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曾驼子是石埠村的老村长,又是村支书,党政都是他一个人。从互助组、合作
化当到现在,一直没有换。一个穷村,没有人肯当村长,也就赖住了老实巴交的曾
驼子。其实,再穷的地方,也不是没有便宜可捞的。但曾驼子什么便宜也不晓得捞。
正因为这样,大家也就认定了曾驼子。
曾驼子忠厚本分,却生了个无法无天的儿子。秦友三他们这回来石埠村,原因
就是曾驼子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排查城门镇的不安定因素,重中之重是石埠村。石埠村的重中之重,就是曾驼
子的儿子金宝。
金宝从乡下出去,当过兵,复员后又在县里当过工人,工厂散了,又去省城打
过工———他远房的一个姐夫当头儿的那个单位,是个知识分子窝。金宝因此成为
石埠村最有见识也最不安分的人。
金宝的那个姐夫是个难得的清白官员。先前在县里当过县长,因为害怕县里的
恶浊,才去报名参加聘任厅级干部的考核,且选了一个清水衙门。就是这样的地方,
他让金宝在他那里打工,明明让金宝吃了亏,却依旧被人诬告,差一点害了前程。
这番经历给金宝很大刺激,觉得再没有任何怯着。回到村里,很自然成了众人的头。
曾驼子当村长,大家认的是他的懦善:不抗上,也不欺下;不求功,也不作孽。
只图他保一方平安。但光懦善,哪里就保得了一方平安。
救灾工作组下来前,镇上把一批城里人捐赠的衣物分送到各村。石埠村得到的
几麻袋,从车上卸下后,当场在坝头上(当时村盘子里水还没有退尽)抖开,竟是
一大堆几十年前的破布烂絮:臭气刺鼻的厚底袜子、百孔千疮的大腰棉裤、甚至暗
血斑斑的大花内裤……这些东西,除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城里人就是存心要找也
难找出来。明显是东西从城里送到镇上,镇上有人做了手脚、调了包,再往村盘子
上分。
金宝当时就叫起来。他晓得城里大机关捐衣物的时候是有规定的,不光破烂的
不准捐,就是腌了的也一定要洗干净。
他是不久前从省城回来的,见过大世面。他的话大家自然都信,七嘴八舌地就
吵起来。
镇上来送捐赠物资的一个干部很不高兴,说没有见过这样的,我们把党的温暖
送到你们手上,不说别的,人力、车船费也花了不少,不见你们一句感谢,倒是怪
话连天。
金宝争道:“党是叫你们送垃圾下乡吗?”“好好的衣服,怎么是垃圾。”
“你觉得好,你穿件在身上试试。”那个干部看一眼蓬头垢面的金宝,很不屑:
“你这副尊容,莫非要穿金戴银?”金宝咬着牙向他逼过去:“你说什么?有种再
说一句。”“你要怎样?”那个人一面嘴硬着,一面往后退,没留意脚后跟绊到一
块石头,仰面倒在水里。
这成为城门镇抗洪救灾中发生的第一件恶性事件。
金宝是破圩快一个月才从省城回到村盘子的,他回来就窝在坝头上临时搭的草
棚子里,每天跟老子一起捞鱼摸虾。大家起先并不怎样警觉他,这回“殴打镇干部”
的事件之后,他忽然成了镇上以致县上关注的对象。石埠村的人则忽然看到村盘子
上总算出了个肯为大家出头出气的人物,很有些振奋,头一回觉得:曾驼子应该给
他儿子腾出村长的位置。
也正因为这样,石埠村潜在的问题也就更显得严重,不可小视。问题是若要下
决心整治,又很有些棘手。
金宝的老子曾驼子多年来一直是全县有名的老先进、老模范。他那个远房的姐
夫,现在是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这样的背景,镇上很难轻易下手。
接到省救灾工作组要下来的通知,宋财火很高兴:像石埠村这样难剃的癞痢头,
正好让工作组剃。弄好了,天下太平,镇上也没有得罪人;弄出了事,责任自然由
工作组担当。
秦友三他们下来之后,宋财火一直在准备着找个适当的时机跟秦友三谈石埠村
的事:工作组是省里派下来的,政策水平比镇上高得多,镇上就指望他们能彻底解
决好老大难的石埠村问题。话还来不及说,秦友三倒先开口了。
秦友三在镇街上住了几天,思来想去,很不自在。一是为自己,原说是下来救
灾的,结果整天待在镇街上,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等于做客。这样待下去,到时候
怎么交待?二是为岳卫东,县国税局的小程天天跟岳卫东讲“吃鸡”,秦友三起先
没在意,以为是讲改善伙食。后来见到他们一说“吃鸡”就挤眉弄眼,慢慢疑到不
是什么好事。等有一次听到小程眉飞色舞地大谈身体狂欢,才终于悟到所谓“吃鸡”,
就是嫖妓。还有所谓“秧子”,就是“小情人”的意思。小程是县里的人,他秦友
三管不着,也犯不着管。岳卫东要是跟坏了,他就更无法交待了。三是为宋财火,
秦友三一开始就不习惯跟宋财火打交道。宋财火是当地的父母官,他自然不敢冒犯,
惟有敬而远之。但他不肯吃请,不肯陪客,好像是故意跟镇上过不去。尤其他天天
在井台上吃饭,几乎等于是向宋财火示威。他自己以为在严格要求自己,宋财火却
认作是在给他脸色,也就有了抵触。见了面,起先还多少打个招呼,点个头,后来
就干脆连正眼也不给一个。秦友三主动喊他,他往往装没有听见。实在装不过身,
顶多嗯一声便扬长而去。镇长这种态度,其他干部对秦友三也就只能冷淡,避之惟
恐不及。秦友三想,搞得这样僵,怎么工作?镇上是待不下去了,只有下去。
秦友三找到宋财火。宋财火说:“你们自己定吧,镇上还不是听你们的?你们
是上级。”
宋财火话里虽带刺,礼性还是周到的,派了车,又让副镇长雷振华护驾。他在
心里冷笑:秦友三这样一个迂阔老朽,跟金宝那样刁蛮的莽汉会闹出一个什么局面,
有笑话看的。
宋财火的预见没有错。金宝的那一声断喝,让秦友三听得胆寒。传说中的金宝
几乎是凶神恶煞,但那只是传说,常有夸张渲染的成分。秦友三没有想到。金宝对
干部的敌意果真这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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