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秦友三没有想到,雷振华会专程到石埠村来送他和岳卫东。
头天,镇政府办公室的刘主任打过电话,说镇上打算派车来接秦友三他们到县
城去开会。听秦友三说省作协会来车直接到石埠村,刘主任再三说“何必哩,何必
哩,该当我们接的”,然后就放了电话。
雷振华却来了,且是步行来的。
秦友三为石埠村村小争取到重建拨款,在城门镇引起很大的反响。大家一下子
把他讲得很神。讲他原是极有来头的,几十年前当老师,而今桃李满天下,许多人
任了要职,成了社会栋梁。省里的组织部长、市里管文教的书记都是他的学生。连
省委一把手的儿子,都是他学生的学生。看他不哼不哈,原是个通天人物。在省里
市里县里只怕不开口,开了口没有办不成的事。先前大家都瞎了狗眼。
雷振华对这些传闻竟也深信不疑。代表镇政府来出席石埠村村小重建奠基的那
天,他留下来在石埠村住了一夜,跟秦友三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深谈。
雷振华说:在基层工作就是干耗。耗尽了华年,耗干了心血,好不容易耗到个
有权没权的一官半职,人就老了。
在基层能做什么事?且莫说大丈夫累己累人,真君子多友多敌,千万张关系网,
重重叠叠,靠自己你永远爬不出去。像他这种没有背景又不晓得跟帮的人,没有有
力的人来提携,仕途上就等于判了死刑。下派了一两年,他也观察了一两年,看透
了也想清了,靠做事是做不出头的。仕途上要出头,只有走捷径。
他也晓得如今当官很危险,做什么都有人猜疑。但大家还是一个个如飞蛾扑火,
前仆后继,为什么?因为中国人讲的就是不可一日无权。天底下有什么善恶是非?
只有夺到权力和无能夺到权力的人。这样讲也许很无耻。可无耻差不多已经成了一
种时尚。多少人为了权力放弃了人格尊严,跟娼妓有什么区别?要讲不同,只是出
卖身体的部位不同。一个卖肉,一个卖灵。有些人甚至比娼妓更贱。镇上的芭丹奴
有只外地来的鸡,很傲气。干事的时候一边自顾自嗑瓜子,听电话,任嫖客在她身
上瞎忙,她骨子里其实并没有交出自己。而一个交出了灵魂的人,剩下的是什么呢?
一具可怜的空壳而已。
空壳子就空壳子吧,空壳子毕竟是人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形式。没有物质的
存在形式,谈灵魂有什么用?
雷振华说着,从手包里抽出一只厚厚的信封:“这里是一万块钱,不是贪来的,
是我积攒的。
我晓得秦老师不会要钱,这点钱也只够点眼药。要靠的还是秦老师本身的影响。
秦老师你只管讲我卑鄙,我确实高尚不起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
者的墓志铭啊。“
秦友三一直没有答腔。他惊讶地看着雷振华那张越来越惨白的脸,像看着一个
怪物。
“官为什么不能买?”雷振华接着说:“好人买了官可以做好官办好事,不强
似坏人买了官做坏官办坏事吗?”
“不正当的手段就一定会有不正当的目的。买了官就不是好官了。”
秦友三总算反应过来。“秦老师,你这话,我不敢苟同。世界上没有一尘不染
的事业,这是列宁说的。你只怕犯了逻辑错误呢。”
雷振华马上就反驳,他原是深思熟虑过的。
秦友三又给呛住了。也许自己的逻辑真是错了,而今许多事,先前以为正常的
成了不正常,不正常的成了正常,这类颠倒还少吗?只是自己没有跟着倒立,才把
什么都看成反的了。但他已经活到这把年纪,新潮肯定是跟不上了。大半生的经历
凝固起来的原则,哪里是说丢掉就能丢掉的。丢掉一只跟惯了脚的破鞋子,也还要
犹豫再三呢。自从操了编杂志的生涯,他就一天到晚埋在了稿堆里。基本上不读书
不看报,家里也没有电视。他又做老子又做娘,即便有电视也没有看的时间。单位
开会,领导传达文件,他也仍是看稿。许多流行的术语、套话,他都听得目瞪口呆,
莫名其妙。差不多所有人都觉得那些话早已老掉牙了,他还觉得新鲜得闻所未闻。
他是一个被信息社会忘记的人,整个精神世界都留在了似乎已经遥远的历史里面,
在现实生活中恍若隔世。他无法跟雷振华这一类受过当代高等教育具备所谓现代意
识的青年干部对话。他没有相应的理论和经验去证明是对还是错。在雷振华面前他
其实是个无知者。他对雷振华甚至有几分恐惧。镇上明春换届,宋财火肯定要退了。
镇上也就空出书记镇长两个正职。雷振华想争取就地转正。已经有消息证实雷振华
进了候选人名单,宋财火也是取力荐的姿态。现在就看几个候选人哪个的关系更硬
扎。雷振华热望秦友三能在他这人生的重要当口起关键的作用。雷振华这样丝毫不
加掩饰地讲出自己的内心欲求,把一种赤裸裸的势利变成可以头头是道地加以表述
的理直气壮的哲学,这使秦友三觉得不寒而栗。
秦友三当时摆摆手,把一阵一阵发冷的身子缩进被窝,说:“我累了。我要睡
觉。”
就仰了脸,闭上眼睛,忽而又睁开,抬起身子:“莫忘记把钱拿走。”雷振华
走的时候一定很沮丧、很难堪,秦友三事后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失礼,问岳卫东:
“雷镇长走的时候,我真是累得很,你有没有帮我送一送?”
岳卫东说:“送他个卵!我看这世上的人,都疯了。特别是当官的!”
秦友三愈加觉得不过意,心里一直放不下。暗自希望有机会能够宽慰一下雷振
华。毕竟是年轻人,求上进总是不错的。惟愿他心想事成。
雷振华却主动来了。他是来送秦老师,也是来跟秦老师告别。他在大学里的专
业是育种。不久前他上大学时的校长退了休,在海南办了一家育种公司,来信问他
有没有兴趣加盟。他答应了。他觉得还是回头去搞专业的好。
秦友三抓住雷振华的手,连连摇着:“这就好,这就好。”两个人都没有再提
那天晚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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