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门镇石埠村其实是个荒湖洲。城门何以叫“城门”,石埠何以叫“石埠”,
没有人说得清。倒是有“城门无门,石埠无埠”的话。
秦友三说,这是民间理想化的结果。起先,人们在森林采果,在深山打猎,在
洞穴生火,在江湖捕鱼,在原野耕作。他们唱“断竹、续竹、飞土、逐肉”,他们
“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后来,因为余裕和短缺,就有了交易,就有了
“朝聚井汲”,就有了“市井”,就有了算计,就有了攻伐,就有了城廓。古话说
“筑城之卫君,造廓以守民”。这就有了城市。“埠”呢,固然有码头的意思,更
用来指大城市。城和埠,就是人多的城市,繁华热闹的地方,车水马龙、灯红酒绿、
茶楼饭馆、俊男美女、歌场舞台、声色犬马、丝竹管弦、奢靡淫逸成群成堆的地方。
也就是世世代代只见远山近水、高树矮草、老桥古井、竹篱茅舍、鸡鸣犬吠、猪屎
牛尿的偏远地方的乡下人做好梦时去的地方。
岳卫东听得眼睛直翻白,似懂非懂。尤其搞不明白秦友三怎么会突然变了个人。
他在机关里从来无声无息像个木头人。有一回向岳卫东打听他的一张稿费单,没有
开口,先就脸红了。那张稿费单岳卫东居然弄丢了,他竟没有再问。现在到了乡下,
面对岳卫东这么一个从不读书看报的勤杂工,竟口若悬河,仿佛要把一肚子像塞满
了的袋子似的学问都倒出来。更像一个攒足了憋急了的人,总算找到茅坑,一下子
扯落裤子,一泻如注,痛快淋漓。
秦友三还有几个月就到退休年龄。中等师范毕业,先是当了几年小学教师。因
为业余写些小说散文之类的,有了些影响,调到省作协办的一个文学期刊当编辑。
“文革”时作协砸烂,刊物停刊,整个机关都一锅端到乡下。后来作协和刊物都恢
复,他也跟着回来重操旧业。差不多当了大半辈子编辑,要以此终生了,刊物却办
不下去了。先前的财政拨款除了发工资,医药费都报销不了。稍有些活动能力的或
下海或从政或去特区,纷纷跳槽走了,剩下几位走不动的就策划改刊,走市场的路
子。其实怎样才是市场的路子,鬼也讲不清,反正是不能发作古正经的诗歌小说之
类。
秦友三平日在编辑部,除了被自己无休无止的劣质香烟熏得咳嗽外,从来没有
响动的。他那张桌子在门后边最暗的一个角落里,上面杂乱地堆满了杂志和稿子,
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别人的视线,要是没有从那后面弥漫开来的一片永不消散的烟雾,
鬼也不晓得那里还躲了一个大活人。但这并不等于他对刊物的事不关心。眼见得大
厦将倾、大势将去了,他在那堆纸墙和烟雾后面闷闷地说:“一个省一个文学园地
总要的,不然拿什么培养文学人才。”
同仁们一致说他自作多情。问他,哪个要你“培养”,哪个认你的账?几十年
间,许多在他手上发过处女作的作者,有的农转非了,有的工转干了,有的小官升
大官了,有的文坛上混出个人五人六了,有哪位还记挂当年?还记挂一个小小的无
名省刊里的、从小编辑变成了老编辑的秦友三?偶尔有人到编辑部来,顶多就是为
编辑部的越来越破旧凌乱,为秦友三黑里泛黄、胡子拉碴、越来越老的脸和他手指
上几十年都不变牌子的廉价烟一惊一乍地叹口气而已。
秦友三说:“这并不说明什么。我从来没有指望哪个回报。
要讲回报,他们功成名就,就是回报。“大家都笑,叫他”秦圣人“。说世上
这样的圣人早就死绝了,没想到这里还剩了一个。其实我们懂你的心,不就是职称
没有解决么?即使刊物不办了,我们也一定设法让你一酬壮志,爬上副高这一格。
秦友三的学历是中专,因为“文革”中断,编辑岗位的连续工龄又不够规定的
年限,在编辑系列职称评到中级就算到头了。在他后面先先后后进编辑部、一口一
声叫他“秦老师”的小年轻们因为是大学毕业,或是弄了个党校函授的马列或政治
经济学之类专业的本科文凭,早都成了副编审甚至编审了,他仍在原地踏步,以至
于引起了大家的深切同情。这次省里组织万名干部下乡救灾,省作协摊上两个名额,
秦友三抢着报了名。大家也都说这是老天赐给老秦的最后一个良机,下去立个功弄
个先进模范回来,破格评个副编审再退休应该不成问题。
岳卫东连着两年高考落榜,在家里瞎混,没事就跟巷子里的小老板到南边跑运
输打货。老子怕他跟坏伴,出事,提前退了休,让他顶替自己到机关做勤杂工。做
了半年,什么事都做不顺当。先是让他给各个办公室扫地打水。他在家里原是连油
瓶倒了都不扶的,哪里甘心伺候别人。十天半月也不见他扫一次地,偶尔拿了扫把,
却恰在大家上班的时候,把一个机关弄得尘土冲天。提开水则更不能指望他,倒是
他要泡茶了,见水瓶空空,骂一帮知识分子懒得屁眼抽蛇。又让他去做收发,更要
命,报刊从来不分不送让大家“自我服务”不说,不得不送的信件汇款老是丢三落
四,弄得大家总是提心吊胆,先是求他小心在意,再是求领导趁早换人。
领导找他谈话,说,一个年轻人要有理想,不能这样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做
混世魔王。
他说,我怎么没有理想。振振有辞地畅谈雄心壮志:一是当大厨;二是当夜总
会的调酒师;三是开小车(他看起来人野,脑瓜子却灵,瞎混的那些日子,他倒是
学会了开车,还拿了驾照)。
领导说,有理想就好办。前边两个我们无法帮你,后一个可以,但主要看你自
己的表现。你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哪个敢给你车开?给你开了,哪个敢坐?
几个头儿私下也商量过,他老子老岳在机关里干了一辈子,没有功劳有苦劳,
对他不能下狠手。只要满足了他的愿望,他也许就浪子回头金不换了。单位好歹还
有一辆老掉牙的“伏尔加”,司机也不安心,迟早要换人开的。但至少要他有一点
守规矩的表现,否则也难服众。头儿就去做老岳的工作,让老岳动员他参加这次下
乡救灾。他听说回来可以开小车,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机关里边都皆大欢喜,有人顶了苦差,其余人就免了受苦。而且顶差的又心甘
情愿,真是各得其所。开欢送会,都很真诚地感动起来,一致说:等着二位立功,
凯旋回来。二位的事也就是我们的事,到时候哪个不出力哪个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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