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大伙人,人没有到,声音早到了,呼呼啦啦的只差没有把楼顶掀翻。楼梯还
是多少年前的旧木板,被一片杂沓的脚步踩得轰轰隆隆乱响,像是要散架。
乡镇干部大都在野地跑得多,习惯了大声说话。不像大机关的人,处处谨小慎
微,生怕踩死了蚂蚁。其实还是怕人:怕比自己级别高的人讲自己没规矩、少修养
;怕跟自己级别一般或不如自己的人讲自己张狂,起卵劲。乡镇干部就不必有这些
馊讲究。不是风,就是雨,要不就是自行车或汽车轮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乱蹦,说
话声音小了,只怕对方听不清。今晚又加上喝了酒,兴奋,一个个脸色酱紫,青筋
暴跳,直了喉咙只想出粗气,岂肯收敛。
这伙人在秦友三门口站住脚,“砰砰嘭嘭”地把门当鼓擂。
岳卫东挺尸似的躺在床上懒得动身。秦友三正犹豫着,外面的人说话了:“秦
老师,请开开门,我们晓得你回来了。”
秦友三原以为不开灯,就没有人晓得他们的影形,没有想到这却是一个什么都
瞒人不过的地方。先前没有人打扰他们,只是因为顾不过来而已。
秦友三顺手把床头的开关打开,起身开了门,一股夹着呛人的烟酒味的气浪猛
扑进来。
“罗县长来看你们了。”几个脸红脖子粗的人乱七八糟地大叫大喊,似乎是给
了秦友三他们天大的荣幸。
被拥在前面的一个小白脸向秦友三伸出手:“这位就是秦老师吧。我是罗光明,
县长助理,不是县长。”
他回头白了那些人一眼。“一样的一样的,还不是迟早的事。”那伙人又是一
阵乱喊。“我看你们真是喝多了。让省里来的同志见笑。”
罗光明批评了一句,又对着秦友三说:“乡镇干部就是这样的,野惯了。我从
来滴酒不沾的,他们不过是借了我的名义装疯。总是共事了一场,也难得。”
这伙人里,只罗光明口里没有一丝酒气。看得出,他跟下属的关系是很亲切随
意的,他在他们中间也确有威信。他白白净净,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但在长期的
基层工作中,他属于那种已然历练出来的人。不只是适应,而是有了驾驭的能力。
“怎么让省里来的同志住北边?南边没有房间了么?谁安排的?”
随着罗光明回头,一伙人也跟着回头,接着一个站在门外的人从这伙人让出的
一个空档里露出来:“是我。南边有房间,秦老师不肯住,非要住这边。”
是镇政府办公室主任老刘。他眼睛本来就小,喝了酒,更眯成一条缝。
城门宾馆就两层楼。楼下的房间都打通了,隔成大小不一的餐厅包间。楼上依
旧是先前的筒子楼格局,总共八间房子分在走廊两边。朝南的四间临街,都依照城
里宾馆标准间的样子装修了,用来接待上级领导。城门镇离县城和省城都不算远,
上级来人其实极少有因为公事拖累在这里过夜的,今天没办完,明天再来就是,无
非是坐着车子多兜几趟风。凡过夜的大都是来度周末:吃饱喝足了,或是去旁边的
芭丹奴风流快活,或是打一通宵麻将。
郑科和小程下来蹲点,各占了南边的两间。安排秦友三和岳卫东的住宿时,镇
政府办公室刘主任极快地眨着细小的眼睛,指着南边空着的另外两间房子:“镇领
导的意思,这两间就给二位领导住。以后来往的客人,管他哪一级的,就让他们住
北边的房子。二位领导是省里来的,谁都得让。”
刘主任说着,抓牢了手上的一大串钥匙,却不开门。
秦友三听话里的意思,住南边显然比住北边待遇要高,就问:“北边的房跟南
边的房不一样么?”“那倒不见得。亲家母比胯,差上不差下,打扫一下跟南边一
回事。只是冬天冷些,烧盆炭火就是。若是天热,赛过庐山哩。”
“那说明还是有差别。现今正是冬季,要是我们住了南边的房子,是不是会影
响这里的营业额?”
“那也未必。就是影响了,又怎样?要算政治账,不能算经济账。”
“那怎么行,原是派我们来做救灾工作的,让镇上减少了收入,岂不等于帮了
倒忙。”
“不至于,不至于。”刘主任晃晃手上的钥匙串,要去开门的样子。“我们还
是住北边吧。”秦友三很坚决地说。“领导实在坚持住北边,我是不敢做主答应你
的。回头我去请示一下镇长再说吧。你先进来休息。等镇长定了,再调换就是。”
刘主任却开了北边的房门。
里面原来早已打扫过了。秦友三、岳卫东的行李是从车上直接拿到这里的。当
时他们被人拥着去了餐厅,行李则已在此冷落有时了。
房里沿四个墙角放了四张床。靠近窗子的两张挂了蚊帐(冬天似乎是用来遮尘
土),铺了垫被。门后面的两张空着。上面架着的棕床,棕索断得七零八落,只好
又铺上木板,以便放脸盆脚盆、提包提袋之类。
一屋子散不去的霉味。
秦友三顾不及在意,软塌塌地走到一张挂了蚊帐的床上倒下来。坐了一上午车,
中午又没有吃东西,他觉得浑身没有气力。岳卫东吃得肚子滚圆地进来,两只醉眼
什么也看不清,一头栽在另一张有蚊帐的空床上,就排山倒海地打起呼来。直到秦
友三实在熬不过,拉他起来转街。回来,屋里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清。秦友三又
不让开灯。房里究竟什么样子,他一无所知。其实,就是晓得,他也不会在意。省
作协好多年没有盖过宿舍。他现在还跟娘老子挤在一套一室一厅的单元房里。那间
所谓的“厅”,也就刚能摆下一张吃饭的桌子。他天天要日卷夜铺。现在两个人住
一间这样大的房子,还有一张固定的床,比家里享受多了。
“不行。回头换过来。怎么能这样对待省里的同志!”
罗光明越说越来气。
秦友三赶紧说:“不消得,真的不消得。罗县长!比起那些水冲了屋现在还睡
在棚子里的灾民,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罗光明说:“秦老师,你不要客气。镇上的条件本来就够差了,我们工作没有
做好,心里很不安的。能做好些,为什么不尽力而为?再说,你们并不是一般公务
人员。你们是大文人。要不是这场洪灾,请都请不到你们。”
罗光明后来把那些蜂拥他来的人一个不剩地都轰走,在秦友三房里坐了很久。
他跟秦友三谈得很投机。他说他先前给领导写报告、写总结,在县里还算个小
笔杆子,也是极迷文学的。诗、散文、小说,都写过,就是不成器。跟熟悉的编辑
好说赖说,才上了几次报屁股。还给省作协的刊物投过稿,都退了。只是秦老师没
有印象就是。晓得自己终究不是那块料,只能退而求其次,安心给领导提包。他心
里其实最看不起做官。做官最多就是个万金油罢了,到处搽得,到处屁事顶不得。
李鸿章有句话说得很对头的,一个人连官都不会做,还能做什么?不错的,中国现
今仍是官本位。那又怎样?为官不过一时荣,文章才是千古事。莫说他有可能当副
县长,就是当了县长、市长、省长,又怎样?死了就死了,一阵青烟散去。哪像文
人,千古流名。从来不知多少文人世世代代妇孺皆知,当时的帝王将相呢,有几个
能让人想得起来?
说起自己做官的经历,罗光明更是感慨万千。跟领导当了几年秘书之后,一直
在基层打滚。下面有些情况,你们上面的人恐怕想都不能想象。
城门镇是全县最穷的一个乡镇,石埠村又是全镇最穷的一个村。他在镇上当书
记的时候,就去抓这个点。心想把这个点抓好了,对面上的工作就有说服力。哪晓
得这却是一把糊不上墙的稀牛屎。
作为镇上的一把手,他抓的点不吃一点小灶那是假话。可任你怎样喂偏食,都
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村子临湖,修了坝,却没有资金修闸,年年内涝。他一去,
先抓这件事,求县水利局帮忙。可人家把钱拨到村子,他们一夜之间就当救济款分
了。下回不拨款了,直接送水泵,又无偿安装好。用了不到一年,当年冬天就被拆
下来抬去贱卖,把钱分了。闸建不成,以后干脆等内涝过去,给各家发玉米种子,
总能补收一发秋作物。哪晓得人家根本不种,都倒进锅里炒吃了。吃完了,再问你
要救济粮。
就是这样的地方,人越是穷,也越是刁。问题最多,闹事的也最多。真是应了
那句话:穷山恶水出刁民。
罗光明不住地摇头叹气,很痛心。他说,坦率地讲,他是个悲观主义者。在这
种让人寒心的地方待长了,无法不悲观。这回县里提他,他心里是有愧的,无政绩
可言呀。想想,也是组织上给的一个体面的台阶吧。否则,不走,怎么办呢?做官
是一种命运:有的人操劳终生,却迄无成就;有的人平庸一世,却禄位高升;有人
天生是种树的,有人天生是乘凉的。历史就是这样写着的,何况生活本身未必公平。
同样一个人,让你站在灯下,你自然就发光;让你呆在暗处,你只能被埋没。同样
的工作能力,在发达地区稍稍弄出响动,就会引起万众瞩目;在落后地方,你就是
做十倍的努力,也未必有人晓得。人们关心的毕竟只是结果。你还无可抱怨。这是
一个实利主义的时代。马太效应,在官场上同样起作用。
秦友三礼貌地听着。官场对他是个陌生的世界,他也从不关心其中三昧。他在
平常日子里接触到的对官场的议论,多是负面的,是批评甚至咒骂。现在听一个个
中人的心得,竟有这样多的辛酸苦楚在其中。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听此人谈吐
倒也不俗,既不是陈词滥调的官腔,也不是操娘骂爷的村话。
罗光明见秦友三听得认真,很感动:“我这些话很消极,平时除非忍无可忍发
牢骚,没处说的。我说这些,想必秦老师不会见怪。”
“你只管说,只管说。”秦友三心里真生出几分同情来。“要不是见到秦老师,
我也难得这样敞开来讲话。为什么说做官对头多,老板仇人多,文人朋友多?就因
为文人讲人情、懂人心。不瞒二位说,你们下来前,这边有人还是有不同看法的。
觉得你们单位又不管人又不管钱,下边一点油水也捞不到,反多了两张嘴。我就讲
给他们,给物给钱都是有数的,精神财富才是无价的。”
看看时候不早了,罗光明起身告辞。他长久地握着秦友三的手,说自己做官是
误入歧途,什么时候无路可走了,他也会学古人那样哭而返之,拜到秦友三门下来
做个后学弟子。临出门,他又再三嘱咐二位注意身体,要在这种地方坚持几个月,
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至于救灾,也就那么回事,几个月哪能改天换地!主要的还有
一种政治姿态。只要不出大乱子,不闹出人命官司,就谢天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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