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第一天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发现同学都向我投来陌生或淡漠的眼光。那天是
一个被中国古代一位多愁善感的女词人描写过的天气:“乍暖还寒时候……”,我
穿了一件人造毛的黑红花纹的外衣,颈上系着一条黑色纱巾,看上去又忧郁又死气
沉沉。我当当正正坐在第一排正中位置上。凡是上大课或看内部参考片什么的我一
律大大方方选个好位子,从不掩饰这种欲望,不像有的人空着好位子不坐专捡犄角
旮旯不得看的地方坐。班里有一位羞涩得像个小姑娘似的男生就是这样,我总觉着
他可怜,但我无论如何也劝不动他离开那个蹩脚的地方,仿佛离开那儿,他就会裤
子掉下来。
那天,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无尽无休缠绕着“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这句话,又由此联想到老庄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
界。想着想着,竟至飘飘然起来。也许是由于老先生正在讲授禅宗的缘故。
我很喜欢听别人谈佛论道。我并不真信那玩意,只是想从中吸取那种看破荣辱、
清心寡欲、超尘拔俗、因任自然的静而达、淡泊而自持的超然境界。
我从没有像那天那么认真地听过课,眼睛都直了。
老先生很震惊,在他眼里我向来是那种调皮的而且能举一反一百的学生。他不
时地向我丢过来疑虑的目光,可我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讲到一指禅时就老
举着一根手指头,我忽然想起一个比我大的女孩儿告诉我的这个动作所表示的最淫
秽的意思,就是莫泊桑在《一生》中写的那个男主角强奸他家里女佣人时说的那个
词儿。老先生一直举着一根手指头,我一直按捺不住地笑,一直到下课老先生向我
走过来,一直到他站在我面前大喊一声:
“我建议你到校医院神经科去一趟。”
我刚止住乐,结果又乐起来,乐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吓坏了。
这会儿我正坐在校医院神经科,并不是我听从了老先生的建议,而是因为那整
夜整夜折磨我的失眠,这还不算,要命的是黑暗中隐隐传来的远处的火车轮撞击铁
轨的哐当哐当的沉闷声,仿佛是山子的足音敲击着我的胸口,这简直要了我的命。
我的神或魂似的东西仿佛伴着这声音离我远去,于是我和我自己分离了。我不能再
忍受这种折磨。
看病的大夫是位挺年轻的小伙子,脸文静得像个白雪公主,是那种绝对不知道
大米白面多少钱一斤的男人。他用一个小镜子照我的眼睛,又用一个小锤子敲击我
的膝关节和肘关节,还在我的脚心划来划去,然后就用一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悠,
看我的眼神反应。我又差点乐出来,不过满处的白色叫我心里发凉乐不出来。他的
手是温和的,他触摸我的关节或其它部位时总让我觉得他是个挺不错的大夫,我差
点就爱上他,要不是他说:“你正常得出奇,你正常无比,你什么毛病也没有你回
家去吧。”我失望极了,我巴不得我有点神经病,好为我的失眠和无缘无故的自我
分离感找个理由。
山子失踪了,我憋了一整天的话就都攒到晚上和M 说。我说起话来总是很兴奋,
由垃圾说到现代派艺术,由夕阳说到死亡与毁灭,由高雅的舞会说到可怜的私生子。
我的兴奋点很高,尽管我已经很体贴自己地开始服用谷维素和安定,但那点药劲儿
就如同一个弱小的女孩想拦住一匹受惊的疯马一样无济于事。我一直说到连夜风都
开始安眠打鼾,一直说到嗓子没了声。M 很同情我,不时地过来代表山子在我额头
上亲一下,我被激怒了:
“又是山子山子……”
“那我代表别的人亲你一下。”
“别恶心我好不好?没有。”
“我代表安徒生亲你一下。”
我受宠若惊,这位慈祥善良充满爱心的老人我是不能拒绝的。
“再代表尼尔斯亲你一下。再代表一休小和尚亲你一下。再代表……”
M 可爱极了,她想亲我就没完没了做别人的代表。
“代表小和尚,真是亵渎!”我对M 无可奈何。
睡觉前我和M 达成一项协议,让她带我到精神病医院去一趟。
“你觉得不正常吗?”她说。
“不,老师认为我不正常。我只想去开开心,跟大夫探讨探讨弗洛伊德是怎么
回事。”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又像找到了一件什么开心的事兴奋起来。我坚定不
移地相信,我能做得比精神病人还像病人,到底看看这位弗洛伊德先生使用什么方
法了解人的心理和潜意识。一种恶作剧的快感使得我两眼光亮照人。这种兴奋一直
持续到我迈进精神病房M 被砰的一声关在铁门外面——我傻了或是明白了。看病的
老头先把门拴上,让我坐在一把由铁链子捆得牢牢的椅子上,从眼镜上边望了我足
足五分钟。我吓坏了,真的目光呆滞、语无伦次、茫然不知所云起来。我拼命狂喊
:“我只想来开开心,我要出去我害怕。”他什么也不说,只拿了一个什么家伙往
我太阳穴上一点,我就成了木头。
在M 的苦苦解释下,我才被释放出来。临走时我只送给那老头一句话:“你是
一只猪。”
他这时反倒笑眯眯望着我:“姑娘,我钦佩你的献身精神,你的疯劲儿大有前
途。欢迎你来探讨。”
但愿我一辈子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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