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那么丧气
我发现,脑袋越来越木的人实在不止我一个。当外国文学老师宣布考试日期的
时候,我前边的那位,把十个指头正着数过来又倒着数回去,不下五遍,也没弄清
外国文学与心理学、心理学与训诂学的考试日期相差几天。要不是因为她身后的质
彬是一位羞涩得像个小姑娘似的男生,我相信她会把鞋子脱下来。
那天,没上完课我就跑回家,其实家里没有事。可我不知为什么忽然产生了要
为妈妈做一餐正儿八经的皮是皮、馅是馅,决不拖泥带水的饺子的念头。她是个彻
头彻尾的道地的中国人,除了饺子,任凭你搬出丰盛得如同国宴水平的饭来,她也
不买你的好。
到菜店买菜,“一斤西红柿,一斤蒜苗,五条黄瓜。”决不问多少钱一斤,因
为问了人家,我也一样算不清。
递过去五元钱,找给我五元六角零二分。售货员的脑袋和我一样,完全是木头
做的。
上课的时候,明明在记笔记,可就是不知写的是什么。课堂上,无非是老师滔
滔说,同学刷刷记。
那天刚下古典文学课,哲学系的奔犇拖着两条长腿,在楼道见到我,问:“什
么课?”她那比一般的东方人深而黑一些的眼睛总让我觉得她缺觉。
我信口说:“当代小说。”
奔犇永远有一股子百折不挠的热情。如果有谁告诉她一件什么事,比如去打短
工或当家庭教师之类,她就会全身心地投向它。往往事儿还没开始,又吹了,她就
像掉进冰窟。倘若再有谁告诉她出去考察,她又会重新振作,重新燃起热情,准备
奔向那不知能否去成的远方。她身体里的热情因素,永远处在“一级准备”,一有
情况,马上施放。
奔犇无论和谁结识,总要先告诉人家自己是“0 ”型血。“聪明,热情,有魄
力!”她说。并且无论何时都以此为自豪。
我没有奔犇聪明,更没有她的魄力。
教外国文学的年轻女老师,很瘦,眼睛有些凹,嘴角总有一股子让人看上去很
同情的感觉。我的同桌质彬称她“大竹由美子”。我每次见到她总是礼貌地打招呼,
我觉得她需要援助和保护。
大概与我同感的同学很多,所以,她的课不管上成什么样,都不会有谁给她做
难。
上午整整三节课,我们马不停蹄地速记,至于老师说的是什么,可以说是没经
过脑子,就流于笔端了。
终于,有个叫“神秘”的男生喊了:“我们不是机器!”
“神秘”是我们班的宝贝,经常是神出鬼没,最简单最明白的事,一经他手,
马上莫测起来。他总使我想起“地下工作者”或者“特务”之类的人物。又由于他
那宽庭下不很大的眼睛里总藏着一股子机敏,加上他的很帅气的派头,所以,又使
人想起《色情间谍》、《月亮女人》之类的小说。我常想,那些没赶上第二次世界
大战又想写当时的地下工作的小说家,实在不用搜肠刮肚、倾心吐胆地编造。来看
看我们“神秘”,他本人就是一位曲折离奇的至少像是跟三条人命案有关联的小说
人物。
“听着!”
“嘘……”
“听不见了!”
“神秘”的话音刚落,几位埋头记录的同学马上抗议,生怕落下一个字,包括
老师随口丢出的感叹词、象声词、咳嗽等声音。我很钦佩这些学友的勤奋。特别是
钦佩一位坐在后边的由于写字过多而患腱鞘炎的女同学。有一次,她分明在笔记本
上写:“五排第三个睡觉的同学请注意。”
“借我美学笔记复印一下。”
“海德格尔是哪国人?”
“宝钗这个人物如何评价?”
从一进教室,那位手腕患腱鞘炎的女同学就被包围起来。平日里,她与大家相
处挺简单,但在考试的非常时期,她便成了大家你争我夺的人物。
“老师,考试内容这么多,您要不划点范围,我可自己在底下开卷了。”一位
男同学玩笑地向古典文学老师申诉。
“人物分析是个重点,特别是《水浒》。你们就是不注意人物个性,没血,没
肉。李逵、林冲、武松让你们一分析全是一个模样:勇敢、仗义、爽直……那如同
说这个人左边一个耳朵,右边一个耳朵,头顶有头发,前边有两只眼睛。这还要你
们分析干嘛?”古典文学老师把粉笔撅掉一截,在黑板上写下“人物”、“血”、
“肉”,并各自加上加重号。这位老师喜欢撅粉笔,若不是从半截用,他好像不会
写字。有一次,他让几位同学到前边去板书,上去写字的几位,都很“帅”地把粉
笔撅掉一截儿才写。从那天开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毛病。
“再如,”他接着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中的‘那人’指什么?‘桐城派’怎么解释?”
最后老师说:“不要存侥幸心理,更不能使用‘排除法’。”
谁也不敢再问了。剩下的只有闭眼、堵耳朵、咬牙、跺脚——背!
晚饭后,是一天最和平、安静的时刻,没有紧迫的铃声,也没有激烈的争议。
我和奔犇一头扎进小树林,她背尼采、康德、黑格尔,我背“庖丁这种充满乐舞艺
术意味的操作模式和踌躇满志的主体形象称为审美。”
当我俩终于忘掉晚饭那种肥肉煮茄子的腻味,而背到入情入景的时候,忽听不
远的空中响起一连串的鞭炮声。
奔犇蹿上一棵树,我悠上横躺在地的废篮球架张望:一群约由三十只鸽子组成
的黑压压的鸽群惊慌地在附近的居民楼上空盘旋,其中一只鸽子的尾巴上拖着一长
串鞭炮,随着爆炸声,冒着一股股白烟。爆炸声停止后,那群鸽子还在为这阵莫名
其妙的声响而惊慌,仍围着主人家的楼顶盘旋半天,也不能平息恐惧……
“该诅咒的主人!”我骂。
“他是混蛋!”她喊。
天色暗下来,我们再没了背书的兴致。
所有的同学都紧张起来,嘴里全都说着颠三倒四的中国人听不懂、外国人气掉
牙的话。
“尼采的‘权力意志’以superman实现,是叔本华的contemplation 的发挥。”
“‘后结构主义’是‘结构主义’的反动。”
“我们的时代需要那种‘邪恶天才’毕加索式的充满了西班牙斗牛土气概的精
神。”
在饭厅门口,我碰到了像是要去“贝克街221 号”会见福尔摩斯的“神秘”。
我说:“你是什么?”(完整的话应该是:“你吃的是什么?”)
“土豆!”他说。
我的同桌质彬从停课复习那天起,耳朵上的立体声耳机就没摘下来过。他说耳
旁若不是唱着WHAM!
MAKE IT BIC ,他就看不进去一个字。其实,谁也不知他在听什么。
平日,这架耳机使用率相当之高,所有去公共场所参加活动的男生都向质彬借
耳机,弄得全校都知道,中文(一)班的男生个个都很帅。现在谁也帅不起来了,
都像晒蔫的黄瓜。
我躲进了图书馆。可这个世界简直就没有使人精神独处的地方,图书馆里依旧
是黑压压一片脑袋。
我刚坐下来,旁边的一位看上去是在写小说的男生就说:“思想疙瘩的‘疙瘩’
怎么写?”问得好坦然,似乎我是他的私人秘书。
我无缘无故恼火起来,连“疙瘩”都不会写还想写小说!可我还是在纸上写出
了那两个字。
我看到,他用手捂着的标题中,露出了一个“爱”字,小说中还夹杂着一首诗:
如果我……
那么你……
如果你……
那么我……
奔犇永远是一个劲儿,无论是紧张得让人想起跳楼,还是闲散得一天犹如一个
世纪。考试这么紧张,她的午睡仍是铁打不动,雷轰不醒。她说:“越考试,越得
睡。”
我比不了奔犇,不敢午睡,半个月下来,脸也黄了,眼也青了。
“你像个小鬼儿!走,回家。”周末奔犇对我说。
“不行,我比不了你……”
“走吧!”
我半推半就,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了。我的确想妈妈了。
在校门口碰上几位也准备回家的女同学。
“我脸上的疙瘩吃什么药都下不去,清湿火,注射雌性素,搽药膏,都没用。”
一位具有此种症状的女生说。
“结婚就好了。”奔犇说。
“我姐姐每次来月经,疼得死去活来,直打强心针。”另一女生说。
“结婚就好了。”还是奔犇说。
我笑起来:“结婚治百病!哈哈,你想什么呢?”我喜欢奔犇。
虽然奔犇说“结婚”、“人工流产”之类的词儿,脸都不红一下,可她的确没
有男朋友,谁向她讨好她就瞪谁,吓得男同学都躲着她。
有一位叫松山塔的勇士,一米八四的大个,膀阔腰圆,每一投足,楼板都震得
山响。
他曾大着胆子给奔犇写过一封信。奔犇转身就对我说:“连情书都写得像中央
文件。哼!”奔犇最讨厌假人。
从此,见了他,奔犇就和身边的无论是哪个同伴,大声地说一些不着边的话,
就是不看他。
我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感觉,认定全世界所有的男人都比不上女人。她们比男
人更真诚、无私、顽强和富于牺牲精神。我就是基于这几点,才决定和奔犇做一辈
子朋友的。
和那几位同学分了手,我和奔犇一路上就不停地说着“屁”、“猪”!如果一
天里不说上十次以上这类词儿,心里就老觉着有小虫在爬,而手又伸不到里边去。
但我充其量也就说到此。
这点,我有点崇拜奔犇。奔犇不仅能像男同学一样穿短裤上学,敢和外边的对
她挑逗的二流子扬起拳头,而且她还敢大声说:“去他妈的!”
有一次,我说起一件气愤的事,气得满脸通红,非“他妈的”不能解恨。我试
图学奔犇骂一句,可绕来绕去也没有说出这个词儿。整整那一天,我都为这事恼火。
我俩在路边的小摊上,一人买了一件短袖儿背心。
那位小商贩要价很高,我们把钱合起来,还是凑不够。
奔犇在身上摸遍了,最后找出十枚四分一张的邮票。
“加上这些可以了吧?”
小商贩一丝不苟,细细数来:“四毛钱?不行!”
我一急,忽然想起:“你看我这皮夹子怎么样?也值一两块呢。”我丢过去,
“这下够了吧?”
“哎,亏就亏点儿吧。”他老大不情愿。
我们俩拿了衣服就跑,生怕人家再反悔。到一个拐弯处,已是乐不能支,以为
占了大便宜。
路过国营店时,发现同样的背心每件价格便宜一元零三角。
“噢!”我们一齐惊呼。
回到家,妈妈已摆好饭桌,正等着张着嘴回家的。
当然是吃饺子,妈妈认为全世界只有饺子最好吃。
我先穿起背心给她看。妈妈见到那不规则、不对称,像是用多种颜色的补丁拼
凑出来的、胸部看不出是几何图形还是什么抽象派图案的背心,马上就声明:
“你穿的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国旗。”
“不正经?”我转身看镜子,“要的就是他妈的这个劲!”我终于说出了这个
词儿,立刻觉得自己英雄起来。
“什么?你学会骂人了?”她喊。
她认定,我在学校里,除了学会说‘他妈的’和穿‘二流子’衣服外,什么全
没学会。
“你跟人家奔犇学学,人家学习又好,又能干,又文雅。”最后她说。奔犇每
次来我家,都“腼腆”得像个初中生。
“装蒜!她……”我说。
“嘘!”她把一个指头放在唇上,她以为我又要骂出那三个字。
上午八点准时开始考试。质彬一盒水泼出来,他的和我的位子周围的地面,立
刻被水淹没,黑亮亮泛着光。
“这下,老师准得绕道而行。”他说。
这是他三年来干的惟一一件有男子汉气魄的事。
马上有人说:“往我这儿泼点儿。”
考试开始了,老师举着张报纸读起来,很入境。大家让他这如此信任的举动,
弄得大为感动和兴奋。
“老师,您忙您的。您忙,您忙……”一个男生说着递给老师一把椅子。
老师坐下来,颇有一种“心领神会”的味道。
“不——像——话!”松山塔永远是校方的代言人。自从那次他把校长从层层
包围着的、要求停止扣除假期助学金和改善学生伙食的人群中解救出来,他的官就
越做越大。
几科中,最让人无从复习的就是“新时期小说艺术研究”。老师布置说:“当
场出题,写篇论文。”
考试那天,老师在黑板上,用硕大无比的字写下题目:浅析新时期心态小说。
然后说:“每人五张纸,不够再领。不过呢,大家不要无缘无故地空行,字也不要
写得太‘豪放’,咱们的纸紧张。”
一百多人的大阶梯教室,顷刻间静下来。然后是钢笔尖敲击桌子的“笃笃”声。
不知是哪位写字用这么大牛劲。
坐在我前边的是被称作“最佳状态”的女生。她无论站着、坐着、还是蹲坐,
总能保持最优美的姿态。此刻,她却躁动不安,如坐针毡,不住地“哎”,弄得我
心里也直着火。
再看质彬,静得连喘气儿都无声无息,我顿时感到刚要着火的心像被浸在清凉
的水中。他带给我的最大帮助,就是使我永远感到胸口长出竹子一般的(胸有成竹)
那种平静和坦然。
从考试一开始,我就胃疼,疼得直出汗。历时三个小时的考试,就是在同疼痛
的抗争中完成。直到写完交卷的一刹那,那个奇怪的胃才莫名其妙地好了。
每个人都在流大汗,冒大火。
“最佳状态”平日最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最后一排,袅袅娜娜走到前排,
然后再走出教室;或者,上课铃打过三分钟以后,她昂着薄薄的胸,穿过前排目光
笔直地走到最后一排。男同学就个个仰目屏息。
今天,她没有早交卷,我看见她的脸都灰了。
电风扇自始至终地在头顶轰轰转着,吹得人手直哆嗦,字写得像奔跑的风。
班里曾经有不少人认为:吃饭、写字时不能听迪斯科。
“我的牙要累死了!”有一次。一个正在吃饭的女生终于忍受不了,向旁边的
听迪斯科的男生抗议。
还有一次,我和奔犇在三O 九教室写作业,三O 八传过来一阵阵嚎叫,而且节
奏越来越快,我的字跟着节奏就飞起来:“奔犇,我控制不住!”我喊。
她把笔一摔:“走,找这帮混蛋算账!”
电风扇的节奏实在比迪斯科更忙人。
我在交了的那摞卷子上看到,每个人的字都“帅”得可以。最后,老师不得不
说:“请大家体恤我一点儿,你们的字很像外文。”
体育课,平时上得轻松,但考起试来,最让人手足无措。
我们中文(一)班向来与哲学(五)班是搭档,体育课一起上。这使我和奔犇
多了一次在一起的机会。
奔犇本不是力气很盛的人,考铅球那天,她不知中了什么邪,一铆劲儿,铅球
抛出去足足有十多米。女生拥过来,我也在里面:“到底是胯使劲儿还是肩膀使劲
儿?”
“身体扭转多少度最佳?”
她诡秘地一笑:“告诉你们一个绝招,投出去的那一瞬间,在心里骂一个字,
准行!”
女生们如获至宝:“骂哪个字?”
“这个,就不能说了。”
“最佳状态”找奔犇救援。她说她腰疼,没劲儿,请奔犇代劳。“反正老师也
对不上号。”最后她说。
奔犇这人最义气,欣然允诺。然后看我,她更喜欢我去求她。
做假的事,老师似乎有所察觉,但又不能肯定,于是便罢了。只是在下课铃响
后,站队解散的时候,老师叫着奔犇:“出列。”
“为什么缩着肩膀?”
“省地儿!”奔犇答道。
奔犇平日有缺课的毛病。有时候,上午还看见她,下午就没了人影。
“她说有急事要去办!”一个女生告诉我。
该吃晚饭了,奔犇才风风火火赶回来,脑门上全是汗,脸晒得通红。
“干嘛去了?”我说。
“我的饭呢?”她问。
我把饭盒丢给她。然后她就没再吭一声。狼吞虎咽,直到吃得一个米粒不剩。
“你就连个‘谢’字都不会说?”
“是吗?我记得说过了。”
奔犇在考“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那天,又缺席了。
“你也太过分了!”我说。
“我也没想到会缺席。”
“那你有什么事非考试时去办?”
她叹了一口气:“有一个人比考试更重要,他病了,要住院。”
在考试即将结束时,发生了一件震动全校的事。
一家青年报刊登出这样一条消息: X X师范大学哲学系(五)班奔犇同学,毕
业后立志投身大西北,建设祖国西部边疆……
我一口气跑上四楼:“奔犇,奔犇!”我喊。
她正和“神秘”说着什么,一扭身见到我。
“吃完饭再给你解释。”她说。
“现在说!”
她走过来:“我根本就不同意登这种文章!”
“问题是你自己有没有这件事。”
她不说话,又折身和“神秘”说了一句,就和我跑下楼,钻进小树林。
太阳落山了,地面的热气蒸着人。奔犇披着过肩的长发,穿着短裤,露着两条
黝黑修长的腿。
“一直想跟你说。上个月,西北四省来人,在各高校招收准备去西北边疆的毕
业生……”
“可你还有一年才毕业。”
“我想问问明年他们还要不要……”
“奔犇……”
“嗯?”
“你受不了。”
“……”
“你爸爸不同意。”
“……”
“你别走!”
“这种生活我才受不了。每天每天,三点一线,循环往复。我们是什么?无非
是户口簿上一页纸,副食本上一个方格,再过一年,我们又多一项——工资关系表
上的一个名字。各种名目的证、本、票把我们捆得牢牢实实。赶车、排队、忙碌,
生存就是在这么一个方块里。而那里却荒芜着,那么开阔的土地却承受着物质、文
化、精神的匮乏!……”
我想起《今夜有暴风雪》中的“五月”:“你会死在那儿!”
她笑起来:“没那么严重。真是这样也再省事不过。到时候,决不能再把骨灰
装在一个匣子里,然后再放到火葬场的木格格里。你就把骨灰随便那么一扬,风吹
到哪儿,它就飘到哪儿。在格格、框框里活了二十二年,死了可得找个开阔的地方,
任着性跑跑了……”
夕阳染红了郁郁葱葱的树林,黄昏的风打在叶上,似乎在低吟那首歌:
飘零多年的孩子
有了家
——一个可以睡觉的木筏
渴望阳光的肢体
被黑森森的木洞
涂上沉郁
储满露水的眼睛
追寻星星,也
想象大海的模样
她不停地编写
没人相信的故事
心,比世界大
这是去年我为奔犇写的《童年》,由音乐系同学谱的曲。
那时,我刚刚认识她。
“嘿,认识一下。哲学(五)班奔犇。”我在阅览室翻画报时,她走过来,
“在校刊上看到过你的小说,觉得有点儿那个。”
“哪个?”
“爱情至上,小布尔乔亚。”
“是——吗?可我那篇小说根本就没写爱情。”
评论小说她实在是个外行。那天她说的所有的内容,我只记住一句题外话:
“我没有母亲。”就为了这句话,分手时,我还很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和她握握手。
她的手很热。
从此,凡是和哲学(五)班一起上大课,比如心理学、教育学什么的,我们就
坐在一起。
有时候上课,我的脑子里跑野马,没听到老师的提问。就在我被点着大名站起
来的一刹那,旁边的信息就已经递过来。
奔犇使我感动得几乎要落泪的是为生活上的一件事。
我身上的冬装,从里到外全是从商店里买来的。一天她说:“你穿得太薄。”
我便一件件掀起来给她看:棉毛衫、毛背心、毛衣、腈纶棉袄。
“这种棉衣不暖和。”她说。
并且,她认为我患的女孩子那种肚子疼的病是由于穿得少造成的。我嘲笑她一
点生理卫生全不懂。
星期一一早,我的床上就多了一件中式棉袄。
“奔犇,”我跑过去,“那怎么可以……”
“你这个傻瓜不要嚷。我有两件,这件送你。”
我就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出来。
那件棉衣厚了一些,袖子也短一些。我很想穿起来让她看了高兴,可我偏偏又
是颇重美观的人,所以一直没有穿上。为此,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你知道吗?”有一次在厕所,隔着薄薄的木板,她说,“从第一次见到你,
我就决定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傻瓜。”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
全校所有人都开始注意奔犇。
“这女的,够意思!”
“为了入党也不至于流放自己。”
“狂热、幼稚。那几年,老人家一挥手,知青全走;还指望老人家再一挥手呢,
可还没挥呢就……”
“这比写一百份思想小结更真诚。”
奔犇的事,她一旦决定下来,我就知道自己的任务除了去维护,再没别的。
不知不觉中,“神秘”加入了我的行列,但他总是有点忧心忡忡的神态。发现
这一点,是因为我看到,在松山塔一刻不停地盯着“神秘”的眼光中,总有一股子
仇视的意味。
系主任找奔犇谈话了,他的白白胖胖的花生仁似的脸上堆满了笑。这可是先所
未有、空前绝后的事。平日,他见了奔犇那一身男性服装,不是皱眉头,就是闭着
眼睛。
“好样的,好样的。”他迎上来。
奔犇永远一个劲,没变过。
“申请书写过了吧?要常向组织汇报思想嘛!你可是重点培养对象喽。马上写,
马上写……”他打开抽屉拿纸。
这一段,不知为什么,学校开始在学生中发展党员。据说,上边有规定,各高
校如不能达到新党员发展人数的指标,整党时,领导要挨批评,受处理。考前,学
校领导动员时说:“要考出好成绩。火线入党。”系主任正犯愁。
“我不够条件!”奔犇说。
“支援边疆,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条件。”
“那是另一回事。去西北不是为解决这个。”
“但入党可以使你成为支援边疆的典范。”
“我不要做典范。”
“但你是典范。”
奔犇转身要走。忽然又折回身,拿了系主任给她的那摞纸。
“你准备考虑考虑?”
“我准备写《吉尔吉斯人习俗考察》,放假就走。”
松山塔这些天总是灰溜溜,像只耗子。我总想,那么大的个儿,应该使人想起
“顶天立地”或“泰山压顶”才对。
考试这几天,他的个儿都累矮一截儿。他不像“神秘”,总表现出轻松得不得
了的感觉,让人看了羡慕。
松山塔无论吃饭、睡觉还是走路,嘴唇一直吸合不止,像是念经。那种紧张劲
儿,感染得别人也痛苦不堪。所以,考试前,大家都躲着他,不愿意再分担苦痛。
松山塔有个出色的品质:一旦他认准什么事,就能表现出非凡的意志力。就连
逛商场这件事,他都顽强得让人震惊。
刚入夏时,他求我陪他买双鞋。整整一下午,走出一店,又钻进一店,也买不
到四十五号大鞋。
“你要把我累死?”
“前边还有两三个店。”颇有一种百折不挠、锲而不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
头。
假如前面还有十个店,他也一定逛完不可。
“这次的成绩可是关键的一着。”考前系主任暗示他。
松山塔紧张得不行,每次卷子刚发到前面,他就开始在后面咽唾沫。卷子一到
手,马上就写起来,有问必答。逻辑学里曾有一道判断题,题后老师在括号里提示
:“注意检查。”他答完题,另起一行写道:“答:检查过了。”
那次“包围校长”事件后,他立下了汗马功劳。第二天,系主任就找他去谈话。
“你的是非观是分明的。那些人有什么问题非找校长不可呢?”
“奔犇、‘神秘’他们已经书面反映不只五次了,菜里有虫子和铁丝。另外,
大家暑假要出去旅游,所以对扣假期助学金有意见……”松山塔说。
“系里不是还有我嘛。我已经和学生部说了,今后你负责后勤,以后这些事你
可要负责任哟!”
“我……”
“这次闹事哪几个挑的头?”
“……”
“学校信任你嘛!”
松山塔终于低下了头……
自从学校宣布松山塔为学生部后勤部长以后,他就再没抬起过头。奔犇说:
“他当了‘发愁委员会主席’。”
没过几天,学校就分别找奔犇、“神秘”还有我谈话,提出严厉警告。
于是,大家明白了,有人开始叫松山塔“叛徒”、“犹大”。
在楼梯口,他递给我一封信,请我转给奔犇。
“对不起!”
“哎,哎,别走,谢谢你!她不理我。”
我到底还是把信转给奔犇。
她当着我的面就哈哈大笑起来:“他简直是只猪。
他说我是‘破罐破摔’。我成了‘破罐’,去西北是‘破摔’。他还说校长一
手指定他毕业后留下来当助手。想让我沾他的光?傻到无可挽救的地步!“
“你还是别得罪他。”
“那我嫁给他?”
奔犇说话总是这么随便,到现在为止,她说过要嫁的人不下七八个。其中有《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里的果嘉,还有她家胡同口的那位常生病的盲老爹。有一次,
她说要嫁基督。
但我知道奔犇,她喜欢随便这么一说。
英语口试那天,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不修边幅的男老师给她提问。
最后,老师说:“很好,你可以走了。”
奔犇不动。
“好了,你可以走了。”老师又说。
“May I ask you a question?”(“我可以提个问题吗?”)奔犇看着他的
毛了边的袖口和满是汗碱的领子:“Are you married ?Your wife should get a
new shirt for you.”(“您结婚了吗?您爱人应该给您换件新衣服。”)
那位老师挺尴尬,但还是说:“Thank you !”
(“谢谢!”)
大家都以为,奔犇的话太出圈:“非给她减分不可。”
“老师应注意仪表。”奔犇一点不后悔。
小结时老师说:“奔犇的口语实在挑不出毛病。五分!”
学校的党员发展会之频繁,竟达到两个月一次。在校壁新贴出的大红纸上,是
系秘书的缠缠绵绵的像女人扭摆细腰一样的字。这是这学期最后一批新党员。松山
塔的大名跃然纸上。
发展会在七O 八大教室,我们都去了。
鲜红鲜红的党旗挂在正面墙上。课桌围成一个长方形,上面盖着雪白的布。正
中放了一排茶杯,那是校领导、系领导就座的地方。
几位将要成为党员的同学低着头,翻着笔记本,好像那里面有个引人入胜的故
事,让人爱不释手。
新党员除松山塔外,中文系还有两名同学。
一位是中文(七)班团支部书记。她曾在一次文学讨论会上,骂了一位深受我
喜爱的女作家张X ,我和她干过一场。直到现在。她还耿耿于怀,似乎我就是那位
张X.
另一位是我们班的那个患腱鞘炎的女生。这些天,她明显地瘦了一圈。在考完
最后一科,走到讲台上交卷时,她当场晕倒在地上。男同学把她抬到校医院。
“机器失灵。”“神秘”事后说。
在经过校领导发言,系主任发言,党员代表发言,积极分子表决心之后,新党
员走上主席台。
红旗映在松山塔的眼中,泛着红光。
宣誓结束,所有的人都长舒一口气,开始擦汗,掮扇子,似乎比宣誓人还累。
校长马上走上去,热烈地和松山塔握手。松山塔的泪就要流出来。
“下面可以自由发言。”主持人宣布。
沉默。
“奔犇这样的才够党员。”“神秘”忽然说。他总是在关键时刻说出一个扭转
乾坤的话题。
“奔犇的缺点太露骨。”一位女生说。
“那把缺点藏起来?”
“奔犇说话太随便。”
“有的人说话滴水不漏,但这正是他的毛病。”
“就是!”
“我们支持!”
“神秘”大喘一口气,那姿态使人感到他的讲演至少在半小时以上。
“请你坐下。”奔犇说。我从没见过奔犇如此平静,又如此严厉。
“神秘”当着全体在场的人,勇敢地迎着奔犇的目光,那目光坚毅、执着,还
有一种说不来的苦涩。
奔犇低下头。这是她第一次在和别人对视的相持中败阵。
“奔犇有缺点,但她不自私,不虚伪。她把别人的困难,永远看成自己的事儿。
学校有那么多党员、团支书,但是有谁肯以耽误考试为代价,陪一位无亲无故的盲
人老爹住院?有那么多高材生、研究生,但是有几位肯把知识连同自己的身体一无
保留地抛给那片贫穷、匮乏而又荒芜的大西北土地?而有的人呢……”
“神秘”的话还没完,系主任就插进来:“奔犇同学我们也在考虑嘛,在个人
利益服从国家利益这个问题上,她的确是典范。”系主任喜欢用“典范”这个词。
“去西北是我个人的愿望……”奔犇说。
系主任干咳两声,深为奔犇自己不争气而恼恨。
放假的第二天,奔犇就坐上西去的列车。我和“神秘”去送她。另外还有一位
没露面的人。
“你要给我写信。”我说。
“当然。”
“你要想着我。”
“当然。”
“你开学一定要回来!”
“当然。”
“神秘”在一旁神秘地笑:“她还能不回来?”
我知道奔犇,她能干出这种事。
去年暑假,她和一位历史系毕业生去考察,走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在普陀山停
下来。她给学校写信请假。
系秘书回信说:“如一星期内不回校报到,给予处分。”
回来时,奔犇像只煤球,胳膊、腿细得和个头不成比例。
“你还活着?可以。”我说。
“当然。”
今天,奔犇穿着一件透明的淡绿色衬衫。在学校里,这是系主任禁穿的“薄、
透、露”之一。
她自己称这件衣服叫“自然主义”,里面的胸罩朦朦胧胧。可女生们一致认为
:这是全校最有魅力的衣服。
“四天以后,这绿色就飘到大西北了。”奔犇说。
“神秘”望着她,想说什么,但又没说。
“别甩了松山塔。”奔犇冲他说。
“嗯!”
“帮老爹换煤气。”
“嗯!”
火车拉响了汽笛,我摘下太阳镜,递给奔犇。
火车慢慢滑动了,奔犇缩回伸在外面的头。
火车终于吐着浓烟奔跑起来。“神秘”赶上去递给奔犇一个封好的信封。
我的泪就要涌出来。
奔犇冲我们挥着手喊:
“Hey ,don ’t be out of sorts !”(“嘿,别那么丧气!”)
然后,她把目光越过我和“神秘”,朝站台的一角挥挥手。那儿,站着松山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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