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哥!”
文字觉缓缓地睁开眼,失焦的眼直瞅着眼前一张好看的脸,睇了好半响之后,
突地勾出一抹笑意。
“字慎?”文字觉咧嘴笑着,却笑得极为无神。“你难得来找大哥,现下来
得正巧,刚好陪大哥喝一杯。”
文字觉缓缓地从亭子里的软榻爬坐起身,一把拉著文字慎坐到身旁,随手拿
着一只酒壶递给他。
“大哥,你都已经醉昏了,还要喝啊!”文字慎无奈地摇了摇头。
了得,果真是了得,都已经喝到醉,醉到睡晕了,把他唤醒,他还是要喝。
哪天大哥要是死在酒缸里,他应该不会太意外。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文字觉笑眯了眼,抓了只酒壶,
一张口便是饮上一大口。(注)
文字慎侧眼睇着他豪迈的饮酒姿态,只能扬起嘴角苦笑。
“九娘病了。”
文字慎话一出口,文字觉提着酒壶的手微微一僵,但他随即又饮了一大口酒,
才道:“是吗?是犯了风骚病吗?”话落,又扬声大笑,
“大哥。”唉,他该要找大哥清醒时同他说,可……很难耶,他每回见着大
哥,若不是正醉着,要不就已经昏睡了,方才他可是硬着头皮把大哥给摇醒的。
“我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着,但听说是挺严重的,二哥替她找了大夫,就
连大夫都摇头,看来不怎么乐观。”
“是吗?”一抹稍纵即逝的担忧随即隐没眸底,文字觉微挑起眉,不以为意
地撇唇笑着。
病得不乐观,是什么病?
几天前瞧见她时,明明还挺好的,怎么今儿个会……
“大哥,病的是九娘耶!”见大哥不怎么放在心上,文字慎不禁又凑近了一
些,想要再说清楚些,省得他听错了。
“喔。”文字觉淡声应道。
“就这样?”文字慎不禁瞪大眼,讶异不已地看着状似涣散,却又好似极为
清醒的大哥。
怪了,就算他和大哥不是很熟,可好歹他也知道九娘和大哥的交情极好,怎
么今儿个九娘病了,大哥竟是这般平淡的反应?
“要不,你觉得该如何?”文字觉笑睇着他,豪气地又饮进一口酒。
文字慎挑起浓眉,直瞅著文字觉好半晌,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转个话题道:
“对了,大哥,成亲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既然,九娘病着的事,他压根儿
不担心,那么,就谈点正经事吧!
毕竟,他们兄弟俩已经许久不曾谈过知心话了。
“嗄?”文字觉装蒜地侧眼探去,
“成亲哪!”文字慎没好气地道。“爹说了,祭祖之前倘若不娶妻的话,爹
可要收回这酒肆了。”
大哥不心疼,他还替他心疼呢!
倘若真是教爹给收回去,往后他就少了落脚处了。
“那就教爹给收了吧!”他无所谓地又饮上一口酒,好似真没将这间酒肆给
看在眼里。
“大哥,爹不是说着玩的,爹这一回是玩真的。”闻言,文字慎赶忙劝道:
“瞧,我成亲时,爹真是分给我一大笔为数不小的家产,而且是成亲当日便
给,丝毫不拖泥带水,这代表什么?”
“嗯?”
“代表爹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听他的劝吧!
“喔……”文字觉随意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将酒壶搁回桌上,随即又
倒回软榻,舒服地窝着。
“喂,大哥?”文字慎顿时傻眼。
不会吧,又睡着了?
老天!看来,大哥不只嗜酒,而且还相当嗜睡,说睡便睡,他话都还没说完。
文字慎摇了摇头站起身,临走前,不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哪里像是一朝进士?说他是进士,大概也没有人会相信……可,他还记得
大哥以往意气风发,那八股古板的蠢模样,谁知道不过是几年的工夫,大哥便变
了个人……判若两人哪!
唉,他没法子了,教三哥自个儿来吧!
听着脚步声走远,文字觉缓缓地睁开不带半点醉意的魅眸,深沉地敛了下,
高深莫测得教人猜不出他的思绪。
注:唐 李白 将进酒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激昂的嗓音铿锵有力地自花满阁二楼的厢房逸出,然话到末,却又虚弱得犹
如是喃喃自语。
“九娘,你镇静一点,要不……”可真是要把自个儿给气死了。
“你说什么?”夏九娘瞪大无力的水眸,尽管有几分涣散,却依旧狠狠地瞪
向床榻旁的文字征,“你在咒我死?”
混账,一家子没心没肺没血没泪的鼠辈。
“九娘。”见她一阵暴咳,文字征不禁没好气地替她拍了拍胸口。“你冷静
些,别再动气。”
都病得爬不起身了,她还这般张狂。
“我冷静?”夏九娘不禁大笑两声,接着又暴咳数声,歇了好一口气才道:
“我都快要被你们文家人给气死了,你还要我冷静?”
要她冷静?等她死了再说。
“到底是怎么着?究竟是谁把你给气成这个样子的?”文字征在床榻坐了下
来,不忘在她的胸口上多拍个两下。
“还能有谁?”夏九娘瞠大水眸瞪着他。
文字征不由得挑高眉,“不会是我吧?”瞪着他做什么?他可不记得自己得
罪她什么。
“你大哥!”
那个混蛋……真是可恶到了极点,简直是泯灭人性、禽兽不如,居然敢那般
待她。
“大哥做了什么?”他不解的说。
大不了就是多喝了些酒醉瘫了,再多是一醉不醒,还得差人将他给扶到房里
睡上个一天半天来着,他又不疯、又不闹,醉了便是乖乖地睡觉,这般也能惹她
发火?
上一回醉倒在她房里,她确实也是挺火大的,可还不至于像现下这般气得病
倒在榻上。
大哥到底是对她做了什么?
“他……”眼看着满腹的怨言彷若滔滔黄河要往外倾倒,夏九娘却及时闭上
嘴,紧紧地将满满的心思给锁在心底。
这种事要她怎么说出口?
他非礼她、轻薄她、强吻她,但他竟然没霸王硬上弓,就这么掉头离去,弃
她不顾。
混账,她口头上虽说不要,肢体上难免有所抗拒,但那是因为她是个姑娘家,
自然得有几分矜持,尽管她年岁大了,算是老姑娘,但好歹还是个姑娘家,难道
他就不能多担待一些吗?
居然无故弃她而去,眼看着好事快要成,谁知道文字觉竟然说停就停,说走
就走。
明明是对她有意的,不是吗?
要不,他为何要这般待她?难不成如他自个儿说的,他真是把她给当成花娘
不成?
醉昏头了也不是这种做法。
她就不信文字觉真是对她一丁点儿好感都没有;可……有时却又觉得他待她
淡漠得紧,好像如果不是因为利悉,他永远也不会靠近她。
睇着夏九娘忽明忽暗的神态,忽红翻白的颓丧落寞样,文字征不禁苦笑。
“是大哥对你……”
“没有,什么都没有。”夏九娘想也没想地掩饰道,水眸炯炯有神地瞪著文
字征,“我告诉你,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夏九娘往后再也不要见到他,再也不要为他守身,再也不要想着他了。
“呃……”这样的反应会不会有点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文字征什么都还没问,甚至连口都还没开哩,夏九娘何必这么大的反应?
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突地嗅到一抹极为浓郁的酒香,教文字征微挑起眉,
下意识地往门口探去,果真见着那抹潇洒的身影。
“啐,字慎还同我说你快要病死了,依我看……嗓门还能吼得这么吓人,该
是没什么事了才对。”
文字觉大剌刺地推开门踏进房,脚步有些踉跄,但仍旧不偏不倚地走到床榻
前,微眯起的黑眸直瞅著文字征搁在夏九娘胸口上的大掌,嘴角浮现吊诡的笑意,
阴骛的眼缓缓地移到文字征的脸上。
文字征见状,连忙将手缩回,赶紧跳开夏九娘两步远。
“大哥,九娘真是犯病了。”文字征干笑道。
天啊,他可是好心来探病的,他可不希望因自个儿太过良善,到时候落得挂
病号的下场。
“不像。”文字觉淡声道,似笑非笑,迷人的黑眸掺着难解的笑意,彷若对
文字征方才的举动不以为意,但微抿起的唇和低沉的嗓音却泄露了他不悦的讯息。
“我瞧她好得很,压根儿不似犯病。”
夏九娘好得很,好到可以在他眼前同其他男人调笑,而那个男人还是他的亲
弟弟哩!
征弟向来风流,早在几年前他便知晓他对九娘情有独钟,偶尔会晃上花满阁,
不找姑娘,就只找她闲聊……这几年,收敛了不少,怎么现下又犯了?
而她,身为花满阁大掌柜,自然是周旋在一千男子之间,手儿轻触、脸儿轻
贴,早已是见怪不怪,但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着,而对象又是他的亲弟弟,感觉
真是不悦到了极点。
但,他有什么资格不悦?
他又不能给夏九娘什么承诺,不是吗?
年岁不小了,她不该再守着利悉,该要赶紧将自个儿给嫁出去,要不,若是
迟了,可真是要守着花满阁到老。
“亏你这没血没泪的混账说得出这般刻薄的浑话。”听他戏谵的话语,夏九
娘气得硬撑起身子,纤指指着他便开骂。
“今儿个若不是因为你,我又岂会病得爬不起身,你倒还说得出风凉话!”
简直是天地不容,亏他说得这般薄情的话,她就不信他不晓得是他害她病得
这般重的。
“那么……我还是先走一步,省得一个不经意便将你给气死。”文字觉勾起
讥讽的笑意,转身便要走。
“大哥……”文字征随即拦在他的面前。“大哥,你就少说两句嘛,你不是
来探九娘病况的?你就留下来陪陪她嘛!”
哎呀,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是郎有情、妹有意,怎么一碰头就像是冤家?
九娘明明就是念着大哥,可一见着他,嘴里便吐不出半点好话;而大哥他会
亲自踏上这儿,表示他心里定是惦记着九娘,怎么一碰头又……不成,他待会儿
非得赶紧离开不可,要不他迟早会被卷入两人之中。
四年前,就因为他老爱往花满阁走,才教大哥给教训了一顿的,那桩惨事,
他到现下还记忆犹新,他才不会笨得再走回头路。
“她一瞧见我便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怕我若是待下,不出一时半刻,她大概
会吐血身亡。”文字觉带着狂肆的笑意,说起话来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教人
猜不出真伪。
“大哥。”他不禁哀号一声。
闻他身上的酒味,觉得他差不多是醉了;可瞧他的神色,却又觉得他清醒得
紧,但现下听他这么一说,文字征由衷地希望他是醉了。
“你给我滚,你以为我想见你不成。”身后传来夏九娘的咆哮声,还外带几
声碗盘破碎的声音,砸得一屋子不安宁。
她夏九娘才不需要他佯装的关心,她不希罕。
就因为他,害得自己像是个妒妇般丢尽脸皮子;就因为他,将她整治得成天
心神不宁;就因为他,教她老惦记他、想念他,好似自个儿望夫若渴来着,天晓
得要她的男人可是从城南排到城北。
“我倒落个安闲。”文字觉压根儿不以为意,回头瞅了她一眼,笑得放肆而
迷人。
“你!”
听听,这是什么话?
文字觉根本就不是人,倘若他是人的话,他怎会说出这等鬼话,好似他根本
不把她放在心上,就连她的死活都不管。
她怎会对他情有独钟,她……
“九娘?”
文字征忙着要拖住文字觉,却又突地听着身后古怪的声响,回头一探,瞥见
夏九娘昏厥在床榻上,忙又唤着:“大哥,九娘昏了。”
话落,文字征赶到床榻前,一把将她搂起,但就在搂起她的瞬间,一股力道
一把将他踢到角落,跌得他七荤八素,一抬眼,便见着大哥担忧不已地将她搂进
怀里,尽管嘴上不说,但那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大哥明明是心疼她得紧,可说起话来又……这演的是哪一出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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