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还不知足?年纪轻轻就当大学教师,偏偏又异想天开,亏你想得出这种馊主
意。”我那惟一的亲人——和我相依为命的姐姐在我面前有着妈妈一般的尊严。十
年前,我的父母亲大人各自先后结婚后,我就跟姐姐一起生活。
世界上我最害怕两件事:伤姐姐的心和吃面条。姐姐是个极其叫真、认真的好
人,连找对象都是由她的党支部书记替她约会,结果就领回来一头“牛”。
可是,我认为该认真的事,姐姐偏偏出奇地漫不经心。此刻,她双手背着站在
我面前大叫。我望着她,忽然乐不能支:她把胸罩戴得马马虎虎歪歪斜斜,一个朝
左边歪另一个翻上天。毕加索简直不用艺术夸张和变形,如实描摩就是一副极端的
现代派肖像。
我冲到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乐起来,一直到眼泪濡湿枕巾,一直到姐夫跑进
来冲我温温存存地说一声:“与其这样,不如说出来。”
姐夫说话向来有特色,咬文嚼字,个大如牛却文质彬彬。如果他想说某个人比
较可爱,他会这样说:“这个人比较的可爱。”“假若……那么……”,“倘若…
…莫如……”这类关联词,你同他谈上五分钟话,就相当于大学中文系五年里所涉
及的那么多,你几乎学会所有的关联词搭配。
可以说,姐姐和牛姐夫是全人类最能理解宽容我这种风雨无常变化莫测的情绪
冲动的人,对于我那种常常平白无故就陷进无比孤独里去的毛病总是迁就。
“这孩子从小没得到家庭的温暖。”姐姐总是说。
可我不这么认为,我得到的爱够多的了。我童年的弱小心灵使我得到无比多的
同情的糖果;长大后,我青春的每一天都是一场人生。但不知为什么,我十岁时就
立志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用最响亮的女士手枪自杀;过了二十岁,我又立志在三十
岁生日时自杀。有时这么一想,我就仿若得到安慰,不再跟自己过不去。
我闷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天一天不说话。我能说什么呢?说我不愿意老生常谈去
教那种翻来覆去唱了八百年的课本?说我不愿意再像我读书时的男先生或女先生那
样用无数循规蹈矩的教育去扼杀可爱的天性?
我一忧闷起来就控制不住,想起许多怪诞的念头:原始森林啦,失踪隐逸啦,
凡此种种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可最后解决的办法却与其正相反,那是人间最美好的
享受——我摆上整整一桌子佳肴美食,一个人坐在那儿闷头吃半天,也不知跟谁赌
气,嘴里不时地说一声“活该”。其结果当然是自食其果。有一份医学刊物曾介绍
说,处于忧闷郁抑状态的人不宜大量进食。所以,当我把满桌子食物扫荡殆尽后,
我便叫苦不迭地呕吐起来。
申请辞职。
等待开除。
赔款……
捣腾来捣腾去我的脑袋就木了,像生满铁锈的机器怎么也运转不动。而且,稍
一思考,它就会痛苦万分。
我想起上学时朋友们总是在我兴奋十足说东道西时拧一下我的鼻子,像扭动收
音机开关那样,说:“别激动,请把音量降低五十分贝。”现在,我摸摸自己的鼻
子尖感到遗憾——倘若鼻子真是收音机调音钮,我就可以把它拧下来往里边上点机
油,这样,我的大脑就可以运转如初了。
终于有一天,我从书里见到一句话,说:“人要是不常常变傻,就不能成为一
个伟大的人物。”这下给了我不少安慰。为什么不能在学校的先生面前变傻一点呢?
这也许正是站在通往“伟大人物”的阶梯上。
我终于像阿Q 那样心平气和接受了现实。
首要办理的是工作证、工会证、医疗证等等等证。
历来都是各种证件比本人更能证明自己。
街上人流不息。这条S 街在我记忆中永远在翻修,刚刚压平柏油地面又拆掉挖
地下水道,刚刚完工重新压平又拆掉挖煤气管道。失调的路真难走。走着走着,忽
然,路就断了,无缘无故架起一座老高老高的天桥。我实在想不出这儿有什么必要
架桥,若是为美化市容也用不着架四层楼那么老高呀。我只得上桥。我明明是向西
走来着,可上了桥就不由自主了,我先得顺着桥往东走,左拐右拐才下了桥,然后
才沿着原来的方向向西前行。
从照相馆取出工作证上用的标准照,我发现我的面容简直让人糟蹋个够。从照
片上看,我不是小时候得过天花就是刚刚严重烫伤过。
我说声“谢谢”就离开了。那位女职员做出一副我欠她八百块钱债务似的矜持
和高傲。
“得无所乐,失无所悲。”我满脑子无尽无休缠绕着这句话,一路念念有词,
居然心平气和神怡气悦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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