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岳卫东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立刻闻到一股凛冽清新带一丝甘甜的气息。看看窗
户的板缝,几片宝蓝色的光,刀锋一样直插进来。
“下雪了!”岳卫东欢叫着,一下从铺上跳起。屋子里很热乎,一大盆子焦炭
火还熊熊地亮着。
岳卫东穿着背心短裤,随手抓起棉袄往身上一裹,就去开门。
好大的雪。昨夜金宝他们走时,天上地下还黑黑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落的
这场雪,到早上完完全全地遮盖了整个石埠村、村外的田、地和湖洲,以及湖对岸
的山。晶莹浑厚的雪遮盖了一切却没有填平一切。依稀可以辨认连绵起伏的坡坎,
高低错落的屋舍、树丛,弓起的青石桥和蜿蜓的微微扭动的湖沿。到处泛着又像童
谣又像梦幻的又透明又迷茫、又耀眼又温柔的洁白,在这样的雪下面,人们尽管有
叹息但也有炉火。堆雪的屋顶上,炊烟在升。烟囱附近,雪在消融。在这样的雪下
面,生命和希望在涌动,孕育自己的青春。
是一场好雪。石埠村先前只种一季稻谷,灾后生产自救抢种了冬小麦和油菜,
明年就会有一茬春收。麦和油菜都已经出土了。有了这场雪,洪水过后难免的干旱
和疫情就会缓解了。预备到来年肆虐的病虫害就会得到抑制了。为了这些所必须付
出的代价就会减少到最低限度。这场大雪是石埠村得到的又一笔意外的莫大援助。
雪是大自然对农民的恩赐啊。
岳卫东回头进屋的时候才发现门口又堆了东西:一竹篮鲜菜:红白萝卜、葱、
蒜、芽白,一瓦罐猪肉炖鳖,还有一小坛家酿的水酒。
石埠村人说,一回生,二回熟。秦友三、岳卫东这回再来石埠村,大家再没有
把他们当外人。当天就有好几家人竞相来请他们到自己屋里去吃住。秦友三自然是
感动,还是再三婉谢。此后就天天有人送菜,生的熟的都有。有一家儿子在煤矿开
车的,拉了半车上好的焦炭,让工作组烧饭取暖。秦友三跟村长曾驼子说,所有这
些他都要作价交钱。曾驼子说,作了价交给哪个?他们不肯认账的。秦友三说,那
就村里把钱收下,日后派作公用。曾驼子在上级干部面前一向唯唯诺诺,这回动了
气,觉得秦友三太不近人情,事情做得这样绝,一样会伤人的。秦友三左右为难,
只好请曾驼子帮着做工作,送菜可以,莫要太多,更莫送荤的,那一样会让他不得
安生,让他在石埠村待不住。
但今天,不晓得是哪一家,又破了例规。“既然送了,先拿进来吧。”屋里的
秦友三已经在铺上坐起。这些日子,因为心情好,身子恢复得也顺。
“我晓得他们的意思,今日村小上梁,该当喝酒的。”
也许是炭火照的,秦友三苍黑的脸上有红晕泛起。
“难怪!”岳卫东快活地拨弄炭火,火苗一下蹿得老高。重建的村小已经现出
雏形,是一长排平房。墙已砌起,只等着一上梁便盖顶,在一大片空空的雪地上,
显得格外醒目,有点像恐龙的骨架,很精神。
一村盘子人差不多都到了,远远近近的雪地上满是杂沓的脚印。青壮年都派了
工,稳稳当当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号令。老人和妇女弓了背或笼了手,也都
静静地张望着。最吵的是细伢子,在大人丛里钻进钻出,追逐打闹,大呼小叫。
乡下规矩,一家做屋,家家都要出人帮工。这是世代传承的义务。做屋、结亲、
送殡,这是乡村日子的三大高潮,均不能敷衍的。做屋有许多仪式:奠基、挖墙脚、
立门方、上梁、盖瓦都要喝彩。比方上梁,掌墨的师傅及其助手,一人肩着梁木的
一头,各从两边山墙预先靠好的梯子往上爬。每爬一级,就喊一声“满堂红啊”、
“步步高啊”之类,底下所有的人就跟着呼应一声“好啊”。每喝一道彩,屋主就
给每个人分块米粑或是馒头。倘若抬梁的不慎让梁压得脖子转了筋,喊起来“梁压
了颈啊”,底下的人因为没有抬头,不晓得出了情况,仍只管一片发喊:“好啊!”
那蒙受了痛苦的人自然很气,便喊:“我操你娘啊!”底下则仍是一片震天动地的
“好啊”不误。喜庆的时候,人总很粗心。
村小重建,等于是一村盘子家家做屋,哪个肯怠慢!
今日村小上梁,领彩的是村长曾驼子。
一向萎萎缩缩的曾驼子好像重投了一次胎,忽然换了个人,让人眼睛一亮。他
的背好像比平时直了许多,穿了一身儿子金宝从部队带回的军装。军装显然大了,
袖口和裤脚都挽了又挽,但罩在冬衣上却是合适的。一张总是愁苦不堪的脸舒展开
来,柔和而光鲜。秦友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样也想象不到一个看起来就是苦难
化身的人的内心世界,原来也蕴藏了这样动人的光彩。石埠村人几十年一直拥戴这
个人做村长,不是没有道理的。
抬中梁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金宝。他不停地在雪地上跺着脚,不是冷,是发
急。他那个大眼睛的女儿很骄傲地站在老子身边,两团小脸冻得通红,上面糊满了
米粑的渣子。
曾驼子看看时辰到了,举起手,龇开一口零落的黄牙: 敲起锣来!(好啊!)
天上金鸡叫,地下凤凰啼,八仙云里过,正是上梁时啊!(好啊!)呼应的人都倚
墙站在两边。中间横着那根梁。
领彩的曾驼子站在梁下,操纵着众多的嘴巴,抬头喊一声,低头听一声。
然后依次是以酒祭梁:酒祭梁头,儿孙封侯。酒祭梁肚,富贵发户。酒祭梁尾,
顺风顺水啊!(好啊!)……又以鸡血祭梁:手提金鸡是凤凰,生得头高尾又长,
头高能载千担种,尾长能载万担粮啊!(好啊!)……最后是给梁木扎红绸绣球:
手捧绣球仙桃样,红绸织造在天上,天上仙女多乖巧,织得红绸缠正梁啊!(好啊!)
……整个仪式十分冗长,又单一繁复。那冗长、单一、繁复里面,有一种庄严和虔
诚。
快中午,哪个也没有想到,镇长宋财火来了。他事先没有跟石埠村任何人打招
呼。他坐的那辆破吉普轰轰地出现的时候,上梁的仪式已完成,只人还没有散。镇
长的突然出现,让先前有些忘乎所以的气氛一下变得尴尬。大家不晓得镇长为何而
来。
宋财火是来祝贺石埠村村小重建的。跳下车,他拱手抱拳,一再向众人道歉:
“来晚了,来晚了,实在对不住!路不好,车子也烂,又下了雪……”
石埠村村民倒并没有怎样关心他的解释,听了跟没听一样,纷纷从他身边走散。
宋财火没有计较村民的冷淡,依旧兴致勃勃地走到秦友三面前、把秦友三一只
冰冷干枯的手合抱在自己暖洋洋的掌心里:“老秦啊,我是特意来看你的。你是积
了大德啊!”
宋财火是真心诚意的。秦友三从市里讨来的那笔款子由县里转到石埠村账上之
后,他说服曾驼子、村干部和金宝他们,把镇上要收的那笔电费如数交给了镇政府,
又扣下两万块报销罗光明他们留下的伙食费。
这一来,村小重建计划里的篮球场就只有作罢。“以后我回去,还会想办法,
这个篮球场,就算我先欠你们的。另外,专款本该专用的,现在这样用,以后上面
来查,出了事,我承担责任,不与你们相干。”
看看半条命的秦友三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石埠村人就是再有什么话,也
不忍心开口了。
宋财火中午在秦友三屋里吃的饭(村小上梁,按乡俗要合村办乡亲酒的。秦友
三劝阻了,说灾年,还是省俭的好)。进了屋,他粗声大气地喊了声“嗬,好热!”
看看那一炉旺旺的焦炭火,满地成堆的烟头,又说:“这里人气很旺啊。”那一瓦
罐猪肉炖鳖和一坛子水酒,正好饱了他和司机老宋的口福。这让他很感慨:“难怪
两位要到下面来住,还是下面享福啊。”
宋财火来还有一件事,就是为了表示郑重,亲自来向秦友三和岳卫东报告镇党
委的一个决定:推荐几位在城门镇救灾的干部———这其中包括了秦友三和岳卫东
———为这次全省救灾工作结束时将要表彰的先进个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