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我曾经百般校正自己性格中阴气过重的一面,也想过许多办法。譬如,参加舞
会,聊天,散步,爬山,干我绝对力不胜任的重体力活儿。有一次,我竟把自行车
从楼底扛到六层楼顶再扛下来,上上下下五个来回。可是,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死
死跟着我,无论如何摆脱不掉。它使得我跟人聊天时忽然从人家的笑脸上看见无垠
的沙漠和空旷的荒原,茫茫天地在晚风中萧瑟凄清;它使我散步或爬山时,满脑子
鸣响起空山寺庙和尚做的法式或者远古蛮荒时代的巫觋之歌,我的思绪便一下子跌
人无底深渊,以至旁若无人地泪流满面;当我汗如雨下拼命干重活后,体力透支的
虚脱使我体验到死亡的宁静和安详;——最终,我还是什么也没能摆脱,只得彻底
放弃了原来那种脱气换质、更骨变血的打算。我觉得,我身体里那种生来与就的东
西已经根深蒂固,它会像情人一样紧紧伴随我一生,哪怕跟到地狱。我终于接纳了
它。
我开始听任它支配。它愿意我躲在阁楼上那间四季不见阳光的房间中,我就安
安静静本本分分呆在那儿;它要我把蓝天当做夏日黄昏时的大海,我立刻就能感到
又湿又涩的腥咸气息,听到海水深挚的低语;它告诉我,我惟一的亲人心脏病发作,
刚刚死去,哪怕我明白它在骗人,也会身置其境流下泪来,而且伤感无比。
我和它的默契,使我在一段时间内的生活充满宁静。
姐姐永远不会乐也不会哭。
今天姐姐早早就回来了,为她开门时我发现门锁处贴着一张字条:“别忘记带
钥匙、眼镜、月票。”这是姐姐新为我写的。
打开门我就说:“我活不到那么老,等到它起作用。”
姐姐什么都没听出来,直奔厨房烧菜烧饭。我倚着门框看她忙,看她做饭比吃
饭更是一种享受。姐姐做饭,整个厨房就面临地覆天翻、倾锅倒碗之灾。很简单的
几样菜饭,她却搞得手忙脚乱,让人认定她此刻是全人类最繁忙劳碌的人。她要是
拾掇完鸡,浑身上下准也长满鸡毛,她便成了鸡;她要是拾掇完鱼,遍体周身准也
披一层鳞,她便成了鱼。
姐姐真好!
“想吃什么?”她问。
我顺手择起手底下的芹菜。在想。
“芹菜?”
“不!什么都行。”
“吃面条好吗?”
我咽了咽唾沫,咬牙切齿想说“好”,可是没说出来。
“那吃什么?”
我想来想去平日那几样老掉牙的饭,终于说:“面包沾醋。”
姐姐一愣,说:“亏你想得出。”
我自己也纳闷。
吃过晚饭,牛姐夫开始犯困。我和姐姐惟一一样的地方就是继承了上辈能熬夜
的遗传基因,我们都是出类拔萃的夜游神。
泡上两杯浓茶,姐姐问:“怎么样,学校里?”
“挺好。”
“你等于什么全没说。”
对,的确。我猛然感到鼻子有点不对劲。可是姐姐一下转了话题,我紧跟着就
走了神,分散了鼻子不对劲儿的感觉。
“这个茶杯盖呢?”
我立刻变哭脸为笑脸。家里几乎所有的漂亮瓷器都让我摔得缺脑袋短胳膊。
“好呀,又叫你给摔了!什么时候摔的?扔哪儿了?”姐姐叫着直奔厨房看垃
圾箱。
“我那天直接把它扔到楼道垃圾箱里了。”
“没有你这么败家子的!家里哪个杯子好你使哪个,所有好的全让你给毁了。”
“我以前没发现我有这种特长,现在知道了,以后就用木头杯或者铁碗什么的,
不会再有不小心摔掉好东西的机会了。”我难堪地笑,心里却对自己一下子失去所
有信心,无比自卑起来。
鼾声大起。
姐姐叹口气不再说。
“关键是睡前给他戴上弱音器。”我故做轻松状,回到自己房间。
晚上十二点钟,我洗过澡穿上睡衣躲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这个世界就这间
房那么大多好,干脆就身下的床那么大!这间属于我心灵最后避难所和停泊地的玻
璃房间那么脆弱!我靠在枕头上,不想看书,也不想听音乐,任何扰乱情绪的事都
不做,后来干脆把灯熄了。
窗外是寂寥无垠的星空,静谧又遥远,延伸到无际无涯,人越来越渺小……
最古时,天地不分,模糊一团,混沌一片,像只巨大的鸡蛋,盘古生其中。大
约过了一万八千年,盘古氏开始活动,大蛋就裂开来,蛋里一部分轻而清的气体逐
渐上升,阳清为天;另一部分浊而沉的气体逐渐下沉,阴浊为地。盘古头顶天脚立
地,竭力支撑,不让天地拢合。天升得极高,地凝得极厚,他就死了,才有了世界,
世界里才有了我的玻璃小房,小房里才有了我……
忽然,天一下子亮了,星星们像无数只灯盏闪烁光芒。蓝、黄、红、白、橙及
五种混合色构成的六种色光照得天地通亮。撕裂宇宙的巨响。一位二千五百岁的老
者悬在天角,用苍老微虚的声音说:“后人,我席不暇暖奔走二千余年,足迹踏遍
宇宙各方,现觉行圆满,已断烦恼,了脱生死轮回。然未觉者不知人生究竟。生,
不知从何处来;死,亦不知往何处去。为七情六欲所驱策,而不自觉知。终朝熙熙
攘攘,谋求生存直至一息不来,过了一生不知究竟为了什么。当世科学发达,人类
物质趋向文明,却同时烦恼倍生,精神苦痛,惶惶然无所适从。”
“老者,我将如何解脱?”
“省悟世界无常,认识现实,履行烦恼染污之身心,使其成为清净所聚之生命。
信任自己,紧握真理明灯,在真理中求解脱。”
老者从右肋下疲惫不堪地取出一道白光,抛展开来,于是天空踽然一行硕大字
幕:“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然后,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飘落香花,九
龙吐水。风卷出古朽声音:“来吧,后人!来吧,后人……”
顷间,天空倏然黑暗,一切消失。风住香散,花去声消,人味聚集,越凝越重,
越凝越重。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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