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满阁
“混蛋!”
花满阁二楼厢房里传来重物摔落一地的声响,外头的丫鬟想要入内察看,全
都教正在火头上的夏九娘给轰了出去。
“全都给我滚,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话落,她不忘把插在发髻上的玉掌梳给砸在门板上头,戳出了一个大洞,然
却难遏她一肚子的怒气。
那个下流家伙,真当着她的面要姑娘服侍他……
他不是和利悉暧昧得紧吗?他之所以对她视若无睹,不就是因为他喜好男色
吗?然,今儿个,他怎会想要上妓楼风流?
嘴里说是要替利悉快活快活,可笨蛋也知道他根本是睁眼说瞎话。
利悉都已经作古多年,他哪里能够快活?能够快活的人,只有还活着的人,
他根本就是在替自己找借口。
还以为他给了她许多特例,是因为自个儿或许在他心里还占有一席之地。亏
她还愿意为他当个不贞不节之人,而他竟是这般回报她!
她背着多年的愧疚,而他文字觉竟像是没事一般?
这算什么?
他不明白她对利悉有多深的内疚和羞愧,他不知道她有多少回在利悉的坟前
请求他的原谅,求他原谅她的情不自禁,而他……那个混蛋居然遗在利悉的忌日
里,跑到花满阁里风流!
可她非但不能阻止,还得乐见其成?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她真要眼睁睁地瞧他醉倒在一干莺燕之间?要她怎
么咽得下这口气?
倘若他要的是男人也罢,可他却上妓楼狎妓……
“来人!”夏九娘高声喊道。
“小姐。”丫鬟胆怯地跑上房门边,硬是不敢踏进一步,就怕一个不经意,
便遭池鱼之殃。
“是谁去服侍他?”
“嗄?”
“我说是谁去服侍文家大少的?”笨丫头,居然还搞不懂她的心思,她是跟
在她身边多久了?
丫鬟随即意会,忙道:“如烟和似雾。”
“如烟、似雾?”夏九娘不禁提高音调。
是谁安排那两个狐媚丫头去的?天晓得那两个狐媚丫头最是勾魂,尽管她俩
是卖笑不卖身,但文字觉那家伙甚少沾女色,每到花满阁,找的都是她们两个,
说不准一时忍遏不住,恶狼扑羊,到时候岂不是……
“是文爷自个儿要如烟和似雾的。”丫鬟小声地道。
不千她的事,她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什么事都做不了主的。
“在哪儿?”夏九娘沉住气问道。
“在西厢一房。”
闻言,夏九娘随即站起身,丫鬟见状,连忙又道:“小姐,文爷交代了,不
准任何人打扰的。”
丫鬟小心翼翼地观察夏九娘的神态,见她潋泼水眸微微一眯,丫鬟赶忙又敛
下眼;不干她的事啊,她不过是传口信罢了,是文爷要她这么说的,而且也不是
她要文爷这么做的……小姐的脸好吓人啊!
“谁说我要去打扰他?”夏九娘没好气地道。
她是那般没气度的女人吗?
在妓院不知已有几年,要她相信一个男人从不上妓院,根本有鬼,要不就是
对女色没兴趣。如今,他对女色有兴趣,偶尔来一趟花满阁,她自然得要尽地主
之谊,教他玩得尽兴。
“哈哈哈……”
西厢一房里头,不时传来娇声淫笑。
“文爷,你好下流……”如烟娇声低笑着。
“可你不就爱极了我的下流?”文字觉往她身上扑去,几乎要扯下她几欲遮
掩不了酥胸的肚兜。
“哈哈哈……文爷,不要,救命啊……”感觉到文字觉刚毅的下巴在她的颈
项上头磨蹭,如烟教他搔得纵声大笑,压根儿没了花魁风范,更没了花满阁第一
才女的端庄婉约。
“文爷,你就同如烟玩,那我呢?”将一小壶酒喝尽的似雾,将小酒壶丢到
一旁,也扑到他们两个身上。
转眼间,就见三个人衣衫不整的扭缠在一块儿,在小小的雅阁里,从东边滚
到西边,再从西边滚到东边,滚得连铺在地上的毡子都皱成一团。而她们的笑闹
声依旧不断,甚至笑得更加张狂。
而夏九娘,一掀开珠帘,见着的便是这一幕。
见状,夏九娘二话不说,手上端的两壶酒,毫不客气地往地上扭成一团的三
人身上倒。
“啊!”
如烟惊吓地缩起身子,睁眼一探,原本要骂出口的秽语随即吞下肚,立即翻
身坐起,理好衣裳。
似雾见状也动作迅速地凑到如烟身旁,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尽管大掌柜没开口,但眼尖心细的她俩岂会不明白这是山雨欲来的低滞气压?
乖乖地闭上嘴,乃是逃过此劫的不二法门。
“现下是怎么着?”文字觉笑咧了迷人的嘴,探出舌舔着浇在他手上的酒,
抬眼睇着默不作声的夏九娘。
“九娘,这是你的待客之道?”
“可不是?”夏九娘强迫自个儿拧出一抹笑意。
太遗憾了,她只端了两壶酒……她该要端上一大坛才对,最好能够淹死他们
这干放浪形骸的狗男女。
“你笑得很狰狞。”文字觉不以为意地打趣道。
“可不是?”就算她现下立即化为恶鬼,她也不会太意外……原来,他们都
是这样玩的。
以往从不曾见过……是文字觉甚少沾女色,她也由着他去,毕竟她和他根本
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系着他们两人的人早已作古,遂他顶多只能说是她的青衫之
交,而她不过是他的红粉知己。
不,这说辞又似乎太抬举自个儿,文字觉根本就不把她给瞧在眼里。
在他心里,她夏九娘不过是他挚友未过门的娘子,说不准是他的“挚爱”尚
未过门的娘子……他在意利悉比她在乎得还要多,有时候,她真忍不住想问他:
他和利悉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照眼前这般荒诞的玩法,她可以肯定文字觉并不抗拒女色,既不抗拒女
色,为何对她……却是连一丁点儿的情愫都没有?
有时候,夏九娘觉得他待她好,好得彷若要超过知己的界线;但有时候,却
又觉得他浇薄得教她痛心。
他究竟想要怎么着?她就不信他没发觉她的情意。
可恶,她不想要诅咒利悉,但不得不承认,就因为他挡在中间,才会教他俩
之间的事一搁便是九年,没半点进展。
“到底是怎么样?是不是没有邀你一道,教你生气了?”文字觉未将她的怒
火放在眼里,自顾自的开口,想要往如烟的腿上一躺,孰知还没搁上边,如烟便
已赶忙离去,他随即侧眼探去,顿时发觉就连似雾也不见了。
“我凭什么发火?”夏九娘不禁自嘲。
发火……哼,真是不简单,他居然发现她发火了。
“倘若没发火,你横着眉、竖着眼是想吓谁?”文字觉低声笑着,沉稳的嗓
音带着几分魅魂的魔力,直瞅着她的魅眸带着几分挑逗的气息。
夏九娘饮眼直瞪着他,心不知怎地疼得发紧。
唯有在这当头……半醉半清醒的状态下,文字觉才会如此放肆地瞅着她瞧,
也唯有在这当头,她才会觉得他对她该是有几分情愫才是,但……只要他一清醒,
他便如天际般遥远。
“不想睬你!”夏九娘微恼地撂下一句话,转身便想走,可谁知道脚步尚未
移开,腰间便被扣上一道有力的劲儿,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后一揽,使她跌进一堵
温热的怀抱里。
“放开我。”夏九娘挣扎的说。
藉酒装疯的男人最令人可恨。
除了在半醉半醒之间,文字觉岂有胆敢这般这次?
“偏不。”文字觉饱含浓郁酒香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项,缓缓地飘进她的鼻
息之间,几欲催醉她,然……催她欲醉的,不是酒气,而是他扣在她腰间的大手,
和她的背后沉稳跳动的心。
“今儿个是利悉的忌日,你、你胆敢这般待我?”夏九娘略带结巴地斥喝道,
直觉得自个儿心虚得可怜。
“啐,就是因为是利悉的忌日,遂今儿个便要玩得尽兴一些,而你把我的伴
儿都给赶走了,你不陪我,谁陪我?”
文字觉非但没松开力道,反倒是将她给抱倒在地,两人就这般躺在散乱成一
团的大红毡子上头。
“你……大不了,我再去把她们唤回来不就得了?”他、他、他……他的手
是搁在哪儿呀,她的腰可没长在那上头。
居然假酒醉之名,对她行非礼之实,他真是……枉为文人!
“不,我就要你陪我。”文字觉低哑的嗓音里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
“你说了准?”夏九娘恼火地挣扎,反过身与他相对,怒瞪着他涣散的魅眸,
心中的一把火烧得更旺,“你知不知道花满阁是谁当家?”
识得她十年了,他还没搞清楚吗?
“不就是你当家?既是你当家,事情不就更好办,就由你做主不就得了。”
他嘻皮笑脸,大手依旧搁在她的腰际上,浑然不觉自个儿的举动已然逾矩,几乎
要坏了她的清白。
“我又不是花娘!”夏九娘恼火地抬脚便踹,趁着他吃痛抱膝,她起身要跑。
遗憾的是——失败。
“你……”可恶的酒鬼,气死她了!只要一喝醉酒,他便想要调戏姑娘,然
不沾酒,他便斯文得八股……真是见鬼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不想要怎么样。”
又被他搂在怀里的夏九娘,突地听见文字觉几分酷似人话的说辞,她不由得
微微挣扎,滚落在他身旁,不解地睇着他已合上的魅眸。
“喂,文大少爷,你现下究竟是要做什么?”一会儿说风是风,一会儿说雨
又是雨,方才好似醉得快晕了,怎么现下听他这一番话,又觉得他正常极了。
“你到底醉了没?”
“没醉。”文字觉突地扬起魅惑众生的笑,大手一伸,将她往怀里带,随即
又兀自放声大笑。“教我给骗了,是不?”
夏九娘突地被文字觉给搂在怀里翻滚,从东边滚到西边,再从西边滚到东边,
滚得夏九娘头昏眼花,滚得她眼冒金星。
“文字觉,你这个混蛋,还不住手。”居然玩她!
话落,他还真是乖乖地停住动作,然,他颀长的身子却是压在她身上,两人
紧密地贴覆着。
“九娘……”文字觉低喃着,魅人的黑眸直瞅着她。
夏九娘咽了咽口水,理不清楚他现下玩的到底又是哪一桩……又想要要玩她
了吗?
居然贴得这般近……她的身子还不曾和人这般亲近,想不到他滚啊滚的,滚
到她身上,光明正大地吃起她的豆腐来……现下又是怎么着?想要玩大一点,瞧
瞧她的反应再耻笑她吗?
混蛋,当她是傻子,每一回都会上当吗?她夏九娘又不是让人吓大的,什么
阵仗没瞧过?
“你干什么?”夏九娘隐忍着羞意,佯恼低咆道。
“九娘……你很美。”文字觉低嗄道,俯近她一些,伸手钳制住她的双手,
长腿更是压得她的双腿不得动弹。
她不由得瞪大眼,心头小鹿乱撞,好似快窜出胸口。
“我本来就美,不需要你多说。”她佯装不以为意,然潋滟的水眸却因他这
一席话微泛着羞赧的光痕。
见鬼了,认识他这么多年,也不曾见他夸赞过谁,如今……他竟夸起她来,
这也是在玩她吗?
文字觉一旦喝了酒便玩得极疯,说起话来也是疯疯癫癫,做起事来更是没个
准,待他酒醒什么事都不算数的……如今夸她,他真是醉的吗?可不知怎地,她
这样瞅着他,总觉得他清醒得可怕。
是醒着的吧,尽管他已经喝了好几壶酒。
“那是要利悉说罗……”文字觉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他分明是醉了,老是说些她听不真切的话。“算了,不同你
玩闹了,你放开我。”
看在朋友多年、看在她夏九娘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份上,她就不计较他逾矩的
举动……虽说她是挺希冀文字觉能再逾矩一些,但绝不要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她
可不要待他清醒之后,落个死无对证的下场。
然,她推拒着他,却发觉他没松手的打算,拾眼瞪着他,却瞥见他突地靠得
好近,酒气飘向她的鼻息之间,俊脸直逼在眼前,迷人的双唇也贴得好近,眼看
着就要落在她的唇上……
不会吧!?
夏九娘呆愣地由着他吻上她的唇,放肆而狂野地扳开她的唇,霸气而理所当
然地窜入其问。
文字觉浑然地挑起她生涩的情欲,忘我地吸吮着她不知所措的丁香小舌。
他吻她?真真切切地吻着她?
为什么?为何会是在利悉死后九年的忌日?他方才不是要着她玩的吗?
在利悉死后的九年来,他不是头一回逾矩同她要玩,但这一回……可真是荒
唐,但不知怎地,却荒唐地教她浑身发颤;不是骇惧,而是惊喜,他居然一别以
往的行事作风吻了她!
他该不会是玩过头了吧?
可,这种事能玩的吗?抑或是他根本就把她当成花娘?不会吧……他该是明
白她的性子的,他不会这般……
“等等!”夏九娘忙唤着。
文字觉僵直地止住动作,敞开的襟口可见他结实的胸膛正剧烈的起伏,彷佛
正隐忍着难抑的苦楚。
“我喘不过气了……”
倘若不赶紧制止他,就怕她要气尽而亡。
话落,不等她换完气,文字觉随即又狂肆地吻上她的唇,湿热的舌舔过她的
贝齿,吮上她柔嫩的小舌。
夏九娘恍惚地任由他予取予求,感觉他的吻落在她的身上,彷若点上一簇火
光,就这般一簇加上一簇,眼看着就要泛滥成灾,野火就要烧尽了她等待奉献的
身子,然,她却没有阻止的打算。
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也不错!
再者,文老爷子正逼婚哪,倘若他不成亲,他绝大部分的家产全都会教文老
爷子给抢了回去,尽管她也不爱他以酒度日,但那一座宅子,却有着太多属于他
和她的回忆,她不希望往后再也不能踏进那座酒肆。
只是,今儿个是利悉的忌日,这样好吗?
会不会太伤利悉的心?利悉温柔的耳语犹在耳边,然而,她的心却总是由着
身上的男人给烧得极烫,听不进他揉人心魂的柔情似水……她不贞不节不德啊,
可有什么法子?
她就是要文字觉呀!
初见第一眼,她便知道她要的男人是他而不是利悉,这事儿不是她做的主,
是心哪!
她也想过要同他说清楚,就等他高中进士回来,可谁知道……
她摆荡在过去和现下之间,悼念着利悉,却又渴求著文字觉的温存,她知道
自个儿淫秽不堪,可她骗不了自己也不想骗哪!
对于利悉,她愧疚得无以复加,对于文字觉,她心恋得如刀万剐;倘若她这
不贞不节的身子注定了要下地狱,那……就让她孤身前往吧,尽管要堕入地狱,
她还是执意要他。
只是辜负了利悉,她仍是希冀得到他的原谅……
“利悉……”正思忖着,夏九娘不禁将利悉的名轻唤出口。
文字觉抚上她姣好的长腿,抽掉她腰间束带的动作不由得一僵。
“咦?”她眨了眨眼,含春带羞的水眸直瞅着他,不解他为何……
只见他蓦地勾出掳人心魂般的迷人笑意。“九娘,想不到在妓楼待久了,你
的行径就快要同花娘一般放浪了……”
闻言,她想也不想地挥出拳头,却见他俐落地闪开,嘴上的笑意不减,却多
了分嫌恶,瞅着她一会儿,才缓步离开。
夏九娘难以置信地瞪着门口,早已不见他的身影,只余轻摇的珠帘,她的泪
水瞬间溢满眼眶,却咬着牙没淌落。
耍她……他竟然敢耍她!
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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