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早晨一睁开眼,太阳已经从深驼色的窗帘挤进来。
我打开窗子,秋风凉凉地掀起白色纱窗,轻缓跑进屋里。我把被子翻过来,让
风吹一吹。脑袋铅样沉重,我忽然想起该到外边跑跑步。
街上的人来去匆匆,已经开始筹备午饭。我的生物钟整整慢了半天时间。然后
我就在明晃晃太阳底下的老头老太中穿梭跑步,丝毫没有羞赧之色。
如果没有强迫性的集体活动,我是决不关心钟点之类标准的。倘若有三天时间
可以绝对由自己支配,那么我就会取消任何时间标准。它就在你心里流动。饿了就
该吃饭,困了就该睡觉。这个时间标准来得再直接不过。
我想起小时候,哪只手是右手哪只手是左手,让我发死了愁。假如阿姨说:
“请小朋友举起右手,就是吃饭用的那只手。”那么我就想不起用哪只手吃饭。假
如阿姨说:“看哪位小朋友系活扣又快又好。”于是小朋友个个坦露出小肚皮用玻
璃丝在肚脐上系活扣。记得这些事简直要了我的小命。我不知道几岁才弄懂左手右
手活扣死扣这些准则。
大大的太阳爬到头顶,我跑完最后一段路。一个男孩子从我身边擦过,又回过
头来喊号子:
锻——炼——身体
保——卫——自己
先——吃——白面
后——吃——大米
我佯装没听见,跑开。
回到家。在楼底下我查看了信箱。从白光灿灿的阳光里一下进入阴森森楼道,
把目光投进信箱,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却空空洞洞像只地
下陈年的棺材。
我在等待!
等谁?我不知道。
去他的,我谁也不指望!心里一个声音在叫。
我想起昨夜悬坐在西部天角的二千五百岁老者。他在召唤吗?他明明施予我幽
香和光亮,说:此世界盲瞑,能见此者少;如鸟脱落网,鲜有升天者。告诉我,去
哪儿?该去哪儿?
城市那种躁动不宁的气息紧逼而来,我简直不知该乐还是该哭。我打开桌上一
大堆书中的任意一本,没后没前看起来。正好是Hermann Hesse 写的一本小书,这
个家伙跟我一样是个不开心且爱忧伤的人,属于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的那一类倒霉
蛋,他像只孤独的大鸟,总唱那些个失意破碎的歌。此时,倒正合了我的意。可惜,
我没看上半页就走了神。他正在描述和一位皮肤黝黑、脾气暴躁而傲岸十足的男人
的一段亲密无间的情谊。我的思绪却一下掉进自己的经历中,心中充满对H 的回忆。
H 是个身材细小的女人,和我一样是个瘦小型,眼睛不大却像盈满水的深潭,
你简直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少深渊,里面藏着忧郁的故事。她一天到晚缄口禁言,懒
与人共,看上去不拘小节,凡事漫不经心。但我从第一眼看见她就感到这层面具后
面她比任何人都更敏感、孤单,然而又具有一种超越雄性的内在力量。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从《体育明星》杂志上,那时她已是红极一时的体操明星,
她那双又细又长的腿优美滑动,简直叫我着了迷。特别是她身上那种带着野性的疯
癫的气质,让明朗欢乐性格的人看到光明,让我这号人看到压抑和隐晦。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她。当时,她对许多人说话眼睛总是光芒四射,
神采夺人,但只要对个别人,不论男女,都立刻暗淡无光。这注定她引力无穷却永
远单身。那天,她对我轻描淡写地点下头,我也挺来劲儿,始终可笑地透露出十足
的高傲和白云般的清高。
她意味深长地把眼光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淡淡笑着,但我相信,眼前没有一个
细节逃过她的余光。
在我打算不辞而别时,她忽然说:“欢迎你光临我那儿玩玩。”
我对她那种对所有人所持的漫不经心耿耿于怀,说:“我想,你那儿准像个猪
圈似的散乱无章。”
她用细长的眼睛盯住我一会儿,说:“幸亏我对猪圈不反感。”还是淡淡地笑,
没有生气的意思。
她甚至分手时还轻轻拍一下我的脸,然后友好地握了我一下手。
直到我坐上汽车,眼睛望着车窗外流动的人群,望着街道两侧楼房窗子里闪烁
的温柔光晕,那些音乐般流动飘散的气流抚在我脸颊上,就是H 抚摸我的那边脸颊,
我才恍然感到一种温馨,感到一种遥以心照的理解。
我放下Hennann Hesse 的书,忽然想见到她,看看她那双盛满忧郁的眼睛。我
立刻打开录音机,放进去她表演体操的那盘钢琴伴奏带,然后她那低缓、忧伤又略
带疯癫的舞姿飘飘洒洒滑动起来。我立刻泪水盈满眼眶,在房间里像只生病的小绵
羊,走来走去,慢慢流着泪,为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在宇宙中有这样一个世界,
世界上有这样一间小屋,它这会儿属于我,关上门我就是上帝,我可以尽情释放自
己莫名其妙的感情,我可以咬牙切齿狂喊:不!我不!我可以拉上窗帘把自己脱得
一丝不挂,走来走去。
钢琴流动出来的舞姿让我和她对了话,尽管在城市另一端的一间僻静房间里的
她并不知道。
她这会儿在干什么?我跑到电话间叫通她的电话。
“啊?是你呀。”
我敢肯定她不是刚刚喝了过量的酒就是被我从被窝里硬叫起来的,她迷离恍惚,
倒四颠三。我简直不知道是她拿我不当回事,还是太当回事而故做出来的不以为然
的潇洒。
“你活得好吗?”她问。
“……”她的轻松让我难过极了。
“怎么了?”
“就那么回事。”我说。
“……”她。
“……”我。
“那么,来吧。”她说。
“……”
“……”她也没挂。
最后我终于挂断电话。
走出电话间,起风了,街上寥寥几个行人,陌生又冷落。我忽然感到无比孤单。
我再也不愿忍受这种孤寂的日子,我需要人间的情意,实实在在的情意。
我跳上汽车直奔H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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