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城门这地方物质上穷,精神上却蛮丰富,盛产黄段子,并且表述时常用顺口溜
形式。这成了一种风尚。一个干部在酒桌上或其他两三个人以上的公共场合讲不出
至少一两个黄段子,是要遭人笑话的。即便谈正经公务,也往往从带着色情意味的
话头开始,似乎一个个都宣过誓不黄不开口的。连雷振华这样从大学本科出来没有
几年的下派干部,也不能不很快接受这影响。他跟秦友三介绍城门镇时先念了四句
话:住的是洋房,骑的是摩托,日里有酒喝,夜里有按摩。
雷振华说这是城门镇当地人给自己定的小康标准。所谓“洋房”,就是因为用
了钢筋水泥,贴了瓷砖。所谓“按摩”,顶多也就是跟那种花十块八块就可以上床
的女人摸摸捏捏。
司机老宋忽然破口大骂起来。
老宋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城门镇就这么一部七十年代留下来的烂吉普,早成
一堆废铁了,还在作垂死挣扎。镇政府曾经有过一次动议,让镇上各机关、企事业
单位,包括学校,凡吃皇粮的,每人借几百块钱给镇上买车。某种程度上,汽车也
是一个镇的脸面,大家有责任维护这张脸面的。但是这个动议在教育界遇到了抵制。
抵制的方式很绝:当时,镇上拖欠中小学教师工资已经半年了。上面考虑到城门镇
确有难处,拨了一笔款子下来,一次性解决这半年的拖欠。镇上就是要从这笔钱里
按人头扣“借款”。所有的教师没有一个说不借的,也没有一个去领这拖欠了半年
的工资的。上面来人检查,大家只说工资依然拖欠着,没有领到。回头问镇上,镇
上说钱在账上,他们不领。又问为什么不领,大家说因为领不到足额,而上面说的
是“足额发放”。这就自然暴露了镇上借钱买车的事。
车没有买成,就还只有靠那辆烂吉普跑。跑一天,修两天。其实修与不修都差
不多。只是司机借了修车的名,可以清闲,弄半天车子,搓半天麻将———这还是
罗光明当书记时候的事。
罗光明喜欢往下面跑,除了开会,很少待在镇党委的办公室里。他调来当书记
时,没有把家从县里搬来。在城门镇他也就处处无家处处家。镇上就留给宋财火坐
镇。
宋财火是坐山虎。历任书记是过山龙。罗光明之前的几任书记,自恃是一把手,
总跟宋财火争控制权,总是闹得很僵。龙虎斗的结果,龙走了,落下个不容人、没
能力的名声。虎留下,仍是一方霸主。
罗光明接受历任书记的教训,尽量避免跟宋财火过不去,让宋财火保持一个事
事说了算的自我感觉。这样,宋财火心里熨帖,他也落个清静。有了成绩,哪个也
不能不认他这个一把手;出了纰漏,他可以帮助上级追究直接责任人。基于这样的
透彻考虑,罗光明甚至尽可能避免同宋财火的正面接触。牙齿跟舌头很亲,也难免
有咬着的时候。一任下来,宋财火对罗光明很是赞赏。到处说罗光明是最有水平的
书记,不像其他几任,都是狗屎。
罗光明老是往外跑,就辛苦了司机老宋,跟着他历尽坎坷,吃尽苦头。老宋跟
宋财火同宗,论辈分是宋财火的公公。在镇上大家都叫他三把手。他火气再大,别
人也奈何他不得。不过一把手要用车,他也不能不开。
罗光明一走,老宋便彻底清闲起来。除了宋财火,哪个要用车,他都说坏了,
开不动。宋财火除了到县城开会、回家,在镇上几乎从不用车。至于郑科他们,县
国税局会派车接送,也基本不会用老宋的车。
秦友三一副穷酸相。老宋在镇上论见多识广没有几个人可以跟他争。让他给这
样的“省里领导”开车,他觉得受了污辱。但是宋财火让他出车,他又不能不出。
为了表示重视,宋财火还让雷振华陪同。这更是给老宋的火上加油。他从来没有给
副职开过车的。雷振华一开口说话,他心里那股恶气就腾地冒了起来。
发火总要有一个说得出的理由。老宋的一口恶气就出在车子下面的路上。
镇上自己没有赚钱的工商业。外地人来了,不是摊派就是打白条,只差没有放
枪,只有来几个跑几个。财政没有收入,就只好挖地皮。镇上做任何一点跟公益有
关的事,种树、修路、改造学校危房,都让大家集资。集资到手了,先前许了要办
的几件事也就跟着没有了影形。倒是看到头头脑脑们忙忙碌碌地省内外、国内外考
察个不停,今天换了套西装,明天有了只手机。至于脸上,则永远是冒着酒气,泛
着油光。就有人看不顺眼,暗里把镇政府号召集资建校时写在大街墙壁上的标语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改成“再穷不能穷领导,再苦不能苦嘴巴”。
镇上当不安定因素查了个鸡飞狗跳也没有查出个眉目,反而是许多人私下说查的人
自己才是不安定因素。
车子下面这条路就是一个例证。
几届镇政府开张时都发了狠的:一定要做到村村通公路。多少年过去,路是通
了,却没有一条按设计完过工。弄到最后都是因为资金缺短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其实上面拨的款加上了集资,是够数的。但钱再足,也像是水泼到沙上。结果,所
有的路都成了合不拢的伤口,比没有挖过之前更难走。一路的坑坑洼洼,人畜可以
绕着走,车子却绕不过,只能从一个坑里爬起,又掉进一个坑,又再爬。
秦友三颈椎和腰椎都有老毛病,颠了没有好久,浑身骨头就嘎嘎作响,要散架。
他对司机老宋起先不以为然,觉得他也不过是一个仗了势在镇上骄横跋扈的角色。
许多骂贪官污吏骂得极狠毒的人,其实自己比他骂的人一点不逊色,只是也许权势
比对方有限些罢了。但老宋到底只是个司机,在这种地方开这种车走这种路,也是
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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