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到城门镇之后,不断地听到人讲起石埠村。主要是讲它的穷。现在实地来看,
真是名不虚传。
其他的村子说是穷,至少都会有一幢像样的屋,高高耸立在村盘子中间,鹤立
鸡群。石埠村连村长曾驼子的屋,都跟一村子的破屋混作一堆,无法分辨出来。
村盘子在洪水里浸泡了几个月,总算打着寒噤浮了出来。低洼些的地方,仍是
亮晃晃的汪洋。屋里屋外没有水的地方,积着厚厚的溜滑的落淤。破堤后,水淹过
了屋檐,屋里齐窗头的墙上留下黑色的水线。水线以下的墙壁长出一片灰黑的绒毛。
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粗笨的老式八仙桌和两张条凳。桌子和凳子都颇讲究,
有雕花的装饰。恐怕是这屋里惟一值钱些的东西。后来晓得,这是土改时从地主家
分来的浮财。水淹前,用石块压住,没有漂走。
秦友三想,形容穷,常用“一贫如洗”这个成语。现在的石埠村,是实实在在
的给水洗了一遍。劫后余生,真是凄凉。村长家尚且如此,村民的窘况可想而知。
那只八仙桌上搁了一只缺了半边耳朵的黑乎乎的瓦罐。一股略带些腥味的浓香
一点一点地在空旷的屋里弥散。瓦罐旁边是一只竹编的小簸箕,里面堆着几只已经
煮熟的番薯。番薯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显见煮前用心刷洗过,两头和身上的须根都
重重地切去。
曾驼子让秦友三和岳卫东坐了一条板凳,又让雷振华和老宋坐了另一板凳,自
己就佝着腰站在桌边:“几位领导真的不喝酒?”“算了吧,你!喝酒?你有么!”
老宋粗声大气地讪笑。
“有……怎么没有……”曾驼子脸上一下红一下白,嗫嚅着,腰佝得更低。
“有酒?有尿差不多。我还不晓得你曾驼子。”老宋说着,就去揭那只瓦罐的
盖:“大家吃吧,还等个卵。”曾驼子再不敢抬头。他是真的没有酒。村盘子上先
前有一家小杂货店,破圩时搬走了,现在还没有复原。就是复了原,曾驼子一时也
拿不出打酒的钱。又不好开口借,哪家不难呢。破堤的时候,儿子金宝不在村盘子
上。他是村长,要照护一村子人往坝头上搬。等人回头,屋里已经进了水。养的一
塘鳖也没有捞出几只。这几只鳖他一直很小心地拿竹笼盛着,泡在水里。退了水想
送到城里去卖,算算,就是卖了钱,连来回的车钱也不够付,只有留着。这是他去
年一年仅有的最后一点收成了。看得极金贵。金宝刚上小学的女儿吃薯吃得呕心,
一直吵着要公公杀鳖,曾驼子总说“好,好”,却总没有动刀。他是怕一旦有上级
领导下来,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会慌了手脚。
果然就接到镇上的电话,说省里的救灾工作组和雷镇长要下来。
杀鳖的时候,孙女就一直搂着曾驼子的一只裤脚不放,一步也不离开。
曾驼子喝她:“还不死去上学,缠着我做什么。”“就不!到哪里上学?”孙
女跟她老子一样,很犟。曾驼子这才记起来村小那几间土坯屋,水浸了不到一天就
塌了。只有哄她:“你去别处玩,等煮好了,我会喊你。”“你不会的。那些人到
时候汤也不会剩一口。”
孙女有经验的。
曾驼子只有随她。
这个小丫头现在就靠在门框边上,一只脚踏进门槛,一只脚留在门槛外。她头
发稀稀拉拉,又黑又瘦,脑门和眼睛因此显得特别大。塌塌的鼻梁下面,两条清水
鼻涕像透明的虫子从鼻孔一直爬到嘴唇上。乌黑的嘴唇紧抿着,像是克制,又像是
抗议。
“是我们屋的孩子吗?”秦友三问曾驼子。他其实并不是头一个看到,别人只
是懒得作声。
曾驼子扭过身子,一下跳起脚来:“金宝,你死了吗!一个女儿管不住。”
屋外响起一阵很重的脚步声,接着门口一黑,闪出一个莽长莽大的汉子,但只
一眨眼工夫就消失了,随手老鹰抓小鸡样的一把提起了门口的小丫头。
然后是一声清脆尖利、撕心裂肺的哭喊。
哭喊后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咽,一直为秦友三他们的这顿派饭伴奏。中间秦
友三几次要去看个究竟,都被众人拦下了。他勉强咽下去一只番薯,也不晓得什么
味道,就搁下了碗。
等大家都总算放落了碗,秦友三从身子摸出几张零星票子,搁到桌上:“这是
我的饭钱。”
又对岳卫东说:“你也交吧。”岳卫东食量大,这一桌东西本来也不够塞他的
肚子。但碍着身份(毕竟是省里来的)不得不吃得斯文。胃还没有找到感觉,桌上
就所剩无几了。老宋一上桌就毫不客气,霸气十足地一路风卷残云。那罐鳖汤,他
差不多一个人承包了。岳卫东很看不起他,也只有忍着。现在秦友三让他交钱,他
心里的火气腾的一下上来,心想:就吃了两只烂薯,值得两块钱(这是规定标准)?
那罐鳖汤倒是值钱,他尝也没有尝一口。钱不钱无所谓,这口鳖气难吞。这些话他
一时又说不出,只好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秦友三。
秦友三以为岳卫东没有带钱,说:“要不我给你垫上。”一边的曾驼子早急了,
两只手在桌洞上盲目地死劲抓挠:“这怎么要得,怎么要得,从来没有过这种事的。”
一面乞求雷振华:“雷镇长,你做个主。”似乎秦友三不是付钱,倒是讹诈。
雷振华说:“秦老师,你头回来,这顿饭就算了吧。”雷振华已经晓得了秦友三的
执拗,不便多说。曾驼子仿佛获救似的正要说什么,外面响起一声炸雷:“什么头
回二回?你们吃了喝了拿了,哪回付过钱?”
屋里几个人一下呆住。
曾驼子口里叫着:“报应”,踉踉跄跄地扑出门去。
老宋从簸箕上别下一根细蔑,剔着牙齿,对秦友三笑说:“秦书记,你算是碰
到一只癞痢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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