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郑科和罗兰今天特别尽兴。
被翻红浪,汗气淋漓,两个人交手缠脚地胡乱躺着,喘息难定,竟一时无语。
上上下下每个手指头以致每根神经末梢,都胀胀的、痒痒的、酥酥的,说不出的舒
畅。
事先郑科服了伟哥。每次跟罗兰较量,他都有些怯着。罗兰的欲望又强烈又旺
盛,似乎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她每一次应约到郑科房里来,郑科以为主动的是自
己。没想到她一进来就把郑科掀翻在床上,令郑科措手不及。
以后每次倒都是罗兰很用心地伺候郑科,就像一个饿急了的叫化子啃一只烧鸡,
连毛带土一块吞了不算,恨不得连骨髓也吸个一干二净。
罗兰随便掩了件睡衣就一路小跑着冲进郑科的房间。她在自己房里洗抹的时候
就觉得浑身上下着了火。楼板击鼓似的“咚咚”震响,她就差没有喊口号。
这是他们久违了的狂欢之夜。整层楼就只有他们两个,拆了墙倒了壁也没有别
人晓得。来劲的时候,郑科和罗兰都畜牲似的嗷叫起来,整幢房子都好像在摇晃。
所有的灯都亮着,雪白的光照耀着两个无忌的肉体。
“今天像是把一生一世的事都干完了。”终于瘫下来。郑科一累就有些偷懒,
罗兰则永远是兴犹未尽。省里来的两个人去了石埠村,镇上好像忽然解除了戒严,
一阵松快,又恢复了随心所欲的日子。倒不是说有哪个怕省里来的那两个人。你本
来过得无拘无束,尽兴尽意,忽然来了两个生人,不肯合群,还老讲夹生话,一天
到晚睁着两只疑心重重的眼睛,让你觉得背上生了疔,浑身不自在,不烦吗。
现在,宋财火可以畅畅快快地喝肉饼墨鱼汤了;小程可以在芭丹奴通宵达旦了
;镇上干部凡打牌的、吃请的、打情骂俏的,都可以放手放脚了。最有解放感的是
罗兰。她到郑科房里来,可以不必贼似的偷偷摸摸地上楼下楼、开门关门,更不必
绑了手脚、卡了喉咙似的放不开了。
罗兰是那种经得男人折腾也能折腾男人的女人。她对此很自负:“秧子样的女
人好看不好吃。女人要脱光了,做过了,你才晓得她的好处。”她是县里有名的石
灰篓子,搁到哪里,哪里就留个疤迹。对男人们来说,罗兰最大的优点是敢做敢当。
男女关系出了事,按惯例倒霉的总是男方。但跟罗兰相好的男人有福了:关键时刻
她总会挺身而出,郑重声明她是勾引者,没有男人什么事,顶多是骨头酥了,向她
投了降,成了她的俘虏。她老子是县里的商业局长。她出了事,就给她换地方。哪
里都有饮食服务业,哪里都不会安不下一个服务员。换到后来,只有城门镇这个没
有人肯来的地方。
没有料到,罗兰倒在这里成就了一番事业。
罗兰先是承包了城门镇招待所的经营。当时招待所因为负债累累,年久失修,
几乎已经关张。她让银行的一个相好帮忙贷了一笔款子,翻修一新,改名叫“城门
宾馆”。然后亲自去选了几个乡下妹子来做服务员,选用的条件除了模样周正之外,
便是胆要大,吃得亏。聘用合同签得很活,不适应或不适用的随时可以更换。
主要的客源是过往的司机。离城门镇几百公里外有个煤矿。矿上往省城送煤,
城门镇是必经之处。先前这里没有像样些的吃住地方,司机就一踩油门往县城赶。
罗兰说留住了这些司机,就留住了城门宾馆的财神。
罗兰的措施很有创意:司机们吃、住都可以不必付现钱,代之以从车上卸煤,
以实物相抵。卸了煤,再往车上灌上相应的水,到了城里购煤的单位,连车带煤过
的是地磅,鬼也不会管你车上有几多煤几多水。
卸下的煤,去抵司机吃住的费用,肯定是绰绰有余。煤积多了,罗兰请了两个
粗工,在宾馆的后院里竟办了个蜂窝煤厂。供应镇上各单位和居民的日用需要。煤
价虽不比县里买的便宜,但少了运费,合算多了。
城门宾馆因为经营灵活,客源(主要是司机)日多。芭丹奴也就应运而生。罗
兰找到芭丹奴的老板,城门镇的吃、住、娱乐配了套,她要入一个干股。因为客源
是她开发出来的。
芭丹奴老板很诚恳:“这还用得了你开口?我早给你记上了。不讲没有你就没
有城门镇今日的人气,你是城门镇真正的半边天。没有你罩住,莫说公安、税务、
文化稽查了,就是防疫站那两个人毛也会让我一天也不踏实。”
罗兰推了他一把:“去你的,没有那么严重。”芭丹奴老板是懂事的。城门镇
只有两个企业没有人打白条子,也没有人动不动就“大检查”:一个是城门宾馆,
一个就是芭丹奴。为此两家成了城门镇的纳税大户。虽然芭丹奴是按剃头铺、城门
宾馆是按小吃店的标准包的税,但比起豆腐店,每年交的钱总要多些。郑科他们下
来蹲点之后,还把两家遵纪守法积极纳税的经验加以总结,介绍到全县。
罗兰读书只读到初中二年级就怎么也读不下去了,后来就在社会上读男人这部
书。起先还只是寻求原始的欢乐,后来就越来越有了文化。这是她比许多天真女孩
幸运的地方:耽于肉欲没有使她堕入风尘,相反,使她获得了教化。男人们在酒桌
上和床笫间教给了她许多做上等女人的至理名言,比如“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
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之类。罗兰说的“爱好文学”就是指的对这
类格言的爱好。
这类格言使罗兰在两性交往中成为更加主动的一方,也使她的放荡有了理论。
没有关系,能办什么事?关系靠什么建立?靠各人的资源,或是权,或是钱,或是
血统,或是缘分。女人的资源就是本身。
男人们还教会了她包装自己。有个老板让一位小文人写了一本传记,又由老板
本人掏钱印刷出书,目的自然是光大自己。但小文人当时正好同罗兰相好,为了感
谢她给了自己写作的激情,他把罗兰署作了作者,并且把作者像印到书上。罗兰的
那张相片占了一整面铜版纸,连注明“作者近照”的空白都没有留。比传主本人的
照片还要光大———传主只出了一张在大班桌后面吸烟深思的工作照,而且只占了
一张纸的三分之一。罗兰那张玉照显见是精心挑选的:眉眼嘴唇都画得分明,怒张
的鼻孔比平时收敛得多。穿了一件领口极低的衣裳,不经意会误看做半裸。目光在
金丝眼镜后面含情脉脉,嘴唇微启,仿佛在轻轻地告诉别人一个小秘密:她惟不知
人间有羞耻二字。
罗兰的心很大。她依靠原始资源获得了原始积累,她的眼光和胸襟也跟她青春
勃发的肉欲一样不断膨胀,只不过可供她施展的天地有些局限就是。
郑科这次来,离上次隔了半个月。他主要是烦秦友三。秦友三一去石埠村,罗
兰马上就让宋财火给他去了电话。她自己不好打,要提防郑科老婆。
罗兰很急。秦友三他们去了石埠村,镇上是少了碍眼的人。但石埠村是个是非
窝,秦友三一去,时间长了只怕会扯出更多的麻烦。这是宋财火事先没有想周到的
地方。
郑科说:“就那两个人,还消在乎?他们连东南西北也搞不清。”
罗兰说:“他们去了就会搞清的。”“搞清了怎样?是听政府的,还是听闹事
群众的?工作组我是组长,还不先得我说了算。”
罗兰一翻身说:“我就喜欢你这样。我还要。”郑科说:“你会要我的命。”
罗兰格格笑起来:“男人最喜欢女人说的一句话是‘我要’,最怕女人说的一句话
是‘我还要’。我两句话都喜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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