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秦友三先是靠墙立着,渐渐就立不住,身子顺着墙像根煮熟的面条软软地溜了
下来。又坚持挺着,还是挺不住,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中午,岳卫东一阵风样的冲进秦友三的病房,一路大叫大嚷,把睡得昏昏然的
一病室人惊吓得以为什么大难临头了。
秦友三慌慌张张地从枕头底下摸出眼镜戴上,看清了岳卫东劈头盖脸的大汗和
风箱一样起伏的胸口,心咯噔一下直往下沉:“又出事了?”“完了!”
岳卫东出着粗气。
市教育局的那笔带了帽子拨给城门镇石埠村重建村小的款子,被县里扣住了,
理由是从全局考虑,所有到县的拨款、捐款都应该统筹使用。石埠村的人不晓得从
哪里得到这个消息,又准备上访请愿。
岳卫东连夜从石埠村跑几十里路到县城,总算爬上一辆送煤的便车,赶到省城。
临走的时候,他跟石埠村的人许了愿:给他两天时间,他一定问出个结果。没有结
果,你们再上访不迟。
秦友三住院第二天,岳卫东就回石埠村了。秦友三倒下,他很没有面子。他本
来就觉得离开秦友三回家有些不仗义,秦友三一倒,他更是懊悔不迭:要是自己在,
就不至于拖垮秦友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哩。”秦友三听了好几遍才总算听明白岳卫东的话,
浑身筛糠样地抖着。下床的时候,一只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岳卫东,差点栽倒。哪个
也拦不住,他扯着岳卫东径直出了医院。
班车在快到县城的时候抛锚了。如今的班车都是私人在跑。车子买来时差不多
就是快报废的,又几乎不做保养,只要能动就只管跑,跑烂了算数。秦友三让岳卫
东搀着,跑一阵,歇一阵,总算挨进县城,天已经黑了。机关都下了班。打听了好
几个地方,才搞清,原来今晚有个什么艺术团到县里来做慰问灾区的演出。县里的
头头脑脑、机关单位的干部都去县剧院看演出了。就又寻到剧院来。一进剧院的门
厅,秦友三就再也挪不动脚了。
岳卫东把秦友三扶到一个角落立住———整个门厅,连张凳子也找不到。秦友
三推他:“你快些,去找一下县里管事的。”
铺着仿大理石地砖的地面冰凉,很快就凉透了秦友三全身。他像个蹲在路边的
乞丐一样尽量把两个膝盖抱紧在胸口,不知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下乡救灾,他们是从省城直接到城门镇的,没有进县城。但县城里的这个剧院,
他在城门镇时听人讲起过,说是县里的人民大会堂。剧院盖得确是堂皇讲究,差不
多是依省城那个最大剧院的葫芦画的瓢,只是规模略小些。剧院外面是一个大广场,
大得怕人。因为一个县城的人口毕竟有限,感觉上比省城的广场还开阔。广场的草
坪种的都是进口的草。先前有些树,因为觉得树种不理想,都砍掉了,改种了塑料
的棕榈,空心里面都装了灯,到夜晚,通体透明:杆子是通红的,叶子是通绿的。
更有无数的西洋造型的路灯把整个空空如也的广场照得一片惨白,如同白昼。让人
心里乱乱的,甚至有些恐怖。
秦友三不解,一个连国家公务人员、教师工资都不能按时足额发放、动不动就
从农民身上打主意、却又并不缺乏青山绿水和人文特色的县,何以也要这样铺张喧
嚣地模仿大都市,不伦不类地“亮化”和“广场化”?
镇上的干部满脸嘲讽,笑道:“秦书记看来真是老了,思想封闭、观念保守。
什么叫开放意识?什么叫超前意识?什么叫大气魄、大手笔?这不就是吗。”刻薄
些的则说:“秦书记到底是一介书生,不知方外之事。也难怪,官有十条路,九条
人不知。当官的不搞工程,到哪里去抠红包?”
雷振华受过高等级育,有一次秦友三跟他说起这些疑惑,他的讲法倒比较负责
任。他觉得关键在强调政绩。政绩有两种:一种是老百姓认的;一种是上级认的。
老百姓认的上级不认,不光不成其为政绩,说不定还会惹祸,除非你跟焦裕禄、孙
繁森一样死了,不碍哪个的事了,人家才会众口一词捧你,表示自己就是活着的焦
裕禄、孔繁森,至少是他们的崇尚者。只有上级认的政绩,才是算数的政绩。有了
算数的政绩,你才能被提拔,被重用。什么是上级认的政绩?就是做出了让上级欢
喜的事。什么是上级欢喜的事?就是能让上级被提拔、被重用的事。反正有了政绩
上去了,欠下的债自有后人还。
雷振华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秦友三很惊异他年纪轻轻的,怎会对这
种连他都激动难平的事这样冷静世故,雷振华说:“不管怎样,抓政绩,总是在做
事,总比花钱买官高尚些。”
观众厅里又响起一阵洪水决圩样的掌声、欢呼声。大约是又一个当红的歌星出
来了,秦友三艺术上比较迟钝,觉得听起来顺耳的都是些五六十年代的老歌。流行
歌曲不管怎样整天的满街轰响,他就是记不住,永远也弄不清那些声嘶力竭的歌星
在唱些什么。关于这些歌星的轶事,因为编辑部的几个人喜欢讲,他倒是耳闻不少
:谁谁是拿自己当名片结交有钱有势的男人,然后靠他们的器官把她推上成功的顶
峰;谁谁唱的歌跟报纸的社论一样。长得虽然不怎样,大款们却喜欢拿跟这样似乎
不可侵犯的女人上床打赌,价码一位数一位数的往上加,没有搞不掂的。云云。有
些歌星说起来贱(其实这些说法怕主要是出于俗人对名人的妒嫉),倒是蛮能鼓舞
人,唱到哪里哪里轰动。比方现在,里面那个歌星唱的那支歌,内容似乎是今日老
百姓怎样怎样高兴,唱得极甜美,极婉转,像蜜汁在流。底下的人也听得如醉如痴,
如疯如狂,真是高兴得手足无处放。但秦友三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合时宜。如果有可
能,他真想进去提个建议,告诉晚会的主持人,至少此地、此时,有许多人暂且还
高兴不起来。还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的好。转念又觉得自己可笑:你高兴不起来,
就晓得别人也高兴不起来?让不高兴的人忘掉不高兴转而高兴起来,不正是艺术的
功用吗。
秦友三想着,头越益沉重起来。有人推他的肩,他抬起头,看见岳卫东,旁边
是罗光明。他挣了几下,没有挣起来,罗光明连忙去扶:“秦老师,你怎么坐在这
里,快进去。”
秦友三说:“不不,我从不看戏的。我来办事。”罗光明说:“那就去县宾馆。”
秦友三说:“罗书记莫忙。我想见你们书记、县长。”罗光明说:“秦老师,实在
对不起,他们在陪艺术团领导。”秦友三说:“我等就是。”罗光明说:“那天晓
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演出完了,他们还要座谈,还要宵夜。”
秦友三说:“总有完的时候。”
罗光明说:“秦老师,不瞒你讲,他们已经委托我了。你要讲的事我们已经晓
得了。县里的做法也是万不得已。现在做工作,什么都是一票否决。干部们说得难
听:让种树你的乌纱帽就挂在树上;让节育你的乌纱帽就夹在阴道里。比方眼面前,
这剧院,还有外面的广场,都是形象工程。上上下下、左邻右舍都搞了,我们不搞
行吗?搞又没有财力。到现在工钱、材料费都欠着。今年又是大灾。大家就是指望
着灾后上面的拨款补财政的缺口,说不定把坏事变成好事。但到手的钱能留住几个?
光是这些一帮又一帮的慰问演出就应付不了。讲是不要演出费,但是吃住县里不要
负担么?还莫讲蝗虫样的各路记者,一个也怠慢不得。这些人潮一拨一拨地跟着来,
洪峰一样,县里等于又遭了一次大水……”
秦友三说:“罗书记,请恕我打断你的话,你也是在石埠村蹲过点的。我求你
也为他们想一想。他们要出了事,我想你心里也不好过的。”
罗光明说:“秦老师,你一番苦心,我哪里不懂。我来做工作吧。”
秦友三说:“我今天就要有明确结果。”罗光明说:“秦老师,你放心,我一
定让你满意。我以党性担保。”
旁边的岳卫东一声冷笑。
罗光明瞥了岳卫东一眼,又说:“我以人格担保。”“担保不担保都无所谓,
只求你们……”秦友三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两行清泪汩汩地在弯弯曲曲的皱纹里
迂回。
罗光明说:“秦老师,你和小岳先去宾馆休息。明早我派车送你回省城医院。”
秦友三说:“要是可以派车,就麻烦送我去石埠村。我要在那边一直等到县里
把钱转到村子的账上。”
罗光明看着岳卫东。岳卫东说:“秦老师跟我不会在县里住宾馆的。除非县里
不肯转钱,到时我会跟石埠村的村民到县里来住。”
“我是怕委屈了你们,也担心秦老师的身体。”罗光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