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力障碍
我觉得,我周围的生活充满造作。这令我苦不堪言。我并不喜欢这种虚伪的行
当,可我慢慢发现不少人喜欢把生活当作化装舞会,习惯把自己的眼睛和嘴巴挡在
一张面具后面。我曾经费劲巴拉学习透视别人的脸孔,可是我看到的还是各式各样
的面具。假如我不知趣地裸露出自己的眼睛和心,那么不是被视为异物就是被说成
“缺心眼”。
老被说成“缺心眼”心里实在不舒服。其实,我自己觉得我的心眼已经被逼得
多得快把我累死了。
那天,我终于干了一手漂亮事,头一次被我的男友老奈夸奖说“聪明点儿了”。
老奈可是个心智健全的人,四面周到八方玲珑,常常是我在外边干完傻事,他去为
我抹稀泥。
事情是这样:我的上级指令我搞一次经验介绍,原因是我的一张油画在高等院
校的比赛中受到专家的赏识,得了一项大奖。这下我的“价值”就大不一样啦!
更主要的是我那位上司几乎把全世界的神气劲儿都挤在自己脸上了,仿佛他得
到了安排整个宇宙的权力,星星太阳呀,蚂蚁草芥呀,统统由他调遣了。
本来我拒绝搞什么经验介绍这种无聊扯淡的事,可是经不住我的上级不厌其烦
的开导,加上老奈的连蒙带哄,我答应了。
人家都说个性强的人耳朵硬,可我偏偏耳朵软。要是我和一位口吃的人说上三
句话我准会结巴三天;要是有谁告诉我他这两天大便干燥,我回去准会也拉不出屎。
这个毛病简直要了我的命。所以我一听谁谁谁正在呕吐,谁谁谁准备跳楼,马上躲
得远远的。
说实话,我答应这桩事不仅仅是因为耳朵软,还因为我实在不忍心和这位上司
对视过久。他那双小眼睛仿佛是一面平展展雪白的墙壁上不小心碰出了的两个眼儿,
看上去总是鬼鬼祟祟。我实在受不了这种鬼鬼祟祟的真诚。
接下来我第一次领会到法国那位叫做菲利普·索莱尔的作家说的一句话:“写
作是需要百般矫揉造作而后才能掌握的一种才能。”——写发言稿使出我全身解数。
开会那天,我颇进入角色。最后我竟然面带羞怯低声低气说:成绩归功大家。发完
言我累得大汗淋漓,差点虚脱过去。
我的上级满面春风迎上来跟我握手,我的发言令他心花怒放。要不是到现在为
止我还没来得及写申请书什么的,我相信那一刻他非批准我入党不可。
唉,老福克纳先生呀,我真是难受极了,要知道我是顶顶欣赏你那句“我拒绝
听从每一个手里有两分钱的混账王八蛋的使唤”的。可那是你太有“两分钱”了呀,
我要是也这样任着小性胡说八道,就等于拿自己的学位开心,就可能拿不到“两分
钱”,而没有那“两分钱”我就没法治。
我想起一位教我油画的教师,他这一辈子就有一件伟大的心事——“组织问题”
就是解决不了,急得连钻被窝都想这事。
开完会我心中怅怅然若有所失,但那份神情俨然是个“过来人”。唉,其实,
我过来什么了我过来?
一定要把这个窍门告诉那位和我一样缺心眼的老师。他由于此症严重,痼疾成
习,已经被调到草原上一座边远的大学去了。他走前只说了一句话:傻人有福气,
多次梦游草原,这次成行了。
我在家里炮制一篇论文已经有一个月了,足不出户使我那缺少阳光的脸煞白煞
白,像个小鬼巫婆似的。在正式交稿之前,我打算先让老奈过目审查,看看有什么
疏漏或者不周全不规范或者激动过火偏激气盛的言辞。老奈在我念过的大学里做艺
术系教师。我刚入学那会儿他曾经让我迷里迷登崇拜过。记得二十岁出头的我,情
多得怎么也抒不完,给他的信没有一封少于两千字。他总是高高在上地随便回答我
几个字,让我云里雾里折腾一阵子。我也说不清崇拜他什么可就是执著顽强地崇拜
着。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因为他为我画的所有素描都比我本人漂亮。这种状态一直
到我长大了一点儿,懂得了他那令我着迷的“沉默”不完全是出自力量,有时也是
自我保护的外衣;懂得了人在年轻时都有一阵儿喜欢在自己心里塑造一个实际上并
不存在的完美的形象。但这时我已经有赖于他那言词周全的保护了,而且配合相当
默契。假如他说“你今天出去,回答问题不要反应太快”,我便省略掉答应“是”,
替他接着说“但也不要反应太慢”。
“你的指导教师的观点哪去了你太不会打扮自己的文字你简直可以说是没章没
法没教养。”他丢开我的论文像躲避爱滋病似的。我想反驳可却点了一下头说“是”。
老奈要求我的教养具有丰富的意味,那是女儿兼老婆、保姆兼淑女的综合教养。
有一次我们在河边散步,他津津有味给我念他写的一份什么报告,那种假模假式说
了上句就知下句说了开头就知结尾的套话,我反感极了,顺手就把“报告”丢进河
里让河水把它带走了。他立刻脸色苍白冲到河边,像是谁抢走了他心爱的情人一样。
从此两人一闹气他就说我没教养。
“……你回去看看论文写作的格局框架……”
我的神儿回来接过他不前不后的一句又点了一下头说:“是。”
“异想天开!异想天开!”
我忽然忍不住了:“就像你每天上班都走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一样:换
一条道儿走你就老担心着路边的房屋不那么顺眼会不会倒塌,地上的井盖没盖严会
不会掉下去!”
“你太不理解我的甘苦太不懂处世的艰难。”
我把手按在脑门上点着头向后退着:“我得去练练太极自然功或瑜伽休息术什
么的了。我活得简直快没一点儿感觉了……”
然后我就走了。我想我是永远地走了。为了我的神经能够放松。在亲朋密友面
前,我干吗也套上“化装舞会”的衣服呢?
我陷入孤独麻木的日子里,失意和烦恼不断侵袭着我。和别人正相反,我一到
心灰意懒的时候体重就有增加的危险。可是老奈对体重却看得至关重要,差不多到
了生命攸关的程度。我打开冰箱取出巧克力一连气吃了十块。老奈越怕什么我就越
来什么。大概女人都有这个特长。我的一位女友一跟丈夫干架就满世界去花钱,心
疼得那位丈夫马上求饶赔笑。去他的苗条吧,苗条管个屁。忽然渴得要命,我拿出
好几种饮料混在一起冲上冰镇水就喝了。一抹嘴又来了一大杯。可到了晚上我就再
也爬不起来了,孙悟空在胃里大闹天宫,翻得我整整一夜没合眼。我想起老奈,他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主张节制有余克己就范,绝不允许随心所欲顺应自然。他这时
若在我身边一定说:“看看看,不合常规那么连你自身也会起来反抗你。”老奈真
是天造地设的政治家。
离开老奈,我每天都给自己找事干,免得习惯性沉湎于自己的孤独中去。离家
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寺庙,庙里有各种各样的和尚,最有意思的是那种把佛经与“五
讲四美”联系起来的务实和尚。我当时看中一位真正“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法师。
那天我走进寺庙,幽静的庙里香火缭绕木鱼声声,阳光和空气也仿佛沉沉欲睡,世
间一切杂俗之事和无名的烦恼都被隔绝在那扇残破的嘎嘎作响的木门外。那位法师
身披灰色袈裟正俯身看一本经书,全是人生、宇宙、圆寂什么的。我们聊了一会儿,
就开始像往常那样静静地对着练打坐。
过了一个时辰,他忽然出声:“你喜欢音乐吗?”
我吃惊地发现他呆呆地看着我。“你为什么看上去又消瘦又疲惫?”他用那种
仿佛是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说。老天!他居然观察起我来。
我低下头打量自己的衣着,薄薄的淡黄色柔姿纱汗衫随和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在黑色的长裙上还系了一条淡紫色腰带。真该死!其实我常常是穿着皱巴巴的土黄
色粗布汗衫和同样皱巴巴的帆布裤子,也不系腰带什么的。
这时候,一只枯瘦、苍白、冰冷的手抚在我肩上,我噌地站起来,吓出一身冷
汗……
黄昏来临。夕阳把寺庙染得格外冷静。老和尚面色青白重又闭上混浊的眼睛,
一副愧疚交加的神情。我站起身告辞了。
一路上我茫茫然,老和尚把我心中残存的那点模糊的感觉彻底揭开了:在他那
长长厚厚的袈裟里面有一个和我一样尘心极重的世界。
我走呀走呀回到人群里。这里照样忙着“化装舞会”,只是舞场太大太大了。
人们真诚地扮演着一个角色。真实与虚伪到底谁是谁呀?真实成了最为高级的虚伪,
虚伪成了至高无上的真实。真实与虚伪到底谁是谁呀?!
我打算把这一发现赶快写信告诉那位远在草原的油画老师。
那是一个不冷也不热让人没感觉的天气,太阳明明在头顶上悬着却打起响雷。
我走进邮局时女职员正跷着二郎腿吃午饭。她老大不情愿地接过我的挂号信。
“你上过学没有你有没有文化?”
我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
“你要是没上过学趁早去上学!你要不想上学趁早回家做饭而不要写什么信!”
她高着嗓门叫。
天,她一定是把午饭吃的那种猪食一样的肥肉煮柿子椒的恼火和平白无故加班
加点开那种扯淡的会而耽误她与男友幽会的气儿,一股脑发泄到我身上啦。我忽然
抑制不住笑起来,笑得我手臂不住抖动。女职员吃惊地望着我,她可能想:再没有
我这样缺心少肺地挨了骂还冲人家笑个不停的傻瓜蛋!再没有比我更不懂好坏脸的
了!我充满蠢气笑着。
我的确有这个毛病,一笑起来就控制不住,双肩不住地打抖。其实,我的笑跟
哭一样是出于真诚。可还是有人说我晴雨无常说来就来。这让我难过极了。
我才不会为了假笑而费老大的劲儿去抖动肩膀呢!太不上算啦!有一次老奈居
然说我是皮笑肉不笑。我回家对着镜子笑了半天,皮和肉是连着的,皮笑怎么可以
肉不笑?
出了邮局,我对自己恨得不得了:不该笑时你却不识趣地傻笑;遇到不该看见
或听见的事而需要假装看不见没听着的时候,你却不能掌握假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的技巧;见到掌管你的封爵免官擢升贬抑的;你应该主动迎上去厚着脸皮赔上笑脸
装出一副感戴莫名的卑屈样儿的人,你的眼睛却不争气地忽略过去……我对自己彻
底失望了。
像个永远也做不出好梦的梦游患者那样,我在街上荡来荡去漫无目的地走,甚
至一个男孩故意撞我肩膀一下我却习惯地说声:谢谢。我一到弄不清自己的时候就
爱这么像游魂似的到处晃悠。想走出一个经络来可又永远也走不出;想走它个昏天
暗地可要是碰到墙壁、狗屎什么的我又会自动地拐弯……
天擦黑我才回到学校,第一个发现就是老奈已经坐在原来那位上级的椅子上。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那间屋子在白天又小又闷,仿佛是山腰上随便抠出来的一个小
黑洞,可到了晚上天地间被黑暗吞没时,它却因为空间小容不下过剩的人造光明而
显得光彩照人,老奈坐在那儿简直是光芒四射,他平步青云啦!
老奈,老奈,你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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