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星空
整个中文系谁也闹不清我是怎么回事。别的女生在课余总去找男同学辩论问题,
满口的现代派新名词;抑或黄昏时分,在校园恬静的小树林里勾着女伴的腰肢悄悄
说知心话。可我一下课就往家跑,一分钟也不耽搁。
偶尔有人拽住我和我探讨弗洛伊德或者“文化断层”,说不上几句话,我的眼
睛就会忽然跃过对方,望着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滞住了:我要回家。他回头寻找
我目光的落点,再转回来时我已经走了。
家里有什么吸引我呢?除了一座会唱歌的古老的钟和病弱的母亲外,什么全没
有。
回到家我就把自己关起来。我要干的事——对我来说几乎像吃饭和睡觉一样成
了生理需要——它只需要一张纸和一支能出水的任何一种颜色的笔,再有就是拥有
一个能够让我完全入戏的宁静空间。我开始写诗,是那种像真正失过一百次以上的
恋的情诗。不知为什么,只有这种情绪才对我的劲儿。我每星期至少写五、六首,
然后我活在这种情绪中。
然而,我却格外讨厌别人说“青春就是诗”,特别是从教文学概论的那位年轻
潇洒的男教师嘴里说出来。我觉得这句话肉麻透了。也许是他正拥有青春,所以每
周一次的文学概论课他总要把这句话说上那么几遍。就像有一次,我心血来潮跑经
济系听了一堂课,那位女教师正怀孕,在众目睽睽下,她坦然自若又自豪地挺着凸
起的肚子,然后每次都把计划经济说成计划生育。
我的想象力之发达,常常把我搞得疲惫不堪、神魂颠倒。假若偶尔看到一部好
片子,我准会为人家流满三条手绢的眼泪。更傻气的是,不仅在看电影过程中我在
心里充当着电影里的某位悲剧人物,待片子演完之后,我仍然继续演着这个角色。
每当夜阑人静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发愣的时候,最让我激动不已的就是那远处
隐隐约约传来的火车鸣笛声和沉闷的哐当哐当的车轮声,它把我带到很远很远的山
沟沟,伴着铿锵声,我的脑子里电影般地演了一段我和我惟一的亲人分离的故事。
然后我就被自己感动得泪湿枕巾。
我总怀疑自己有特异功能,我的眼睛、耳朵、嘴、手和心能同时干好几件事。
这会儿我正坐在大阶梯教室中听那位常说“青春就是诗”的老师大讲青春与诗的关
系。我的脑子却在游仙,有一段旋律没完没了死乞白赖地缠住我:
慢慢地走
慢慢地寻
我要去寻那山里人
……
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我当时并没有感觉到。因为我正在马不停蹄地做着课堂
笔记。我的笔记本是收录机,靠着钢笔尖和纸页的磨擦收录了五花八门的老师的同
一个节奏和韵律的语言。近来我发现,我的机械运动严重到连吃饭咀嚼也有了节奏,
似乎有人给我喊一二一二的口令。
为了摆脱那段旋律的纠缠,我不得不停下笔找点新鲜的刺激。
——人干嘛活着?没劲!
——那就死吧。
——干嘛活着没劲就死?
小小的课桌面简直就是一个世界。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各色不一的笔划
涂满我就坐的整个桌面。女人的黑眼帘、尖下颏。鼻峰微错的温热的吻。
森林对流云的诱惑。广袤沙漠中孤独的行者。星星的疲倦。还有“青草压倒的
地方,遗落一枝映山红”……
文学系的学生各个都是天才的画家,想象力出奇的发达。在这堆嘈杂的画面中,
胡乱写着上面几行小字。
不知昨天是哪位学友占有这张课桌,留下这个宇宙。
我继续看着:他妈的没劲没劲他妈的……字写得如一团乱麻,没有标点让人喘
气。
“你看!”旁边的女友捅我。
我顿时大乐。怪不得今天老师的讲课没声呢,在三百人的大阶梯教室中上课,
扩音器虽然放在讲台上,但话筒却冲着台下,老先生居然不知。此时,他仍然沉醉
在自己的意境情绪中。叹气。忧伤。郁愤。摇头。咂嘴。最后拍案而起。底下的学
生目瞪口呆地痴望着他。
这位教师真够有毅力,一个序篇他就讲了足足十课时。时间在车轱辘上转,是
件挺有意思的事。到后来他刚说“艾略特说”,我就已经知道该在笔记本上写下边
的话:
“我们不知道要什么,就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就不知道我
们要什么。”
这句话我记得已在笔记本上写了不下五遍,可我还是把它完全地记录下来。
慢慢地走
慢慢地寻
我要去寻那山里人
……
怎么回事?我真怀疑是我书包里的立体声耳机神经错乱了,没揿动开关键自己
就缥缈地响起来。
不可否认,这位教师是才华横溢的,无论中国和西方,传统和现代,自我和现
实,他都有独到的见解。包括东方的“以要为有”和西方的“以有为要”。
尽管他无数次地宣布:我们的民族向来是以自己的鼻子为中心,但鸦片战争把
我们的鼻子烧焦了,以后西方传来的什么味,都无法抵抗。可是,每一个学生都听
得出他鲜明的倾向——为了吃西方的特效药,先学会西方的现代流行性感冒。
他总使我想起我的一位现代派画家朋友。有一次,在一个寒风彻骨的冷天里,
这位朋友非拽我去陪他看风景。好,家里反正冷清,我去了,去领略大风的尖叫和
光秃秃的黄昏。我们两个流浪汉走过一堆垃圾时站住了,他立刻激动起来,指着那
堆从垃圾箱里溢出来的白菜帮、鞋后跟、粪便、线头儿说:“艺术,艺术!”转过
头就跟我大谈民族心理和民族意识。
回到家我也想画画:光秃秃的山坡,沉沉的太阳,一个大脑壳的瘦棱棱的男孩
儿,挂着两筒清鼻涕,坐在那儿晒太阳,阳光是灰色的。我没受过绘画训练,无论
如何也没办法让他坐下来。我去找这位年轻的画家。
“你帮我让他坐下来。”他拿起图画,沿男孩儿的臀部一折:“瞧,这不坐下
了。”
天!我目瞪口呆。他转过身又和我谈起民族心理和民族意识,把我唬得像真正
的傻瓜蛋一样。
“Damn it !His mother’s !”文学概论老师又在吐洋文。他发牢骚从来不
说“他妈的”,而是用英文或俄文或法文或等等一连串说出各个国家的顶时髦顶犄
角旮旯的骂人的话。
但我仍然尊敬他,因为起码他的话我懂,我的话他懂。
前些天,为了写毕业论文,我给学校一位很有声望的古典文学教授写了一封信,
请教一个问题。这位教授每天都埋在故纸堆里。那天,我去找他,他硬说我的信语
言不通。天!中文系读了近四年,我竟然写不通信。不过,和他谈了一会儿话,我
就明白了:他说话都按着韵说,而且他从来不看“五四”以后的白话文。
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怎么和他爱人说话,那一定是说“吾妻,老夫—
—爱你!”
我怏怏而归。
我惶惑起来。我该在哪儿?真该退学!
回家吧,拽上三五个学友走了。
汽车站黑鸦鸦一片人海,足足四十分钟没来过一趟车。远远地,好像驶来一辆
车,是空车,翘首凝望的人们长出一口气。玩命也得上。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那辆车,从车站的人海前目空一切地昂首而去,留下一
股浓浓的烟。
女甲说:“好傲气!”
男乙说:“摆什么爷爷谱!”
有一位叫“笔挺”的男生顺嘴就说:“x !装孙子!”
我在学友中间,似乎坦然一些。我早已习惯掩饰自己的愤怒和喜悦,眼睛里总
是一潭宁静。
他们叫我女诗人,因为我写过近二百首诗。那是真正的诗。但我宁愿他们叫我
“疯子”。在我看来,诗人和疯子的区别就在于:诗人是脑袋里产生瞬间的疯狂,
创造出另一个世界;而疯子则永远处于创造另一个世界的蒙混状态中。我向来对疯
子没有偏见,疯子自有疯子的矜持。
大概是我天然的黑眼圈,也许是缺觉,女友们说我孤僻,而班里的男同学只敢
远远地看我。我深深地感到这种距离,但又无能为力。其实,我到底是什么,我自
己也弄不清。
我的突然归家,令母亲震惊。她更加苍白和软弱了,眼睛里立刻盈满了泪。我
最受不住的事就是她流眼泪。小时候,自然是傻乎乎地和她一起哭;现在大了,在
别人面前哭,对我成了一件艰难的事,可我照样坐立不安,躁动不宁。我胡乱地掏
着书包,掩饰着什么。我知道,我是她的世界,在她面前,我必须是个男子汉,尽
管我像一根孱弱的豆芽。
纵然,母亲对我的衣食冷暖爱护得不够细致体贴,但她是我顶要好、顶平等的
朋友。她是个高档的文化人。
但生活上的某些事,她无论如何也胜任不了。比如,选择丈夫。我常常遗憾,
我要是早生二十年,就能在这方面做她的指导了。再比如,她永远分不清韭菜、青
韭、韭黄、青蒜、蒜苗……她还时常管毛豆叫豌豆。
这些,似乎比起她那图画似的五国外语字母更难于驾驭。
记得在她和父亲分手四周年后,我长成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时,有一次,在一个
秋风萧瑟的夜晚,在九平方米小屋的昏黄的灯光笼罩下,她向我讲述了我的出生—
—
那是她和我父亲偶然的一次疏漏,于是,我悄悄睡在母腹中了,然后,我来到
人间。
我的诞生是偶然,然而,我的命运乃至一切,已是必然。我常常这么想。再一
联想优生学,我怀疑我不是最佳状态孕育的胚胎,所以,每每“卑”从中来。
“青春期忧郁症!”
才胡说八道呢。
“你来到这个世界,这是已然,那就自然应该活着;既然活着,就该活得……”
此话有理。
慢慢地走
慢慢地寻
我要去寻那山里人
……
那一首歌这样唱道。我不会慢慢地走,我寻的也不尽然是山里人。找什么?找
我自己?
多血质和胆汁质为主的神经类型,使我常常过度兴奋,心里常常翻大海。忌了
茶和咖啡,照样失眠、头疼;更恶劣的是神经性的胃疼和抽风式的月经失调。
我还是想起了“青春期忧郁症”。可我十岁时就这样,怎么解释?那可能是
“少年期忧郁症”了。
那是我最渴求阳光的年龄,可是却被封在一个黑黑的木洞里;那是我最喜欢讲
童话故事的岁数,可是却没有人相信它。当我的头发长成阳光一般金色的瀑布时,
当我的眼睛和微笑的本身就是一段美丽的故事时,我心里却早已空落得如真空、也
满塞得犹大海了。当我懂得了忧郁的内涵,我便不再轻易承认它,我总是对人说:
我快乐,或者既不快乐也不忧伤——没情绪。我明明知道,要真正达到这个境界,
要么变成天才,要么变成傻瓜。
关键不是主观与外在世界的冲突,最苦痛的是,内部自身的叫劲,即理性与本
性的相悖。
我本应像一株野草或一颗夜晚的星,守着自生命一诞生就分派给我的土地和天
空,自然地生,自然地灭。
然而,我的思维却支使我不本分地去寻,寻找我得不到的东西。
我不愿做机器,我不愿接受一切强加给我的东西。
但是,上课时,我是顶听话的好学生,好学生就是录音机。我是我自己的奴隶。
也许,我还会继续奴役自己,考研究生、硕士、博土……
我愿意做个温温甜甜的姑娘,一笑俩酒窝,娇滴滴地赖在男友的怀里说:我爱,
我疼。可是,我却在和母亲两人组成的家庭里,充当着男子汉的角色。
我是什么?我该在哪儿?
真该说:Damn it !His mother’s !
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干嘛要活得那么敏感?以至于;那么容易神经疲劳,那
么容易失眠。“
要打开新的局面,打开新的世界!
女友们总说我过于朴素。干嘛不穿?于是,我启发和动员母亲为我织一件顶花
的顶不规则的毛外衣。母亲在这方面是低能的,但毛衣的确织出来了。我一穿,天!
能装下两个我。别说怀胎十月的孕妇,二十个月,也能穿进去。
“你不懂!现在时兴这种。”女友告诉我。
母亲织技的笨拙,倒让我赶了一个时髦。
开夜车。熬夜。一本一本地抄诗,寄给编辑部。我的眼睛更黑了,脸颊疲劳兴
奋得蒙着红晕。
杳无音信。
泥牛入海。
在我将要崩溃的时候,终于接到一封诚恳热情的回信。他叫我到编辑部去。
这是一位中年男人,庄严中透出慈爱。他向我背诵着我的诗:
仿佛一生,你和我
都在夜的两岸交谈。
绕过了那段
属于黑暗的温柔,和
荒漠对雨水的等待。
当炊烟和黎明时分升起后,
目光便重新相遇。
在岸的这边
我呼唤:啊,旅人!
在岸的那边
你回应:啊,旅人!
……
我的泪一下子涌上来,一句话也说不出,闪开身走了。
然而,我并不是像大多数姑娘在激动时常有的举动:掩面大哭,捶胸而去。我
只是用最不易察觉的动作,用食指悄悄勾掉眼睛里容不下的泪,好像眼泪是一种罪
恶的东西,见不得人。
“这世界,会变得,更——美——丽。”以前我最讨厌的就是这首歌。
我常常在天色昏暗的时候,站在阳台窗口向外边凝望,远远近近的楼房玻璃窗,
纷纷燃起橙黄、灿白、幽蓝的灯光。近处的窗口,可以隐约见到晃动的人影;远处
的光亮,则在寒风里摇曳,如星,若梦,似灵,犹谜。那窗口里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是热热闹闹的亮灯、旺火、欢乐孩子的日子?抑或“红袖添香对译诗”的意境?抑
或像我的家一样只闪着微寒的灯光,冷清得无声?
是正在热恋着的、对着娇柔而可意的妻无尽无休述说情话呢?还是木已成舟的
惟有等待、耗得对方死掉的顾全大局的婚姻?我感到渺茫。
特别是夏夜的星空,星星们在墨蓝墨蓝的底色上,像玻璃一样那么纯净,那么
透明,在那个世界里,它们自然地生灭,从不刻意追求什么,不用扭曲的方式寻找
自己的位置。那种淡泊感,真是宇宙的最高境界。
但是,今天,从编辑部出来,我发现我的世界变了。街上的灯,全像打碎的镜
子,现出激光似的闪着几何图形和抽象派画面的图案。我不知道是眼中的泪模糊了
世界,还是世界模糊了我自己。
我心里又在翻大海,波浪居然冲击到嘴角上,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嘴角有些向上
弯。
“这世界,会变得,更——美——丽。”这个时候,我似乎不再拒绝这首歌了。
几个月以后,我从杂志上见到自己的诗变成铅字。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它像我的孩子,对着它,我跪下来。然而,并不是出于虔
诚,而是一阵强烈的胃痉挛袭来。
真不得好活。
女播音员正在用甜美而娇柔的声音,点出下面将要播放的音乐节目《圣母颂》。
我跪着,把双臂平直地向前伸出去,等待那圣洁而纯净的小提琴的琴弦末梢虔
诚的震颤。
天!我忽地爬起来——不知是哪位老兄把《圣母颂》加上了迪斯科的变奏。
亵渎。亵渎。舒伯特在死了一百五十多年以后,恐怕要给气“活”了。
睡觉,睡觉,什么都不想。
我躺下来,脑子里流动着卡夫卡说的一句话:不要失望,甚至对你并不感到失
望这一点也不要失望。恰恰在似乎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新的力量来临,给你以支持,
而这正表明你是活着的。
一定不许再想,必须睡觉。四片安定下去,我醉了,那真是个好境界。
在学校里,我一如往日,是架沉默的机器。三点一线,循环往复。
“学生嘛,还是要以学为主。有的人偏偏以玩为主,兼学别样;明明是中文系
的学生,偏偏一个星期有三个晚上排演话剧,再有一个晚上看内部参考片,然后再
谈一个晚上恋爱,还读什么书?”老师总是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
“啊?交篇作业竟拖了一个月,我已经体恤你们了。好,正式宣布,这次作业
占期末考试成绩的 22 .5 %到25%,今天再不交,一律不收了。”老师义正辞严。
学生们纷纷扯下十页稿纸,自行停课,开夜车,玩命也得交。夜里十二点以前
不算过今天。
我写这种作业向来很拿手,因为我有一个录音机式的笔记本。你根本不用深思
熟虑,担心什么“覆水难收,行文难再”,只要把老师的话变一个节奏写出来就完
事大吉,而且能得高分。
我自己的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也说不清。
有时候,老师提问,点了不下五、六位学生,站起来的一律说没考虑好呢。
老师颇露喜悦之情,以为他的学生各个都像他一样深思而熟虑。
再过几天一提问,站起来的几位还说没考虑好呢。
“你们什么时候考虑好?这是我两周前布置的思考题。”
“等你讲完了,就考虑好了。”底下小声说。
“甲X X ,你说一说,这个思考题能否成为一个问题?”
“能!”
“为什么能?”
“没考虑好。”
然后再点名,底下就死活不再站起来。上大课,老师一律不认识学生。
“没来?”
又一连点了一串名字,全无反应。
“怎么回事?我点了名的没来,没点名的坐了一屋子。”老师惊讶而不明白。
“你把三百人的名字都叫完,也不会有人站起来,表示来了。”底下又在小声
说。
机器。机器。全是机器。
我是什么?也许、现在、将来、中国、西方,我在哪儿?也许,这正是意象组
合的时空交错感吧,老师讲过的:
怅望千秋一洒泪,
萧条异代不同时。
我这架机器保养得不错,常常独自溜到街上,看看行人,看看黄昏、病树和谎
言,也看看阳光和飞翔的鸟。
外出的时候,我越来越不喜欢戴手表,因为我觉得它用途不大。假若公共汽车
开二十分钟没动地方,即使我一路上看一百次手表,该误点还是得误点。手表不能
弥补什么,反而平添几多急火。
我的空间方位感又极差,路走到哪儿,就问到哪儿。于是,学友们说我时空感
全无,定论是无可救药。
我自己也真的惶惑起来。
慢慢地走
慢慢地寻
我要去寻那山里人
……
啊,山里人,山里人……
所有的汽车售票员都像乘客欠了他们一辈子的账。
从十字路口开始堵车,长蛇阵摆了一条街。我追本溯源走到源头看个究竟。
原来是一位售票员和一位乘客怄气。到最后,争执的目的已不再是坐不坐这辆
车,而是看谁坚持到最后。
于是,就拖下去;于是,车阵摆了一长街。幸好,现在不许随便揿喇叭,否则,
千奇百怪的声音组合在一起,准是最宏大的复调音乐。
这种复调音乐,常常使我莫名地惆怅起来。
大自然也常常给我以启迪。
我喜欢看“动物世界”,鹿群、狼群、刺猬、大猩猩,看着它们的生存,往往
想起人类自己。有时候,我忽然想象自己变成一只鸟或者任何一种野生动物。它们
活得好自然,好坦然,好怡然呀!
“关键是我们吃了亚当和夏娃的智慧果。文化、思想层次越高,人越难于驾驭
自己。智慧的痛苦。”一个朋友对我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吃了就吐不出来。”
对,吃了已经是吃了。那么,就去寻吧。我——宇宙?
山里人。山里人。山里人……
那位好心的编辑常常来信,告诉我又在哪儿发了我的诗。很快,我有了点“小
名气”,开始有人管我叫“小诗人”。这是来自官方的称谓,与学友们平日随便称
呼我的“诗人”,内涵上大相径庭。
我开始被邀请参加一些文学创作会议。一些知名人士开始忙中抽闲地接见我。
最初,有人向我远远地扬起右手,很潇洒地一招手,像叫一只家狗,我便怀着一种
怯懦和虔诚颠颠地跑过去,崇崇敬敬地说一声:“您好!”
“你的诗蛮够味!就是有点那个。”
“嗯。”我根本不明白“那个”为何。
又有人说:“你的诗读起来太费劲,不过我能摸到你心脏的跳动。”
“嗯。”我低头。
还有人说:“是真正的诗,不过不够醒目。”
“嗯。”我温顺得像只猫。
然后,我微笑着礼貌地离开:“再见。”
可什么是“醒目”?何为“那个”?模糊数学也不能这么个模糊法。
有一次,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诗人叫我,我怀着往日的崇敬去“被接见”。他和
我谈了半小时,始终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着光芒。我硬是不
敢把手抽回来。
最后,我的胳膊酸疼难忍,才挣开他的握手。
我心里似乎有种酸楚,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又开始空落落。
干嘛装痴卖傻地装孙子!于是,再见到这种人,我便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走过去。
“嗬,好大的谱?”
“不是,不是,我——近视眼。”
“怎么不戴眼镜?”
“戴上——不就看见你了。”
要命的是,这种会议常常要合影,几十人排在一起,摄影机老半天从才左转到
右,脸上要僵着一个持久的笑,配合拍照。
有人自然喜欢和小姑娘单独合影。
“深情一点,深情,深情!懂吗?”拍照者启发着我。
妈的不懂!我脸绷得如同受三座大山的压迫。
“就像和你那一位合影一样。”拍者很有毅力地继续启发我这块木头。
真他妈的胡抡,我还没有“那一位”呢!我心里骂着。我真的失望了,情绪低
得不行。
无论如何,我对那位“扶我上战马”的编辑是感激不尽的,他的关怀和帮助是
真诚的。世界上没有一种情感比真诚更为可贵。
可是,不久,和他的交往我慢慢地也感到艰难起来了。每次见到我,他的眼睛
里总是无尽的柔情,而且握手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我的感觉只是他的手很热,我
的很凉。然而,他的感觉一定会丰富复杂得多。见到那一米八几的汉子在一个女孩
面前跌软下来,我实在受不住。
英国有位作家说:“恋爱是基于双方的误解。”可我糟就糟在从不“误解”,
我总是很明白,包括在梦里,明白得直模糊。
终于,在一个凉爽的黄昏,他在我周末回家的路上迎住我。
在路边绿茸茸的草地上,他很艰难地说:“我爱你。”
我直直地望着他,轻轻地摇摇头。
“可我爱你!”
“可我不!”我真的反抗了。难道这是要我回报的代价?
“我知道,可我还是……”
“因为你帮助我成了诗人?”
“不,爱情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是你朦胧的幻觉。接触久了,我也会和你现在的妻一样,失去光彩。”
“我知道。女人只是男人的梦。”
“为什么要寻找梦?”
“我需要,你是我的后半生。”他眼睛里有种晶莹的东西在闪动,“对不起,
我……冒犯了。”
本来,我想沉默。沉默具有神秘的色彩和慑人的力量。沉默能够赢得一切。
然而,我忽然连沉默的情绪都没有了。
我不要梦。不要幻觉。我还是要去寻找。
街上的情人比比皆是,在这初冬的寒风里,一对对千姿百态。
我发现,两个人在一起最多的场面还是争吵或谈判。
一个瘦小的女青年,仰着头,眼睛里含着忧愤,几乎是顶着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的男子的鼻尖:“你说,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昨天?”男的翻着眼睛想,“昨天什么时候?”
“少废话!昨天晚上八点你不在家。”
“八点?”男的使劲翻眼睛想。
女的一把拉住他:“甭装蒜,走!过马路。”
那边的石阶上,也坐着一对。男的自始至终在真诚地痛苦地解释,在女的左耳
边说一会儿,又到右耳边说一会儿,然后,双手捧住女的脸,正面对着说。
女的始终如一地嘴巴紧闭,双眸下垂,大理石般的脸上一无表情。
哎,爱情,爱情,爱情……
夜里十二点钟的时候,下雪了,它带着轻柔的圣音,俯向人间。
我锁上门,独自来到街上。自由的空气和自由的晶体浸润我的肺腑。
我根本不用担心什么流氓,像我这样孱弱瘦小的姑娘,经不住折腾,低档的流
氓看不上我;而高档的,又不会出来夜游,满街寻摸。所以,我很安全。
幽蓝幽蓝的夜空有一种宁静而超脱的意境,星星们自然地排列组合,自由地游
动,自由地呼唤,根本不刻意寻求什么,逍遥又自得。在这种气氛中,人心中的一
切不平衡感都会消失殆尽。
回到家,我便开始做梦。
我梦见我从山涧往海里跳水,但落下时,海水突然变成墨色的土地,我摔死了。
我变成一株植物,是一种野生的低级植物,而且它有腿,能够动,可以自由地选择
天空,选择足下的土地。那么,当然要去绿洲。可是,不知后来又生出一个什么坎
儿,我没迈过去,就醒了。
哎,该死的弗洛伊德……压抑的欲望的满足……
天空是明净的。晨光朦胧地洒在路上,灰白的甬道便涂染了一层粉红。小草、
石块、云彩和没有翅膀、没有羽翼的小风都忙着自己的事。宇宙,不!应该说是自
然,总给人以淡泊和无所求的和谐感。
在这清晨的街上,我的第一个懊丧就是被人重重地踩了一脚。
一位诗人说:连春天的雷都长大了,一切都在膨胀,爱情也变得拥挤不堪。
满街的人如同跳棋盘上立着的棋子,密密的一个挨着一个,却又彼此独立,没
有根连。今天前心贴后背,抑或偶然走个对面,明日也许就是海角天边。满街的车
交错成一团乱麻,交通警像拨浪鼓一般转着脑袋,解着车辆穿梭的线头。
我走着。
母亲为我织的毛衣就穿在身上,无论色调还是型号,都与我本身不和谐。可女
友们一致认为:“够份儿!”男同学总是远远地说:“太他妈那个了,棒!”
我渐渐明白了,不协调就是最协调;最疯狂就是最宁静。
校门口一边一个立着两位剽悍的警察,面如铁板。
“学生证?”其中一位伸出胳膊。
天!干嘛?吓人!
“谁来了?”我顺从地掏出学生证。幸好我正带着。
“谁也没来。”
一连几天,每时每刻校门口都把着两位警察。
中文系学生总能想出邪的来。最活跃的要算那位叫“笔挺”的男生,他有事没
事地就往校门口跑,进进出出的时候,总要把他那着牛仔裤的细长的腿一并,啪地
来个敬礼,吓“警察”叔叔一大跳。
“没带学生证,我就不是这儿的学生啦?”一位女同学埋怨道。
“那可不!有户口,才说明你是XX人;档案里写着好话,才证明你是好人;自
然有学生证,你才是学生啦。”“笔挺”说。
“那么,我要是穿前边开口的裤子,我一定是男的了?”
“那当然。谁敢让你脱下来看个究竟。”
终于,那位“笔挺”找上我。他是中文系顶聪明、顶不守规矩的学生。他和系
里任何一位女同学都能一见如故,只消十分钟,就能情深似海。
他有着肖伯纳式的细长的身材。平日,他端着平平的肩膀,迈着笔直的长腿,
挺着高耸的鼻梁,立着非洲黑人似的黑黑的硬发。特别是他那双眼睛,总像刚睡醒
一般,含眠而带梦,那么朦胧,女生们一见就醉了。
“笔挺”有个毛病,爱丢腰带。有一天竟连根结实点的绳子都找不到了,系了
根纸绳就来了。这成了女生们的笑柄。
“不定在哪屋玩得高兴,就丢在那儿了呢。”
“哎,哎!这可不能随便说。不是掉茅坑里就是在我自己的床底下。”
他越认真地解释、真诚地争辩,越是可笑。“笔挺”说话虽然随便,常越轨,
但他对自己的腰带的确看得很严肃。
学校拿他没办法。他有更绝的招术——一进系领导办公室,望着那长沙发、单
沙发,就说:“哟,这儿可不是流氓呆的地儿。”转身就走。
那天,他向我迎面走来:
“喂,敢不敢和流氓交个朋友?”他几乎和班里所有的女生都亲密无间,玩笑
开得异想天开。然而,他的确是第一次和我说话。
“谁是流氓?我?”我盯住他的眼睛。
“你知道?”
“不知道。”
“好吧,就算认识了。”他用手指在我鼻子前环了一个圈(表示0K)就离开了。
我又想起了那首歌:
慢慢地走
慢慢地寻
我要去寻那山里人
走过那群山
也走过那丛林
……
学校里没有群山,也没有丛林。山里人?“笔挺”那小子是洋派、现代派。但
一想,最原始的有时正是最现代的;最疯狂的有时正是最苦闷的;最不和谐的有时
正是再和谐不过的。那么,最洋派的兴许正是最“山里出来的”,最下里巴人的。
音乐创造出适应它的耳朵,宇宙的新的和谐创造出适应它的人。
妈的,宇宙!怪事。
编辑部又给我来了通知,告诉我,我的一组诗获得本刊物的当年奖。我读着寄
函人陌生的名字,无意识地联想了一段对方要求我配合而成的故事。我心一抽。
我按号码拨通电话,立刻传过来厚厚的男低音。他代表编辑部向我表示祝贺,
并具体地谈了评奖情况,他没有约我去见面谈心,交流思想,语调始终平和而热忱。
“谢谢!”
我走出电话间。外边又下雪了,碎纸片一般的雪团飘洒下来。我深深吸一口甜
润的空气。今年是个好兆头。
大雪连下几天,学校完全被白色覆盖了,也覆盖了歌声、噪声和小情人的温情。
又该考试了。
学生最怕的就是考试,哪怕读一辈子书,只要不考试。背书可是个死去活来的
功夫,尤其是我,背不上五句话,脑子里的野马不定跑哪儿去了呢。我宁愿爬十座
大山去和背十页书做交换。
一到考试,每个人都想变成鹦鹉。老先生似乎就吃这一套。只不过你不能按照
他的原话说,换点形容词、副词什么的,或者用英语式的倒装句,即可。
考前辅导课,是出勤率最高的时候,没有人敢再搬出感冒、头晕等病状,赖在
宿舍里。连那几位说肚子疼马上就能疼起来的女同学也早已坐在教室里。
“笔挺”在我面前窜来窜去坐不住。可我得背,我还想要文凭。
过度的精神紧张,使我饭食无味,一吃饭就要吐。仅仅几天时间,眼睛忽然变
得又黑又亮起来。在饭厅门口,“笔挺”把他那笔直的长腿横过来,挡住我:
“喂,你不觉得你会背成一只猪?”这是他关心人的方式。
我反应过来:“那么,你就是猪的平方!”我回敬了他,走了。
考西方文论那天,是晚上七点钟开始的。“笔挺”噌地窜到我旁边的空位上。
“坐在这儿,照顾你一点儿。”
我没理他。
卷子发下来,他对答如流。这小子,聪明绝顶。
“怎不停电?”忽然有人嘟囔。
学校常常停电。这可苦了上大课的老师,没有话筒,即使他扯破了嗓子,坐在
大阶梯教室后边的学生仍然像是看哑剧。
“妈的,该停电时不停。”有人深深地遗憾。因为只消停电半分钟,每个学生
都能在黑暗中完成一百个动作。
然而,我发现“笔挺”不是在做鹦鹉,他正处于文艺理论中讲的“高峰体验”
阶段,就是创造时的最佳状态,产生极大创造的瞬间,这个瞬间,头脑处于创造另
一个世界的疯狂状态,是精神最自由的境界。按照庄子的说话就是:我变蝴蝶,还
是蝴蝶变我。
我不禁对他敬仰起来,起码他知道自己是谁。我呢?压根儿就没找着过自己。
我想起来了,我是诗人,连那些个“名人”也认可了,我有足够的智慧和想象
力。他至多是“疯子”,疯子只不过能看到魔鬼比地狱所能容纳的还多;而诗人的
想象,能把那些没有的东西构成形体。
我于是又不禁自得起来。
母亲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了,我不得不在考试的间歇蹲在医院里陪着母亲。
“去看书吧。”母亲疲弱不堪地说。
我心里一阵隐痛。我知道她天性中的懦弱和善良,以及她那潜藏在心灵深处的
别一种感情的缺憾。她病着的时候,像一只受伤的温驯的鹿,需要抚慰。
“没关系,考试我能应付。”在她面前,我永远是双重身份:女儿和男子汉。
她需要我的保护,她比我更缺少应付这个世界的能力。
待母亲疲惫地睡了,我才拿起书本。
头疼欲裂。头疼欲裂。我把手重重地压在太阳穴上。要是有一双粗大、温和的
手,替代额前自己细软的手指该多好啊。哪怕它过于笨拙。
“笔挺”悄悄溜进来,坐到我身边。
“你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跟着它来了。”他指着自己的脚。
“去睡吧。”他声音低低的,像带着低音箱。
“你……”我有些感动。
后来的几天,他替代了我。我实在顶不住了。
考试结束。母亲的病也大有起色。医院像地狱,母亲说什么也不肯耽搁一天。
于是,我们出院了。月亮走向我们,大地和星空以及自然中的一切太和谐了,和谐
得使人忘却它的存在。
“笔挺”提着大兜的水果来了。
“干嘛?”
“谁知道!”他漫不经心。
“不知道干嘛来?”我叹气。
“正是不知道干嘛来呢。”
“你真是不可救药之极!你就怕暴露你自己的真实。我讨厌!”我终于说了出
来。
他一时愣住,然后便重重地跌在那只已经残破了的沙发里。一句话也没有。他
不再吹口哨,不再把一条腿别在另一条腿上颠,不再掩饰身体深处那难以捕捉的忧
郁。
沉默。沉默。
“我走了。”最后他站起来。
我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
送他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在挣扎了一星期之后,终于再也眨不动了,灭了。
黑暗吞没了我和他的空间。他忽然站住,俏皮地说:我是山里人,你那首歌里的山
里人。
他那样斜着膀子立着,把一只手插在后屁股兜里,用口哨吹起这支歌。然后,
他又做出一种轻松得不得了的姿态,似乎在哄着一个只有两岁大的孩子玩。
然而,他的眼睛却有一种藏也藏不住的沉重,即使是黑暗中,我仍然可以看到。
舒缓自如的小溪从他口中漫不经心地流出来:
慢慢地走
慢慢地寻
我要去寻那山里人
……
我的心颤抖起来,拥住他的目光,一种冲动使得我几乎冲上去。
但,我的思维和身体忽然滞住了:艺术本来是没有高潮的,真正的艺术应该在
高潮前结束。
我冷缓下来。
“走吧。”
“那么,我走了。”
“再见!”
“再见!”
星星们那么安详自得地俯视我们,逍遥地移动。相互的碰擦,产生最美丽的瞬
间。没有语言,却有呼唤。
我似乎听到它们在天国哼着莫扎特的超脱一切的非人间的圣音。
我对着星空望着,望着。一股冷湿的东西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我用一种不易
察觉的动作悄悄地用食指把它勾掉,即使是在无人的黑暗中。
明天,学校里的一切辩论、一切噪音、一切上了弦的机器似的忙乱都将宁息。
放假了。
雪花又来了,带着轻柔,带着宁静,带着和谐,密密的晶体把天地连成白茫茫、
空灵灵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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