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野谷
夜沉得像死去一样,也许是死去像夜一样沉。天空布满了星,整个幽长荒芜的
山谷就依仗着这点光亮。光秃秃的树杈以及那些凸凹不平的波谷,在夜幕中苍凉地
延伸,延伸到太阳沉落的地方,延伸到月亮爬起的地方,延伸到生命的起点和终点。
我不记得是怎么摸索进来又被抬着出去的了。
“这姑娘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她单薄得像张纸。”
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说。
“嘿,我可是抬不动了。”后边的女人说。
“好歹得把她抬出去,不然明天秃鹰就会扑下来把她的五脏掏空了。”
在这个荒凉得不见一丝绿色的满是干枯荆棘的山谷,阴森的冷气使得我全身骨
节酸疼。这儿,只有三个人——一对年近半百的夫妇和躺在由树枝搭成的临时担架
上的我——如果死去的我还算一个人的话。
我怎么会选择这个阴冷荒凉的山谷做坟墓呢?我是怎么来的?在这里徘徊多久?
我搜索枯肠也想不起来。
我仿佛在波浪上沉浮,荒谷里的干草枯藤不时地划在我的面颊,体内的气息一
丝丝抽空,腾上岚气弥漫的谷峰,灵魂随之脱出躯体。一种孤独和疲乏像夜一般倾
压下来,渗进我的已经冰凉的每一个细小的骨节,但我还是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
舒展和宁静。
也许,这是活着的人永远达不到的圣地。
我记得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给我那些狐朋狗友都写了遗书什么的“从此‘相
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我找了个省事的办法。
只有给H 的遗信中多说了几句:
“……我走了,这是惟一的选择。短暂的快乐和漫长的忧郁都已成为过去。
也许,生命本没有死和生。我走了,是上一个循环的终结也是下一个循环的新
生。
我走了……”
我已经想不起来我选用哪种方式过去的,左轮手枪?氰化物?还是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所以选择这个仿佛自洪荒年代遗留下来后就无人踏青的荒
芜的山谷,完全是受到H 画的那张叫《野谷》的油画的启示。
那是一张什么色调的画呀!
苍凉疲惫的黄昏填补了一片被绵山环住的山谷的上空。夕阳沉郁得凝出血来。
铅灰色冷重的土地。干枯的木藤草丛。幽深凄清的谷洼。仿佛是几百个世纪不曾被
人踏破的沉寂……画面上所有的铺垫都烘托着谷脊上那一棵古铜色苍老的秃树,它
的一侧被夕阳染得深红,另一侧融在山谷的黯淡中。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只凭藉大自
然的力量——时隐时现的太阳、深深藏在岩层下面的水分以及那四季的温度更替—
—它顽强地生存着,在这个被宇宙遗弃的角落。
“这是我的归宿。”那天当H 把这张画送给我的时候,我两眼发直,完全被画
中的情绪吸住。就像H 有一天听了拉威尔的《菠莱罗舞曲》后——那种生即是死,
死即是生的无尽的循环往复吸住他——一下子就为自己选定了哀乐一样,这张画当
时让我一下子就为自己选定了坟墓。
那时,正是春天,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可我和H 在一起总是离不开死亡这个
古老的话题。要么就无尽无休地探讨左轮手枪抑或那些抗忧郁的精神剂。据说春天
是自杀率最高的季节,美国还有“忧郁的星期一”①的说法。那一阵对于我们俩仿
佛天天是星期一。当然是我更爱挑起这个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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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Blue Monday ”,星期一是一周中自杀率最高的一天,其余逐日递减。
我那时有一个癖好,就是喜欢和别人谈论自杀。这有点像我前一段喜欢说“臭
猪”、“狗屁”之类的词,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说出这些个词的机会。
“你听的是什么狗屁音乐?还不如狗屁好听呢!快关上你那臭猪门,我受不了。”
H 来我家时总是把录音机弄得噼噼啪啪响,然后两只大音箱就像野驴那样狂叫
起来。我于是喊起来。
一个女孩总把那些个野词挂在嘴上实在不文雅,现在我自己想起来都有点难为
情。可我那一阵像中了魔一样,如果一天里不说上那么十几次或几十次这些个词,
我心里就难过。
这弄得我母亲很尴尬,冲着我生气可对我没办法。
在我们这个书香味十足的家庭里,我实在是个怪物。她恨不得在来人的时候把
我藏起来。
现在我对自杀这个主题的狂热探讨,已经到了当初说野话的那种如痴如醉的程
度。以至于我在街上或者在什么高雅的地方,比如音乐厅、大饭庄什么的,见到那
些人模狗样的朋友人家就会说:“哟,你还活着?”然后做出很遗憾的表情。
只有H 懂得我玩笑时做轻松状说出的那些绝望的话。这使得她在我情绪不佳时,
一天能找上我三次。每次进门都是先探脑袋后进腿。
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钟,我感到周身难以忍受的不舒服,特别是脑袋像灌
了铅似的沉。我甚至怀疑我睡觉的时候比醒着还要费脑筋,那些离奇古怪的梦把我
弄得头疼欲裂,眼窝发青。往日那种头重脚轻又袭来。
我打开一本画册,那里面涂满晨光雨露、虫鸣鸟歌、花香叶语、田园山水什么
的。我想先给自己这一天定下一个明朗的基调,然后再把屁股钉在椅子上,把目光
钉在纸格子里,哭那篇一写就困的文章。约稿人那天在电话里说:“无论如何你得
写无论如何得在X X 节刊出。是这样一个主题:一首悠扬的晨曲,一抹淡淡的阳光,
一条清澈的小溪,一个欢乐的女孩生活在一首悠扬的晨曲、一抹淡淡的阳光、一条
清澈的小溪里……”
我当时想喊过去:“你一肚子屁话!”
“行啊。”我出口时竟成了这两个字。
后来我发现画册没有传染我一个明朗的情绪,我只得先放下文章的事。
找人聊聊天去吧!几乎这个想法产生的同时就被自己枪毙了。我相信所有的人
生都一半在心里一半在故事中。话只有在心里才是全部的真实,只要一说出来就已
经一半成为骗局。关键是“说”这种形式,哪怕是自己对自己说也如此。生活根本
没法说。况且人家别管真的假的好像都忙得不行,充实得要命,谁能理会你的孤单
而无缘无故地陪你坐上几小时和你一起扯淡、叹气?
读点书吧。书摊上那些故事十个有九个一样,一看就是个缺心眼的连瞎话都编
不完整的人写的,比我的生活本身还要无聊。
我又想干脆到街上散散心,可一个人在风里走来走去有什么意思呢?H 除了画
画和与我探讨自杀问题以外,其它的闲情一律没有。他无论什么事都爱叫真儿论
“价值”,甚至早晨一睁眼就恨不得问问梦这一夜有没有价值。我不知道一个人若
整天活在价值里是否还叫生活。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打发掉漫长的一天。可是只要你看上一眼我的神情,你就会
认定我不是那种无忧无虑,没事可干的只想用睡眠打发掉一生的人。
我说不清忧什么虑什么。而且,也没地方诉说。也许,没地方诉说点什么,正
是我的忧和虑。
我说不清,心里那个隐匿着的我要求着什么。
我说不清,当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用不着假装快乐向别人分送有分寸感的笑
容的时候,我的任性要求着什么。
有一阵,我喜欢靠在躺椅里,戴上耳机一边听舒缓的音乐一边读字典玩。一天
能记住几个新词儿或弄懂几个以前不理解的字,几乎成了我活着度过一天的惟一标
志。
我的生活有时简直比死掉还要平淡无味。死掉可能和沉沉地睡去差不多。可睡
觉还能有丰富多彩的梦,而醒着的一天里连梦都没有。我真想永远地睡过去,使生
命有点色彩有点梦幻。
也许,对于我,梦幻只属于黑夜,它不会再迈进白天的门槛。
已经有好长一阵时候了,我的心情就像楼底下传来的哨儿哨儿的弹棉花声,那
声音单调又乏味,缥缈又遥远,使人捕捉不到是快活还是忧伤,甚至捕捉不到是白
天还是黑夜,是古老的过去还是莫测的未来。那是一种循环无尽的永恒的调子——
挣钱、吃饭、娶媳妇。
我躲在楼顶上一间四季不进阳光的小屋里听着哨儿哨儿声,一听就是一天。我
在想,那个干枯瘦小的看不出年龄的男孩在弹棉花时是什么心情。是不是和我一样?
可我立刻感到自己的可笑。
我也想像那个男孩一样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情过活,让一切烦恼都伴着清风一般
的哨儿哨儿声升华,让灵魂在这升华中得到真正的解脱。我也想用庄子的“至乐无
乐”解脱自己,最大的快乐就是无所谓快乐,最大的智慧就是无所谓智慧,随俗自
然就是大乐大智。可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似的,就是做不到。
我曾在一本什么书里看到日本有一位叫川端康成的老头说:有思想的人谁不想
自杀。这句话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可说实话,我当时立刻就感到它的疏漏和不严密
——我并不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呀。
这有点像人家说我是自由人一样,并不是我用百折不挠的斗争争取来的自由,
而是我那沉溺于事业而无暇顾我的双亲抽不出来空儿管我,于是我偷了个自由。
——但我依旧为这句话兴奋得两眼发亮。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把全身上下洗得洁白,像只白蝴蝶那样飘飘洒洒,好像
是要去幽会似的。我检查了房间里所有的电器开关和信箱。在车站,我还没忘掉先
把那份X X 节准备刊用的以“一首悠扬的晨曲,一抹淡淡的阳光,一条清澈的小溪
……”为主题的文章投进邮筒。当我再把那一摞遗信投进邮筒后,我已经把自己的
退路堵死了。在H 的名字上我顿住了一会儿,他毕竟让我迷里迷登地爱过,我们后
来的交往几乎就靠了美好的回忆来维系。
我终于下定决心走进这个野谷。
——当你虔诚地以一万种信任听从过来人的办法去酿酒,但你品尝的时候却发
现它是白开水;当别人告诉你,哭不仅泻火也是一种幸福,你却发现自己的泪腺已
经干枯,你会怎么样呢?
我对一切的留恋已远远抵不上想静静地安睡到那个荒凉的野谷中去的欲望。
然后,我就那样走了……
“她会不会是和男朋友闹别扭,一时想不开。”后边的女人大喘着气。
“为这点事划不来,年纪轻轻的。”男人说。
晚风更凉了。我在担架上似乎融化在山谷的夜幕中。那男人把前边抬得很高,
女人在后边拖拖拉拉紧跟着,我脚部被举得有些低,以致使我有一种俯视感,整个
山谷中的枯木异石凸峰凹谷都隐隐约约浮动起来。
这对善良的老人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他们脑袋里的思维程序大概是几十年
前编排的,认定这种事必有被迫害被遗弃之类的客观原因。其实,境由心造,有有
时是没有,没有有时是有。快乐与悲哀也没有绝然的界限。悲哀之极即是快乐。
“否极泰来”这个词大概是位挺棒的哲学家什么的发明的。
我相信境由心造。可关键是我那难侍候的心要求什么?
真的,我要是有失恋这种抓人的感情,恐怕也不会来这儿。
最初认识H 的时候,我还是个酸味十足的高中生,班里的同学曾以香港一部片
子《三笑》中的那位爱吃醋的“石榴”给我命名。那时H 已经是个初登画坛的新星
了。在一次画展上,他用大块大块色调浓郁的颜料骗走了我好多眼泪。
我到现在也闹不明白,我当初除了迷恋他的画以外,为什么会爱屋及乌似的迷
恋上他那双布满油彩块的长裤腿。我当时恨不得也满裤子都是泥巴才好。可惜我们
家那一阵干净得一尘不染,总也找不到机会为我的那条水磨石弹力牛仔裤化装化装。
现在他依旧穿着那条油腻腻的牛仔裤,一点也没个新星的谱。我却不再迷恋这
些。甚至,当我和他并肩走在街上时,为了他这条油画家的工作裤,我恨不得跑到
马路那边去。
当初,我还迷恋过他的眼神什么的。那绝对不是少男少女对望时默默含着的酸
情,也不是傻瓜蛋说不出话来就只好凭藉那双不会讲话的眼睛做出来的深沉状。我
不知是因为他当初喜欢玩“小感觉”这类东西,还是我过于敏感。他那眼神真让我
疯了。
那是我刚认识他不久。我从他家里出来,他把我送到院门口,由于生疏,这段
距离也就仿佛一世纪那么漫长。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可不说话又觉得尴尬。
“其实,你不用送出来。”这句话我翻来复去说了一路。
“走吧。”他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我送你。”
好不容易走到院门口,该分手了。
“再见。”我说,然后不再回头地走了。
大约走出二十来米的样子,身后传来“再见”。他痴痴地站在那儿,眼睛里就
是那种让我说不出话来的巴巴的神韵。
我淡淡一笑,摇摇手没说什么。可是,为了那双迟迟不归的眼睛和厚厚的嗓音,
我着实感动了。
我那时的确容易感动。
直到H 送给我《野谷》的时候,我还能一阵阵为他所感动。那时,我头发的气
味、身上散发的香水味以及我小脚趾和心口上的记痕他已经很熟悉了。那一段,我
们像所有的热恋着的小情人一样如痴如醉说着傻话。
可不知为什么,我们的恋情像早衰症儿童似的,还没长大就老了。仅仅持续两
年时间,我们就如同老夫老妻一样了。我对他不再有新鲜感。
特别是有一次,我的一位男朋友拿他开心:二十多年就只学会了眼神专注,太
跌份,并嘲笑他男子汉大豆腐。从此,他见了我就如同看见家门口的石阶或者是一
座一天看上一百八十遍的老座钟那么习以为常司空见惯麻木不仁了。其实,我这时
对他的眼神之类小感觉的东西,早已没有感觉了。
H 越来越对什么都不当回事。说实话,我憎恨那种假装深刻的人,也讨厌那种
假模假式做超脱状的家伙。
但H 并不是假装虚无什么的,他压根就不相信什么通过化为乌有想象自己并不
存在或者想象自己使用了迷幻剂LSD 假装溶进宇宙意识从而消灭了个体的存在;他
更不是那种高叫“我就是一切,一切都是我心的表现……”
的狂热分子。他既不想像佛教徒那样试图成为寂灭虚无来逃避世界,也不想像
美国的珊矢拉查利亚派那样试图成为一切来逃避世界。他只是不想希望得太多,免
得失望过重;甚至不希望什么,也就不用失望什么。
“生活和脑袋里的构图压根就是两回事。”他说。
他整天哼哼着我心血来潮时胡编的那首歌:
你生来就是一场误会
更多余了你的故事你的歌
你想忘掉过去忘掉未来忘掉你自己
可没有这些怎能叫生活
这个故事没法说,没法说
只有他画画时,眼神还像初恋的情人那样光彩照人。他爱画超过爱我。一画画
他就像注射了Amph—e tamine这类中枢神经兴奋剂,情绪亢奋双眼发亮甚至心跳出
汗颤震不安甚至瞳孔放大……他的全部真诚就融化在他的画中。
也许,我现在爱着的只是他的画,而生活中我和他都在为对方编一个并不存在
的故事。
我由爱他的画到爱上他,又由他回到他的画。生活是个圆圈,我又回到了出发
点。
我只是在圆上爬,并没有什么失恋这类大波大澜的动感情的事。其实,人在真
的失掉什么或得到什么这种不平衡的状态下往往不会去死。但假如,当你伸出先天
就失血的手,肯和它相握的却只有同样失血的凉风,当你睁大先天就发凉的眼睛,
肯对它播种点什么的却只有同样发凉的云;当你翻开所有的故事,却都让你一只眼
睛笑一只眼睛哭,那你会怎么样呢?
“你看,她太阳穴上的黑窟窿!她是从哪儿搞到手枪的呢?”男人说。
“现在的年轻人歪门邪道多着呐,可不像咱们那会儿,喊稍息不敢立正。”
树枝搭成的担架硌得我脊背生疼,特别是在翻越土坡或者是走在荆棘中时,颠
顿得很厉害。我哼不出声,因为我已经死了。可死人怎么会有感觉呢?我弄不明白。
我清晰地感觉到太阳穴那个黑洞周围隐隐的疼。
我想起来了,我是用那把左轮手枪把自己干掉的。
子弹打进去以后好像没流多少血,只是顺着右边脸颊小溪似的缓缓流着细细的
血注。
也许,我脑袋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梦和无数个大大的句号而没有什么
血。我不知道思想是什么颜色和形状,所以我不敢肯定我脑袋里有思想。
我有几位狂热于讲演的朋友,他们常常聚在这沙龙那沙龙什么的地方高喊大呼
:就是要搞个人奋斗,要个人英雄主义!为“出风头”翻案!这时我总是在一边吃
吃傻笑而不说话。他们总骂我没思想。我没有思想,可盲旨。
记得,我第一次玩手枪这类东西是在幼年时候。我的尼采一般深刻、阴郁而充
满智慧的父亲离开了母亲和我,与另外一个俏丽而擅长家务的女人结婚了。那时,
我怯懦得连火枪都不敢看一眼。可是,在父亲结婚那天,我出于儿童的那种可怜的
仇恨心理,向一位小伙伴讨了只火枪,装足从火柴头上抠下来的磷粉,一闭眼,朝
父亲的新房门上开了一枪。为了这一声对于我那像透明的玻璃糖纸一般的小心灵来
说的巨响,我整整病了一个月。这一声响,也关闭了我短暂的童年的欢乐。
我曾经把这件事告诉过H ,然后我就开始胡说八道。
“你等我活到得到了该得到的东西时,咱们一起死吧。”我玩笑地说。
“你永远也满足不了你得到的东西,总有新的东西你得不到。”
“我是说假如得到了。我们喊一二三,然后互相往太阳穴上开一枪。”
“那么,你猜结果怎么样?”
我想说,只有我的脑袋上留下一个黑洞,我才舍不得对你开枪呢。
他接着说:“一二三之后一声鸣响,然后屋顶上被钻两个黑洞,准的。”他笑
着。“你上哪儿弄手枪去?真正是一个华尔脱·密蒂!”①
--------
①是美国流传的一个缺乏勇气的人,他只能通过白日梦逃避他所应付不了的现
实。后来华尔脱·密蒂成了白日梦的代名词。
在这以后,我不知多少次在梦魇中惊醒,那多是当我用右手举起乌黑可爱的女
式手枪指向自己的太阳穴,食指扳动,然后呼地一响时惊醒。
尽管我一百遍重复这个梦,梦中变换了无数只可爱的手枪,但我终究不敢把梦
付诸现实。对于我,那是一个纯净、超脱而遥远的圣地。
我的头又剧烈地疼起来。
担架为什么像只浮动的船,颠荡得我头痛难忍?为什么要折磨我?
黑暗已经完全把我们三个人吞噬了。野谷更加荒凉。
不知我的梦有一种灵气还是怎么的,它总能成为某种预兆。
有一天清晨五点多钟的样子,我被自己的哭声震醒,我做了一个寓言式的梦:
一个高高大大的魁梧剽悍的男孩来我家欺侮我。H 正和我在一起说着荷兰那个
叫梵高的最后一幅画《麦田上的乌鸦》。他说,最后梵高就走向别墅后面的耕地,
他抬起头,仰面对着太阳,把左轮手枪压在腹部,扣动扳机,他倒下去,把脸埋在
田野上肥沃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泥土之中,一种疾速还原的泥土正在返回到大地母
亲的怀抱中……正在这时,那个高大的男孩就闯进来,H 见此情境,非但不解救我,
反而倚在门框上吃吃笑着观看。我打了那男孩两个嘴巴,他像猛虎一般扑过来把我
砸倒,然后他就回家了。我追出去,惟一的报复方式就是往他家大门上砍石子。他
被激怒,风驰电掣冲出来,用雨点似的石子劈头盖脸砍我,我只剩下护住眼睛和脑
袋的份了。
这时母亲回来了,我以为我惟一的活路和希望来了。但她那天穿着一件淡青色
西服上衣,系了一条黯红的纱巾,凝重典雅,飘飘洒洒,右臂挎着一位戴眼镜的陌
生男人。她从我眼前走过,却假装不认识我,我于是哭了……
也许,只是因为在梦里我才会哭,如果是我醒着理智的时候,肯定不会哭。这
是很自然的事。世间人人都是独立存在的,也许这话是真的。
我从小就崇拜法国那位叫欧仁,鲍狄埃什么什么的,一百年以前他就说:“从
来没有救世主。”这世界,全靠自己救自己。我一唱这首歌就泪流满面。我小时候
差不多就会唱这么一首歌。
这个梦刚做完,我又做了一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梦。在梦里我抽抽搭
搭地从眼睛里替代老天下了场细细的雨。
结果,没过几天我母亲真的结婚了。
那男人,我管他叫二号爸爸或者叫做爸爸B ——当然是在心里叫——他对我关
怀无微不至。他说要把我应该得到的父爱统统给予我。结果,早晨我一睁眼,热呼
呼的鸡蛋已经摆在床头;我上厕所的工夫,被子已经给叠好了。这真让我受不了,
我已经不习惯被别人如此料理和疼爱。
他还爱时常给我一些钱什么的,有一次,他刚递给我,我转手就给我母亲了。
我最需要的不是这玩艺。母亲玩笑着说:“看来你多几个爸爸有好处。”我也玩笑
说:“是呀,看来我还会有三号爸爸十号爸爸,这个数目的增加大有前途。”我的
二号爸爸在一边也没吃醋发火什么的。
母亲兴奋异常。然而我发现我们之间已经不自觉地有了距离。
在她结识这位二号爸爸之前,她几乎无话不对我说,她甚至把作为一个母亲不
该对女儿讲的隐私都能向我诉说。一个人心里装不下太多的东西,总要掏出来让亲
人分担。
现在,她有了更合适的分担者,便不向我诉说什么了,倒不是她想对我隐瞒,
只是她的内心已经平衡,不再需要我。我体会到老年人的那种不被别人需要的孤独
和渴望自己死掉的那种解脱感。
“她母亲要急死了。”后边的女人说。她站住,招呼男人停下歇歇脚。
她俯下身抚摸我的脸。她的手像只火炉。也许,她想起自己的女儿。
我隐隐约约看见眼前一个圆圆发亮的东西,不知是月亮还是那女人柔和的脸。
男人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中闪亮。
那是我的磷光吗?死人在黑暗中就发磷光。H 在画夜幕里的墓地时总要抹上几
笔发蓝发绿的飘忽不定的光的。
母亲肯定要着急了,她一定会为我流泪。
母亲的确是世界上惟一疼爱我的亲人。但她的疼爱方式与大多数母亲不同,我
们之间压根就没有辈分的差异,好像从我一记事我们就是朋友似的。
以前,我们俩的生活简直杂乱无章,一塌糊涂。记得我们仿佛整天都在找东西。
该用剪子的时候,它准会躲到一个顶难找的犄角旮旯藏起来;不用它的时候却在你
眼前晃来晃去。桌上床上抽屉里那些电池、硝酸甘油、味精、毛线头、药瓶……总
有那么多毛遂自荐而又用着的东西浮在上面,让人看了多余又心烦。
我和母亲总想来个大清理大扫荡,但总没有那份收拾屋子的心境和热情。
现在,母亲勤快起来,一辈子也没擦过的玻璃窗,被擦洗得像没有一样。自从
我的二号爸爸住到家里以来,仿佛一天到晚就忙了三顿饭,早饭还没咽干净午饭又
开始做了,还没等饿又吃起了晚饭。她的热情之高就像我小时第一次玩“过家家”。
其实,她就是在过家家,而且我相信所有的人都在不自觉地玩过家家,在自己的小
王国里充当一个角色,高兴着生气着快活着愤怒着。在自己设计的一个假装的故事
里,玩着玩着就真起来,生活也就有了意义。
可我就是没有办法使自己沉醉在任何一个故事中。
我躲在自己的小屋里,一天一天像个哑巴。
我小屋里的那扇带竹叶的白窗纱挺特别,那是H 帮我安置的。记得那天安完之
后,我们俩哭笑不得——竹叶全都倒长着,挂反了。活该!反正能把自己遮在屋里,
能有一个不被外边看见的角落,一个想哭就哭想乐就乐的窝儿,足矣!管它是个什
么模样的壳儿呢。
幸好,我常常神魂颠倒,头重脚轻,总好像自己在这世界里练倒立,所以挂倒
了的竹子窗纱正对了我的生物体。
“你就当一辈子婴儿吧。”H 那天说。
“干嘛?”
“婴儿的眼睛看什么都是倒个儿的。”
可惜,我不可能永远是婴儿,我不想长大也会长大。
晚上,母亲总要和我的二号爸爸去散步,他很讲究健身长寿之类的。我就躲在
小屋里看电视。H 有时来陪我。
昨天是清明节,我和H 一起度过。电视里放映的是歌星演唱会什么的,女歌星
不是嗲声嗲气的咿咿呀呀,像死了亲娘;就是装腔做势的“呼尔嘿哟”,让人想起
红卫兵。最驾驾轰轰的是那个指挥,总共四个半人的小乐队,他却煞有介事地像指
挥着千军万马的大元帅,每个动作都夸张无比,邪乎得不得了。那表情让人看不出
是忧伤还是快乐。
H 发了一通牢骚就关掉电视。然后我们俩玩起烧纸钱来。
H 给他的祖母寄去一张自制的写着无限多的钱的钞票。我却在另一张纸钱上写
:寄给全人类所有故去的孤独者无限多的钱。签名是:你们的朋友。
“全世界最善良的人都在咱们这儿了。”H 说,并在纸钱上洒上酒烧了。
然后满屋子的烟。待火苗燃尽,我们便如释重负,仿佛做了一件天底下最善良
最多情的事。H 让我把纸灰从阳台上扬出去,让风把它们带走。我正懒得清扫,顺
势就把纸灰扬了出去。底下的几屋住户肯定倒楣,风正往阳台方向刮,全刮进底下
的几层阳台上。也不知道是在做好事还是在做坏事。
那些红红绿绿的纸钱就一直在风里飘,飘,飘,飘……
我现在已经是那些“故去的孤独者”中的一员了。
我将接到一份我自己从人间寄来的纸钱。
生与死之间竟是儿时嘴里吹着玩的泡泡糖。
东方天际已经现出一丝光亮,野谷被我们三个人搅得一夜没得安宁。
“总算把她抬出来了。”男人说。
“是啊,我要累死了。”女人大喘气。
天幕痛苦地睁着眼睛。
我疲劳得不行,头仿佛要胀裂开来。
什么在敲我的脑袋?一定是那男人。刚才那个女人抚摸我的脸时是多么轻柔。
别弄疼我呀,别折磨死了的人吧!我想喊,可喊不出声……
我猛地睁开眼,是H 正在敲我的头:“快起来,咱们去看画展,今天要展出我
那幅《野谷》。”
我糊里糊涂穿起衣服。
我完全闹不清了,是梦真实得像个故事,还是故事像个真实的梦。
“你不舒服吗?”他用那双漂亮修长的手指抚摸我的眼睛,然后又在我的脸上
像糊弄小孩似的拍着。
我扭过身趴在床上哭起来。
“你走吧,H ,以后别再来。”
“怎么了?”他扳过我的头。
我坐起来冲他狂喊:“我做了一个快活的梦,所以我从此要快活地活,哪怕先
假装快活……”
“你……怎么了?”
“傻瓜,你走吧,当你的画家去吧。”
“因为你要为X X 节写完那篇快活的故事吗?”
“你永远也不会懂,H ,我要完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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