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为表示谦虚，我听了一位老先生的课。不知道是逆反心理在作祟，还是观念的
差距。老先生台上讲，我坐在台上心里跟他辩论。我当时认定他适合去做西医解剖
师，而不适合解释艺术。

    “有一位老作曲家，早年遥居异乡国土，那时他正是爱发个愁呀失个眠呀的年
轻。每当夜阑宁静有人轻轻从窗前走过时，那清清脆脆的木屐声便在他的心口敲出
一段思绪。二十五年过去，他终于为木屐找到灵魂的立足点，木屐声在他的脑海里
飘荡了二十五年。”老先生停顿一下，对构思做出关键性的判断：“那是一个漫长、
周密、理性、科学的过程。”

    “但是，也不能排除某人摔个跟头却拣起来灵感和欲望而爆发出来冲动性的创
作。”我心里一个声音说。

    “有人刚刚学会写‘啊’就想当诗人。”

    “可现在的关键是多数会写‘啊’字的人不会‘啊’。”

    这种无声的辩论把我累得不行。我怀念起我读书时的情形。那时，我能一动不
动、眼珠不错地盯住先生，并在一些关键的地方点头呼应，可脑袋里却不停地开着
小差，神儿走得八匹大马也拽不回来。据说有一种修炼极棒、正觉大悟的人能够灵
魂出窍。我现在太需要这种特异功能了——听而不闻，闻不人心。

    老先生走下讲台时，面带居高临下的亲切和微笑。

    我什么颂词都没唱，礼貌地做分寸适当的笑容，转身就走了。这一瞬间，他的
眼睛倏地暗淡下来。

    直到我走出教室，方想起我忘记说：我从来没听过这么生动有趣的课。

    姐姐和牛姐夫平均两天就要提醒我的嘴一次：不要嫌麻烦而忽略掉应该说的话，
即使你不想说。

    那次，我在《艺术争鸣》上登载一篇关于重新给音乐下定义的文章。弦乐系的
一位根本听不出三和弦与七和弦，更不知道序列主义和偶然音乐，甚至分不出狗挠
门还是提琴声响的胖女人，见了我就说：“文章太妙了。可贺可贺！”

    “谢谢。”我说。

    我还是没有说：“不好，请您多提意见。”

    我干嘛要说自己不好呢？而且，她除了拉戏①和大锣鼓以外，撑足了知道森特
和无调性，我干嘛要请她多提意见？尽管她是正宗的音乐教师。她说“文章妙”我
没觉受之有愧；我说“谢谢”，一点也没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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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民间器乐演奏技艺之一种。

    另一次，主任向系里新来的一位教师介绍我说：“这位是咱们年轻音乐评论家。”
我笑笑，和这位新来的握了手。我心里实在傻得没一点丘壑经纬，我一点也没想到
主任这时正在心里等着我说：“不不，我不是！”我干嘛要否认呢？再说，我没以
为音乐评论家有多棒，也没以为它比教师身份高。可是，我没说“不是”就等于默
认，这下可让主任气得不行，认为我孤高自许目下无尘极了。

    回到办公室，正闹得轰天响地，一群年轻和不太年轻的非音乐专业的文化人在
欣赏音乐，而楼道那边的作曲系却静得仿若都在坐人涅檠，深刻着静寂着。此时，
录音机的音量大到使整个房间饱和的程度，一片噪鸣狂轰，没有一小节成句的调儿，
没有旋律，整个音响充满休止、断裂、狂嗥、撕纸片、锯木头和用沙纸打磨铁锈的
声音。据说，这是当今世界最现代的音乐，在它第一次播放时，播音员冲电台的听
众轻轻抚慰说：“音乐响起后请不要转动调音钮，不是机器故障产生的噪音，而是
音乐本身的效果。”此刻，令人刺激的音响使得屋里所有的人都两眼放光，躁动不
宁。我相信若这时用听诊器听听每个人的心跳，所有人都会心律过速。人们随着音
响深刻深思又怡然飘浮。

    几乎可以说，最孤单的时候就是我周围热闹非凡的时候，火烧火燎的热气在我
心里凝聚成一股冷气，越沉越重，流满我全身。

    我掉转身向汽车站走去。

    ——音乐对于我，只有在一个人听时成为享受。

    遍地尘埃碎石，天空却瓦蓝纯净。夕阳还没有退尽，月亮已隐隐露出。街上行
人、车流和野猫杂成一团。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喇叭里一个女人捏着鼻子哼哼叽
叽、酸文假醋地扭捏做态，把歌词全给毁了，唱得人满肚子悲凉。

    到底谁问她从哪儿来了？让她这么半憋着嗓子眼满街问。

    新郎新娘左一拨右一拨送着客人。

    “妈妈，你结过婚吗？”一个胖男孩紧拉着母亲在我前边。

    “结过。”

    “跟谁呀？”

    “跟你爸呀。”

    “哟，真巧。”

    小孩儿的眼睛是清空……

    “每周一会”是个可怕的日子，并不是有事需要开会，只是多少年沿袭下来的
习惯。届时，由那位专管开会的什么“长”提出一些猫三狗四、斗鸡走狗诸问题，
聊上一大阵。你无论去打个花呼哨抑或眯上一小觉，反正得去一趟。

    从家里出来时，我脑袋里广直激烈战斗，直到上了路还是举棋不定，定不下来
到底去不去。我这人最大的恶习就是爱跟自己叫劲，自己和自己打仗。终于，在一
个十字路口我登上与学校相反方向的汽车。

    我从书店抱回来一堆书，到家时姐姐已先回来。她见我没去学校开会，立刻满
脸都是语重心长。我什么都没解释。依照姐姐的想法，凡事该知足，开半天会不算
什么灾难，哪怕去充个数，上司见了高兴，同事也不会由于你的缺席而他自己老远
跑来坐半天感到太不公平。

    最后，主任贴出告示，凡不来开会者：

    （一）申请辞职。

    （二）等待开除。

    （三）工作不到三年者赔偿高等教育费X X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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