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我真的病了
山子失踪那些天,尽管我魂不附体,神思恍惚,但我相信即使山子远在天边他
也是我的;现在山子回来了,却永远离开了我。这让我深深陷在一种无法排遣的忧
郁之中。我脚下发飘眼眶发青头疼欲裂。
我想去校医院要点安定什么的。家里的那一小瓶尽管我万分节省地舍不得吃,
但还是被慢慢蚕食了。可是到街上的药店去买,那简直需要比一口气吞进一整瓶安
定更大的勇气——售货员会用一种同情无比的眼光凝望着你,然后开始用万般柔情
的语言开导你想开些,这个时候你不是一名忧郁的失恋者就是个确定无疑的癌症患
者。这真让我受不了。
“怎么了?”校医院的小大夫问我。
“头疼。”
“吃点APC 就好了。”
别管你头疼还是屁股疼,只要沾“疼”字就打发你去吃APC ,这是校医院的传
统。
“只要不是毒药就行。”我真的让头疼搞得连喘气都累。
大概是我的胃不吸收APC 中的阿司匹林和非那西丁,所以吃了老想吐,后来又
开始一个劲儿地打哈欠,打了足有一百八十个,再后来又开始一个劲儿地吐唾沫,
那一天吐的唾沫足有一条河。
课我是上不了了,我找到先生告假,就是那位讲授禅宗的老头。老先生是个很
倒楣的人,又怕烟熏又怕尘土又怕怪味,更怕寒气,一年四季总得有四分之三的时
间出门戴口罩。
他一听我请病假马上兴味十足地跟我探讨起来。那天我的确连睁着眼睛都困难,
根本没心思掰开揉碎地述说病症细节。我于是不管他说什么或问我什么都举着一根
手指头,做一指禅动作,什么意思自己想。他讲过,一指禅具有这个功能,通过静
虑能够顿悟,然后达到一个超然的境界。我并不想让他或自己顿悟什么,只是从古
人那儿偷了个省气力的办法。
他有一种和别人述说病情的癖嗜,经常的一走上讲台就先来一段,好像惟此心
里才舒服。上次说的那段是得了肠炎,三天三夜没吃没睡,躺在床上打点滴。现在
他正跟我述说一走路就头晕一上楼就气喘的事。我做一指禅状听着,先生之言不可
违。可惜,他忘记了病症的名称,因为那是一长串夹杂着外文字母的名称。他真时
髦,连生病都得外国病。我想跟他说我得的是最大众化的最下里巴的病,可是我的
确一点劲儿也没有,什么都没说。
他说完了自己的病状,就开始说我如何的没有生病,什么我的气色之好超过最
健康的人。他就是这样,倘有谁发烧,他就会摸着人家额头然后说人家比正常体温
还要低那么二十度。闹不清他什么心理。
“你什么病也没有你别想逃学你老老实实上课去吧!”最后他宣判。
我转头就走向教室方向,然后从另一端回家了。
山子没有来看我,他又没了去向,电话和信都叫不来他。我深深靠在沙发里,
整日整日地从阳台上望天空。那些天是明媚的天气,阳光便暖暖地爬了一身。这几
天我把一辈子需要的紫外线辐射都吸收足了,即使我以后永远躲在阴沟地槽里骨头
也不会发霉。我想着我的学业也想着山子,想着想着脑子里就冒出一句禅语:
“不立文字,见性成佛。”我虽然在学校喜欢谈佛论道,但我谈佛并不佞佛,
论道并不放弃人生,只是拿它当作学术来探讨。可在我生病这几天,我忽然软弱不
堪地相信静虑默念能够顿悟,使我和山子发生心灵感应。
我敢说那完全是由于我神经的衰弱和心力的殚竭。
M 这些日无暇顾我,她忽然被晴天里一个灼人的闪电打懵了——三十年前念大
学时一位追求过她的男人找她来了,可是那个人明明在1957年自杀死了,现在又从
天边地角冒了出来。这件事足以让她兴奋得神经错乱。从她的表情我知道她很快会
结婚。我的家庭向来冷清,因为人口少便总觉寒气过剩,以至于我总是担心连夜梦
都冻凝住,使我从此失去白昼与黑夜的记忆。这时,忽然要从天上掉下来个“爸爸”,
还多了好几位小兄妹,而且他们都分布在不同的国家中,我的家庭一下子将要成为
人丁繁盛、关系复杂的大家庭,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富有”,同时也感到越发
的孤单。M 每天很晚很晚才回家,见了我就还只会眼泪汪汪地说一个字:命。
我这时才发现,我还算正常,她比我病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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