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分到城门镇救灾工作组的成员总共是四个人,除了省作协来的秦友三和岳卫东
之外,另外两位是县国税局的郑科和小程。
郑科是县国税局一个业务科的副科长。县国税局是科级单位,局下面的业务科
其实没有级别,但大家还是叫“郑科”,而且按通例免去“副”字。小程是县委书
记的外甥,即本地的高干子弟,去年才从中等财校毕业分到县国税局。城门镇是县
国税局联系的扶贫点。他们两位去年就派在这里蹲点,快满一年了。省里统一组织
救灾,他们也就直接转到救灾工作组。规定的救灾工作期限结束,使他们原定的蹲
点期满后还要在乡下多呆一个多月。对此,两位都没有怨言,向局里表示说一定继
续站好这班岗,吃这点亏算不了什么。局领导很赞赏,汇报到省救灾工作指挥部,
还上了救灾工作简报,通报表扬到全省。
郑科也好,小程也好,当地群众一律喊做“郑书记”、“程书记”。“书记”
这顶帽子最大,戴在哪个头上哪个都高兴。高兴就好。秦友三和岳卫东来了,当地
群众(包括镇里的干部们)也都照样恭敬地喊“秦书记”、“岳书记”。
秦友三再三制止无效,竟黑了脸,说:“你们这样太不严肃了。我和小岳连党
员都不是,你们不要开玩笑。”
弄得一个一个灰溜溜的,脸上挂不住。
郑科说:“秦老师你也真是,乡下风习就是这样,讲礼性。
这是抬举我们,你何必当真,入乡随俗才好接近群众。“
秦友三说:“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不能欺世盗名。”郑科本来的笑容虽说
带着嘲讽,却是友好,给秦友三一噎,立刻冷硬成一团歪扭的线条,有些吓人。
小程不屑地说:“还是省里来的有水平。”一下就捅到要害,把四个人划成两
个阵营。其实他们之间的隔阂,从秦友三和岳卫东刚到城门镇的头一天就发生了。
城门镇离省城并不算太远。上午省直单位参加下乡救灾的干部,在省委机关大
院集中举行过欢送仪式后直接就出发。按照“直接下到乡村”的要求,秦友三和岳
卫东到城门镇时刚过中午,镇长宋财火领着镇上的一帮干部在镇街口夹道迎接。车
一停,宋财火让人接了行李送去住处,把秦友三和岳卫东径直带到了饭桌上。菜一
钵一钵地跟着上了桌,都是热气腾腾的。乡下吃饭的时间比城里晚,他们来得正是
时候。
秦友三坐了半上午汽车,连东南西北还没搞清,就被人按着坐了下来。他稍稍
坐定,头依旧嗡嗡作响,渐渐看清,这是一间用劣质材料装饰过、挂满了大红大绿
的塑料花草的餐厅包房。包房里人声鼎沸,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桌上大钵大碗堆
得针插不进,桌桌都上了酒。
秦友三摸摸索索从胸口里掏出刚下车时宋财火递给他的名片,掀起眼镜仔细看
了一遍,确信没有错,才对身边的宋财火说:“宋镇长,下来前,省委领导明确讲
了让我们到群众家里吃派饭的。”
宋财火说:“秦书记你放心,派饭有得吃的。你们刚到,镇上不敢说接风洗尘,
总要表示个意思。也就是顿便饭,原很对不住你们的。”
秦友三没有听清宋财火对自己的称呼,只循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这明明是
酒席,怎么是便饭……”
宋财火没等他说完:“你们从省里的大机关出来,就是代表了省委对基层的关
怀,我们下面的干部群众怎么感激都不为过的。这要叫酒席,那是让你们见笑了。”
说着就站起来敬酒。
几张桌子都早等着这一声开席号令,秦友三要把何为便饭、何为酒席理论个清
楚,不但不合时宜,别人也没有留给他开研讨会的工夫。镇长一吹哨子,满包房立
刻就跃马欢腾起来。
秦友三原还想质疑一下:即便接风,他和岳卫东只两个人,就是加上早已在这
里的县国税局两个转到救灾工作组来的,也就四个人。城门镇是个小乡镇,镇上的
党政头脑就是都来作陪,也不过就桌把人,怎么会一下子来几十号食客。秦友三几
十年蹲在一个小而又小、差不多要被历史淘汰出局的寂寞的文化社团小单位,除了
不得已参加单位小年轻结婚的酒席,很少见过这样的场面。尤其这回似乎是被人当
做上宾了,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惶恐。活了几十岁,还不至于怯场,还不至于受宠若
惊,只是不安。来前,机关的头儿很郑重地交待他,你年纪大了,我们自然放心,
岳卫东这后生就拜托你了。下去,一是要注意保重身体,搞坏了身体,将来医药费
都是问题,单位的财政状况你晓得的;二是千万不要出事,不要违规,我们这样的
单位,一无权二无势三无钱,领导上社会上都看不起的,再要捅出娄子,惹出什么
麻烦,那就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们一起要背霉的。真话跟你说,我们倒并不指
望你们给单位立什么功,争什么光,你们无怨无悔地下去,无灾无难地回来,就是
好事。你们为大家出了力,积了德,大家会记得的。
没想到,车子才刚上路就明明白白走岔了道,打开眼睛把尿拉在裤裆里,日后
怎么交待?下面的日子还长,开了这样的头,还能保证车子走在正轨上吗?
但眼前的阵势,一两个人势单力孤的怎么改变?总不能一见面就跟这么多人翻
脸吧。秦友三肚子里纵有万千官司,此时也打不成也。只能是犹犹豫豫地随着大伙
端起酒碗站起来。
郑科紧跟在宋财火之后端起酒碗向秦友三和岳卫东敬酒:“从现在起我们就是
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能跟省里大机关来的干部并肩战斗,真是三生有幸。”
刚才宋财火敬酒,秦友三站是站起来了,却并没有喝。坐下后酒碗仍放回原处。
现在郑科敬酒,他只把手扶了扶碗沿,却不端起。
郑科笑道:“秦老师不至于这么看我不起吧。”秦友三连忙说:“哪里哪里,
我肠胃不舒服。”郑科很体贴他说:“那一定是饿了,这里吃饭不像省里大机关有
规律。你先吃点垫垫底,我先干了。”
一仰头把一碗酒喝下。
两大碗酒下肚,郑科的话马上多了。他斜眼瞟了瞟闷闷坐着的秦友三:“我晓
得,秦老师还是看我们不起。说来说去,宋镇长就是个科级,属于喝白酒、打白条、
摸白手的级别。我呢,叫是科长,其实是股级,只够喝黄酒、看黄片、回去搂黄脸
婆。秦老师看这年岁,最少也是县处级,属于喝红酒、收红包、亲红嘴那个档次。
从这里回去,就该是喝洋酒、抽洋烟、泡洋妞的地厅级了……”
秦友三瞪着眼睛看着郑科,耳边只是一片叽里咕噜的嘟哝,没有把意思弄得太
明白。但是看着郑科那张流气十足的胖脸,他能肯定那不是什么好话。
搁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就有些抖起来,先前极力保持着微笑的脸也一点一点地
拉长了。
所谓一人向隅,举座不欢,场面自然尴尬起来。
忽然包房里响起了一个嘹亮的女声,接着就有一股带着刺鼻的脂粉气的风刮到
桌边:“刚才哪个讲宋镇长是摸白手的?也太无知了。
如今当上乡镇长,村村都有丈母娘,只要本事过得硬,天天夜里做新郎……“
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脸皮又黑又糙,鼻孔跟她的动作一样夸张,上面架
着一副光闪闪的金丝眼镜。衣着显见是精心考究过的:料子很不便宜,款式上极力
往大学女教授之类的知识女性的格调上靠。只是效果不理想,给人的感觉是她似乎
刻意要向人提醒自己从外到里的掩饰不住的粗俗。
“你们只管揭发,那个讲胡话的人是谁,我要罚他三杯。”
她充分利用着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女人在男人堆里的特权。
这个女人的出现果然给一桌子的沉闷注入了兴奋因子。众人轰然道:“除了你
的活宝郑科,还有哪个。”
郑科说:“我也是为了激将省里的秦老师,我和宋镇长都敬不上他的酒,看看
你有没有面子。按说,秦老师是大作家,最尊重妇女的。”
那个女人马上就一扭屁股挤到秦友三身边:“秦老师你好,我叫罗兰,就在这
家宾馆服务。
听说你们要来住,我激动了好几夜呢。你不晓得,我也是文学爱好者,最崇拜
作家的呢。“
接着就一亮喉咙,又念了一首顺口溜:“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满怀深情来敬
酒。领导在上我在下,要干几下就几下。”
“好!”满包房齐声发喊,震得吊顶上的塑料葡萄串簌簌乱动。
很多年没有人喊他“作家”,这么看得起作家了,更没有一个女人这么热情洋
溢地来跟他讨好了。虽然风骚了些,毕竟是对他的敬重。秦友三原准备认真地对待
这敬酒的,惟其认真,他对这女人的话也就听得特别清楚。听罢,他先前半张的嘴
就那样僵着,好半天,才见他的喉结抽动了一下:“荒唐。”
然后他就丢下狼吞虎咽的岳卫东,顾自走出了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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