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天晚上到底出事了。
屋里冷得要命。秦友三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用被子连头带脚捂着,还是窝不
出一丝热气。
这幢公社化时建的生产队仓库,早已像是一件破衣烂衫,什么也遮挡不住。事
先已经用木板、谷草和塑料皮尽可能地堵塞了破洞和缺口,但风还是从屋上地下到
处钻进来,在屋子里打着旋。大水过后,村盘子上谷草也是极金贵的。秦友三用的
这些谷草,还是雷振华求了老宋到没有过水的村盘子上讨来的,一半铺了床,一半
塞了洞。
雷振华和曾驼子的意思,是让秦友三、岳卫东就住在曾驼子家。几间破屋还是
可以腾出间把来住人的。这样,吃饭起居都好有个照应。但秦友三执意不肯。主要
就是吃饭不方便。说是派饭,但让曾驼子收钱等于要他的命。即便交了钱,村民那
里也讲不清,会弄得工作组形象不好。反正秦友三老婆死了之后他自己在城里也是
做饭做惯了的。先前还要管儿女的吃喝,儿子大了,另立了门户,他就一个人单过。
现在到了乡下,只不过换了个环境,生活方式并没有变。至于岳卫东,还不是跟他
儿子一样吗。
大家只好依他。
在石埠村住定的当天夜晚,一直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抽闷烟的秦友三,瓮声瓮气
地问岳卫东:“一个电话讲了这么长?”
刚进门的岳卫东一下怔住,半天才反应过来:“秦老师你盯我就跟盯贼一样,
我还有一点隐私权吗?”
“是女朋友吗?”秦友三又问。“你太过分了!”岳卫东暴跳起来。半个多月
来的煎熬和怨气终于压抑不住。手脚乱抖了一阵却不晓得朝哪里发泄,一屁股重重
地坐在床上,把最外面的一块铺板“咔吧”一声坐成两截。
“你莫急哟。”秦友三慢吞吞地又摸出一支烟续上:“我活了几十岁,也是从
年轻时候过来的,哪里就没有干柴烈火过?这些时里苦了你了,小岳。不光是嘴苦,
是心苦。心苦比什么都苦。你刚才打电话,我都听见了,谢谢你还真把我当回事。”
石埠村村委会办公室就在隔壁,也是用的先前仓库的房子。电话是从省城打来
的,对方居然有本事找到了石埠村这个电话,显见是怎样的急迫。村委会办公室值
夜的那个人把岳卫东喊过去,听了没有几句就走了。电话那边是一个大喊大叫地撒
着娇的女声,问岳卫东是不是死了,怎么半个月一点声息都没有。岳卫东涨红了脸,
结结巴巴,很兴奋。
电话打得很长,乡下的夜里又安静。除了风和偶尔的狗叫,就再也听不到响动。
岳卫东打电话的声音就是不想听也止不住往耳朵里钻。何况秦友三想听———他担
心是小程从镇上打来的。很快他就听出,岳卫东是在跟一个女孩子通话。他从来没
有听岳卫东说话那么柔和,那么软过,几乎是低声下气。电话快打完的时候岳卫东
忽然提高了声音:“算了就算了!我总不能把人家一个老头子一个人丢在这里。”
秦友三马上就意识到,岳卫东说的那个“老头子”就是他。对方一定是要求岳
卫东回去一趟,并且以分手相威胁。
秦友三很感动。他看出岳卫东粗中有细,看起来野,心里聪明,却还没有觉得
岳卫东如此有情有义。看来他是老了,对青年开始有了隔膜甚至偏见。
“你回去一趟吧。什么叫爱情?爱情就是受苦受累哟。自古别离最苦、相思最
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哟。”
秦友三咧了咧干嘴唇,想幽默一下,却幽默不了。
岳卫东把两只手从乱得像鸡窝似的头发里抽出来,疑疑惑惑地抬起身子:“秦
老师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你回去一趟吧。顺便给我带封信去。”
在那封给省作协的头儿写的信里,秦友三希望单位能募集些衣被给石埠村。他
晓得这种募集已经好多回了,各家能交的都交得差不多了,本不好意思开口,但先
前募集的都是交由上级有关部门组织的统一赈济。这回是他个人的一点特别请求。
一是因为石埠村的情况太特别了;二是也给他和岳卫东一点面子,让他们在这里好
开展工作。
信写得很简单。石埠村怎样苦法,干群们关系怎样紧张,一句没有提。这些都
是岳卫东回去补充的。大家见到岳卫东先前一张血气方刚的脸变得一片晦暗,面黄
肌瘦,整个小了一圈,不由哗然。当时就“轰”地起身,各人去家里寻东西。交上
来让财务看看还有没有能挤出的款子,去买了几十床军用棉被。又让刊物编辑部卖
了多年积存的旧报旧刊,临时买了几斤酒和猪肉。第二天就动身上路。
车子在石埠村老仓库门前的谷场停下。几个人一下车,一齐搂住了秦友三:
“先什么也不讲,把这点酒肉解决了吧。”
炖猪肉的香味引来了村盘子上的好多人,大人看看是工作组的单位来人慰问也
就知趣地走开了。只有细伢子馋巴巴地挤满了门窗,任大人们怎么喝叫,只雷打不
动。
秦友三干脆把一锅子煮熟的肉连锅端到谷场上,让几个大些的伢子出头领着分
吃。自己跟省作协随车来的几个人同村干部商议衣被的分发。
对秦友三和岳卫东的下村,石埠村人起先是反应很冷淡。看人倒不像是整天就
只晓得吃喝玩乐的贪官,但老实当什么用?老实就是没有用。又听讲是清水衙门来
的,就更没有望头。百无一用是书生嘛。众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聊到三十年前的
“文革”。省里的大学也下放过几个教授到石埠村来改造,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
挑起圩来,半兜子土,一上午总要跌个十跤八跤。其中自然也有有本事的。有个教
授在平地插根筷子,凭着日头影子就晓得几点钟。一说总是八九不离十。但晓得几
点钟有何用?乡下人,天光了就出工,天黑了就归屋,要晓得几点钟做什么。秦友
三他们顶多也就有这一类的本事。秦友三和岳卫东去走望各家,有的一口一个命苦,
只叹气,懒得细讲什么。也有好心的,挑明了相劝:秦书记(秦友三马上更正:我
不是书记,是老秦),那就叫秦老师吧,没有事你们就歇着。我们的事,就是跟你
讲了,你也帮不上忙的,何苦惹麻烦。
省作协这次的捐赠和慰问,给了秦友三很及时的支持。虽说相对于石埠村的贫
困,这些捐赠只是杯水车薪,但让石埠村人觉得金贵难得的,是秦友三的一片诚心。
只金宝和几个年轻人一点不买账:他们要争的是大是大非,不是小恩小惠。
这是最让秦友三焦心的事。
金宝说:“就是跑到天边,就是跑断了脚,也要找到一个讲理的地方。”
秦友三说:“跟我讲是一样的,我是工作组,我会向上面反映。”
金宝说:“秦老师,不是我小看你,是他们小看你。他们不会把你当回事的。”
秦友三说:“后生家,千万冷静!国有国法,国法碰不得的。
你真要告状,应该去法院;若是反映情况,去党委政府信访办。而且去几个代
表就行了,万万莫带一帮人上县、上省去堵党政机关的门。那是要犯法的。“
金宝说:“法,干部犯得,农民就犯得。干部做得初一,农民就做得十五!”
秦友三说:“那就把事情闹大了。”金宝说:“那也是被逼的!”秦友三说:
“后生家后生家,千万听我一句话。你们不就是要解决问题吗?我保证让你们的事
得到一个圆满解决,要得么?”
金宝说:“秦老师,你是好人,我们晓得的。我们不会难为你。”
秦友三说:“那就莫带人上访,要得么?”金宝幽幽地看着秦友三,叹了口气。
他说的不难为秦友三,是不指望秦友三在石埠村的事情能帮上什么忙。却没有想过,
他组织上访,就是难为了秦友三。如果是这样,那他还是不能不难为秦友三。总不
能为了一个局外的好人,丢落石埠村一村人的活路。
金宝离开的时候,没有明确答应秦友三的恳求。秦友三晓得他们依旧在做聚集
上访的准备。他天天夜里睡觉都再不敢脱衣服。
在家里每次买新棉被,都是给日渐成人的儿子女儿添置的。他从家里带来的这
床棉被盖了几十年没有换过。被子又薄又硬,像块门板,中间裂了好几道口子。几
次想让弹棉匠翻新,事到临头又作罢了。他的日子过得极将就马虎,他这辈子好像
始终是在为别人活着,自己则得过且过。这回单位送衣被来,头儿看他的铺盖实在
不像话,让他留床新棉被下来,他左右不肯。他就是再冷也不过就一两个月的事,
石埠村的人要在这里过一生世。
半夜里下霜了,秦友三觉得寒霜穿过了屋顶、墙壁和那床门板样的被子,直接
落到他身上,把他冻成了一团冰。他不停地转动颈子、活动手指和脚趾,证明自己
还活着。尽可能地尖起耳朵,倾听着潜伏了危机的夜晚。
屋外到底不可避免地响起了慌张的脚步声,然后有一个人猛烈地拍打他的窗子。
秦友三一掀被子翻下床,摸着黑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口,打开门,一下就看见了
远处坝头上一行黑色的人影和一串火把的亮光,像刀子一样在夜的当胸划开一道血
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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