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旅程
“不,我没有生病,只是假期过得很疲劳。”X 握着我的一只手,用我早已习
惯了的微笑望着我。昨天,下了一场奇大无比的雪,攒了一冬的雪团疯狂地倾压下
来,所有的房屋、树木、电线架全都披上厚厚的白绒,远远看去宛若儿时玩的积木
搭起来的童话世界。
我把手从他的热手掌中抽出来,眼睛望着天空。我知道他是特地在校门口等我,
可是当他在看见我走过来的一瞬间,却做出一种偶然巧遇的姿态,我也懒得揭穿这
一事实。X 习惯做戏,我习惯沉默,所以看上去我们挺默契。那是有一次我从校报
上发现了“根根”这个名字,出于一种没有任何意思的任性,莫名其妙地喜爱上了
占有这个名字的人。后来才知道他是外国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满口的洋文,吓得我
常常不敢说话。后来他还真的和我诗中谈爱起来,常常出其不意在校园里什么地方
迎住我——有时候在宿舍门口有时候在楼梯上,说上几句话,然后就偶然想起来什
么似的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那上面有他用洋文写的诗,我看不懂也懒得查字典,
所以总是沉默。有一次他递给我一首诗,说一定得给他一个表示,密密麻麻的洋文
五大页,我无可奈何。
找来一张白纸,顶天立地写上一个硕大无比的X ,然后交给了他,什么意思自
己猜。第二日他见到我就兴高采烈地说:“这么说你没有男朋友哪。”天!从此他
就自称是X 。
这是刚刚过完寒假的第一次上课。我来的时候,脚下发飘,有一种“气”或
“神”似的东西从我心底慢慢腾起来,向上,向上,散到高空。不知是路滑还是刚
刚患过一场重感冒还是什么缘故,我驾雾腾云一般来到学校,这会儿坐在教室里。
男同学见了女同学不管是熟的生的友好的敌对的,一律拼命握手,这很有风度。
平日大家天天不想见也得见,自然没有握手的条件。值此新学期第一天的机会,不
妨施展一下君子风度,其意义已远远不再是单纯地表示一下友好。上课铃响了,我
立刻像上满弦的机器紧涨起来,往日上课时那些活受罪的记忆一下子全部唤醒了。
但此刻别有一种直觉的苦痛强烈地压过记忆里逐渐明晰起来的痛苦——我的十根手
指头全像被捏碎了一舶酸疼难忍……
流浪人:
你好!
本来我下定决心这学期要老老实实神魂守舍地听课,起码第一天第一节要有个
好开端。但我发现,我这个决心不到五分钟就失效了——我在给你写信,也许是最
后一封。我觉得活着没意思透了。以前我常常生出自杀的念头,也极力鼓励那些个
和我有同感的人去死,以壮自己的胆量坚定自己的决心。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死成,
我仍然活着。并不是为了什么,比如为了你为了我一场歇斯底里的聚会为了深夜难
耐的失眠,正是没有什么可“为”,我才想到死。不过你别担心,我这个想法也许
同样过不了五分钟就会失效,一如我上课前下的那个决心一样。
我相信任何一位高明的语言学家也不能完全、准确地为“孤独”下个定义,每
个人都对它有自己的解释。我曾想,去他的孤独吧!可这玩艺赖皮赖脸粘住我不放,
把我弄得满身死气。有一阵我陷入麻将牌的迷狂之中,想以此摆脱那玩艺的纠缠和
折磨。可麻将牌这东西玩起来上瘾,我禁约自己不住,连做梦都在玩,弄得我精神
恍惚。我当时以为自己醉了,以为自己忘记了那个词儿,忘记了一切烦恼,可是后
来我才明白这是从这个坟头转向另一个——陷入了罪恶的渊薮。一玩起来我就想起
欧洲小说中写的那个赌徒,一边放着钱一边放着手枪,我总想抓起那支枪朝自己的
太阳穴点一下,这简直不算什么,轻而易举就解脱了。特别是总想起俄国人在转盘
里有一格放着的左轮手枪,这东西应该属于我才是。这种神魂颠倒的情绪弄得我总
是输,到后来一摸牌我就像在抚摸那支左轮手枪,可以随时把它单向自己的太阳穴。
幸好我还理智从此不再玩那东西,放弃了这种放浪形骸,又回到原来的境状中。
给你写信并不是想跟你探讨孤独这种扯淡的事,你向来在嘴上不承认它。记得
十天前你提着你的画夹最后一次来我家,那是一个天气沉闷的上午,街上的汽车发
出的响声全像闷罐里发出来的。你脸色沉郁,见到我时眼睛却顿时有了神采。你仍
然穿着那件我早已习惯了的长长阔阔的深灰色风雨衣,宽大的衣架衬得你格外高大
而瘦削——那天,我毫不隐讳地跟你说我活得很累,因为我觉得你也同样活得累活
得艰难,不然你为什么只身流浪去呢,只带着你的画夹。可你淡然一笑:都是这个
过程,再超脱些你就会自在而轻松,海阔而天空。你可以用这种谎话去骗别人然而
你却瞒不过我,你说话的眼神和声调都让我感到你的紧张和疲乏。其实你比我活得
累,因为你沉重你还不敢承认,假装轻松,那何必呢。在这一层上我并不对你隐瞒,
比你真诚。
我们总是这样叫劲。记得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我说我只想找个不做作不掩饰
的真诚的地方,我的心大累了。有一个词儿叫“默契”,这对天生感觉出奇灵敏的
人体验得最深。所以我不想再说什么,让我们凭直觉往前走吧,可我们始终未能如
愿以偿,我们始终在叫劲。也许这种不轻松感已经深深潜入我们的骨骸和神经末梢,
和我们自身真实的自然形体融为一体,这种负荷弄得我们自身已经不完整了,我们
不是完整的人。
今年的寒假赶上过春节,我们中国人最看重春节。其实无论过什么名目的节,
对我来说都是那么一回事,无非是走亲戚联络一下血缘感情,找个碴大吃几顿。整
个春节我的脑袋和面部表情和微笑是属于别人的,这么说是因为我对这事一向没什
么兴趣。你想,隔着八百丈远的亲戚坐在拥挤无比的空间,拼命地吸烟拼命地谈天
说地吹牛骂街,实在是扯淡。我尽量变得随和又柔顺,藏起我那些个不招人喜欢的
棱棱角角,找一个顶不显眼的旮旯一坐,让亲戚们感觉到我又文静又羞涩又礼貌,
是天底下顶出色的贤妻良母候选人。吃饭的时候,谁都不再含蓄,连我这个一向胃
口不大贪婪的人也大吃起来。为的就是此事而来,岂能空腹而归,枉费了时间。
凡是母亲在家里请客的时候,我就愿意负责采购,这总比在家里向那些个半生
不熟的客人分送有分寸感的笑容轻松得多。走在街上,我爱想什么就想什么爱看什
么就看什么,需要采购的东西我都写在纸上,不用浪费大脑。回到家里直奔厨房,
这个时候我格外留恋厨房,在这儿我的面部表情可以充分自由。母亲招呼我过去和
她的同事见见面,我于是走过去,向每一位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握手道声您好。我敢
肯定,我一个人也没有看见,我的笑容也是千篇一律。屋里的香烟、酒味和寒暄真
让我的神经受不了。我转过头又去调弄那些个碗碗筷筷饭饭菜菜了。
吃过饭,送走一屋子的客人留下满屋子的脏碗、剩菜、酒瓶、烟蒂和一种说不
出的生人味。我打开所有的窗子,望着杯盘狼藉的房子发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己给自己冲一杯浓咖啡,深深地坐在沙发里。
我慢慢饮着古铜色的水,心中空荡而茫然,望着窗外墨蓝黝蓝的夜空,寻找那
双属于我的眼睛,可天空沉重得睁不开一点缝,连一颗星也没有。流浪人,流浪人,
我想起你,你现在在哪片夜空下?你难道就不能支起你的画架在夜空中画一颗属于
你也属于我的星?我曾经这样提醒过你,你说画上去的终归不是真实的,用我们俩
常用的语言说就是:那是做作的不是自然的。我们总是探讨做作和自然。我总是对
你说:在你面前我不自然,其实你正在做作。何必呢?我们干嘛要这么叫劲。我跟
你说过我的心已经很累很累……
“请你回答,为什么毕达哥拉斯说美是和谐与比例?”教西方文论的教授老太
太走过来用手指敲击着我的课桌。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向上立起:“夜空中没有星连一颗也没有,真残忍……”
教授老太太气得尖叫:“这是白天,你居然睁着眼睛做梦!”
身后的女同学给了我后腰一拳,这一拳着实不轻,把我的神儿打明白了。从周
围人的眼神中我知道我失言了:“对不起,我忙于记笔记,没听清您的话。”教授
向后退着,她一定以为一个假期我染上了精神病。她生平最怕的就是精神病人,只
要她看见有谁目光呆滞,眼神茫然,就认定人家得了精神病,远远地躲着。去年一
个男生期末西方文论考试不及格,又不想再补考,他于是每天每天都在她面前神无
主属、目光发散、眼神飘然地荡来荡去,最后他说:“教授,请您假期帮我补补课,
您无论如何要帮助我无论如何要帮助我……”吓得教授老太太第二日就跑到中文系
把他的五十六分提到六十分。
这会儿,我望着黑板上标准美的比例公式:c/a=a/b 即1.62/1=1/0.62 ,我忽
然一下子蒙了,闹不清现在上的是什么课。代数?中文系什么时候又加了数学课?
我忽然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课。
“对不起,我没听清您的问题。”我一面悄悄用手指勾开桌角上的书翻开第一
页,那儿写着西方文论,一面抱歉地说。
“好,请坐,请坐,不问了,不问了。”她惊恐万状地退到讲台后面去。
我顺势坐下了。我忽然想笑。
……流浪人,你要流浪到什么时候呢?十天前的那次见面你对我说是来告别,
也许是永别。我当然知道你的永别并不是指去死。在你,有比生命和死亡更重要更
有价值的东西,那是你的画,是那个多数人并没有发现的而始终在折磨着你又让你
丢不下的杂色的世界。我不敢死是因为我害怕,而你则是丢不开你的画,你成了它
的奴隶,你奴役你自己,你完全成为你自己的机器,你主宰不了自己的生命,你比
我还可怜!
昨天,是我假期里安排的最后一次聚会,早晨一睁眼已经是九点一刻,我的生
物钟完全散乱了,每天夜里十二点钟是我神志清晰的最佳时刻,睡觉的时间在寒假
里完全任兴之所至,以至于我每天都为这事发一次愁——开学怎么办?那时早晨六
点半钟就得去挤汽车。穿好衣服我仍然处于半睡眠状态。醒醒吧,得去参加一个同
学的生日家宴。我对这种事向来不怎么感兴趣,又混过一年有什么好庆贺的用我从
来记不住自己是何月何日生人而且从来没办过生日这一事实,足可以证明我对生日
观念之淡漠。这一点,咱俩很相像,你从来没问过我的生日。你考研究生那会儿,
背世界名画家的生辰卒日背得你咬牙切齿死去活来,你说宁可丢掉所有名画家的生
卒年月的分,也不背那玩艺。我们在个性上有些很相像,也许正因为太相像,我们
的交往才发展得如此艰难。
上午十一点我到那位同学家,本来我以为我会是第一个,因为我给了这件事以
足够的重视——春节前夕,他曾送给我一只红布做的小老虎,它的首尾两头都是虎
气十足的大脑袋,没有屁股,大概是因为那句“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制作者干脆
免了它的屁股。小老虎黑眼珠极大极圆,叠着双眼皮,脑瓜顶上用黑绒布写着两个
硕大的“王”字。万兽之王,天!我的生肖真让我长底气!这会儿,它正当当正正
地镇在我的写字台上,满身威震四海的雄性气质,我这一年的运气全仗它了。为了
这,我也得去祝贺他的生日——结果一进屋,满满实实坐了一屋子人,我是最后一
个。每个男同学嘴上都叼一根香烟,饱经沧桑老成持重的样子,拼命吸烟,仿佛不
吸烟就不是男的;女同学则攀肩搭背乐得前仰后合;录音机装腔作势地拼命叫喊: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每个说话人都得提高两倍以上的嗓门
才能让别人听到。
“笑什么呢?”喊完这句,我的声带都要撕裂了。那位正在大笑的女同学止住
乐,仿佛从云雾笼罩的空中仙境突然返回现实踩得着的土地,望着我愣住。
“笑什么?”我又喊。
“我也——不知道。”她神思恍惚。
我再看其他人才发现,其实谁也闹不清笑的是什么、香烟到底什么味、录音机
在喊什么,只不过凑在一起造成一种气氛,每个个体都是组成这整体气氛的“具体”
和“细节”。
我夹起一根香烟混入男同胞的行列,在这种气氛中我宁愿混在烟草中假模假式
地沉思默想,也不愿像女伴们那样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大笑。我天生缺那根笑的神经,
即使全世界所有的男人都不喜欢不会笑的女人,我也不去违心假笑。我不笑他们照
样快活,我笑我照样不快活。
和这些人在一起胡说八道虽然说不上快活,但我并不感到沉重,有一种被香烟
熏得麻醉了的放松感。不像和你在一起那样让我神经紧张,费神累心。这时我的敏
感度调到最低档,无论谁和我握手、拥抱,我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是男的又怎
样?在我眼里他们全是小弟弟,尽管他们个个已经是剽悍魁梧的小伙子,看上去全
像我的兄长,可我就是觉得他们像弟弟。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这人是怎么回事,更
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我常常莫名其妙地发呆犯傻,上课时神儿走得连
先生喊我的大名都听不见。他们多数人认为我不爱说话是头脑过于简单没话可说,
个别人认为我是想要表达的太多,所以选择沉默。这些,我对你是不用怀疑的,即
使我不说话,你也能从我的眼睛里读出我要说的,哪怕是我偶尔在你面前做的一次
精巧的装傻卖痴,你也能看破我的意图。“大智若愚”,你会马上这样说。
是的,你太精明,也许是我们都太清醒,才使得我们如此艰难而沉重。我曾经
暗示过你一个成语“水至清则无鱼”,人太精明了就会失去朋友。我想改造你,把
你改造成一个傻气一点憨气一点的男人。可我失败了——我改造不了你,你也改造
不了我:一个社会进入了文明时代就不可能再返回原始,即使返璞归真,返归自然,
也不再是最初的自然原始,而是文明的更进一步;一个头脑清醒至极的人,是从傻
里傻气盲目寻找中一步步走过来的,不可能再成为一个真正的憨子,除非装傻充愣。
前两年的时候,我像所有的单纯的女孩一样,对“老成”这个词崇拜得五体投
地,明明满身稚气却偏偏喜欢摆出三十岁女人成熟的姿态,而且专门结识老成的男
人做朋友。我认识你的时候,正是这个年龄。那时我总爱无尽无休地向你诉说烦恼
和忧虑,其实这种诉说本身就意味着依赖性和软弱性——凭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分给
别人来担当呢?我现在倒是不说了,可我觉得老成真的太可怕了,真诚要么被磨得
一干二净,要么被掩藏得深入骨髓。有的人连悲哀也变得圆滑了,他们偶尔的“犯
傻”也是精心设计的装蒜。我并不是指责你什么,我是怀念过去的那种不顾一切的
傻气劲儿,那是一百次成熟也换不来的纯真。那时我的心还没有长出外壳,也就根
本用不着想“超脱”这件折磨人的事。
从生日家宴回来,我像丢了魂一般,六神无主。我琢磨自己是怎么回事,是什
么情绪在作祟。后来,当我走进家门坐在我的写字台前无意识地写了一连串“他妈
的”时候,我意识过来,用弗洛伊德的潜意识说仔细分析,我明白了:我压根儿就
不该去凑热闹。
这个“法儿”是你教给我的,在无聊的时候,随便拿过来一张纸或者火柴盒、
包书皮什么的,在上边任着性、信着缰地胡涂乱画,决不过脑子。待画满了,停下
笔,像个真正的学者大师一般自己进行一番公正的毫不留情的心理精神分析和审判。
这种做法虽说是残忍,但它的确真实。它使我明白了自己:为了某一个目的而做出
的每个小小的掩饰;为了某一种事而花费的每个小小的心思;为了某一个人而羞涩
地一次脸红;为了某一种情感而忽然乱起来的一阵心跳……我都明白。对自己进行
明智的心理分析,有时候真是一种残忍,还不如糊涂的好。可惜我已经习惯用这种
残忍对待自己。
但这一着对你自己却不灵验,你没有完全放松让潜意识充分发挥的时候,你的
无意识中也渗杂着有意识。我知道,如果我想这样测验你,你也想讨好我的话,你
会在满张纸上写满我的名字,不给别人留一点小空。你对我是理智的选择。
那天我是夜里一点钟上的床,然后打开你借给我的《庄子浅注》。在夜阑人静
的时候这本书已经被我一百八十次打开过了,可我照样没读上两行,眼皮就沉得抬
不起来。半个月来,我一直腾云驾雾般生活,并不是我生了多重的病,只是我的神
经被春节来来往往走马灯似的人流搞得疲惫不堪。我靠在床头,点燃一支香烟,把
灯熄了。黑暗中烟头忽亮忽暗,像我飘忽不定的没着没落的灵魂,也像我那永远也
捕捉不到又令我魂牵梦绕的心绪……流浪人,流浪人,你知道吗,我在想你,我把
一天中最后残存的一点精神留给了你,可我这一生交付给谁呢?
你这个可怜的家伙浑身长满硬茧,其实你像我一样苦于摆脱它。风自然吧?空
气自然吧?
它们从来不把自己做成什么形状,任其自流。
我们干嘛就不能这样呢?
铃……
我对这个声音向来敏感,它总让我的心跳加快那么一小阵,带给我一个命令:
自由或者受罪。我跑到厕所痛快了一下。
在教室门口,又巧合似的遇到了X 。
“什么课?”
“代数。”我信口说。我脑子里还是黑板上那个标准美的比例公式:c/a=a/b
即1.62/1=1/0.62 ,这是这节课留在我脑子里的惟一记忆。
“开什么玩笑,中文系从来不上数学。”
“可是教授明明写了满黑板的数字。”我无精打采。
“可能故意制造玄乎。”他断定。
“就跟你总对我说洋文一样?”
他的手正要去掏上衣兜——即使隔着衣服我也能知道他又给我布置了作业,又
有一首新的洋文诗诞生——我的话使他的手顿了一下,但他还是把它拿出来。
“一定要给我一个回复好吗?”
“我已经回答过了。”
“那不算。”
我接过来。他一转身跑下楼梯。
回到教室已经有不少男女同学在等我,管我要信封邮票瓜子巧克力。那是有一
次一位男同学忽然来情绪,想消化一下吃多的饭菜和过剩的精力,主动为教室做了
一次清理。他在我的课桌抽屉前惊得高叫:“柴达木聚宝盆在这儿!”其实连我自
己都不知道我竟这般富有。
从此,我的抽屉成了班里的百货公司。
我把东西掏出来,任他们各取所需。我攥着那首洋文诗坐在那儿发呆。
流浪人,我们的交往的确沉重又艰难,但不能否认,我们个性上不完美的地方
却那么相像。
在幻想未来你结婚或者我结婚最好的方式时,你和我都认为要远远地离开繁华
喧闹的大城市,去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古朴淡泊的小村庄或是杳无人迹的原始丛林。
在那儿支起一个帆布帐篷,夜里躺在干草搭咸的铺上静静听那树林里传来的忧郁的
调子,用整个身心去触摸柔软的夜色清晨,当疲惫的月亮和初升的太阳共同占有天
空的时候,光秃秃的田埂上就会看到两个被晓风推抚着信步游玩的身影,也许是因
为兴奋也许是空旷的晨风,他们眼里淌着泪水,像两个傻里傻气的大孩子,却领略
光秃秃的风景。
我曾向你谈起童年我父母离异的事——我从来不和别人谈论这些,顶怕别人看
透我骨子里那种小女孩的酸味,因为只要我想起那个夏天,那个懒洋洋的疲乏的夏
天,我就两腿发软。整个那个夏天,我在银白色的铁着脸的阳光底下像梦游患者一
般神思恍惚,如痴如醉地傻笑,我的足迹印满整个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脸颊上
挂着两串肮脏的小溪。最初,我以为我是忧伤,后来我发现我是害怕阳光的缘故。
离开父亲的时候,我心口那儿一阵阵针扎似的疼,并不是我怀恋父亲,我有些害怕
父亲。我舍不得领我长大的阿姨那胸襟上的温暖。我离不开的是我习惯了的生活环
境——门前那棵歪歪的小杨树,它像我一样从一出生就没有得到充足的阳光和水分,
我曾给过它许许多多童稚的爱,仿佛它是我生命的延续。有一次邻居要砍掉它,我
把手指都咬破了,他吓坏了才把它留下来;还有家里的阿姨,不知为什么我就习惯
在她那昏昏欲睡的芭蕉扇下听她讲那些个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故事,还有夏日的夜
晚,她静静坐着的时候身上散发出来的凉丝丝的气息,我就把手放在她的大胳膊上,
它简直比我的腿还要粗壮,我感到忠实和安全。可是最后走出我家大门的时候,我
连一次头也没回,就像一个愣头愣脑不懂忧伤的小男孩儿。
我记得我跟你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你用那么一种独特的表情笑着,后来我发现
我自己也是笑着给你讲的。我知道我们为什么做出笑容。
我向你讲的后来陪伴我生活的除去墙壁上那个越来越沉重的钟声和渐渐病弱下
去的母亲外,什么也没有,连身边的笑声都像白开水一样乏味而麻木。我渴望生活
发生点什么变异。
上大学后,我总幻想有一天战争爆发;我去前线打仗,甭管它前面是大炮还是
机关枪;我首当其冲,义无反顾,用正义的枪弹结束生命总要比被透不过气来的郁
闷慢慢窒息而死强得多。可我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你那么嘲笑地捏了一下我的手腕,
“你端得动机关枪吗?”你说,“我才应该去打仗呢。”
我们对光线的选择都有一种怪癖。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特别是在寒风吼叫的凛
冽的冬日的傍晚,暖气烧得正旺,我总要熄灭刺眼的日光灯,燃起写字台上那只橙
黄色的台灯。满屋子昏暗中只有一小片暖暖的橙黄色,那么惬意那么舒松。你为什
么也要喜欢这种格调呢?我一个人这样已经够了。你该是和太阳一般晴朗的小伙子
和抗得住风狂雪寒的挺棒的汉子。
还记得我们秋天到野外的那次郊游吗?远处是无尽无休的山峦,满眼诗意的绿
色。你脸上淌着汗水,我带着一顶大得不能再大的太阳帽,像一只伞篷把我整个身
体全遮在阴影里。
我们来到荒凉的山坳,旺旺的野草有的竟高过我的肩头。忽然有一棵彤彤的枫
树耀眼地闯进我们的视野,在阳光下那红色勃勃地燃烧,我们望而却步。“这是真
正的生命!”你说。然而我们却没有走向它,一种鬼使神差的力量把我们引向荒芜
的峡谷,那儿有野草和灌木丛浓郁的气息。我们那样默默地走,慢慢地走,走向阴
冷潮湿的深谷,仿佛去探寻人类最初的渊源。那里的一切都是年轻又古老,混浊的
水流任意四散,没有河床;无论高级的还是低级的植物都散发着自己独特的气味,
哪怕是恶臭也毫无顾忌地怒放;连最肮脏的苍蝇都让人羡慕,它们奇丑无比,却像
公主一般大摇大摆地炫耀,它看不见自己,也就用不着打扮。我们城市人总爱化装,
弄得谁也不认识谁……那天,我们就是那样默默地走,慢慢地走,走向人类最低的
也是最高的境界……
“德谟克利特认为动物只要求它所必要的东西,人则远远超过这种必需……”
我感到眼睛一阵酸胀,抬起头来。要不是我突然再一次看到讲台上的教授老太太,
我真的以为现在上的是生物课,尽管中文系从不安排这个科目。
她不愧是教授,她的话总能让我遐想联翩,哪怕只是听了一耳朵。——人学燕
子作窝,就能建筑,那很讲究,这不只是为了遮蔽风雨日晒,还为了美观,还为了
许多许多其它因素;人模仿黄鸟唱歌,那不只是叫唤,唱歌有许多流派和技巧……
这些的确远远超过动物那必需的东西……人类啊……
流浪人,你说有一天我们俩都喝醉的时候一定是自然的人。果真在一个黄昏你
喝醉了,那天夕阳迟迟不肯离去,西方天际红得使人想起残阳如血,你和我就那么
望着望着,不知不觉你已经醉了,我相信你是完全醉了,因为哪怕你是半醉,也会
用你的理智把醉意赶跑。我把你安置在床上为你沏了一杯浓茶,然后坐在床边为你
削水果。你是那么疲惫、苍白,发青的眼帘紧紧闭着,陡然消失你平日那由于过度
敏捷而放光的神采。你大累了,也许是受我的牵连和感染。这个时候你是多么放松。
要是平时你也这样,我恐怕也不会那么疲劳。正当我欣赏你的自然你的放松,天呀,
你忽然疯了,一下子把我拉倒在你身上拼命地在我身上摸索,我使出全身的劲儿还
是抗你不住,你使劲儿把我压倒一动不能动,我感到你全身的痉挛和心脏的狂跳,
你真的疯了。我以为你醉了会自然放松下来温存起来,可你是那么粗暴。我要起来,
我讨厌你这么粗暴,你只顾你自己,我讨厌。你自然的时候竟是这么粗暴,我对你
最后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也许是你自然而我正清醒,我们个性上那些不完美的地
方终归是巧合而成的默契,而我们自身为什么老是错拍呢?为什么我不和你一块醉
一块疯呢?
那天,隔壁的房间是母亲和我未来的爸爸在交谈。我并不想要爸爸,这你知道,
我永远愿意自己做自己的主人。但他这人挺不错,是搞雕塑的,满身的泥巴色彩和
艺术气质,言谈和我一样随便,这很对我的劲儿,够朋友,我于是接纳了他。
他最初来到我家时,我管他叫“嘿”或者什么都不叫,他并不在乎这些小节,
我倒也不在乎以后是不是管他叫爸爸,只要他爱我母亲,我管他叫爷爷或者叫什么
都行。我受不了的是怕他干涉我的私生活,我愿意独行其是,我行我素。那次他对
母亲说:“这孩子性格孤僻全是因为没有父亲,我以后要为她弥补。”
当母亲告诉我的时候,我却说:“我不要,怪麻烦的,我还得想办法还给他。
而且,我不知道父爱都包括什么内容。那一定是件挺麻烦的事。”可我跟你说实话,
我当时心里感动得直要流泪,你从来也没对我说过这种话。他管我叫蓝色调的姑娘,
这么大岁数跟我母亲谈恋爱还总惦记着我。一次他给我写信:“你给我的印象是蓝
色的星光、受惊的小鸟、忧郁的小步舞曲、凄清的自语……一如你说的那些和你的
年龄不相仿的话语。你敏感、早熟、冷清、寂寞,是位蓝色调的姑娘。但尽管你在
事业上有所成绩,我却不希望你一生都是蓝色的,我希望你心中有一个金色的梦,
做个全色域的强人。”
全色域是你们搞美术的行话术语,但我能理解它的内涵。并不是我不要全色域,
而是,而是什么呢?一位童话诗人曾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
明。我没有他这种透明,你也知道。
那天,他们俩在那边屋里说说唱唱,快活得不得了,声音从门缝隐隐地传过来。
五十岁的人竟孩童一般高声合唱《友谊地久天长》,听得咱们俩又羡慕又叹气又坐
立不安。你慢慢清醒过来,“听听人家,”你说,倒好像咱俩是老头老太太,死气
沉沉。
我们所以死气沉沉有我的原因:我虽然比母亲小三十岁,但这三十年的历程我
仿佛三天就走完了。我已经不会像母亲那样说:“往昔,破碎的梦……”什么他妈
的破碎的梦,我的梦压根儿就是连着的,白天接着黑夜黑夜接着白天,从没断过;
我更不会像其他女孩那样有事没事地撒娇耍赖,或者干脆咕咚一屁股坐到地下搓腿,
但我常想那一定是很幸福的。
当然也有你的原因:你永远是满身的尊严,连温和都显得庄严无比,在我面前
你从来不曾屈过一点尊或者做过一件可笑的事,仿佛那样你就会失点什么少点什么,
你总是把你最清醒最深刻最熟思的一面露给我。你难道就不能有一点可笑一点糊涂
一点狂热吗,在你是理智的人的时候?你永远做得没有一点错儿,这正是你的错儿。
那天,你粗暴地待我之后,临走时我对你说:“你做我的哥哥吧,无话不说的
哥哥。”
“好吧,”你叹气,爱抚地摸着我的臂膀,“不!”你突然说,“做你的哥哥
太亏了……”
我不能说你对我的爱很自私,我压根儿就弄不清爱情是不是自私的,可我当时
说了一句顶混账的话:“那你做我的爸爸。”
你的眼睛立刻湿了,放着光芒。你的拳头已经握起来,但你没有打我,也许是
你想到你没有这个权利。这种沉默比打我一拳还让我难受。
从你的眼神里我知道了我们只能是什么关系,别无选择。然而你没有说。我也
没有说。
我竟突然莫名其妙地哭起来……这是我几年来第一次在你面前哭,你以前怎么
就不给我哭的机会呢……
满黑板都是阿拉伯数字,教授老太太正沉醉在她的数字王国之中。人类真是太
聪明了,文字已不足以表达纯粹的文艺理论课,她却引来了满黑板的公式。身边的
同学已经有不少和我一样地写信,有的看杂书或睡觉,我前边的那位胖女孩在吃从
我的“百货公司”偷去的巧克力,我的热量全让她偷走了……我忽然同情起教授来,
同情无比,用一种最柔和最虔诚最听话的眼神望了她足足十分钟,她再也不敢朝我
这边看。我刚才的神魂颠倒、目光茫然若失和那句要命的白日梦话,已经被她打人
她的那个“精神病”的禁区了,她不会再理睬我。
遗憾之余,我忽然想起x 要求我回复的那首洋文诗。
天呀,真挤对我!我匆忙掏出来却没有心思看。又拿出一张白纸,顶天立地又
写上一个硕大无比的X ,我想起上次的情形,连忙在X 前加上一个大大的not ,这
下解决了。
流浪人,你走了,最后分别的时候你说你要从此流浪。我望着你而你却不再看
我。我知道你这一走意味着什么,活到这个份上只能往夜空上画画星星了,尽管你
觉得这样做作,但你只有这种选择。
“为什么非去流浪不可呢?”
“我喜欢荒山里的原始生活……”
这是你最后的话,然后你就走了,画你的星星去了。可我相信荒山里没人看得
懂你那些色彩,即使你把全身都画满星星,光亮照人,人家也只拿你当疯子。你以
为你走了进入荒山野岭就解脱了吗?那无非是和我前边告诉你的我曾经陷入麻将牌
的迷狂之中一样,只是从一个坟头转向另一个,你什么也解脱不了。你以往所走上
的那条路已经决定了你的一生,它魔力无穷,任你走到天涯走到野人的家乡,你也
摆脱不了。你无路可退,无路可退,因为它就是你自己!
你走了,我连假设的星也没了。无聊的时候我常常找来几位朋友在一起胡说八
道。你知道我胡说八道时是什么心境,那纯粹是吃了顶聪明也顶傻气的美国人制造
的“无愁丸”后的那种神态,你是理解我一切的惟一的人。有一位活宝说她算命比
吉普赛人看的手相还准,百分之一百一的准确。我从来不信那玩艺,两年前一位朋
友曾告诉我,我的名字是灾难的象征,劝我改一个。没门!我倒要看看怎么个灾难
法,是它逼我改名,还是我逼它滚蛋。这会儿你走了,我忽然想起问问你的名字,
并且告诉她这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她认认真真计算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脸沉下来,
我的心也跟着一下子沉了:“怎么样?”“这人跟你什么关系?”“和我绝无关系。”
“那我告诉你吧,这人是最大的灾难。”她有根有据有理有力地给我讲了半天,我
什么全没听见只是泪流满面,我心里虽不信那玩艺,可是干嘛要那么不吉利地说你
是最大的灾难啊!
我干脆破釜沉舟决一死战:“还有什么招数请拿出来!”
“你喜欢喝咖啡吗?”她问。
“什么?噢,有没有无所谓,想提神时来一杯当然不错。”
“看来你不是离不开爱人的那种人。”
“是吗?”
“你要是看到眼前有一堵高大的黑墙是什么感觉?”
“咬紧牙关想办法过去,宁可摔死。”
“你他妈的没一点女性的懦弱。”
“当然要是有一双眼睛呼唤我需要我,我就不跳下去了。”
“你喜欢什么动物?”她在纸上划着。
“狗,它忠诚。”我毫不犹豫。
“女孩子都喜欢猫,你倒特别。还喜欢什么?鸟?燕子?你不是喜欢自由吗?”
“大雁!不过不是雄赳赳列队而行的群雁,而是黄昏时分独自而行的孤雁,它
太让我同情了。”
“你命好不了。”
“我知道。”
“看到大海什么感觉?”
“忧郁,沉重!”
“扯淡,那感觉应该是陶醉。”
“是吗?”
“看到幼儿园想进去吗?”
“心情好就进去坐一会儿,不过别超过二十分钟;没情绪转身就走。”
“看来你永远也不可能有个红红火火的大家庭,你……”
“别说了!”我忽然大喊。
她吓跑了。
流浪人,我自己都看不起我干的这等无聊的事。可是人有时的确需要一会儿无
聊。正是我们把人生看得太有聊太严肃太认真,我们才走上如此艰难而痛苦的路。
流浪人,再说什么已是枉然,我只有为你祝福。每天夜里十二点,当你一个人
独自在野外沉浸在夜黑茫茫的星空下呼唤的时候,当你头枕潮湿的松土披着满身带
着木香的树叶安然入睡的时候,当你在梦里寻到宇宙的精灵和秘方的时候,流浪人,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你爱过也许还爱着的忧郁的女孩为你默默祈祷:愿在你的荒山
你的野岭有一颗属于你而且能够属于你的星,愿你能寻到人类最高智慧和境界,寻
到超越了高度文明的那种“原始”,寻到无我寻到淡泊寻到庄子……你去寻吧,寻
吧,流浪人……那个忧郁的女孩儿只能编故事自己给自己讲,她没有对手,永无对
手……
我居然没听到最让我敏感的铃声,大家纷纷走出教室,上午的课已经结束。我
脚下发飘,神思恍惚,黑板上的字迹在我眼里模糊起来,我感到自己的堕落并深深
懊悔。
X 已在门口等我。厚厚的雪把大地映得像天空一样光洁而无华。假若有一天,
大地变成苍天,天空变成墨色的土地,那么星星肯陨落人间吗?我们自己能成为星
星吗?
阳光弥漫四溢,在雪地上贪婪地抚着喝着,整个银白的世界也对阳光充满了欲
望,它们没有衣服,没有房间。太阳和我格格不人,我仍然浑身发凉,即使我穿得
已如铁甲一般。假如,所有的人都脱掉冬日沉重的铁甲,赤身站在雪地上的阳光里,
让身上最见不得人的地方也承受太阳的注目;假如,满街的人不再一个劲儿地走进
镜框中,做出一个持久的笑容;假如,人类在学粥子做窝、黄鸟叫唤——即建筑和
歌唱的时候,先丢开人之所以为人的需要,而按照宇宙的规律首先想到最初的那个
已经被淡忘了的动机,那么,所有的人都会摸到阻光和空气并且相互反射。
“不,我没有生病,只是假期过得很疲劳。”我和 X开始了最初的那句对话。
我急忙从书包里拿出他的洋文诗和我的那张写着 notX 的纸,递给他。
他看了欣喜若狂地大喊一声:“你没有其它的X ,这么说我是你惟一的答案。”
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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