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镇政府食堂就是两间土坯屋。一间是灶屋,一间堆杂物和柴草。
秦友三和岳卫东下来之前,常年在食堂用膳的其实只有镇长宋财火一个人。他
的饭顿顿由老彭送到他的住处去吃,老彭自己就在灶台上对付。除了一截烧火时用
来垫坐的木墩,厨房里外一张桌椅都没有,显然也不打算有。好歹干净些的一块地
方是院子的井台,因为这里老有水冲刷。老彭平时杀鸡、剖鱼、洗菜、淘米都在这
里。不顺便用水冲一下,他自己也落不得脚。
这口井有些年头了,红砂石的井沿被井绳勒出了一道道口子,井边用两根剥皮
杉木做了个杠杆。横杆上一头捆着大石块,一头吊着水桶。不打水的时候,水桶就
悬在举手刚能够着的上方。岳卫东喜欢反反复复地打水冲井台。秦友三胃不好,吃
饭慢,他还没有吃完,岳卫东就洗了自己的饭碗,接着就冲井台,弄得他一顿饭吃
不安生。
“小岳,你歇一会儿不好吗。”小岳说:“你吃你的,我冲我的。这地方你不
是喜欢么,我给你冲干净些。”
岳卫东心里有气。
镇政府食堂原本很清闲,干部们镇上有家的回家吃饭;家不在镇上的各人到时
自有解决的去处。厨房老彭平时主要的任务就是种菜、喂鸡、养猪。顶多偶尔给不
尴不尬没赶上饭的干部煮碗面条。他真正要认真做的是镇长宋财火的饭。
宋财火很讲究养生。一天一盅药膳汤,一个星期一只炖鸡,雷打不动的。他尽
量不上酒席(陪上级领导或在外地开会出差是万不得已),非上不可,蔬菜也必然
由食堂的菜园供给。老彭来时是明确过的:种菜不准偷懒用化肥和农药。农家肥好
办,麻烦的是虫子。再麻烦也要用手捉,不就几棵菜么!
宋财火是当地人,高中毕业回乡务农。慢慢地从村会计当到镇文书,到副镇长,
最后在镇长这个位子上画了句号,一连当了好几任。镇党委书记走马灯似的在他上
面换,就是没有他什么戏。起先他还在心里暗暗指望。后来看到上面不但没有提他
的意思,连在两任书记间的空白阶段,明确让他暂时主持一段工作这样的话也舍不
得说,他也就彻底死了心。他今年已经五十出头,全县像这种年纪还在当乡镇长的
再没有第二个。只要不触犯国法,他犯不着在乎什么,他在当镇长的头一个任期,
就在县城盖了屋,把老婆儿女都迁进了城。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在一个穷得兔子不
拉屎的乡镇过单身汉日子,哪个好讲他搞特殊。哪个讲,哪个自己来“特殊”就是。
秦友三和岳卫东就像两个侵略者,践踏了宋财火安宁惬意的乡居生活。饭是天
天不少顿顿要吃的,而且秦友三坚持非在食堂吃不可。这就给宋财火带来了莫大的
不方便:按宋财火的膳食标准一式三份,怎么可能?另做两份,面子上又似乎不太
好看。
办公室主任老刘为此专门向秦友三请示了几次,提供了两种模式,请他选择:
一种是副镇长雷振华模式。雷振华大学毕业分到县农业局,又作为培养对象下
派到城门镇挂职(副镇长)锻炼。下来一年多,除了出差、下去或回县城,只要在
镇政府上班,吃饭时,他基本就是代表镇党委和政府陪客。
一种是在这里扶贫蹲点的郑科小程模式。只要镇上有接待任务,他们就跟着一
块吃,这模式其实跟雷振华模式一样。不同的地方有两个:一是角色不同,郑科小
程永远是客;一是餐数不同,郑科小程一般是每个星期四来镇上,星期五抓一天工
作,星期六又回县了。县里若有事,那就连着几个星期都不来。
老刘眨着小眼睛说了半天,嘴角上起了白沫。秦友三一声不响地听着。听完了,
说:“上面有规定的,乡镇有食堂我们就在食堂吃饭。我们按规定标准交钱,你们
按规定标准办伙。”
“上面有上面的规定,下面有下面的实际,不可以灵活些么?”
秦友三再不答话。
老刘只有悻悻退去。
而且秦友三坚持就在食堂门外的井台上吃饭。
老刘跟秦友三讲用膳的事,秦友三并没有问过岳卫东的想法,就一意孤行。不
是说这样的事秦友三不能做主,他就是不懂秦友三何苦这样死心眼。你自己要跟自
己过不去也就罢了,凭什么弄得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家里娘老子也不敢怎样管他,
到这里来反而像是受了管制。秦友三在他面前就像警察。
岳卫东没有几天就跟县国税局的小程混熟络了。小程倒是个没有城府的人,什
么事都不避讳他。
小程热心奉劝岳卫东,既来之,则安之。他跟他们头儿郑科就一直很安心。莫
说他们在这里的日子还要延长一个月,就是再延长一年,他们也不烦。乐得!做工
作组,在当地是客,在单位有功,只要你不为难人家,就两头不管还两头讨好,等
于活神仙。
“至于城门镇这个地方,穷是穷些,但是穷也有穷的好处,比方,鸡就比省城
便宜多了。虽说是土鸡,土鸡有土鸡的风味,常有你们省城的老板结了伴特地来寻
土鸡哩。你想吃,随时跟我讲,我给你免单。芭丹奴老板是我血伙,不会卖我们的。”
岳卫东听得心里痒痒的。问:“你们郑科也去芭丹奴么?”“他倒不去,说是
嫌腌。其实他不消去,他有罗兰。罗兰这个女人很够味。自己跟他好不算,还帮他
找秧子。罗兰人长得不怎样,倒是骚得很,惹火,听说床上功夫不错,当地人说她
是胯一叉,养一家。她好就好在懂男人,晓得怎样让男人快活。”
岳卫东怔怔的,没头没脑地说:“我们哪有你们福气。”小程很同情:“你是
说你们那个秦圣人吧。也真是的,一副老古板,黄土都埋了半截了,还作古卵正经。
现今什么是正经,他讲得清?无非女人想开了,男人想通了,大家快活。这就是生
活。网上有句话你看到没有:生活就是被强暴,如果你无力抗拒,那就躺下来享受。”
岳卫东听得服气,不在意一个在县里工作的人,倒比自己能说会道。对小程不
由刮目相看。回头再看秦友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秦友三心里也在打鼓。老婆病死多年,他对性事已无太多兴趣,却还不至于心
如死灰。他已不止一次半夜三更听见对面郑科和小程房里女人叫床的声音。岳卫东
真要入了他们的伙,那就毁了。他因此盯岳卫东就跟盯贼一样,总让岳卫东跟着他。
要不,岳卫东到哪儿他也跟到哪儿啊。连岳卫东在厕所待久了,他也会在外面叫,
不听到回应不罢休。总之绝不让岳卫东单独行动。
岳卫东依旧一桶一桶地提水,倒水,明显是向秦友三宣泄。秦友三把剩下的饭
菜三下两下强咽下去,换了个讨好的口气:“小岳,下桶水莫倒了。我洗碗。”
岳卫东却松开吊桶,跳下井沿,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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