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门镇叫是镇,其实就是一个村盘子上的一条小街。街两边是镇党委和政府的
机关,牌子都跟省里机关一样大,只是里面没有几个人。几家私人开的土杂店、小
吃铺,都半开半掩着没有生意。比较显眼的建筑,一幢是秦友三中午罢宴的镇招待
所,现在的名字叫“城门宾馆”;一幢是美容美发厅,有一个很怪的名字叫“芭丹
奴”(岳卫东记得省城里有一家叫这个名字的店,是卖鞋的)。芭丹奴高三层,是
城门镇的摩天大楼。一楼门头上一个玻璃破碎的灯箱上标着三层楼的功能分别是:
一楼:理发美容;二楼:卡拉OK;三楼:桑拿按摩。因为它跟相隔不远的城门宾馆
的存在,街上的这一段就是城门镇的曼哈顿了。
似乎有人特意要制造一出挖苦讽刺的闹剧,把这两幢镇上最摩登的建筑分隔开
的,居然是一个清朝留下来的贞节牌坊。这牌坊显然是多次让人革过命的,前后蹲
着的石兽早已缺手断脚,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牌坊柱子上的文字都敲打得差不
多了,但横匾上的四个大字还依稀可以辨认。那四个字是: 节凛冰霜虽然残破
不全,却寒气凛然。每个字都像是一张宁死不屈、冰冷彻骨的寡妇脸,对周遭每日
生生不息的饮食男女充满了刻毒的嫉恨。
除了行政和商业设施,就是城门镇所在的村盘子里的历任村干部和一些发家致
富了的农户的私宅。占地都很大,盲目模仿城里房子的火柴盒子形状,外墙遍贴瓷
砖。弄得岳卫东总以为是公共厕所。
整条街把常住的和流动的人口一块算上,也超不过一千人。几分钟就转一个来
回。
正是南方十月小阳春的天气,半下午,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一条街都在惬意地
打着瞌睡。秦友三和岳卫东转了好几个来回,没有见到街上有什么人走动,四处静
静的。所有的屋子都无声无息,黑黑的门窗里面仿佛正策划着阴谋。太阳晒得起烘
的街沿墙根下,有三两堆人围着搓麻将。打牌的和看牌的都很文雅,说话都像是窃
窃私语,不时响起的洗牌声一下就被街上昏昏然的寂静吞没了。
街上最抢眼的是成堆的垃圾、烂草、枯叶,横流的粪便、污泥、浊水,在亮晃
晃的阳光里发酵,升腾起一股股沤馊腐败的恶臭。
这街上的静默跟中午酒席上的热闹恰成对照。
秦友三很奇怪,那么多乱哄哄的人这时候都到哪里去了呢?
岳卫东说:“中午醉翻了十几个,没醉的也都去睡觉了。说是要养精蓄锐,晚
上好喝醒酒酒。”
“晚上还要喝?”秦友三差一点叫起来。他中午因为罢宴没有进食,晚饭如果
还是酒席,食堂也就肯定不会开饭,那也就意味着他还要饿一顿肚皮。
“下午县里有领导来看望救灾工作组,镇上还要摆酒席的。”
岳卫东打了个饱嗝,他中午吃得太多,还来不及消化。
“小岳,这回我要跟你讲,下午你不能再上他们的酒桌了。”
“为什么?”
“我们是来救灾的,不是来喝酒的。”
“怕个卵!他们当官的喝得,我一个平头老百姓为什么喝不得。不喝白不喝。”
秦友三怔怔地看着岳卫东。他晓得岳卫东从来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的,一旦
他要横起来,跟他讲注意影响之类的大话屁事不顶。
默了好久,他说:“小岳,我不敢讲我比你老子差不了几岁,对眼下世道的见
识,还只怕是你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你就看我一回老脸好不好?”
岳卫东圆起嘴,粗粗长长地出了口酒气:“秦老师,你一辈子活得这么小心也
太没有味了。你今天就是饿死了,又有哪个会说你一句好话?你还指望那班人会在
你死后给你也立个牌坊吗?”
刚才看那座贞节牌坊的时候,秦友三给岳卫东讲起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的古训。这后生居然马上就活学活用上了。
秦友三说:“小岳,可惜了你,你比我有才。你真该多读几年书就好了。”
岳卫东得意起来:“秦老师,莫给我戴高帽子。不就是想笼住我么,我听你的
就是了。”
秦友三说:“我说的是真心话。以前我太不了解你了。”
转街剩下的时间,秦友三跟岳卫东是在一家豆腐店挨过的。中午没吃东西,肚
皮早饿得贴了背脊骨,好不容易在一个拐弯抹角的地方发现了这家豆腐店。店里还
剩下几块上午没有卖完的豆腐。又求老板在后园里拔了棵青菜,一起煮了。他让给
岳卫东也来一份,这样也就把晚饭顶了。
当地人自嘲说:小小城门镇,三家豆腐店,镇里打豆腐,镇外听得见。如今,
“三家豆腐店”也只剩了一家。店老板是当地村盘子上的农民。先前跟一个外地来
镇上开豆腐店的老板学打豆腐,后来几家外地人的豆腐店都开不下去,卷铺盖走了,
他便试着撑了个门面。
外地人的豆腐店所以开不下去,一是因为税太重,二是因为镇上的机关到这里
要货都是打白条,一拖两三年不清账。当地人的购买力又低。一个大集,杀了一头
猪,半边也卖不完。豆腐店的收入,还不够填补镇上机关拖欠的账,就只有关张。
几家外地人开的餐饮店也是这样,做不到两年三年就做不下去了。难怪秦友三和岳
卫东在镇街上转了几转,看到的被烟熏黑的先前明显是餐饮店的门里,都是冷锅冷
灶,桌倒椅歪的。在镇政府厨房做饭的老彭是这家豆腐店老板的姑丈,有机会接近
镇领导,白条多了的时候能够帮忙讲上话,这家店才勉强维持了下来。
“这年头,做田赔钱,做生意更难。就是做干部好,月月工资邦硬不说,走到
哪里还有吃有拿。着累不赚钱,赚钱不着累,古话总没有错的。”
豆腐店老板一边迷迷糊糊地准备着夜里打豆腐,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像是自言
自语,不急不慢,不温不火。显然,这些话他对无数人说过无数遍了,秦友三却受
不住。他照先前讲好的价把钱压在桌上,对岳卫东说:“我们回吧。”
回到招待所,天已擦黑。秦友三让岳卫东莫开灯,免得人来找。自己点上一支
烟。两个人就在黑屋子里闷坐,听下边的餐厅包房掀起的一阵又一阵喧哗的声浪。
镇里在招待县上派来慰问救灾工作组的罗光明一行。罗光明先前就是城门镇的党委
书记,洪水退下去之后刚调到县上去当县长助理,预备明年换届当副县长。所以镇
里的接待也就多了好几层意义,格外热烈。
只是这一顿吃喝,又不晓得要摊到哪笔账上。反正是吃喝的人不掏钱,掏钱的
人不吃喝。秦友三忽然想起下乡前不久处理的一篇小说稿。那稿子显见是个农村基
层作者写的,技巧不怎样,情绪却激烈。写的是一个乡长腐败的事,题目就很直露
的叫《鱼肉乡里》。他觉得这正是上面要抓的反腐倡廉题材,文坛上也正跑着火,
就签给主编定夺。主编匆匆扫了一遍,马上就退给他:这样的稿子怎么能用?只有
黑暗没有光明。我讲了多少回,办刊物惟一要当心的就是守土有则。宁可刊物没人
看,也不能出一丁点差错。你我都不是吃不了能兜着的人,刊物本来就半死不活了。
发这样的稿子,不等于是自杀?
秦友三倒没有觉得事情有那么严重,揭露黑暗本身就证明了光明的存在。难道
坏人做了坏事,好人还批评不得?问题是批评不要偏激,要有节制,有度。批评的
目的是匡救世道人心,不在发泄。还是讲一点君子之风,忠恕厚道,哀而不伤,怨
而不怒的好。他把稿子退给作者的时候,很恳切地把这些意思写在信里。信是他自
己花钱买邮票寄的,因为刊物早已不退稿子。他希望能给作者一点安慰,使他有所
提高。作者很快给他回了信,只说了句很失望,再没有话。他当时觉得作者有些固
执。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一下子理解了那位不曾谋面的作者。作者显然对基层的情
况烂熟于心,一定又是个有血性的人。要把这么气人的事诉诸笔端,怎么温文尔雅
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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