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仲冥,你是不是好一点了?”
耳边传来赤敖麟担忧的低柔嗓音,一时之间,樊仲冥在迷迷糊糊之中,还以
为赤敖麟强要他身子的事全是一场梦。
但……他突地想到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赤敖麟会那么担忧地呼喊他的名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张开双眼看清眼前的景物,却觉得眼皮像是压上千斤重的东西一般,沉
重得令他睁不开,想抬起手,也觉得酸软无力;慢慢地,他才发觉自己全身像是
火燃一般的炽烫。
甚至,他感觉到股间有着被撕裂般的酸麻辣楚,疼得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仲冥,全是我不对,我不该那般硬来,不该强要你的身子,让你落得这般
痛苦……”赤敖麟的嗓音里有着浓浓的歉意。
真的,若是他知道事情会变成这般,他绝对不会放任自个儿的欲望这般伤害
他的。
闻言,樊仲冥不禁蹙紧眉头,思索着他话中的意思。
突地,他奋力地睁开酸涩的眼眸,望入一张担忧不已的俊脸。
不是梦,他是真的要了他的身子!?
“你……”
“先不要说话,你现在还很虚弱。”见樊仲冥打算说话,赤敖麟赶紧端来一
杯茶,稍稍地扶起他的身子,让他喝下一点温热的茶水润润喉。“大夫说你还需
要多休息,你就躺着吧。”
樊仲冥望着他满是歉疚的脸庞,柔顺而疲惫地躺下,黑亮的眼眸里有着浓厚
的疑问,等着他为他解答。
“我怎么了?”
“你……”早知道他一醒来定会这么问,而自己也已经想好要怎么回答他,
但一见到他灿亮不解的眼眸,他却突生怯意。
樊仲冥疲惫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眸直盯着他,隐隐约约间,感到一股不祥
的预感硬生生地窜上他的心头。
“大夫说你有点伤到内腹,所以引起发烧,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有点生
硬地将话带过,才想要偷喘一口气,却突地想到一件事,便又大着胆子问:“我
同大夫要了一点金创药替你抹在股间,你应当会觉得舒服一点的,现下还疼吗?”
赤敖麟不说便罢,一说完后,立即令原本一头雾水的樊仲冥把所有的事情全
都联贯在一起,怒得他倏地坐起,却又因为疼楚而躺下,绯红的俊脸上写满悲愤
与痛楚,倏地转向床内侧去,不愿再看他一眼。
“我知道我错了,仲冥。”
赤敖麟痛苦地低喊,大手正欲碰上他的肩头,却被他怒不可遏地制止。
“别碰我,也别叫我的名字!”樊仲冥缩起身子,将自己全然包裹在被子下,
却又突地想到,“你找大夫来看我?”
赤敖麟愣了半晌,随即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大夫可有看到我的身体?”他谨慎而小心地问,一颗心在他的胸口急遽跳
动,几欲蹦出胸口。“当然,不看你的身体,他又怎能诊治你的病?”像是他问
了多愚蠢的问题似的,赤敖麟略带不解地回答。
“你是指大夫看过我这被你玩弄过的身体!?”
他的眼眸里渗出亮光,透着微红的血丝,令赤敖麟不由得一颤,这才发现自
个儿多话了。
“我……”
“你该死!”
樊仲冥顾不得自个儿的身体有多虚弱,硬是要爬起,当被子滑落时,他才发
现自己此刻正宛如初生的婴儿一般,无一丝衣物蔽体,登时无力地倒回床榻,有
着欲哭无泪的悲哀。
天!他当年真不该救他的,不该要他与自己一同到西山去,不该教他一身武
功,更不该让他有机会欺了自己的身体!
原以为天底下就那么一个红莲修罗伊于棠,然而,如今他却发现他的身旁还
有一个地狱恶鬼赤敖麟,正无情地蹂躏着他的心神。
他这般待他,究竟要他如何面对他?要他如何再心无芥蒂地接受他的拥抱?
他一直是最疼他的,在他能容忍的范围之内,他总是竭尽一切切地包容他,
可这并不包括让他这般的玩弄他的身子!
什么情呀爱的,他压根儿不了解,也不打算了解,他却……
“仲冥。”
赤敖麟望着他泫然欲泣的俊脸上漾满哀戚的悲叹,不禁更挨近了身子,想要
给他一个拥抱,却被冷冷地推开。
“你现下对我起誓,说你不会再这样待我!”樊仲冥敛下哀惋神情,神色森
冷地斜睨着他。
赤敖麟望着他决裂的神态,感到心底浮上狂肆的悲恸。“我无法答应你的要
求。”
他仍是不懂自己的眷恋有多么痴傻,对他的爱怜是多么坚实……
但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他不应该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与欲念破坏两人之间
的关系,只为那短暂一夜的缱绻,而被影响了未来。
可……若是他连现下都无法掌握的话,谈未来是否太遥远?
“那你永远都不用再叫我的名字,也不用陪我上洛阳了。”樊仲冥冷冽淡漠
地道,灿如寒星的眼眸中有着一丝犹豫不决,然而他仍是狠下心来。“随便你要
回良村,或是上哪儿去,都与我无关!”
他将他当成自己的弟弟一般宠溺着,自然对他有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情感,不
过,他更该让他明白自己的心;他永远不会接受这份爱恋,不仅是因为他与他皆
是男人,更因为他在心底深处隐隐感到赤敖麟无情的侵犯!
“我不走,我说过了,无论你走到哪里,我一定会跟在你身旁,你是赶不走
我的!”赤敖麟毫不考虑地回道。
他苦恋两年的爱,岂是那么简单便能放弃?
若是能够放弃,他又何苦折磨自个儿的心,更不惜伤害他来满足自己?
他没有退却的道理,更没有打退堂鼓的理由,只要两人皆在这红尘之中,他
就不信他可以拒绝他一辈子!
“随便你。”不知为何,樊仲冥好似松了一口气似的。“你出去,我要休息
一下,我好累。”
他已陪伴他近五年,一时间要他离开,他亦是不舍,遂赤敖麟的回答恰巧免
去了他心中优柔寡断的左右为难。
随他吧,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可以任他予取予求。他只是累了,待他休息一
下后,他再同他好好地说清楚。
赤敖麟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床畔,一双退去戾气、只余柔情似水的眼眸蕴
涵着无限深情,只是方睡着的樊仲冥并没瞧见。
不过,那全都无妨,对赤敖麟而言,一切才刚开始,到底樊仲冥的心会不会
落在他的手中,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翌日,身体仍未复元的樊仲冥迫不及待地起程,丝毫不将赤敖麟的劝阻挂在
心上,一意孤行的往洛阳而去。
赤敖麟只能默默地策马跟在他身后,直到夕阳西下,才进入洛阳城。
寻着探子回报的地点,樊仲冥跃下马,手执着缰绳,步行于人来人往、热闹
非凡的大街上,压根儿不理睬身后的赤敖麟是否已被人群冲散,径自往街尾走去,
总算在街尾人烟较稀少的一间铺子前停下。
像是歇业的铺子外,停放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上头悬着官宦子弟才能悬挂的
明黄色珠穗,不禁令樊仲冥不解。
才走上前,他便让两位佩刀护卫拦下,这下子他更是难以理解,一挥手欲进
入里头时,两位护卫忽地拔刀抵在他的颈项上。
“不得入内!”护卫冷冷地撂下话。
樊仲冥挑了挑眉,脑海中不断地飞掠过各种可能,还来不及询问,身后的赤
敖麟已然出声,令他措手不及。
“你们是什么东西,凭什么阻止?”赤敖麟肃杀的隐黯眼眸直视着那两位护
卫搁在樊仲冥颈子上的大刀,大手紧握着腰间佩带的长剑,一触即发的杀气锐现。
“放肆!”两位护卫见来者不善,再度出言遏止他俩向前。“我俩护送天成
公主至此,闲杂人等皆不得进入!”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们要找的是里头的伊于棠。”赤敖麟闪身至樊仲冥
身前,紧握剑柄的手背上青筋爆现。
什么玩意儿,管他什么公主,今儿个他们竟敢把刀子搁在樊仲冥的颈子上,
这远比搁在他自己的颈子上更令他感到怒不可遏。
“你!”两位护卫见劝阻无效,欲向前将之驱离时,铺子里却传来一阵低沉
轻柔的男音。
“吵什么?”来人定睛望着眼前的樊仲冥,蓦地一愣,怔仲了半晌,倏地喊
了一声:“毗尼!”
“泫纭?”樊仲冥闻声望去,望见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不禁也惊愕地唤出
他的名字。
“外头到底在嚷嚷些什么?”
铺子里走出一位酷似木子宓的女子,而后又走出一位木子宓,身旁陪伴着的
是伊于棠,今樊仲冥不禁错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仲冥。”
一干人全都落座于铺子里的小厅子里,伊于棠虽已不再过问江湖上的事,但
双眸之间的诡邪仍不能轻易地卸除;只见他挑了挑眉,薄薄的唇角一抹邪肆的笑
意乍现。
“你还好意思说,把我一个人放在西山,自个儿跑到这儿好命地双宿双栖,
任我在西山自生自灭,若不是派出探子寻你,只怕是要我找上一生都找不着。”
樊仲冥许久不曾见到他,笑意全写在俊脸上,而炯亮的眼眸更是不经意地瞟到天
成公主旁的石泫纭身上。
世事难料,算来由命不由人;他怎样都想不到,竟可以在十几年之后再遇到
知己好友。
“不过,我倒没想到原来大嫂与天成公主是双生姐妹,更想不到天成公主会
下嫁泫纭的大哥,而让我遇见了十多年不见的老友,这实在是太巧了。”
十几年的浪迹天涯,居然还能够让他再遇见石泫纭!
实在是令他大叹命中注定,该是有这么一段缘。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毗尼,若是大哥知道你在这儿的话,一定会更开
心。”石泫纭不改往常的笑脸,万般地感谢老天的安排,感谢老天让他与这世交
好友于乱世后再相逢。
“别再叫我毗尼了,泫纭。”不知道已有多久不曾听人唤起他的小名,听起
来除了感动外,还有一份不愿想起的怅惘。
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他早已经忘了十多年前的富贵生活,现下再想起来,不
过是过眼云烟,他不想再说,也不愿再提起。
“有什么关系,你也可以唤我一声贝叶,我一点也不在意。”他与樊仲冥同
样岁数,当年石樊两家是世交,遂在他们尚小的时候替他们取了与佛有关的小名;
一个意为佛经,一个则是戒律的意思。
石泫纭如往常般地笑闹,双手紧搂住樊仲冥,宛如当年的两小无猜,却令一
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赤敖麟怒红了眼。
为了不让樊仲冥再发怒,他努力压抑自己,不想因为这等小事而惹得樊仲冥
的好兴致全都没了。
不过,当石泫纭的双手紧抱住樊仲冥的时候,便已不算是小事;若不是使劲
地握住双拳,他实在怕自个儿会一不小心控制不住,而冒失地袭向他。
“我道仲冥的性子怎会恁地冥顽不灵,原来是名字上出了问题。”伊于棠淡
淡地笑道,双手紧搂住娇妻木子宓,诡邪的双眸却没放过充斥在赤敖麟眼眸中的
狂妒怒火。“难怪当年他老是要我收手别再杀生,我还啐道山贼岂能像他这般窝
囊,原来全都是他的名要他守戒律。”
他的眼中带着戏语的笑意,像是明白了赤敖麟眼中的光芒意思。
“可今儿个时辰已晚,我必须赶回泱漭在洛阳的住处,迟了他会不开心的。”
李宸见大伙儿的气氛挺好的,虽想留下却又不得不开口,实在是石泱漭发火的模
样太令她害怕。
“是吗?”木子宓有点不舍地道。
真的好不舍呀!这一次若不是石泱漭凑巧到洛阳来,哪里能够让她们姐妹俩
见上一面呢?
长安与洛阳,好远哪!
“只要人还在,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石泫纭笑了笑、站起身,跟着李宸
往屋外走去,又不时回眸望着樊仲冥,意味深长地道:“毗尼,你可别忘了要与
我联络,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友。”
依他的聪明绝顶,他岂会看不出伊于棠所看出的一切?
偏他的性子与伊于棠一般,向来是最爱戏弄人的,只要能够惹得他人气得牙
痒痒的,他便觉得开怀。
更何况,与樊仲冥多年未见,将他戏弄一番又何妨?
待送走了李宸与石泫纭后,铺子里已不复方才的热闹,却多了一分滞闷,浓
浓地笼罩着赤敖麟。
自始至终,他全然不懂得他们在谈什么;他识得樊仲冥是在五年前,对于他
五年前的一切全是空白。
该死!既然要他爱上他,为何不让他早一点与他相遇,为何不让他的岁数能
够与他相衬,而不是差距了近八年!
八年!别说八年,光是一年便能够让樊仲冥把他的心远远地抛至他的视线之
外,让他完全看不到他的存在。
“他是?”
伊于棠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开口询问一旁的樊仲冥,唇角勾着淡淡戏谑的笑
意。
“是赤敖麟,赤翔的独子,你倒是把他给忘了。”樊仲冥轻笑,眼眸中有着
跳动的亮光。
“哦——”他故意把语音拖长,才缓缓地道:“是当年在九龙山上,你把他
救下来的那个小鬼。”
“长这么大了?”一旁的木子宓像是难以相信他的成长一般,怎么才一阵子
不见,他便长得像座山一般高?
不过,不变的是那一双眼眸,那一双看来狡黠又聪颖的眼眸。
“都五年了。”樊仲冥扬着温煦的粲笑,却在转身望见赤敖麟炽热的眼眸时,
倏地敛笑。
天!一连串的事情下来,他都忘记之前发生的事了。
该死!这个小鬼怎能在伊于棠面前以那种眼神望他,难道他不知道伊于棠之
所以被称为修罗,不单是因他杀人不眨眼,更因为他有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眸吗?
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那精锐的眼眸。而且他的眼神竟活地露骨,连他都瞧得一清
二楚,那伊于棠……
樊仲冥抬眼望向伊于棠,倏地发现他挂在嘴边的笑多了一抹诡谲,不禁令他
胆战心惊。
“还是个娃儿。”伊于棠淡淡地笑道,语气中有着蓄意挑衅的意味,一双魔
魅的眼眸直直地望入赤敖麟怒不可遏的生涩性子里去。
“我已是弱冠之年了!”赤敖麟狂怒地站起身,一双冷肃的眼眸里有着不亚
于他的魔魅。
该死的男人,对他,他已经忍无可忍,他居然敢放话再刺激他!
是的,他的命是他给的,遂他才能活到现下,恋上樊仲冥,遂他合该感谢他
的,不过,这必须在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的前提下。
“不过弱冠,还算是娃儿,宓儿!你说是不?”伊于棠淡淡地道,眼眸中漾
着一抹只有木子宓才明白的戏弄。
木子宓古怪地望着他,心愕于他的坏性子怎么说来便来,丝毫不理睬赤敖麟
是否受得住他这样的戏弄,但她仍是顺从他的意思,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赤敖麟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伊于棠的瓮中鳖,不出伊于棠所料地使起
性子,抽出腰间的剑,立即宣战:“与我比试、比试,你才会知道我到底是不是
个娃儿!”
五年前他不敢说,但是五年后,他觉得他可以搏上一搏;他就不信他五年来
的辛苦全都是白费的。
“我才没有与娃儿比试的兴致。”伊于棠笑得依旧诡邪,仍是坐在椅子上,
用一双邪魅的眼看向他。
这几年来试着过得平淡一点,也着实让他享受到所谓平淡的幸福,但……或
许他是一个不适于平淡的男人吧!遂他必须在生活里找一点乐趣,找一点不一样
的刺激,满足他体内放肆的邪念。
“你!”赤敖麟怒发冲冠,举起长剑便打算往他刺去,可在电光石火间,在
他高举的手中迸射出银光之际,他望见木子宓与樊仲冥在同一时刻冲向伊于棠的
身前,欲替他挡不那一剑,令他不由得缩回手中的长剑。
该死!为什么他要护着他?
难道伊于棠之于他的地位,远超过他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减缓力道缩回长剑的赤敖麟,不禁怒目瞪向站在他身前的樊仲冥,紧握的双
手微微地渗出血丝。
“你太放肆了!”樊仲冥不理睬他眦目欲裂的模样,反倒是对他暴喝了一声。
他算是受他教养的,故他算是顶着他师父名号的人,而他现下这么做,岂不
是将他的脸都丢尽了!
而已依他对伊于棠的了解,他猜想伊于棠一定是看出了赤敖麟的痴狂爱意,
遂故意挑衅赤敖麟。
这一切全与他当初所想的不同,全都是赤敖麟拂乱了他早已经布好的棋盘,
令它散乱不成局。“我……”他瞪大阴鸷的眼眸,暴戾地几欲泛出红丝,心痛不
已。
该死!在他心中,他也只是一个娃儿,遂不管他做了什么事,他都会把他当
成个不懂事的娃儿一般斥责?
由伊阙赶到洛阳,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淡漠得令他生畏,却又狂怒不
已,然他依旧不敢接近他半步。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他,然而他似乎当作没看见一般,硬是将他的心意彻底地
弃之如敝屐。
“别吵了,先过来用膳吧。”木子宓斜睨了一眼带笑的伊于棠,不禁好心地
为他俩化解怒火。“适巧宸儿走了,而我却开心过了头地多备了两人份的饭菜,
你们就一起用,今儿个在这儿住下吧。”
木子宓叹了一口气回头凝望着她最爱的夫君,瞅着他眼眸中的戏谵笑意,只
能摇头。
她的夫君真是惟恐天下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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