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御绣庄
「好端端的,怎会伤成这样?」
唤来了大夫,熬好了药,却一直等不到昏睡的君逢一清醒,原丝裘不由得蹙
紧眉头,直坐在炕床边的软榻上。
「裘姨,我说了,就连我也不清楚,不就是撞了个人,也没真撞倒他,而他
就动怒,一开口便说要一百两和事;我不想睬他,拉着君逢一便走,谁知道他那
么小人居然动起手来……」淳于后攒紧眉,纤指指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君逢一。「
而他就多事地挡在我身前,结果就变成这个样子。」
「后儿,你怎能说他多事?他为你而受了重伤,你居然说他多事?」原丝裘
不禁怒道。
「本来就是他多事嘛,对方是冲着我来的,我自个儿处理不就得了?」谁要
他多事替她接下这掌劲的?她不会感激他的,她只会气他害她内疚。
「后儿!」
「本来就是了。」她扁起嘴来。
虽说她平常防他防得紧,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讨厌他,更不代表她希冀他受
伤,她只是不惯于跟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太过亲近罢了,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
不是吗?
「后儿,你这么说,未免太伤人了?」原丝裘忍不住要为君逢一叫屈。
「我……」可是,真的要论,还真是他的错呢!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撞到
人但话又再说回来,也是因为他好心地脱下袍子替她遮雨……就不知道他现下昏
睡不醒,是不是和淋雨有关?
「后儿,裘姨是这般教导你的吗?你居然连丁点的恻隐之心都没有,连道德
心也没有。」原丝裘不禁哀痛地摇了摇头。「真是白教了。」
「裘姨……」淳于后无奈地扁了扁唇。
「逢一他,是个孤儿,后来教人给捡了回去,但他现下又遭人给赶了出来,
根本就无家可归,咱们御绣庄难道连收留一个人都不成吗?」
「嗄?」她不禁傻眼。「他既然无家可归,为何打一开始又说他是上长安御
绣庄来的?况且,他身旁还带着随侍呢。」
不对呀,她总觉得有诈。
横着看、竖着看,她都不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反倒觉得裘姨益加古怪,仿佛
心都偏到他身上去了。
再者,她为何这么清楚这些事?
「太苇是对他忠心,不想要离开主子,所以你没见着太苇卖力地在咱们坊里
当起染工哩!再说他会上御绣庄,是他到了长安,听街坊说的,他有了兴致便想
要上御绣庄探探。你刚好为他解了围,教他对你一见倾心,想要待在你身边,他
便厚着脸皮给赖进来了。」原丝裘说得头头是道,让人完全抓不出破绽。
「说穿了,他根本只是想要找个安身之处。」她不禁冷哂道。
亏他还说什么心上人,幸好她没真信了他。
「倘若真是无心,他又何苦要替你挡这一掌?」
「这……」一句话又堵得淳于后无言以对。
天晓得,这是不是他的诡计?
裘姨说过要他当垫背的,可今日这个状况,他不是成功地当了她的垫背吗?」
如裘姨所愿,裘姨该是要开心的,为什么却反过头为他说起好话了?
再说……裘姨是什么时候和他这般熟稔,非但知道他的过去,甚至还直唤他
的名讳?
不管怎样,她就是信不了他,就连裘姨都教她生疑?
「呃……」
「逢一,你醒了?」一听见声响,原丝裘随即凑了过去。
「我……我是怎么了?」君逢一低哑的问道,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原裘丝
再推回炕床上。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一掌吗?怎么这一掌却打得他起不了身?不二那家伙该不会是失
了准头,抑或是蓄意报复?
「你伤得极重,大夫要你多歇着几天。」
「是吗?」君逢一重咳了几声,感觉嘴里吐出几抹咸腥的血水。
「哎呀!」原丝裘见状,忙起身往外跑。「后儿,你先喂药,我再去找大夫
问问。」
「裘姨?」见她一走,淳于后不禁有点扭捏地走到他身旁,拿起手绢轻拭去
他唇角的血水。「身子很难受吗?」
他似乎真的是受伤了,而且,还伤得不轻呢。
这该不会是在演戏吧?如果只是做样子,是不需要真的伤成这样的,难不成
一切都是她想太多了?
可是,总得要有防人之心才成,要不然御绣庄前前后后全都是娘子军,倘若
他真的心怀不轨,赔了她不打紧,若是连里头的姑娘全都赔进去了,要她怎么担
得起这个罪过?
「还好……」尽管唇角淌着血水,君逢一依旧执意勾出淡淡的笑意。
好狠的心哪!不过是要他做做表面功夫罢了,想不到不二一出掌居然是这般
凌厉,感觉上像是要置他于死地,是他这个当大哥的亏待他了不成?
该死的不二,待他伤好,非得好好回敬他不可。
「你真的不打紧?」淳于后微蹙起柳眉。
虽说他瞧起来是文弱了些,然而他的气色向来不差,可今儿个瞧起来,真的
与往常不同多了。
「不打紧……」他低嗄道。
只要这计谋能成功,自然是不打紧,如果这计谋失败了,他非得找不二,将
这一掌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不可。
「先喝药汁吧。」淳于后端来药碗,在他身旁落座。
「我坐不起身子……」他嗄道。
该死,居然让他坐不起身子!
淳于后敛眼瞅着他,低叹一声,拉来凳子,将药碗搁在上头,一手捧起他的
后脑勺,一手舀起药汁。
「你就这么将就着吧。」她舀着药汁凑近他的唇边。
「嗯。」他无力地应了声,吞入一口药汁,随即皱深了眉。
好苦啊!他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再喝过药汁了。
「很苦?」
「不苦。」
「可你把脸拉得都变形了。」她不由得放声轻笑,拿着汤匙的手赶紧放下,
省得溅得他一身药汁。
都这么大的一个人了,却像个娃儿一般,亏他还有一张卓尔斯文的脸,内敛
深沉的举止,唇边老挑勾着欺负人的笑意,如今落进了她的手里,这种感觉……
挺有趣的。
「妳在笑我!」他有点难堪地低问。
可恶,全都怪不二,害他落得这般困窘的境地。看来,只还一掌是消不了他
心头的难堪。
「没的事。」她摇着手,却笑得浑身发颤,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地逸出。
君逢一抬眼睇着她遏抑不了笑意的粉颜,感觉到她粉嫩的掌心依旧在他的头
下,突然发觉她和自己凑得极近;可惜的是,现下的他,伤得连什么坏心眼的事
都做不出来,真是可惜。
不过,混进御绣庄近一年,这似乎是他头一回见她笑得开怀哩。
她笑起来的模样,倒是比她板着脸的模样好多了。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笑声戛止,她敛笑地瞪着他。
他都已经伤重地躺在炕床上,不会又在打什么坏心眼了吧?他到底是从什么
时候一直盯着她瞧的?
「妳很美。」他勾笑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正经。」她羞恼地站起身子。
「唉……」
听他低声呻吟,她才猛然想起方才她还捧起他的头,现下一起身,岂不是将
他的头给跌撞在炕床上了?
「你不打紧吧?」她忙再捧起他的头,有点赧然。
哎呀!这也怪不得她的,不是吗?如果不是他老爱调戏她,她也不会一时忘
了他是个伤者。
「不打紧……」他仿若正压抑着痛楚般地拢紧眉头。
该死,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真的不打紧?」不知怎地,见他疼得龇牙咧嘴,她居然忍不住想要笑。
「很要紧。」听见她蕴涵在话语中的笑意,他不禁没好气地道,黑眸直瞪着
她快要抽搐的唇角。
「真的吗?」她不禁敛笑,俯身凑近他。
「嗯。」他抬眼睇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起头,在她的唇上偷啄了
一下,随即又乏力地趺撞在床上。
淳于后傻楞地眨了眨眼,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如跳虾般地往旁跳上
一大步,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你……你……」她惊诧地捂住唇。
他亲她?!他真的亲她,他居然如此唐突地轻薄她……
「好疼啊。」他咧嘴低吟着。
「我不理你了!」她跺了下脚,随即夺门而出。
「我还没喝完药汁啊……」君逢一乏力地低吟着,只见她头也不回地往外狂
奔,状似遇鬼……啧!不过是偷香一个,犯得着这般大惊小怪?
不过,这唇的滋味,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呢。
「你说,昨儿个他亲你?」原丝裘瞪大眼。
哇!一大早便听到这么香艳刺激的,可真教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总算是明白了后儿为何打死都不愿意去照顾他。唉!怪谁呢?她已经
想尽办法要撮合他们,他却那般猴急来着?
一旦惹恼了后儿,教她防心更甚,她也没法子的。
「可不是。」坐在大厅里,淳于后气恼得踢着桌角。
真是教人不敢相信……他怎能如此无礼?就在她对他最没防范的时候,他真
的轻薄她了。她会对他没有防备是因为他受伤,她哪里会想到一个受伤的人居然
还会这般无耻地轻薄人?
「这……」原丝裘缓缓地转着眼,轻声道:「依了他,不就得了?」
「嗄?」淳于后不敢置信地瞪着向来最疼爱她的裘姨。
「他不就是为了提亲而来?都已经耗在这儿一年了,你答不答应,好歹也要
同他说一声吧。」原丝裘有点心虚地道。
「裘姨……」淳于后不禁瞇起水眸。「看来不是我多疑,而是你真的打算要
撮合我和他,是不是?」
老早便觉得裘姨古怪,可不管她怎么问,裘姨总是有她的说辞;然而,眼前
这情况瞧在她眼里,可是再也假不了了,非要裘姨说个清楚不可。
「我……这儿女的婚姻大事,靠的便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我是你的亲
姨,只要他差人上门说媒,我没道理不答应的,是不?」说得好似她有什么诡计
来着,说穿了,她也是在为她着想。
「裘姨!」淳于后难得动气地怒皱起眉。「我怎能出阁?一旦出阁,御绣庄
该怎么办?」
裘姨该是最清楚的,怎么现在会说这种话呢?
「谁说你一定要出阁?难道你就不能招赘吗?」
「嗄?」
淳于后正傻楞,脑袋瓜子还转不过来,大厅旁的渡廊随即跑出个小奴婢,直
喊着:「小姐、小姐,姑爷直在咳,还咳出不少血呢。」
「咳血?」淳于后担忧地蹙起眉,却又突地想到……「谁是姑爷?」
「啊?」
「我问你,你唤谁姑爷来着?」淳于后横眉竖眼地瞪着她。
「不……不就是那个君公子吗?」小奴婢颤巍巍地道。
「是谁跟你说的?」废话,整个御绣庄就只有他和他的侍从是男人,她会不
知道她指的是谁吗?
况且,现阶段而言,会咳出血来的,不就是只有他吗?
「可……大伙儿都这么说啊。」小奴婢很委屈地扁起嘴来。
又不是她说的,只是她喊得太快,一不小心给喊出口了嘛!
「大伙儿是谁?」到底是谁这么好胆子,在御绣庄里造谣生事?
「就是崔大婶、纪嫂子、彭厨娘、宋……」
「够了、够了。」淳于后不禁挥手。「她们全都说了些什么?」
照她这种说法,岂不是整个御绣庄都是这般看待他来着?大家怎会都把他当
成姑爷看待呢?
「她们说……」见主子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小奴婢噤若寒蝉。
「说!」
「她们说,御绣庄向来不留外客,如今却留下君公子主仆两人,甚至一留就
是近一年,所以……」小奴婢急声道,然而话到最后却又说不出口。「小姐,这
都不是我说的。」
「是吗?」淳于后微恼地眯起水眸,再缓缓地睇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原丝裘。
依她看,那只幕后黑手应该是裘姨吧!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遭人收买的,
怎会将心都偏到他身上去了呢?
他又不懂武,别说要保护她,就连要自保都成问题。
「小姐,姑……」见主子双眼瞪来,小奴婢连忙改口:「妳要不要去看看君
公子?」
「太苇呢?」
「在一旁守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淳于后微恼地思忖了下,道:「去唤大夫,我随后便到。」光是会给她找麻
烦,不懂武,又何必强出头?
存心要她内疚?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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