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镇政府的会议室跟昨天见到的餐厅包房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是满吊顶
的塑料葡萄。椭圆的环形会议桌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放了几个塑料花瓶,瓶里满是
厚厚的尘垢毁了颜色的塑料花。胶合板的桌面这里那里已经到处起皮了,下面的抽
屉满是碎纸、烟头、揉成一团的烟盒之类。桌子四周的座位五花八门。有靠背椅,
有长条凳,坐上去一律是摇摇晃晃的。惟一像样些的是上座主持人位置的一把皮转
椅。不过皮子也老化了,上面有好几处翻起的破口,还有烟头烧出的黑洞。窗外的
大树挡住了光线,会议室白天也要开灯,那些挂满了蜘蛛网的灯却没有几盏是亮得
了的。加上满屋子多数人都在吞云吐雾,会议室也就一片昏暗,影影绰绰。
秦友三对环境很麻木。外面条件再不好的地方,也不会比他长年待着的那个用
三合板隔出的编辑部更脏乱差。使他有些心神不定的是镇长宋财火正在喝的那碗汤。
今天上午的会议内容是镇上的党、政、人大、政协、纪检、武装六套班子向省
救灾工作组汇报。通知是八点开会,自然打了提前量。不过九点钟,人也都先后到
齐了。倒是主持会的宋财火最后一个进来。看看屋里已坐满了人,他大声解释:
“操,昨天晚上给罗书记搞惨了,早上硬是爬不起来。”
宋财火刚在皮转椅上坐下,厨房老彭用一只粗瓷盘盛了一只瓦罐,很及时地端
到他面前。也不晓得他刚才埋伏在附近的一个什么地方,只等着宋财火的大驾出现。
宋财火漫不经心地揭开瓦罐,用勺子在里面拨了拨,小心地尝了一口,这才说
:“那就开始吧。雷镇长,你是我们这帮人里头惟一的正牌大学生,全镇的基本情
况,就请你讲。我这里就对不起,有偏各位了。”
就低下头,吸吸溜溜地喝起汤来。
今天上午所有的发言预先都打印好了稿子,每个到会的人手一套,会前已经摆
放在每人座位前的桌上。发言的人就是照本宣科。秦友三到得早,已经把稿子匆匆
浏览了一遍。他是看惯稿子的,毫不费力。那上面除了地名、田亩、人口一类基本
情况,余下都是从文件和报纸上抄的现成话。
强烈吸引秦友三注意力的,是宋财火正喝的那碗汤。那碗汤是清蒸的,蒸得烂
熟,香气扑鼻。秦友三怎么也忍不住咽口水。他就坐在宋财火边上,不管他怎样强
制自己不往宋财火那边看,眼睛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清点着那罐汤的成分:肉饼、墨
鱼、蛋、枸杞、桂圆……
秦友三又想起那篇题目叫《鱼肉乡里》的小说稿。看看旁若无人的宋财火,听
着他有滋有味的吸溜声,秦友三很后悔当初给那位作者写了那样一封退稿信。
秦友三极力按捺住自己,发言的人讲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只有宋财火
吸吸溜溜的声音在他耳边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他说:“宋镇长,你可不可以等
下再喝?”
话一出口他就恨自己: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好像是在乞求。
屋里其他的人却一怔。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见过,镇长要不发作才是怪事。
宋财火却没有在意,随手把瓦罐一推:“我正不想喝了。老彭也不晓得怎么搞
的,昨天像是打翻了盐船,只差没有咸死人。今日呢,又一点盐味也没有了。操!”
他“操”的显然并非仅止厨房。
接下来宋财火就是聚精会神地打电话和听电话。那只手机从他怀里一掏出来,
刚开机,就像听到召唤似的马上响了,是一段广东音乐《步步高》的乐曲,很欢快
地跳跃出来,在满屋子打旋(镇上说是穷,几套班子的正副负责人却人人有手机)。
此后,这乐曲便跟宋财火的声音交替响起,再没有间断。宋财火说完话,等不了几
久,乐曲若没有响,他这里便向一个什么地方揿过去,然后便又是他一长串时高时
低、时急时缓、时重时轻的说话声。
宋财火敦实精壮,脸上永远是高度充血的涨红,似乎永远处在兴奋状态。他的
表情和肢体语言都很丰富,形成一连串起伏变化很大的姿态:一下上身挺直,毕恭
毕敬,嗯嗯连声,就像对方正当面在教训他;一下猛然后仰,后脑贴在椅背上乱摇
乱扭,哈哈大笑,显然对方说起一件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的乐事;一下胸口前倾,
又顺着桌洞下滑,满脸先前被乱糟糟的胡碴子弄得愈见生硬的皱纹一点一点地虬曲
起来,最大限度地柔和起来。小小的手机随之贴紧了耳朵,恨不得要塞进耳孔,头
也跟着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直到鼻子落到桌面上。声音则变成了极低的一片含糊不
清的虫鸣。
先前他毫无顾忌地喊叫时,别人显然早已习惯了。他喊叫他的,别人照样该念
的念,该听的听,两不相干。现在他的声音突然细小了,念的人倒像是唱歌的人突
然失了伴奏,没有依托了,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停下来。听的人先前都心不在焉,交
头接耳的,想心思的,打瞌睡的,现在也都一下集中了注意力。满屋一下子静了下
来,只听一只蜂在屋子头边的桌子下面嗡响。
宋财火马上感觉到了,抬起一只手来,示意念的人继续念。见没有反应,忽地
站起身,喝了一声:“怎么停下来了?”又赶紧对电话道歉:“不是讲你,是讲这
儿的鬼东西。”然后就离开座位,走到外面去。好大一阵,满面春风地回来,刚落
座,电话又响了。
一个上午,宋财火就这样反反复复地说说听听,出出进进。这一屋子人似乎跟
他毫无关系。
主持会议的人不把会当回事,其他人当然就更可以各行其是。秦友三怎么也想
不到,一个原本应该百分之一百的郑重其事的会议会开成这个样子,比他小时候在
穷街陋巷里见到的下等茶铺还不如,一时不知所措。按照任命,他们这个工作组组
长是郑科(郑科倒是谦让过秦友三,但任命岂是可以随便更改的)。郑科在会上坐
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是去处理一件什么急事,再不见回来。走的时候倒是跟秦
友三打了个招呼,却并没有交待秦友三哪怕是临时替他负一下责。秦友三自然不好
代表工作组说话。想想,也只有岳卫东可以管。因为下来前,单位领导是交待过的。
就对身边的岳卫东低低地叫了一声:“小岳!”
岳卫东听见了,却懒得答理。今天吃过早饭,回房间时,正好撞见对面刚起床
的小程开门。毕竟都是上下年纪,小程说:“进来坐坐?”岳卫东也就不客气地进
去。这才发现,南边比北边好得多。本来他并不在乎住什么房。昨晚罗光明就此大
做文章,他觉得不过是做官的装腔作势。原来两边的差异这样大,简直是展览馆里
的新旧社会对比。而且郑科和小程是一人一间,他却同秦友三共住一间。明摆着是
不拿他们当回事。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回到房间就对秦友三叫起来,要卷铺盖走
了,不在这里受鳖气。秦友三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让他跟着自己进了会议室。一
坐下,他就跟小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玩一只手机。
手机是小程的。他不断地收发短消息:“又在干?”“屁!”“那在做什么?”
“开会!”“很文明呀!”“当然!”“太无聊了,只怕没精神。”“那倒是。”
“当官的白天不精神,夜里精神不文明。熬吧,熬到夜里就活了。”
……
岳卫东很快就入了迷,早上的满头火气烟消云散。
“小岳!”秦友三加重语气又加了一声。岳卫东这才回过头,也叫了一声:
“吵什么吵!”秦友三只有克制着,无从发作。他真不晓得这样的会,会是个怎样
的结局。
秦友三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宋财火关了手机,在那皮转
椅上正襟危坐,严肃出一张扑克脸。他清了清因为打电话而沙哑的喉咙,请工作组
的各位领导就上午的汇报做指示。自然是没有下文。小程和岳卫东还在弄手机,不
知收到一条什么消息,正叽叽嘎嘎地坏笑。秦友三有一肚子官司,却打不得。只有
宋财火总结。按规定,救灾工作本来就在当地党委领导下进行。
宋财火这回的话倒不多,干脆明白:“救灾的任务讲起来有四条:一个是摸清
灾情,二个是赈济灾民,三个是恢复生产,四个是安定人心。其实要下死力对付的
就是最后一条。说好听些叫‘安定人心’,说难听些就是防止坏人鼓动闹事上访。
今天在座的,工作组领导也好,各位难兄难弟也好,就是要铁了心抓这一件事。只
要不让上面怪罪,就算万事大吉。真要出了什么乱子,我们一个也跑不掉。我横直
没有几天干了,只等着回去吃老米。各位前程还远,自己看着办吧。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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