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巴老人
老人死去的时候,我坐在他的床边,他半睁着眼停止了最后一丝气息,那样安
详、宁静、慈善。我一直以为我会感到恐惧,可我现在却安安静静守着他的尸体,
还用手轻轻抚一下他那不肯合闭的有些混浊的眼睛。
正是闷热的午夜。老人陡然削凹下去的深棕色面颊和肋骨清晰的身躯,布满横
的竖的网络稠密的皱纹。他依然半睁着眼。
夜半时分,当我倚在墙角的木凳上被大半夜厮守的困乏和半明半昧的梦魇缠住
时,忽然,被一阵淡淡的幽香和夜空中星星流出的美丽的乐声悚然搅醒,我清晰地
看到老人的心口处绽出一朵淡紫色的鲜嫩的小花,随即老人合上了眼睛。
老人死在小镇西边的一座残垣断壁、古朽不堪的寺庙里。说寺庙,实际上是一
座尼姑庵,四四方方的小院,地势极凹,这是方圆几百里最低凹的处所。每逢雨季,
积水总是没了膝盖,镇上的小孩全来望大海、放纸船。“漂噢,漂到天安门去喽。”
平日,极静,能听到阴森森的老树吐芽长叶的声音和糟朽的庵堂圆木桩子的撕裂响
和夕阳里斜洒在光线中的尘埃的咝咝啦啦的穿梭声。在这所庵子里,生命力量旺的
是那些蛇仙、矢菊、野蒿。在老人一天天干巴矮小下去的时候,它们依然在孤独的
庭院里闷闷地长,摇摇地长,把从高高密密的老杨树、杉树、梧桐、鹅掌楸和连香
树叶子里漏洒下来的阳光摇出图案,把阴气浊沉、色彩灰黯、清清冷冷的空气摇出
色彩纷呈的颜色。
小镇上的人都叫他塔巴老头。那时候,我叫他阿沛①。他一天到晚不说几句话,
不抽老烟叶,也不喝苞谷酒,闷闷地从镇东头走到镇西头,只留下啪哒啪哒的一溜
儿脚步声。小镇上无论男女都摸不透他的怪脾气,小孩们都莫名其妙地怕他。可我
从小就不怕他,他心最善,我和阿沛有一种抓不着的相通和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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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沛即祖父。这里是指祖父那个辈分,并无血缘关系。
有一阵子,每逢晚饭后,我就对阿妈喊一声“观落日去喽”,然后,我就顺着
凸凹不平的斜斜歪歪的小道走到镇西边的土坡子上。在那儿看落日最最清晰。滚圆
滚圆的大红火球轰轰隆隆向下滑,我看见在它滑落到镇西边那个不知干什么用的老
吐黑烟的大烟囱身边时——烟囱是用红砖头砌起来的,老高老高钻人云天——红得
透明的落日总要停一下,似乎那只烟囱拽了它一把,可是,它还是慢慢溜下大烟囱,
又掉进人家的房屋后面去。滑落的一路上哼出一段忧伤极了的调子,淡淡的,飘飘
的,凄清清的。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镇上的几个老人,都说:“黑丫,你这耳朵有毛病咧。”
一天,我又去观落日,去听那段凄惶惶的调子。我坐在土坡子上,忽然一阵迷
惑。我四顾一望,只听水声潺谖。这时,在我的头顶上闪过一个红白相间的光环,
带着温度和一股浓浓的血味。我莫名其妙地哭起来,抽抽搭搭,呜呜咽咽,也不知
是因为什么,伤心极了。后来,我发现从旁边的土坡子上走过来一个人,尽管我眼
里全是无缘无故的泪水,我还是看见那是塔巴老人。
“黑丫,哭会儿行了。”阿沛把手放在我干草似的头发上。
“阿沛,你能听到它唱的歌吗?”我用下颏指指西边天际。那儿,只剩一片如
血的残晕。
老人找块平地坐稳,说:“那歌在你心里头呢。”
他把一条柴棒样的腿伸伸直,指着土坡子下边两根乌黑乌亮的铁轨,说:“不
知这两根铁棍爬到哪儿去,爬到多远,嘿,这里边的心事嗽可多喽。”
“什么心事?”
“心事在你心里头。”
我认认真真想了一下心,“我心里头没有哇。”
“再长大就有喽,黑丫。有的人呀,一辈子就活在这里边。”
然后,阿沛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就是说:天黑了,星
星们若断若连地闪巴,这时你呀就坐在黑暗处,身边包裹着夜,呼吸着夜,听着夜。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阵汽笛,然后是哐叽哐叽一点点远了,淡了,消尽了。这就
是心事呀。
“那声音让人想到很多很多人生故事,像演一出戏一样,你感到这个世界呀一
切都很遥远,都很虚空,感到生命与死亡,感到记忆与忘却。人呀,分别,然后是
淡漠,然后是遗忘……”阿沛像个哲人说了许多我不懂的词儿。
那时,塔巴老人的大致意思就是这些。
我愣愣地坐在那儿,似懂非懂,但我觉得老人有学问,是知音。
我和阿沛往家走的时候,只见小道的尽头是一片墨蓝墨蓝的天空,光秃秃的,
没边没沿无涯无际。土路的两边全是杉树和旺草,没一丝光亮。那些树就像两堵黑
墙立在两边,一直延伸到天边尽头,延伸到这个世界没有了的地方。阿沛的手干巴
巴热乎乎地抚在我的脑瓜顶上……
杉树和旺草的围墙东面是一片空旷的野地。我迷迷朦朦地走,眼睛越过黑暗,
我看到空地上有一些长相如蜥蜴的人形东西,那一刻黑暗发出隆隆巨响,我被震得
几乎晕厥。那些怪东西乘机一个劲儿地给我催眠,又按摩我的四肢和心脏,还在我
的鼻孔嘴巴里插进气筒,在我身上所有的部位乱敲乱摸,像是检查机器零件。他们
的手全都有着音乐般流动、起伏而奇特的曲线。这时,阿沛走过来,俯下身,他一
抚摸我的额头我就站了起来,跟着他晃晃悠悠如烟似雾地飘走了。那天晚上,我—
—像——一——个——纸——片——人——在——地——上——移——动——。
塔巴老人在镇西边的庵子里住了四十多年。听说,刚解放那阵儿,镇政府把这
庵子作为文物处所保护起来。老人那时正年轻,却坚决要求来当看守员。后来,有
一阵儿,镇政府打算拆除这个庵子。塔巴老人神情紧张,面呈土色,焦躁慌乱,仿
若谁掏了他的心吸了他的血拿了他的肉。他死死守着,不让任何人接近,大有同来
者决一死战和庵子同归于尽的架势。后来不知怎么这件事慢慢淡了,后来不提了,
再后来遗忘了。老人就在这儿一天重复一天地生活下来。
我们这个镇叫木月镇,是个山环水抱的小镇。镇上多是木栈,人家住在里边又
湿又阴。特别是梅雨季节,土路上全是泥泞。牛粪、猪粪、狗粪和黏黏的红泥巴混
杂一起。人们赤脚走路,滑软的红泥巴顺着脚趾缝挤上来,有一种特别的清新和舒
服感。到家门口,把脚往溪水里涮涮,冲冲洗洗,再爬几十级石头台阶,就可以进
高高的木头门坎了。
我从小便莫名其妙地害怕走夜路,没有光亮。若是阴雨天气连星星也没有,漆
黑一团,只有寥寥落落几户人家木窗子里透出的光亮。在黑暗中,我总能看到听到
许许多多奇形怪异的白天里看不到听不见的东西。萤火虫们在水上、空气里游来荡
去,穿梭闪亮。一路蛙鸣、狗吠。近旁是微光幽幽的熏黑的木房,四周是极高的山。
大人们说山上穴居着野兽,但它们从来没下来过,也许它们也害怕人。只是有一次
听说从山上下来一只饥饿的老虎,在镇边上的一家猪厩里吃掉半只二百斤的母猪。
偶尔,夜深人静,镇子被一片黑暗吞没时,干夜活的老人们能听到从山上隐隐传来
几声狼嗥、虎嘲、豹啸、熊吼。
镇上的溪水也很多,水质又甜又软。老人们都说,女孩子喝多了能喝醉,第二
日清早醒过来就会从镜子里见到自己变得漂亮了。我总想喝醉一次,然后变得漂亮,
可是我总也喝不醉。每每总要难过,又怀着一种渺渺茫茫浑浑然然冥冥昧昧的期望。
镇上的人都对这种乏味、麻木像死去一样的生活怀着一种连自己也不肯承认的
期待,期待着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几年过去,我的个子长高了,眼睛也变得水亮。只是木月镇一如往昔,宁静,
淡漠地延伸。镇上的人家依旧无所事事,疲疲塌塌,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烧柴灶的青
烟同几年前一样。这里依然是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孤独世界。
一天傍晚,塔巴老人又去听汽笛叫和哐叽哐叽慢慢淡下去的声音,我又去听落
日的调子。和老人一路回来时,我说:“你一个人住在庵子里不害怕?”
“啥是害怕。这世界呀,根本不存在害怕,害怕就是害怕自己呐。”
“要是天黑了,万一庵子里的哪个大木门吱咀一叫,打开一条缝,从里面探出
一个小尼姑的脑袋,那脑袋光秃秃瘦棱棱的,要吓死人的呀。”我单单是这么一想,
就开始走几步一回头。
“那些姑子呀,都是可怜人,有的就是因为心里头的事情太多了,才剃了头躲
进来,躲进来为的是还可以活在那些心事里头。”
阿沛又提起“心事”。尽管那时的我已长到和阿沛一样高,可是,在我粗浅的
理解里,心事差不多就是故事。而我从小偏偏又极爱肚子里故事多的人,总觉这种
人一定不孤单,他们可以自己给自己讲故事。
小时候,有一阵儿,我每天每天都在编故事,但从来没有人相信。
从前有一颗很丑陋的男星星,很喜欢人间的一个小女孩,她很漂亮却孤单无比。
她总在流泪,流得眼睛都干了。后来,这颗男星星踏着风的翅膀,赶走一片一片的
黑暗,轻轻爬到绿珊瑚上,脱掉夜的衣服,吸足了瓦蓝瓦蓝的水声,裹满金发般的
阳光,还剪下一片白云。
然后,他悄悄来到女孩身旁,守着她的梦,润湿她的眼睛,给她穿上彩衣。可
是,这个女孩从没见过他,因为他只肯守在她的梦的身边,他觉得自己太丑了……
有一滴白雪公主,她赶在黑暗来临之前从天国来到湿漉漉的树林。她只有八岁,
却懂得什么叫往事。她不喜欢黎明,每当黎明在黑暗身后探出头,她就忧伤地背过
脸去,因为阳光会凋谢白雪公主的洁白的衣衫和美丽的名字,把它变成一筒污水。
她天天梦想带上不断加重的尘埃和疲倦的心,返回遥远的天边,那儿,是她的童年,
有她的伙伴,在那儿,她不孤单……
在小镇上我只喜欢和老人们讲话,当我把这些故事讲给他们听时,都摇摇头,
都说:“黑丫喜欢讲瞎话。”
那时候我孤单极了我不再说了。
可心事是什么呢?塔巴老人说的“心事”分明是另外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
藏在血里肉里的东西。
那年清明节前一天,塔巴老人不知是多吃了几个杏子还是什么缘故,忽然流鼻
血不止,流了整整一个晚上。老人本来瘦削发灰的脸就愈发黯淡干枯了。那杏子的
确酸甜可吃。我把杏仁儿用石头砸出来。甜的,吃了;苦的,扔了。天大黑的时候,
我偷偷摸出家门,去陪塔巴老人。在他那间八平方米的与庵子里所有建筑的结构迥
然相异的昏暗的小屋中,吊着一盏五瓦小蓝灯泡。老人闭着眼睛躺在一张用几块木
板拼出来的凸凹不平、硬如石板的床上。我进屋的时候,老人的脸上溢满浊混干涩
的泪水,那脸上横的竖的皱纹太多了,以至泪水不能像在平滑的脸上那样顺利直流,
它们顺着稠密的网络东流西淌,全面铺展开来。我真伤心呀,阿沛太孤单了。我在
小屋子里东转转西坐坐。这晚天气暖和却不燥热,庭院里的老杉树们的喘息声均匀
轻缓,像天上的星星投在土地上的黑影,丝丝啦啦叫着。
我把一块灰乎乎的毛巾沾沾湿递给阿沛。
“这是命啊这是报应啊这是老天不饶我啊这是短命的葛顿子叫我啊!”
塔巴老人的声调凄惶极了。
“葛顿子是谁呀?”
我第一次听阿沛说起这个名字,但我模模糊糊感到这是个女人,且在阿沛心里
头很重很重的女人。
“她小时候和你一样头发干黄眼睛大,那眼睛里老是水汪汪的,看见风啊太阳
啊就更晶亮晶亮……”阿沛戛然顿住。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清明了,黑丫,咱们烧些纸钱吧,那边的人要用咧。”塔巴老人抖擞起精神,
掀起绽出棉絮的灰不溜秋的褥子,木板上便露出一层层花花绿绿红红粉粉的纸。
他拿出剪刀,三折两剪,就剪出一摞摞纸钱。
我在一旁忙着往纸钱上写字:“全天下所有的……”
下边的字不知是惯性作用还是什么缘故,好像有时想写“世”字,结果却写成
了“世界”,后边的字鬼使神差自己溜上去了。我把刚记事时看的电影里说的话全
搬上去了:“全天下所有的孤独受苦人能安宁。”后来我才发现这句话是自己溜上
去的,与我眼下要干的事并不相宜,就把它扔到一边重新写。
“给全天下所有的孤独的人用不尽使不完的钱。”
“给黑丫的未来……”写完我就把它折起来,没给塔巴老人看,我怕让他看见
就不灵验了。
塔巴老人是明理识字的人,早年背过四书五经千字文什么的,字写得也好看。
他往纸上写了什么我没看见,也没想看,我也怕阿沛的善心仁义失灵无效。
小镇上历来有这么个说法,当你向神灵菩萨祈祷时,千万要闭上眼莫出声,或
立或跪,双手抱于胸前,敛气屏息,收拢神思,专心不二,痒来不搔,痛来不动,
冥心思空,把乞求神灵的话至少默念十遍,方能灵验。心诚则灵,心到神知,心想
事成。若在此时两目勾留,纷扰神思,牵刘挂李,私事侵致,往往邪魔缠绕,走魔
入火,不但一念不生万缘俱灭,还会导致灭顶之灾,断子绝后,祖宗八代不得安生。
我心思一动就想起这些。于是,我和阿沛各烧各的,各想各的,彼此无话。
夜深人静,院里的庵堂阴森森,黑洞洞,一扇扇木板门紧闭寂寞,屏帐萧然,
只有天角悬着半牙绿色的月亮和地上纸钱烧出的缕缕青烟,飘飘摇摇构成活的动的
人间。
那夜,极静,在黑暗中,我看到了死亡的颜色,它像蝉翼一样透明得好像根本
没有,很费眼睛和气力,但我看到了,它薄薄地浮在夜色的表层。
“来自有地,去自有方。黑丫,这人生啊,是有一个定数的。”阿沛轻轻地说。
他神情忧郁叹着气。那时,我多想让他快活呀。
那天夜晚,我和塔巴老人坐在门框两边的木凳子上说说停停连连断断,一直到
午夜。
镇上是统一亮灯熄灯,每户人家没有电灯的开关。
当镇上一片黑暗的时候,我就在塔巴老人的小屋里住下了。那时,我的身体又
瘦又轻,睡在阿沛的竹躺椅上宽宽阔阔舒舒服服。
外边下起了雨。在我们这个水乡小镇,一年里多一半时间都在雨中,绵绵连连,
轻轻软软。镇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这有如醍醐的雨水灌得性情温和柔顺,也被
那单调的雨声熏染得孤单又惆怅。在阴雨的日子或者偶尔出现的太阳天里,人们各
自在自家的地里干活,神情专注,目光滞呆,全身上下都是红黏泥巴和花花绿绿的
补丁。歇晌的时候,人们也很少过话,就那么孤单单呆着,彼此无关联。
在我们这儿就连牛羊猪狗都不成群它们也学着人找个树荫独自呆着在我的记忆
里我们的小镇是个默默无声的世界。
塔巴老人是镇子里惟一跟我说心事的人。我也是这个怪老头惟一的听话人。
那一夜,雨声一直没断,老人鼾声均匀舒缓,我也睡得香甜。在雨声里,梦魇
越发演出得全神贯注。
在梦里,我正在和镇上一群男女孩子被迫练习正步走,那个教官长得特别像阿
沛晚上给我讲的很早很早以前保长的模样,他的鼻孔翻上天,两个黑洞比眼睛还大,
他好像不是特别胖就是特别瘦,反正很有特点。他强迫我们练习走步,而且要求必
须做到“一顺儿”,谁破坏组织纪律就给谁剃光头。塔巴老人昨晚哭的那个葛顿子
也在队列中,她清瘦苍白,光着头,赢弱得像一只稻草人,脚下打着晃,泪水把她
的眼睫毛冲得一缕一缕的……
忽然,我被一阵吭吭吃吃的哭声扰醒,屋里漆黑没一丝光亮。这声音是从塔巴
老人那儿发出的。
“阿沛,想什么啦?”
镇子里夜间不给亮,我便摸着黑问。
我趿上鞋子摸到阿沛床边,我想他一定又想起年轻时的哪一段了。
我把手放在阿沛宽阔平展的额头上以及深凹的眼眶上摸了摸。他坐起来靠在床
头,依旧吭吭吃吃地抽泣,是那种压抑了一辈子的深藏在骨头里的哭,是那种无法
追回的埋在血里肉里的亲情的再现的哭。
塔巴老人又深深低啜几声,摆摆手说:“罢了罢了,阿沛老喽,糊涂啦。快去
睡吧。”老人也许是不好意思了,忽然收住。但那一夜,他在木板床上左躺躺右睡
睡,辗转反侧,始终没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阿沛不见了。一夜的雨,外边一片汪洋,整个庵子阴气
森森浸在水中。
塔巴老人高挽着裤腿正在坐落于庭院西边的庵堂里往外边淘着水。高高的屋檐
不断地滴着雨水,把红泥地滴成一个个小坑。古气阴森的大木门上布满了绿绒般的
苔藓。
我走过去。老人像是自言自语,说:“我活着一天啊,说什么也不能让这间庵
屋给雨水吃塌了。早年啊葛顿子就在这屋里。”老人忽然打住,抬头看看我,
“唉!”轻叹一声。
塔巴老人死前的最后一次交谈是在一个下午。也是一个阴雨天,我和阿沛脱光
了脚往水塘走,柔软的红泥巴在脚底哧溜哧溜滑动。我们各自找了一块干地,勾上
蚯蚓做鱼饵,抛出钓竿,各自忙着。小风又湿又凉,浸在脸上身上。池塘里的水平
静得没有一点波澜。四周是绿的树和山。那山,半身在水中,半身在云中。池塘对
面的黏土地上站着一匹瘦马,眼睛温存专注地往水里凝望。一头白猪在它身边不远
的地方,还有一只杂毛狗跑来跑去。它们彼此无话,互不干涉,也不对看一眼,一
片和谐氛围。
“讲讲葛顿子吧,阿沛。”
我这话像是问准了地方。于是老人情不自禁徐徐道来。
“葛顿子是个苦命人呐。十岁上就死了爸妈。一个孤老婆子收养了她,想养大
了为她自己送葬。这孤老婆子快死的那年,葛顿子已长到十七岁,出落得水葱一般,
那双眼睛晶亮晶亮,见了人就低下头羞红了脸,镇上的男娃谁见了谁喜欢。这孤老
婆子忽然觉得为别人养大了她不上算,就在屋里闷头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出用葛顿
子的身子卖钱然后为自己办丧事这个主意。老婆子每天傍晚都颤颤抖抖站在门框旁
边,不时地像公鸡打鸣一样干叫两声,把过路的男人往屋里叫。葛顿子还是个未经
事的娃,哭啊闹啊地不干,这么着每天夜里还是得陪着男人睡,一次一毛钱。
“一天,我从她家路过,正是傍晚时候,只听屋里哭得死去活来,葛顿子哭着
求孤老婆子让她睡一夜觉,她说她的骨头架子都散了,腰疼得直不起来要折了,她
说她一点劲儿也没了只想死。她哭呀哭呀,哭得我在外边听了也跟着流眼泪。听不
下去了,我走进屋去,掏出所有的硬币丢在老婆子的炕上。那一夜,我蹲在里间屋
里的木板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葛顿子哭醒了,趴在床上起不来,她说:‘啊
哪(即阿哥),你为个啥?’我说我就是想让勾梅(即妹妹)睡睡觉。她说:‘你
真是个好人。’后来啊,我就拼命干活,想挣够了钱就把葛顿子娶过来。平时,隔
几天就去看看她,给孤老婆子几个钱,让葛顿子安稳地睡上一夜,我心疼啊。
“老婆子死的时候,正是一个早晨,天灰蒙蒙光秃秃的,公鸡还没有打鸣,她
就干嚎了一声断了气。我正在葛顿子屋里,看着她那么香甜安心地倚着我,像只小
瘦猫,我心里头暖暖的。我想,等那边孤老婆子一闭眼归西我就把葛顿子娶过来,
再也不让她遭罪。正想着,那边的孤老婆子就干嚎了一嗓子,像太阳天里响了一个
不识趣的干雷。葛顿子马上睁开眼,那双刚睡醒的眼睛直像温存听话的山猫的眼睛。
她说:‘阿娘死了。’然后,她就趴在我心口窝上,亲着我说:‘往后就是你的人
……’”
“可是,老婆子埋葬后的第三天,葛顿子就一头扎进庵子里,她说她没脸做我
的人,说她不干净了,不配,说死说活不再出来。
“我想再过几天也好,让她缓缓气。没想到,她进了庵子就病倒了,拉呀吐呀,
几天的工夫就不成人样了。葛顿子本来就单薄,病倒后就剩下一把细骨头。我把她
抱回了家,她浑身烫得像个小火炉。我给她喂绿豆汤,她睁着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
出声。再过两天,弱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临死的那天,她浑身打抖整整一天,张
着嘴想说什么,可是她再也没有说,就那么过去了。要不是那时我阿妈活着,我就
跟她去了……”
阿沛说着,从干枯的眼眶里垂下一颗泪,又用同样干枯得像树枝一般的手指抹
去了。
我走过去,蹲在阿沛胸口前,想安慰他,体贴他。
我用手在他的心口窝处摸了一下。
可是,我的手忽然感应到一种异样的气息和体温。
我刷地抽回了手,脸上立刻一层冷汗。
我知道了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塔巴老人要离去了,他要离开我和木月镇了,
他要去苍天了,用不了几天阿沛就能追上葛顿子了,
他在抄近路奔赴死亡。我看见了,老人的亡魂已出现,它正在把去阴间的期限
由七天缩短为三天……此时,阿沛的魂灵已经在阴间的半途……
我撒腿就跑了。
我忽然疲累极了,一头扎倒在红泥地上,泪水、雨水混在一起。我听见打在泥
土地上的雨声正在一声紧似一声叫着阿沛的名字。我的身子散了架,好似从地上浮
飘起来,悬在空中游动。我跑到了一个遥远的世界。
我没发疯。
现在,我不能不讲出一件从小一直深深锁在我心里头的紧紧缠绕着我的让我恐
惧的事——我能预知死亡还能听到天上一切声音能听到星星们的交谈夕阳唱的忧伤
的调子以及月亮的脚步声以及死亡的颜色以及亡灵的出现。
三年前,在一个热暑的早晨,我在猪厩里预知了阿大(即我的外祖父)的死期。
那天我在拉屎,家里的几头猪不像往日那么哼哼叽叽,也不巴叽嘴,那条黄毛狼狗
静静地立着耳朵,站在猪身边。往常,这狗总是紧紧逼着人,每次去拉屎都得挪动
几个地方让给它,而且它总是狼吞虎咽吃得比人拉得快。那天猪狗们都恬静斯文,
不抢不闹。我刚刚蹲下来,就见一顶镶着长寿字样的藏蓝色的大帽子在眼前舞动,
它在我眼前转了一圈,我看清了背面写着我阿大的名字。结果没出五天光景,我阿
大就死了。死时脸上身上除了皱纹就是骨头,头上顶着一个藏蓝色的大帽子。阿大
瘦得像骷髅似的小脑袋就顶着那天在猪厩里从我眼前飞转过的大帽子,走了。后来,
下葬的时候,镇政府里有人说戴大帽子不吉利,可临时再也找不到帽子了,我一急
眼前一片空旷和黑暗,在这一瞬间,我听到了阴间的说法和阳间的不同。阴间里说
戴大帽子能当大官发大财。
还有一次,正是夜里——好像是一个阴霾天气但又没下雨,冷风大得可怕,把
猪厩、茅房什么的袭卷得一塌糊涂——那天,我在黑暗里真正跟一个到了阴间的人
聊了半宿。他说,他死前就觉身体越来越轻,不知是什么正在脱离身体而去,一丝
丝抽空,好像每呼出一口气,都从身体里带走一些东西。死了以后才知道抽走的是
魂灵,在离开人间的一瞬间,魂灵就抵达阴间了。亡魂们互相倾诉死前的光景,交
流着彼此在人间遗留的爱情和痛苦。那夜,和我谈天的亡魂生前是个拉板车的,是
个身强力壮的高大的汉子。他求我一件事,转告他生前的亲人。原来,这汉子死后,
家人为他做了棺材,下葬那天,家人把他僵硬的躯体放进棺材时才发现,棺材做小
了,他的腿伸不直,弯曲着就送下红土。事后,家人痛心疾首,说他下辈子命还是
好不了,还得弯曲着腿去登板车。家人的痛苦他的亡魂在阴间全听到了,只是没办
法告诉他们阴间里不兴这些。于是,他拜托我转告他家人。
这事我一直没能帮助他去办,因为只要天一亮,夜里的事我就会全部忘掉。
这会儿,我正是在一种莫名的疲乏的袭击下冥冥昏厥,跌在黏乎乎的红泥巴上
边。
后来我是怎么回的家以及塔巴老人如何收拾的鱼竿,什么时候回的家,我都记
不清了。
没过一星期,老人就死了。
阿沛的肚子里莫名其妙长出一个瘤子似的东西,而且长势极快,几天的功夫右
腹部就凸起一个糯米饽饽那么大的圆东西。阿沛腹痛且撒不出尿,撒一次尿像一场
漫长的搏斗。为了这个,老人死前非常痛苦。我曾用手在阿沛干巴巴的腹部来回划
动,但是仍然无法解除他的疼痛。
塔巴老人一阵阵剧烈抽动,胳膊弯以及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急跳,脸色苍白,
仰面躺着默不做声。
我注视着他日渐黯淡下去的黑眼睛,一阵冷气猛然冲上头顶。
老人的肢体正在漫漫散发一股雨后百花野草的清香,嘴里淡淡吐出音乐般好听
的调子,透过香气和乐声的薄雾,我看到阿沛的血肉正在一丝丝抽空,我的耳边响
起一阵阵潜到深水下边的轰轰隆隆声。一个没血没肉淡漠冰冷的阿沛的骨架正在木
板床上活脱脱清晰出来。我感到周身裹着冰室里的冷气。这时,又是一个阴霾天气
而又没下雨。我立刻感到我应该收拢神思了。
塔巴老人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星期。这些天,我料理了他的一切。
阿沛死期已近。现在,我必须住下来陪他了。死去的前两天,他衰弱得像个病
孩子,白天大部分时间他就用那双干瘦微烫的手握住我的一只手,像抓住人间的一
棵稻草。有时候,他想起了什么,就流几滴泪,也不说什么。
我望着老人束手待毙一天天僵硬下去的躯体,心里充满畏惧和苦痛。平日那熟
悉亲密的身体如今像个任人摆布的孩子那样赤裸裸任我擦洗清理,我感到羞愧和恐
慌。我渴望死亡早一刻到来,结束这种残忍的折磨。
此刻,老人的躯体已经死去了,只是魂灵还不肯离开人间。他开始胡言乱语。
他没完没了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收到过一封信这件事。他在等待一封信。老人的嘴
由于喘气一刻不停地张着。他再也无法抗拒亡魂的召唤。这个世界最后的主宰——
死亡,已经完全占有了他。
我俯下身,在老人冥冥升天的那一刻,在他苍白微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时,
天已大黑了。
在老人的闪烁着五瓦小蓝灯泡的房间里,我倚着墙角坐在木凳上,关注地凝视
着床上那个凉却下去的叫做死亡的东西。有一阵,我像一只失去母亲的病弱的小鸡
那样莫名地打抖,胃部像针扎一样痉挛。后来,疲乏来了,我便慢慢安静下来。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我在梦中看到一个空旷荒凉的大屋子,阴郁恐怖。屋里
许许多多人形的东西赤身裸体只围一块白色的缠腰,它们游来荡去,身轻如纸,光
着的腿互相磨擦着。落脚的声音如一声声轻叹,肌肤苍白得牛奶一般,身上那些怪
物似的奇异的部位像一只只苞谷,悬挂在身体上,巨大而饱满。我迷迷糊糊,睡睡
醒醒。那一夜,天空自始至终古怪而荒凉地歌唱,一直到早晨淡黄色的太阳升起。
塔巴老人那羽毛扇子似的眼睫毛再也没有扇开。
多少年以后,我离开了木月镇,留下了深深藏在我身体里的那种没有跟任何人
说起过的特殊的听觉和视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到看见过人类之外的任何一件
事。但当我每每回想起塔巴老人死去后心口绽出一朵奇异幽香的淡紫色的鲜嫩的小
花时,便感到一种宇宙的未知。
塔巴老人到死的时候还是个“处男”。医生是在阿沛死了之后赶来给他看病的。
这时,老人像一尾只有骨头架子的鱼骨,听任那个医生的切割。看完了,最后他运
用一种神功魔力,说出了这个无法证实的发现。
老人的尸体在他的小屋里停留了一天一夜。我守在他身旁。电风扇始终在尸体
上嗡嗡旋转。
那一夜,我一直在铺天盖地的蜘蛛网里挣扎,后来,从门口走进一个陌生的女
人。
我问她是谁。她走到我跟前,攥住我的手说她是我的亲人的亲人,叫葛顿子。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头是光秃秃的。她那手里的温度和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是熟悉的,
我曾在池塘边上在阿沛的心口处摸到过。屋子里半明半暗,沉浸在往昔与现在交杂
的混乱中。那一夜,我们两个人守在阿沛的尸体旁,一直到太阳应该升起的时辰。
可是,那一天,没有太阳。
多少年以前,我在一个黎明,在塔巴老人的小屋里,从墙角的木凳上站起身,
向那尸体走过去,最后一次俯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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