,我给她做了汤面并放了无比多的姜粉让她发汗,可是她
忽然想起吃那个我们家八百年也不做一次的饺子。尽管我心里让山子的失踪搅得一
片昏暗,但还是强打精神做起了饺子。我什么事都爱走捷径,所以选了一个做起来
简单又神速的办法。当我把奇大的饺子端给M 时她一看就饱了:
“你做的是军舰。”
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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