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洛阳!”
要探子退下之后,樊仲冥径自坐在厅上的大座上,单手支着下巴,枕在椅把
上,敛下眼眸,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吗?”望着樊仲冥一副欣喜的模样,赤敖麟更是臭着一张脸,
怎样也开心不起来。
要他如何开心得起来?
樊仲冥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心,现下又加上一个伊于棠;依他对樊仲冥的了解,
他一定会立即赶到洛阳去,尽管他不明白伊于棠之于樊仲冥到底算是怎样的意义,
但他却极不想见到樊仲冥一心只念着那个人,即使那是一个他毫不喜爱的人,他
也不许!
“洛阳。”
樊仲冥扬了扬眉,黑亮的眼眸中净是雀跃不已的喜悦。
“我陪你去。”想都没想,赤敖麟立即说出这句话。他根本不管樊仲冥答不
答应,横竖他是跟定了。
五年没见到伊于棠,他已想不起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了,会一会他也好,免
得连自个儿心里头嫉妒的人是谁都不晓得。
“不用了,你留下。”樊仲冥黑亮的眼眸直瞅着他,语气中有着浓厚的命令
意味,绝对不容抗辩。他一向不爱以气势压人,不过偶一为之倒还不错,尤其是
对这顽劣的娃儿还挺有用的。
“我陪你去!”樊仲冥已许久不曾这般待他,令他不禁也跟着加重语气,决
定抗命到底。
“你留下来,我一个人去即可。”面对赤敖麟的抗命,樊仲冥显得有点意外,
不过他仍不打算让他跟。
“我陪你去。”赤敖麟硬是跟他杠上了。
他不让他跟,是打算让他妒忌而死,还是打算让他担忧而死?这两种折磨,
他都没有兴趣,所以他绝对要跟去。
“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不成?”对于赤敖麟强势的态度,樊仲冥不自觉地动
了气。“你自个儿也说了,怕是吐蕃会突然侵犯边境,所以我要你留下来帮我守
护着这里,现下你究竟是在同我拗什么?”
“这儿有山魃看守即可,我跟你一同上洛阳,一路上还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你又同我拒绝个什么劲儿?”赤敖麟瞧他动怒,一点儿也不在意。
让樊仲冥动怒,总比让自己因妒忌而发狂的好。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别忘了我是你师父!”樊仲冥愤怒地击碎一旁的木
几,倏地站起身,一双黑亮的眼眸里净是恼火。
他当真是被自己宠过了头,今日才会恁地目中无人。
“可是,刚才我轻松地接下了你一掌,难道你会看不出来我的功力已经增进
不少?”赤敖麟不甘示弱地道:“保护你,绰绰有余。”
该死!他就那么想孤身去会伊于棠吗?
“是啊,这兔崽子这几年来进步得很快,就连我也难得自他手中偷得一胜哩!”
山魃在一旁提醒着樊仲冥,却无端遭他白眼一瞪。
“我的话仅止于此,我心意已决,你们都不用再说了,我明天一个人上洛阳
即可。”樊仲冥懒得再多说,也不想让自个儿失了颜面,于是甩甩衣袖便径自离
开,不容仟何人再辩驳。
夜凉如水,樊仲冥独自坐在房里,望着手中的长剑,不自觉露出一抹笑。
这下子,他总算可以把伊于棠丢给他的包袱丢还给他,然后,他便可以了无
牵挂地云游四海去了。
他总算可以得到他想要的自由了。
“哼!又在看那把剑了。”
无声无息,像是鬼魅一般,赤敖麟不知何时已站在樊仲冥身后,冷冷地哼一
声。
他真是愈来愈不懂樊仲冥了,除了老爱窝在房里看着那把伊于棠留下的剑之
外,他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你愈来愈不懂得礼数了。”樊仲冥头也不回地拿起手中长剑挂在床架旁,
随即坐在床榻上,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
他现下极不想见到他,或许是不愿接受当年的小娃儿真的长大了的事实,也
或许是不愿意接受他的武艺已然比自己精进,更有可能是他不愿意接受他愈是长
大,愈是目中无人的态度。
横竖,他现下是不太想见到他。
孰知——
当他安稳地躺在床榻上准备就寝时,赤敖麟并没有离开他房间,反倒是挨在
他身旁,紧紧地抱住他。
难不成,他是抱他抱上瘾了?
“你回你的房里睡去,我这儿睡不下两个人。”樊仲冥索性不理睬他,径自
合上眼。
“你以前不都是要我到你这儿睡的吗?”赤敖麟压根儿不理睬他话中的淡漠,
双手紧环住樊仲冥那比他略微瘦削的身躯。
“那时你可没像现下这般高大。”樊仲冥没好气地道。
他不是说他不是个娃儿了,怎么现下却又像是个爱撒娇的娃儿似的?
“那你是把我当成个包袱,所以不愿意我亲近你,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硬的不行,赤敖麟打算来软的。
使什么丢人的手段都行,只要樊仲冥愿意让他陪着上洛阳,要他怎么做都无
所谓。
“我从没把你当成包袱。”听到他这番话,樊仲冥才突地想到,当年自己收
留赤敖麟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娃儿,和他当年离家的时候一般,皆
是懵懂无知的年纪。
尽管已经过了五年,他猜想赤敖麟对他,极有可能还是将他当成娘亲一般的
依赖,所以才会活地黏他。
若是可以一家团聚,又有谁愿意独自流落他乡?
而在良村里的每一个人的处境,还不都是这般?
“那你为何不愿意让我陪你一同上洛阳?!”赤敖麟撒娇似的将脸偎进他的
颈窝,索求着他毫无防备的温柔。
该死!他们贴得如此近,但为何他却感觉不到他的爱意,感觉不到他的心跳,
感觉不到他几乎发狂的痴恋?
身体明明是恁地接近,可为何两人之间仿佛有一道他看不到的墙,将他的心
远远地隔离在天地间的一个角落里,不管他如何试着紧抱住他,却仍会感到无助
的空虚?
别不回应他的爱、他的痴呀!否则这像无底洞般的爱恋,将会吞噬他的心!
“我不是不愿意,而是……”樊仲冥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赤敖麟整个人都
趴到他身上了。有点沉重的压迫,令他不得不张开眼,望向紧锁着眉头的赤敖麟。
“你是怎么了?”
不过是不让他跟罢了,犯得着这么难过吗?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赤敖麟隐晦的黑色眼瞳仿若暗沉夜色里的孤星,
泛着孤傲而寒冷的光芒。“是不是打算待在伊于棠那里不回来了?”
他不是不懂他眼中向往着自由的光痕,不是不懂他亟欲离开这里,正因为如
此,他才会非跟不可,非黏着他不可;否则只怕一疏忽,他便会自他眼前消失,
飞到伊于棠身边。
“我……没有。”啐,搞什么,犯得着这么贴近他吗?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
喷出的温醇气息,扰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是打算不再回来,但他并没有要窝在伊于棠那里,打扰他与木子宓的生活;
这小子怎么老是将伊于棠挂在嘴边,难不成,真如山魃所说的,他在妒忌伊于棠?
可……他究竟在妒忌什么?
山魃没来得及说清楚,若要他一个人想明白,就算想破了头,他也理不出个
所以然来。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赤敖麟低哑的嗓音中流露出他的怨慰,一双孤傲
的眼眸里燃着熊熊的怒焰。
他的大手情难自遏地抚上樊仲冥的俊脸,感受指尖传递而来的温暖触感,不
禁心弦颤动。
“我不是说了要你待在这里以防吐蕃突然来犯吗?”樊仲冥望着他古怪的举
动,却也没有闪躲。“你现下的功夫已不是我能小觑的,你留在这里,不就能守
护这群村民了吗?算是帮我一个忙吧。”樊仲冥当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般,
索性伸出双手轻拍他的背,再回给他一个拥抱。
“你不在这儿,我才不管他们死活。”
赤敖麟不管他环抱住自己的用意是什么,但对他而言确实是极为受用,也成
功引起他心底最渴望的欲念。
他的大手突地往下探索樊仲冥的身子,直到他的腰际之间,再贪婪地往下滑
去,抚上他沉寂许久的欲望。
“你怎么说那种话,你……”话说到一半,樊仲冥突地感到自个儿的裤裆上,
似有着不寻常的抚触,“敖麟,你在做什么?我是男的,可不是女的,你不要搞
错了!”
完了,该不会是自己不曾教过他那些东西,所以他……
“我想要你……”赤敖麟的嗓音喑哑低沉,像是正极力压抑着什么似的。
该死!他老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是摆明了诱惑他吗?
“你想要我?”樊仲冥没联想到山魃同他暗示的话,径自以为赤敖麟不过是
个不解人事的小伙子罢了。
“我答应你,我带你一道上洛阳,但你不能再碰我了,如何?”
决定了,带他上洛阳一趟,就当是带他开开眼界,让他明白男人与女人的不
同;要不然让他憋出病来,若是有了断袖之癖,那可得怎么办才好?
“真的?”赤敖麟吐出的话语沉痛如悲鸣一般,双眸已然染上氤氲的情欲,
却又不得不将满心的欲潮压入心底,硬是扑灭早已狂烧的欲火。
无所谓了,横竖先将眼前的事情搞定再说,而欲念这事儿……他早已经习以
为常,再多忍一次也无妨。
“真的,你先放开我吧!”再不放开他,若是他待会儿起了反应,要他这一
张脸往哪儿摆才好?
赤敖麟顿了顿,像是极为痛苦一般,随即自樊仲冥身上离开,准备踏出他房
间。
“你要上哪儿去?你不是要同我一块睡吗?”樊仲冥不解地望着他,对于他
的反应有点无法理解。
“我回自个儿的房间去。”赤敖麟斜睨了他一眼,望着他散乱的发丝落在白
色的被子上,呈现出诱人的画面,他不禁紧咬牙关,随即快步离开,怕若是再多
待一刻,自己会不顾一切地要了他。“记得你答应我要带我去洛阳喔!”
“知道了。”樊仲冥淡淡地回了他一声,脸上旋即浮现一抹统红的霞晕。
天!他是个禁欲之人,怎么方才教赤敖麟一撩拨,他竟然觉得……
或许是禁欲太久的缘故吧,待上洛阳的途中,他非得顺道泄欲不可。
他可不要山贼当久了,就连自个儿的思想也被污染了。
“总算是到伊阙了。”
驱马入城门之后,樊仲冥的神色更是欣喜若狂。
自成都西山过万里桥到夔州瞿塘石城,再下巫峡过西陵,到了襄阳再辗转到
伊阙,总算是离洛阳不远。
这一趟路水陆并走,忽而策马狂奔,忽而搭舟越峡,虽赏尽千百山水,却也
花费他不少时间,原本预计约十来天的路程,竟然拖了近个把个月才到伊阙。
说来说去,全都要怪赤敖麟这小子,像是蓄意一般,每到一站,总以见识不
广为由,硬是要他带着他四处玩乐一番才行。
他就说了,自个儿一人多自由,带着赤敖麟白白浪费了他许多时间……不过,
他倒也不是挺在意的,毕竟有他陪伴,一路上也不会无聊。
“咱们下马吧。”
到市集,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樊仲冥便矫捷地下马,快步往一旁的客栈走
去。
“咱们今晚要在这儿过夜?”赤敖麟跟着下马,牵过他马上的缰绳,交给客
栈外的小厮。
他前些日子里不都是随意地找个地方休憩,怎么今儿个想住客栈?
该死!很显然的,他今天蘑菇的时间还不够长,才会让他们赶上一个城镇市
集,免去了在外头野宿的机会。
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不让其他闲杂人等瞧见樊仲冥一直不以为意
的俊脸;不过,今儿个想逃过这一劫,看来是难了。
才走入客栈里,原本喧哗吵闹的一楼客座,突地一阵默然,而后传来几声倒
抽一口气的惊艳声,以及几道细碎的低语。
“是娘儿们?”
“你的眼睛出了问题不成?那明明是男人!”另一名状似公子哥儿打扮的人,
不禁以扇遮面说道。
“是男人!?”那问的人顿了顿,又道:“是男人也无妨,瞧他长得这么俊,
要是能与他销魂一宿!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话一说完,便与身旁的男子掩面谑笑,可一触及赤敖麟冷悍恣戾的眼眸,
却又噤若寒蝉,直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免得到时连自个儿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赤敖麟冷冷地环顾四周,直到整个客座都不再发出异样的细碎声为止,才随
着浑然不知情的樊仲冥走到掌柜的身旁去。
“客官,不知两位是要用膳还是住宿?”掌柜的一见生意上门,不禁眉开眼
笑。
“给我两间上房。”樊仲冥也回以一抹淡笑。
“可……只剩下一间房,客官。”
“那也无妨。”樊仲冥不在意地道。
“可是……”赤敖麟一听,连忙想出言制止。
天!光是这几日露宿野外,他都已经快要把持不住自己了,他居然还要让他
与他共处一室!?
难不成他是想逼他把他给吃了吗?
“你不想与我同睡吗?”樊仲冥微扬起眉,灿亮如星子的炯亮眼眸直瞅着赤
敖麟。
这娃儿真是怪,愈是长大,他愈是弄不懂他的心思;在良村时,他不是老爱
黏着他吗?为何一出良村,他反倒避他如毒蛇猛兽一般?
“我……”赤敖麟欲言又止,气恼极了。
该死!他也是个男人,不是吗?他怎会不懂一个男人禁欲,要忍受多大的痛
苦?
唉,对了,樊仲冥禁欲是出了名的,他又怎会懂得他的痛楚在哪里呢?
“好、好。”掌柜虽见情势古怪,却也不打算出言打扰,忙不迭地喊着在客
座间忙碌穿梭的店小二,要他赶紧将两位客人带到二楼上房。
一进入房间,赤敖麟始终无法放松紧蹙的眉头,反倒是让自己躲在房间的一
隅,不敢接近樊仲冥半步。
“怎么了?瞧你怪透了。”
樊仲冥斜睨着他,将包袱放在木桌上,随即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呷了
一大口,不解地望着仍站在一旁的赤敖麟。
真的,他发现他真的不了解他!
明明是黏着他的,现下却又避若毒蝎,要他如何能懂得他怪异的心思?
“今晚好好地休息,明儿个才有精神好赶路。”赤敖麟局促不安地睨了他一
眼,随即用店小二打上来的水随意地泼了泼脸,再用衣衫抹了抹,便打算往房外
走去。
真要他今晚与樊仲冥同房,他真的没有把握自个儿不会在夜里变成了狼。
“你要上哪儿去?”樊仲冥一头雾水地望着他的举动,疑惑地问道。
“出去走走,瞧瞧这儿有什么特别的。”赤敖麟随意找了个合理的借口搪塞,
便打算离开房间。“我同你一道去,顺便带你到一个地方走走。”一想到一路上
这样玩下来,倒是忘了要带赤敖麟去开开眼界的事了。
既然他要出门的话,不妨由他带路,教教他如何成为男人。
“去哪儿?”
樊仲冥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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