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山子，这是永别吗

    我去找山子了。认识他两年来我很少去他家，原因是他父母总是用半阴半阳的
眼光打量我，仿佛是我勾引了他们的儿子。其实，在认识山子之前我在性方面的知
识实在是个白痴，我曾经以为一个女人只要到了一定岁数就能自己生孩子，跟男人
是没有关系的事，因为孩子需要有个爸爸，母亲才去找来个男人。在这方面山子是
我的导师，他使我发现了自身潜藏着的那么美好的愉快。

    山子的父母用从未有过的热情接待了我。他们俩依旧客客气气、相敬如宾。见
了他们，我忽然也受传染似的演起话剧来，连笑容甚至咳嗽甚至喘气都做作起来。

    弄得我累得不行。

    山子妹还是成天价高高兴兴欢欢笑笑，叫着喊着，大拇指一天到晚含在嘴里。
我敢说全家只有她一个人真心地快活。山子的父母笑着跟我说：“山子妹压根儿就
没有怀孕的事，纯属谣传。”我不再多问。发现山子的父亲一下子苍老了十年，他
更加卑躬更加赔笑脸更加不自然。

    我实在难受，寻问了山子的去处就离开了。

    我坐了多半天的长途车来到郊外山子的祖母家。这儿除了天就是山，到处是荆
棘和枯藤。这是一个阴湿的天气，山区的黄昏就更加惨淡，血红血红的夕阳仿佛把
人类的血都吸了去。

    “五天前他上了山就没回来。”老人沙哑着嗓子，那脸上的皱纹至少也得有一
百多岁了。

    一种鬼使神差的力量把我引上山顶，然后我就在云气弥漫的山顶一直向西。我
忽然有种预感，在太阳沉落的地方能找到山子。我要把他找回来，跪在他的膝边倾
听他那哲人的智慧。

    我一直向西走去。

    是黄昏了，我正在谛听，也许村里有人呼唤，虽然天气已经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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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泰戈尔的诗。

    我用心和山子对话。

    我留神年轻而失散的心是否已经相聚，两对渴慕的眼睛是否在祈求音乐来打破
他们的沉默……①

    山子，你在等我吗？

    如果我坐在人生的海岸上，竟冥想死亡与来世，那么，有谁来编制他们的热情
的歌呢？②

    山子，我要和你对等地谈一谈，我们现在对等了，山子！

    早升的黄昏星消失了……③

    山子，你要等我，夜晚除了星，还有其它的光亮替代光明。

    如果有什么流浪者，离家来到这儿，通宵无眠，低头听那黑暗中喃喃的自语；
如果我关上大门，竟想摆脱尘世的羁绊；那么，有谁来把人生的秘密悄悄地送进他
的耳朵呢？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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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③④均是泰戈尔的诗。

    山子，我来了，你要把手伸给我，你要引导我你压根儿就比我大智大慧你知道
人生太多的秘密……

    夕阳沉沉地下滑，尽管我伸手可及，但无法拽住它，它轰鸣着挣扎着滚落下去
……

    在山巅阒静的暮色中，在晚风徐徐的低吟中，我终于见到了山子——

    他斜靠在一块岩石上，头颅仰向茫茫苍天，他苍白、安详又舒展。要不是他的
眼睛一动不动盯住上天，要不是他的五脏已被秃鹰噬空，他仍然是完好的。我轻轻
地跪在他身边，没有震惊也没有悲哀，我早已知道这是必然，就如同我无论如何也
挽留不住沉落的夕阳一样。

    他的上衣兜里有一个字条：你向我讨寻智慧，那么，你去读苍天吧……

    天色完全黯淡下来，我把衣服脱掉盖在他身上，连同往昔那些快乐或者悲哀的
记忆一并留下来，留在山子身边。我跪在那儿，既没有做一指禅也没有想什么，一
片真空，只是默默地跪着，我相信那是我灵魂真正的一次升华，也许在那片刻我和
什么东西对了话。但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结束，我又看见了
山子想到了自己。

    晚风来了，我站起身，打算沿原路走回去，也沿往昔那些智者的额痕走回去，
沿索罗门①明晰善辨的耳管走回去，沿盘古氏②开天辟地的来路走回去，慢慢地，
一直走回去。然而，我终于没有找到来路，只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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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索罗门：旧约圣经记载的古希伯莱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以智慧闻名于世，聪
明的代名，传说他能解兽语。

    ②盘古氏：中国古代神话中开天辟地的人。传说生于天地混沌中，后来天地开
辟，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他日长一丈，如此一万八千岁，天就极低，地就极
低。所有日月、星辰、风云、山川、田地、草木、金石，都是他死后由身体各部分
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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