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路
第一节
申请辞职。
等待开除。
赔款……
我脑袋里翻饼烙饼,颠过来倒过去,无论如何想不出辙来。
据说,美国有一位别出心裁的作曲家,用三个音符硬是捣腾出一场规模宏大的
音乐会,拉锯扯锯,听得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最后坚持到曲终的除演奏者以外,
只有三个“知音”——他的妻子和父母。然而,他比我可幸运多了,我在脑袋里捣
腾上边那三个东西时,权衡过来掂量过去,没有一个知音,势单力孤,找不着同谋。
这件事弄得我躁动不宁,神志昏愦,坐不下去站不起来。要不是我硬是把右腿
别在左腿上,我的小腿就会不住地打颤;要不是我手里非得找个什么攥住,我就会
失控地用手指在桌上或者其它什么地方敲出乱七八糟的节奏。那感觉就像有人在你
静虑默想时没完没了在你身边嚼铁蚕豆或开花豆,搅得你心烦意乱,神思无法集中。
记得大学毕业考试时,那天正是一个温柔无比的阴霾天气,像个假装闹气而又
哭不下来泪珠的小妻子那样娇嗔动人。我们是在一个能容纳三百人的大阶梯教室里。
我旁边一位不知什么系的男孩儿隔一会儿就吸溜一下鼻涕,在那么大那么静的考场,
我硬是让他吸溜得精神无法集中,我刚想好答案,他一吸溜我一走神就忘了。幸亏
他交卷早,我在他交卷后半小时时间内走笔如飞答完了。交完卷我就得了流行性感
冒。
我现在的那种烦乱不堪焦虑不宁,就仿佛又回到毕业时的考场。
在我们这批毕业生中,能像我这样毕业后留在学校里教授本科专业课的,不说
绝无仅有,也是数一数二地称心如意。其他同学大多分配到机关文化部门搞综合性
全能工作。在决定我留校时,系里生出不少争议,主任拿着我的考勤表第一个站出
来反对:“这样的人怎能为人师表?”他用那只精瘦得像只牙签似的操劳过度的手
指指点着。另一位老先生拿着我的成绩册向所有的人展示:“看看看,啊?”在那
张用弧线描摩出来的我的五年考核成绩的曲线上,分数线不走运地大波大澜起伏着,
它表明我的成绩不是优秀就是将将合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得中间成绩,
诸如“三分”、“良”什么的。“她的成绩抽风似的不是飞上天就是钻人地,这样
的人,啊?……”
后来,我把每次的分数与当时的生活背景联系起来,才晓悟了其中的缘由。有
一阵,我和一个健美的小伙子打得火热,他拿出释迦牟尼佛早年成道时的气概——
在一棵菩提树下,用草铺了一个座位静坐,说:“我不成正觉,誓不起此座。”—
—后来,我们俩颠鸾倒凤大干一番,果真像释迦在禅定中击退魔境扰乱、精神全力
集中入境而终于顿悟成“佛”时的情形一样了。……夜半,我忽然看见明星高照,
空气中芳香四溢弥漫,犹饮诸名山初生异卉之精和各种宝林珠树之油的“群芳髓”。
我只觉眼前一道白光,豁然觉悟一切“真理”完成了“无上正觉”。那些天,我的
各科成绩均是一百分。于是我明白了。
最后,我还是被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当我得知这个值得“庆贺”的消息后却
无比忧伤——我太了解我所在的那所艺术大学是怎样把一个天才大师磨炼成蠢才大
屎了。
其实,在分配方案公布之前我着实满心欢喜了好几天。我在街上漫无边际地走
呀走,到底去哪儿我不知道,而且根本没想这个问题。我总是这样,一到兴奋、紧
张或者失望、孤寂的时候就爱这么像个白痴似的在街上荡来荡去。正是黄昏,可是
我却没有平日那种对夕阳失落而去的凄惶感和对川流不息前胸贴后背的人群产生的
多余感。甚至有一个男孩儿故意踩我一脚,我却说声“对不起”。后来我看了他一
眼,觉得他很像是在街上寻花找乐的男孩儿,才想起我不应该说。他没来得及和我
纠缠挑逗就让我的“对不起”吓跑了。
平时那些偷空摸空就跑来占领我身心的孤寂和忧郁,在那些天全都变成温馨的
体验,甚至心里还充溢起久违的喜悦。——学士证书,这个高等院校毕业生几乎唾
手可得的学位,对我来说简直是个非凡的壮举。难以相信,我竟能闷在教室里忍受
五年之久的种种不想听也得听的屁话,那些连白痴都吸引不住的破事把人的耳朵糟
蹋个够。那种折磨就像往粉尘过敏的人身上洒满灰粉。只要我现在一想就会浑身哆
嗦不止。所以,那些天我对自己的毅力之顽韧充满自豪。
那一阵的兴奋还因为我正沉浸在一种期待中——我发现毕业后有一个好去处:
弱智学校(我习惯叫痴傻学校)。我想,这里的人际关系一定简单省事。不是假装
谦虚,我在这方面的智能,可着劲儿地施展,顶多够得上痴傻症患者的智商数。这
所学校有一门课叫做“协调课”,教授这门课是我再感兴趣不过的。
后来我才知道,痴傻学校的教师绝不要痴傻的。我绞尽脑汁让校长认为我在某
些方面适宜与痴傻人打交道。我费尽心机,可是校长认为我年纪轻轻的女孩却愿和
痴傻人在一起,这事本身就说明我不太正常。于是,我没能去成痴傻学校。
我的喜悦一直持续到公布我留校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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