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的玉米鸟
老屋镇已在雨声里浸了整整七天,仿佛老天有流不完的伤心的泪。夜风穿梭在
绵绵款款的雨幕中不免染得沉甸甸湿淋淋凄惶惶。黑黑的木栈似乎被什么东西摇晃
起来。
木房子前前后后全是密密匝匝的树木,一条条巨蟒状奇异粗大的古藤悄悄盘住
珙桐、鹅掌楸、紫杉树的枝桠,然后又扑向乱蓬蓬的竹子、荆棘和枯死的腐木,它
们像人一样在漆黑的夜晚总要干点什么。
插秧的忙活刚刚过去,整个镇子沉浸在劳累后短暂的松闲中。白天,家家户户
的炉灶整天烧着储备的干草,一股股中草药味从熏黑的木屋缓缓流出。一个月前,
蛮索几乎从早到晚泡在水里,女人是和男人一样出工插秧的。镇上的女人无论有没
有“情况”,全部在泥浆里一泡就是一天。所以,女人们全落下腰疼病。全部腰疼,
便不再成为病。
小镇在白天里几乎是没有声音的,人们从不交谈点什么新奇事,更不会消磨工
夫地胡扯那些又臭又长的家谱。倘若非得传递点什么声音,你会立刻发现说话人变
得耗子一样鬼鬼祟祟。
在老屋镇的历史上只是有一年轰轰烈烈了一大阵儿。那时,忽然从四周被高山
封闭的镇子外边开进来两辆汽车,一辆大的,一辆小的。从那辆土灰色的小汽车里
走下来一位高高挺挺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前面蒙着两个玻璃圆片,据说是乡政府下
来视察鸟疫问题的。
鸟疫是在半年前发生的,当时,玉米鸟成灾,黑压压盖顶,镇子的上空完全是
黑色的和白色的玉米鸟的翅膀在流动,见不到云,见不到阳光。这种鸟专门啄食玉
米,金黄金黄的玉米粒被这些从远方飞来的给镇子带来新鲜也带来灾难的小东西啄
食得七零八落。
淡黄的玉米皮、浅棕色的玉米秆和土黄色的玉米根都被它们啄得斑斑点点。七、
八天后,这些狼性的小东西圆滚滚着肚子转移了,它们飞过镇子西边高耸的山坡,
黑压压地把翅膀盖到临近的村子上空去了。玉米鸟们走了,人们便纷纷去吃它们啄
食剩下的玉米粒。
本来吃了也平安无事。可是,忽然不知从哪家木栈的窗子里传出来一种有根有
据的祖宗流传下来的传说:说凡是生理器官正常的男人和女人吃了玉米鸟食过的玉
米就会发疯变痴。女人的症状是:见到男人就胡乱地疯跑,嘴里嗷嗷嚎叫,边跑边
脱光衣服;男人的症状是:见到女人就可怜巴巴地流泪不止,像死了亲娘。
于是,镇上的人中了魔,那一阵儿,镇子里光秃秃的地头或黏乎乎的红土路上,
尽是光着屁股披散着头发狂跑的疯女人和抽抽嗒嗒呜呜咽咽的痴男人。镇子里的女
人除了性情古怪的蛮索,几乎无一遗漏地染上了此种疯症。疯疯痴痴的症状在镇子
里弥漫了一个月,也许是人们疲乏了,才渐渐平息下去。
镇上的人无论疯还是痴,事后对鸟疫时的记忆却颇为清晰。人们私下传说蛮索
没发病,暗暗认为蛮索是一个生理器官不够健全的女人。
半年后,乡政府的这个高高挺挺的年轻人下来视察时,鸟疫已经平息了,人们
恢复了往日那种不说话的习惯,树荫底下人们依旧是单个呆着,吃草的猪和羊也单
独就餐,彼此无关联。可是,在汽车开进镇子里两个小时的时候,人们就从刚刚平
息下来的鸟疫中又掉进另一种激动中。男女老幼从各自的土黄色或乌黑的门坎上纷
纷站起来,纷纷围拢过来。汽车被紧紧包围了。忽然,一位没牙的肤色像沥青似的
老头指着小汽车后面凸起的部位惊呼:哎——呀——是个公家伙,雄的!
乡政府的那个年轻人对围拢的人群作了什么指示,他张开嘴阳光就跑进去,把
他吐出来的声音染上一种暖融融的质感。当一些绿色的金色的苍蝇在镇里人的头上
嗡嗡舞动时,他的耳根却有一只粉红的蝴蝶若即若离地盘旋。人们的兴奋点全在汽
车上,无心听他指示。也许,只有蛮索一个人用心听了,她那张贫血苍白的面孔与
过大的黑眼仁造成强烈的反差。她眼珠一错不错把他的话和他的挺拔的身躯印在心
里,眼睛里放射出奇异的光芒。
然后,汽车走了,小汽车超过大汽车。于是,又有人惊呼:哎——呀——小的
跑过大的,要是小的长大了怎么得了!
汽车走了,它们在镇子里耀眼晃人地停留了三个小时,然后就追着玉米鸟的路
线去了。
蛮索痴痴地望着小汽车后面骄傲地喷吐出来的青烟,眼睛里变得空空荡荡。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也许,老屋镇祖祖辈辈就轰轰烈烈过那么一年。那一年的
鸟疫和汽车事件实在是老屋镇历史上罕见的大事。可随着岁月的流逝,镇子里的人
们渐渐淡忘了那一年的轰轰烈烈,重又过起宁静无声的日子。
白天,镇子里家家户户依旧冒着和几年前一样带着中草药味的青烟,到了夜晚,
静谧忧闷的黑暗阴森森地张着兽性的大嘴吞没了整个镇子时,才会从木栈深处传出
一阵阵古怪荒凉、压抑胆小的悠长的调子。即使到了万籁沉寂的午夜,镇子融化在
静止无声的黑暗里了,你也会凭空想象出这个调子的存在。
阴雨天的镇子更加沉闷,婆婆娑娑的夜雨把家家户户模糊不清的声响淹没了。
你在摇晃吗?蛮索说,声音小得像猫叫。
她不耐烦地在床上翻了个身,那赤裸的细腻的胸间像挂着两只熟透的饱满鲜甜
的果子,在昏暗中射出两束银白的火苗。
是月亮在晃呢!丈夫罗多同样轻悄悄地回应。
女人又翻回身,没睁眼。你以为是玉米地吗月亮能跑到你床上来?这阴雨天哪
来的月亮?
真的是月亮晃呢。男人说。
你摇晃得我直打抖。
果然,罗多见他女人的胸部在跳。他把头扎进去,在那暖烘烘的柔软的地方深
深吸了一下。
蛮索睁了眼。
咦——真是月亮在晃吗?她坐起身,把被子依肩拉上。这时,七八只笨头笨脑
的大老鼠嗷嗷叫着排成一列队,大摇大摆地从屋子的一边窜到另一边。
这可真是新鲜事,罗多。
我说嘛,你不信,男人也转头向窗外。
肯定是要发生什么事啦,肯定。
能有什么事?土地跟死了一样什么也长不出,长出来的尽是些古怪东西。
外边夜风的叫声柔得像水。这时,屋子里连一丝阴影也没有。发白的蓝光洒在
床上、木板壁上和潮乎乎的红土地上。而且,这光愈加剧烈地摇晃起来。
女人攥紧了手臂。浑身汗涔涔打起抖。
不会是做梦吧?女人说。
罗多盯住他女人跳跃得像只扑棱翅膀的小鸟似的乳房,然后迅速地扎过去,半
用力半不用力地咬了一下。
咧!蛮索尖叫。你疯了吗?
行了,这就对啦,没有做梦。睡吧睡吧。
蛮索是在几十天前的一个黄昏被镇子里那个没牙的黑老头把她和罗多牵到一块
的。那天,这个老头把罗多像牵一只狗一样牵到蛮索面前,老头咧开没牙的嘴指着
罗多咕哝着:他能治你的病。
我没病。蛮索说。
罗多一身外乡人打扮,玄黑色的短袄和看不出主体颜色补得花花绿绿的裤子,
他斜着一只天生的歪眼儿,可怜巴巴地打量蛮索的下身。他说他有一种祖传下来的
骨石粉,那是用野合的男人和女人风干的尸骨混合磨成的,专治蛮索这种病。
那天,蛮索不知怎么中了魔,罗多把那黄白色的石粉往她身上一吹,她就迷迷
糊糊跟着他走了。她记得先是在一条平坦的红土小路上走,走过杂树丛生的一片野
地,又走过光秃秃的玉米地,来到一棵被雷电击伤的枯树下,那是棵老树,古铜色
皲裂的树皮像镇子里老人的额头,干枯的枝干上成群的蚂蚁慌乱爬行。四下一片荒
僻,枯树的阴影仿佛是一片神秘的蛛网把她罩住。然后她飘飘然倒下去,她感到身
上有无数只螃蟹爪在爬,再然后她听到“野狼”的嗥叫,这时,一股寒气从她的头
顶向下倾注一道冷光从脚尖飞走了。她也疯狂叫起来。
那天,他们站起来的时候,一身红土,一身野香。
蛮索浑身散了架,眼神像死囚一样。罗多说她的病好了,从此就是正常的女人。
可是她觉得脑袋是空荡荡晕乎乎,看看天,天上的云絮全是一片片骷髅。从那天开
始她发现天空是有分量的东西。
现在,月亮依旧在摇。蛮索不再打抖,她叹了一下,钻进被窝,一会儿就朦胧
过去。
丈夫的手伸进来,寻找着什么。终于找到了,在她的颈窝处有块铜钱大的疤,
那疤银亮银亮,特别是在阳光明媚的午日,简直是镶在脖颈上的一块白金,夺目晃
人。他扑在蛮索身上,像只大狗贪婪地用暖热的舌头舔她的那个疤。不知为什么,
这件事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享受、莫名其妙的快乐,就像镇子里的男娃每天必须吮
着大拇指、手里攥一块毛毛才能入睡一样。
她迷迷糊糊感到一个男人的温度,似乎是由一位高高挺挺的躯体发出的。一会
儿就昏睡过去……蛮索在呜呜呜叫的杉树林里疯跑起来,那些树高得令她恐惧。她
像一只被林海淹没的小动物那样,拼尽气力想摆脱那些耸立的围墙,然而她的拼搏
在轰轰鸣响的林子里是那样的微不足道,简直就是一只蠕动的蚂蚁。她汗水淋漓,
跑不动了,绝望地躺倒下来。忽然林子变成了玉米地,金黄色饱满的玉米棒在眼前
穿梭飞舞。没有别的选择,快跑吧,穿过玉米地就有希望了。蛮索对自己说。她爬
起来继续跑。
哇——眼前一片红红火火的旷地,地上洒满各种熟透的果子,她正抓起一只往
嘴里送,那果子就倏地变成了一只大黑乌龟缠住她,她苦苦地挣扎后,便放弃了努
力,因为无济于事。她浑身骚痒起来。可什么还都没顾上,就觉一汪细细的水流热
热地流注在她的脸上身上,她茫然地扭动起来,唔唔叫着……
蛮索清早醒来的时候,雨脚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混浊的天空中当当正正孤孤单
单地悬着一只聚光灯一般灼人灿白的大太阳,它把湿漉漉的镇子照射得金亮,坑坑
凹凹的红泥地汪着一洼洼雨水,每个水洼里都盛着一枚红色的太阳。
老屋镇这些天早被没完没了的雨水浇灌得不耐烦了。蛮索一睁开眼就跑出屋对
准太阳晒身上的骨头。
阳光硬硬地撞在她身上,地上潮湿的蒸气热烘上来,她立刻感到一身清爽,骨
头节咯咯吱吱叫,像浑身上下藏满无数只小耗子。她仰起头观看天象,眼睛里的光
被太阳映成绛红色——一双受伤的怪异的山猫的眼睛。
从几十级高矮不一的石阶上俯瞰下去,是一条肮脏混浊的小溪,泥土在流水里
跳着舞。再往前是一片稀稀落落枯萎的玉米地,它们弯腰弓背,像营养不良的男孩,
在强烈耀眼的太阳地里无精打采说着梦话。在溪水和玉米地之间是一条红彩带,从
这条弯弯细细的小路上,蛮索的丈夫罗多走过来,光脚板粘了一层滑溜溜的红泥巴。
他走到女人摊开的身体旁边,那双生下来就是斜的眼睛游移着让人摸不清他到
底在看哪儿。
喂,昨天夜里——他神秘紧张地趴在蛮索耳边说——肯定有神灵出现,坟场东
边的那片光秃秃的旷地变戏法一样变出一地火苗似的西红柿。
你要是没睡醒就先别说话;你要是闭不上眼睛起码闭上你的嘴巴,女人说。她
对丈夫不屑一顾,继续敞开四肢对准太阳,她的脸已由阴霾天里的煞白色渐渐涂染
上一层太阳的殷红。
老屋镇无论男女老幼,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谁也不真正信谁,就像谁也不真
正为谁分担孤独一样。
倘若你是一个流浪汉,你在七月阳光明媚的天气流落到这个四周被高山封闭的
与世隔绝的镇子里,你会以为落进一只不透气的鸡笼。家家户户的木栈房全都掀起
黑森森的窗子。倘若你从人家的窗口路过,就会闻到一股发霉的潮气;你侧耳往里
边倾听,你会感到失望,因为那是听不懂的压得低低的像鸽子叫一般的嘀嘀咕咕声
;你探进头往窗子里边张望,你会看到两张或三张影子似的苍白怪异的脸;当你抽
身打算跑掉的当儿,你会被一只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胳膊抓住,抓人者用猎人一般
的鹰眼盯住你,看你是否带走点什么秘密;倘若你在黄昏的空荡荡的红土路上行走,
你会看到路上那寥寥落落的人全都鬼影幢幢带着一股凉气从你身边划过。在这个沉
闷得令人昏睡的镇子里,最钟情的黄鹂也会停止倾诉,连乌鸦也变得孤僻。
这会儿,蛮索已在灼热的阳光下烤出细细的汗珠,她慢慢腾腾收拢起雪白的胳
膊和大腿,悠然挪动步子走进木屋,把丈夫孤单单撇在混合着野土香的螺旋式喷射
下来的金黄色光线里。
她从坛子里倒出一碗酸菜汤,一口一口慢慢喝进去。然后,她把十根手指头依
次送到口中吸吮一下,好像那上边粘着糖碴或糯米粉,她想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仿
佛这个动作能够镇定她的神经。然而她的手指却在神经质地颤动。
蛮索那灰黄色的前额郁郁起来,她眼神淡漠,心神恍惚地开始在屋子里转来转
去。然后,走步的速度越来越快,来来回回,像有野鬼附身一般。最后,她的眼神
牢牢地定住了,其实,她什么也没想,只是对她冥想的事情做个收场。
罗多进屋的时候,他女人正定定地看着什么,眼睛一动不动。他熟悉这个表情
意味什么。接着,他就听见蛮索神经质地打起嗝儿来,一串连一串像抽气一样的悠
长的嗝儿。蛮索忧闷的时候就打嗝儿。这是从那一年汽车事件后留下来的毛病。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白天,蛮索都亢奋得如同被施了魔法在屋子里窜来窜去,心
神不定,眼睛里放射出奇异的光芒,像吃了泻药后寻不见厕所似的躁动不安。她光
着脚板,不时跑到屋外的红泥地上向远处张望,然后又迅速地折回屋。一个下午蛮
索都是在屋里屋外来来回回地窜动中度过,一直到黄昏来临,天空变成发白的银灰
色,镇子里的烟火从一家家柴灶里七歪八斜地冒出,她似乎才安静下来。
蛮索从容不迫地坐在半盆糯米饼和一大碗酸菜汤前,做出什么也不会发生的神
态。她和罗多各持桌子的一角,面对面却谁也不看谁。等到轰轰隆隆地把食物吞吃
殆尽,丈夫罗多提了提裤带,然后把两条细棒样的腿从地上悬起来,盘在黑漆硬木
椅上。肚子里的充实感使他浑身上下平添一股牛劲儿,连最细微的器官也活跃起来。
睡吧,他说。他把头仰起慢慢拗过去,把头枕在木椅背上,微微合眼,做出一
副舒服得不得了的神态。
睡吧,蛮索也说。她的脸已由太阳地里染红的肤色淡下去,像刚刚发过疟疾一
样神色疲惫、淡漠,眼光呆滞。她站起身,收拾残食,那瘦削、懒洋洋的影子晃来
晃去。
镇子凝固在寂静中,天色还没有完全黑暗,所以镇上的统一开关的电灯还没有
给昏黄的光亮,整个房屋浸在幽暗、阴湿的梦幻里。蛮索的瘦影儿像只孤独的魂儿
在屋子里模模糊糊移来荡去,她的腰部和小屁股随着肢体风骚地摆动。罗多的眼睛
前前后后追着她,眼光湿漉漉。在一个瞬间里,他仿佛在臆想中干了什么,忽然他
的脑袋像只拨浪鼓那样持续不断地急速抖动起来,他的瘦骨嶙峋的肩胛上仿佛不是
脖子,而是一根弹簧。他一激动就抖动脑袋,正像蛮索一忧闷就无尽无休打悠长的
嗝儿一样。这个镇子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宣泄快乐或忧伤的独特表达方式。
罗多的摇头晃脑是一种信号,或者说是某种前兆。
蛮索知道自己立刻应该做的是脱光衣服躺到床上。可是,她这会儿却全身心沉
浸在另外一种期待中。
夜幕降临,昏暗从天空垂挂下来。这是七月的一个被火炉一样炽热的太阳烘烤
过的夜晚,镇子的上空燃烧着乌黑的火团。罗多的脸涨红起来,紧紧咬着牙,一边
脱衣服,一边出汗,同时还打着喷嚏。蛮索则沉着得没事人一样,把十根手指头又
依次放进嘴里吸吮,然后一屁股坐在桌角的黑漆木椅子上,稳稳的,全然不顾丈夫
罗多的激动。
罗多抽泣起来,跟平时喝多了苞谷酒后那样莫名的委屈和忧伤。他站着一动不
动,两只手空空落落垂在大腿两侧,像个束手无策的大孩子。蛮索瞧着他,眯起一
只眼,另一只张大的眼睛里流出一种轻蔑的柔情,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的微笑。
她站起来,依旧向屋外的黑暗中眺望。镇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来了,洒在屋外
茂密的乱蓬蓬的树枝上,构成银白色的剪影。空气纹丝不动,除了湿土地上盘旋的
蚊蝇把空气搅出阵阵轰鸣声外,一切都是死寂。蛮索朝空空荡荡的玉米地那边又看
了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什么呢?她也说不清。然后,她关了屋门。
蛮索感到无聊,晚上的时光就是在心神不宁又哈欠连连的期待中消磨过去。远
处不时传过来一两声野声野气的凄冷的调子。这个调子也许是蛮索用耳朵听到的,
也许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无法说得准。月亮又在床上摇晃起来,她和罗多却像两
只木乃伊那样脸朝天,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躺着。蛮索感到肚子里的酸菜汤被摇
晃得咕咕直叫,她把脑袋歪向一边,不让酸溜溜的气味流出来。蛮索一直认为喝酸
菜汤是对意志的一种消磨和扼杀,她认定镇上的人都是被这种酸东西才搞得乏味和
忧伤。
蛮索是个寡言少语的古怪女人,但她心里却有数,她知道她在想憋闷或死亡的
事儿时,身边的那个男人肯定是在想白猪肉或娶新娘。所以,她认定说话是一种多
余无用的行为。她开始在脑袋里自己和自己说话:发生点什么事好呢?既然不能从
天上掉下来又甜又香的食物,那么就下一场大火吧,或者像几年前流行瘟疫一样流
行点什么。对了,就流行鸟疫吧,这样就可以有疯跑的男人,这样镇子里就有了哭
声,这样镇于上就人来人往、往返如梭,这样就会再来小汽车和那挺拔的身躯……
再或者就发生点强奸什么的。镇子的男人怎么连这个爱好全没有呢?全是酸菜汤这
东西闹的。不发生点这种事的镇子还能叫有男人的镇子吗?
蛮索不怕死亡,死亡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它无非是没有梦的黑夜,无非是一场
弥天大雾。她几乎忘记了害怕这个感觉是怎么回事。何止是“害怕”这个感觉,她
差不多忘记了所有的体验过的感觉。随着不断重复的时光的流动,她的各种曾经过
的感觉都在成为遗忘。
如果说蛮索至今还有熟记不忘的,那就只有幻想了。她的记忆犹新的第一个幻
想是在童年时代的一个阴雨天里产生的。那是在下了整整七十三天雨之后的一个阴
湿湿的黄昏,淡淡薄暮已经降临,屋檐嘀嘀哒哒垂落着悠闲的雨珠,那声响把镇子
敲得越发懒洋洋的,在这种懒洋洋的背后又有一种神秘的骚动不安的激动。在那个
雾气潆潆的黄昏,她孤单单躺在床上听雨声,这时,她听到了或者梦到了木板那边
父亲和母亲神秘莫测的声音,她的像鸡蛋壳似的脆弱的小心灵剧烈跳动起来,几乎
敲碎了她的胸骨,压在心房上的土布单忽闪忽闪浮动。她被那时断时续的吟泣声搞
得浑身颤抖。她凭着声音感觉到雨是蓝色的,她觉得身上的被子像无数只硕大的手
掌包裹着她,她甚至感到那被子变成了柔软的热水在她身上起伏滚动。……这以后
的岁月,她再也没有体验过比这种声音给她带来的更强烈的激动。
幻想的习惯伴随着一年一年的雨声沿袭下来。当然,她长大了,成了一个女人,
那属于童年的幻想便不再神秘。但是,她依然在神思清晰的白天做梦,梦的内容自
然丰富得使她自己眼花缭乱,她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她幻想自己是一抹银
灰色的雾,没有谁强加给她一个空间,她随着自由的风翱翔;也许,她幻想这个世
界是一场死亡,人们生存在这个枯乏的漫长的仪式里,云是她的翅膀,只有她能够
测量这个仪式的阵容,她看到生命的尽头是荒凉。
此刻,在这个漫长的充满了莫名的期待的夜晚,蛮索被心里的一种冲动撞击着,
眼泪缓缓地流淌。她身边的那个叫罗多的男人已睡得像块石头。然而,她的冲动与
这个男人是无关的。她在冥想中渴求从天空掉下一块巨石,把沉睡的土地砸出波澜。
她不知道这种幻想意味着什么,然而,她在期待。
她再也躺不住,坐起身子,一串连一串悠长的嗝儿仿佛暴雨前黑鱼在水中吐出
的气泡从蛮索的嘴中缓缓呼出。
幽蓝幽蓝的月光透过灰乎乎的木窗子洒在蛮索的手臂上,她望着射在她白皙的
肢体上的阴郁的光,望着望着那一束束光就变成了一阵阵呜呜的钟声,那种从遥远
的往昔传过来的沉闷的钟声,这声音使她看到生锈的黄铜的颜色,她闻到了玉米地
泥土的野香,她感到了在汪着雨水和汗水的泥地上寻欢翻滚的心潮激荡。她爬起来,
悄悄溜下不眠的床,披上一身白色的长衣,走出木屋。
蛮索沿着那呜呜呜叫的沉闷的钟声走去,沿着这声音勾起的往昔的幻象走去。
一个很瘦的白影在黑暗里幽灵般移动,仿佛一个孤鬼游魂。月亮在摇晃还是自
己在摇晃?她辨别不出来。她看到的月亮就是一只凌空飘荡的风筝。罗多说是月亮
在摇晃。她从来就没相信过罗多,她认为月光是从她眼睛里射出的。她感到眩晕,
心口一阵阵窒息,她不知道是空气本身缺少氧气,还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故障。她
赤裸着脚,黑魃魃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叹息声。她侧耳倾听,高高密密的珙桐树林
子里昆虫正有节奏地鼓翼。在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夏日的夜晚,黑暗晃晃悠悠落在
老屋镇的时候,蛮索离开了丈夫,独自一人长时间地在夜幕里茫然走动。当她穿过
那片凋零荒落的玉米地时,想起罗多在阳光灼人的上午附在她耳边的悄悄话——肯
定有神灵出现,坟场东边的那片光秃秃的旷地变戏法一样,变出一地火苗似的西红
柿。于是,她朝坟场东边的旷地走去。
她那双黑炭似的神经质的大眼睛留神地观看黑暗里的一切,两束穿透暗夜的目
光几乎是黄昏时振动翅膀的猫头鹰发出的,带着一股冷静和成熟。当她置身罗多说
的那片旷地时,她笑了——这里什么全没有,地上七歪八躺的是白得耀眼的嶙峋怪
石。她坐下来,坐在那片形状奇异的石块中间,也变成一块孤零零的石头。那些被
白天的阳光烘干的碎石在漫长的孤单冷落后发出饥肠辘辘的嘶鸣。这嘶鸣和她的肌
体不谋而合。凭着这声音,她断定这堆怪石头里藏着魂灵,和她一样饥肠辘辘。她
在碎石中间感到一点知音味道。
她知道,罗多不是存心欺骗她。他不懂什么是欺骗,他说话只是出于习惯,就
像蛮索忧闷时打嗝儿发出的悠长的声音一样,罗多只是为了制造一种声音才说话。
蛮索向坟场望去,那边几十只夜猫子面目狰狞地死死盯住她。透过宁静的黑暗,
她看到磷磷的蓝光在游动,那蓝光忽远忽近在距她一百米远左右飘荡。她听到那光
团发出噗噗的爆裂声,好像野林里那些古老枝干发出的碾轧声,似乎在向她表达什
么。蛮索紧紧把自己缩在白色长衣里,没有恐惧地呆呆看着。
突然,一个奇怪又荒唐的情景出现了。在这个七月的半夜,在空气潮热、月光
皎洁的旷地里,那浮在空中的蓝幽幽的火团变成了一个男人手下的一堆堆篝火,仿
若一盏盏神秘的太阳灯。那男人站了起来,高高挺挺,向她这边靠近。蛮索本能地
转身走掉。这时,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又似曾相识的气流向她倾袭过来,她一点也不
紧张,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现在,她看清了,他眼睛前面的两个圆片片被火光映
得闪亮,他的目光和她的一样忧郁都充满渴望。他的笑声湿漉漉轻柔柔,那声音带
着阳光的金黄色。在这一瞬间,蛮索觉得一股热气从后脚跟窜上来,痒痒地爬过大
腿,蹿到后脊背,一直热到脖梗儿,然后那股热气像魂儿一样从她的头顶飞出去,
她甚至看到了那束从自己头顶飞出去的一道白光。但是,她毕竟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很快就恢复如初。
蛮索早已习惯了镇子里的稀奇古怪的幻想,还有什么比镇子里的人那一张张幽
魂似的苍白神秘的脸更让人惊异呢?她平静下来,镇定自若地朝他迎上去。
蛮索触到他的肢体了,她闻到了她想象中他身上的暖融融的气味,他的躯体没
有一点分量,身轻如纸,可是蛮索分明感到他的温度,他那暖热的舌头舔着蛮索脖
子上的那块银亮的疤。他焦渴地一下一下舔着。蛮索被一种无形无质的魔力推倒了,
她仰面躺在松软的泥土上。在漫长的失眠之后,她的身体爆发出一种饥渴,那个幽
灵般的黑影在她的肢体上索取,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从心灵底处流出一阵低缓悠长
的调子……她尽情地舒展等待得已经干枯的肢体,骨节咔咔作响,她流下幸福的热
泪。夜空深邃纯净,满天星斗全是闪亮的银花……
晨雾弥漫起来,浓浓的黑暗已在野林子身后渐渐隐去,房屋外边的石围墙和竹
篱笆在晨曦中难看地伸展开来。淡蓝色的薄幕中,蛮索摸回家里去。她显得疲惫,
浑身无法控制地打抖。晨星像无数只小飞虫那样在天空飞舞,嗷嗷尖叫。
罗多依旧睡得如一块石头。
蛮索上了床,呜呜地抽泣。罗多翻过身,懒洋洋的目光斜射在她那圆润温馨的
胸上。他说了一句什么,蛮索抖动着没有听清。其实听清不听清没有任何意义,因
为罗多并没有表达什么,只不过是想发出点声音。
早晨是伴着零零星星的雨点降临的,小镇上的家家户户依然沉浸在静悄悄的奇
异中。镇子的上空弥漫着古老荒凉的呜咽,这沉闷声在晓雾里弥漫散开,构成单调
的小镇的全都。
蛮索像只受伤的小鹿,闭上黑黑大大的眼睛。罗多开始在她身上摸索。可她几
乎睡着了,嘴里慢慢吐出一串一串抽泣似的嗝儿。窗外的珙桐把细碎的雨珠摇得白
光闪闪,她闭着眼睛也能看到。她感到恶心。
一个憋闷孤寂的下雨的早晨又开始了。
罗多像个奄奄一息的溺水者,全身痉挛抽动地紧紧抱住能够托住他的救命的女
人。
蛮索头发蓬乱,脸色疲惫,一动不动。她已经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在梦里走动
了,她又看到了荒凉的坟场,听到了呜呜呜叫的沉闷低回的钟声,那是从脚底下的
那个世界发出的。
一些白色的和黑色的没有伴侣的玉米鸟不停地旋转,它们把羽毛抖落到光秃秃
的地上。于是,一些白色的和黑色的没有羽毛的飞禽在死亡的上边盘旋,它们像一
只只孤影寻找阳光,赤裸裸地展示它们难看丑恶的肢体。
蛮索在梦里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走。这时,她终于看见:罗多从来也不曾存在,
其一直就是一具穿着寿衣的活尸。
在那些白色的和黑色的羽毛弥漫的镇子里,蛮索孤孤单单东摇西晃地走。她在
寻找一种猎人。
荒僻的原野上,只有月光在蛮索身上流淌,只有不眠的玉米鸟的哀鸣声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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