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年后文心书院
“还没睡醒吗?千俯。”
房门轻轻地被打开,引进一室秋意,淡淡的阳光伴随着沁凉的风拂上寻千俯
的脸,低沉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即使不睁开眼,他也知道会费工夫唤他起
床的人,必定是最疼他的孟振夫子。
至于把他带回来的人呢?
哼,倘若一个月里能见他三次,还算他走运。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和自己订下那般诡异的契约——直到自己
高中进士、光宗耀祖才算契约终止,而他会替他负责他这些年所有读书的费用,
还附注一点——不管多少年。
那自己需要做什么?
照宇文逆天的意思来说,只要在某些时候给他一个拥抱便成。
这是多么诡异的契约!不过他还是照办了,要不然他还能如何?人都已经在
山上了,他能够不照办吗?
唉,不过是个拥抱罢了,他还可以忍受,更何况一个月顶多一两次;而他一
个月见到他的机会,就那么一两次,真不知道是这座书院太大了,让他们碰不着
面,还是他有心回避自己。
不过,他不需要回避自己吧!
只是一直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倘若要抱个身子,还是抱个女人较舒服是不?就像她娘
那般软软柔柔的,光是靠在一起就令人感觉温暖,而非字文逆天那般硬邦邦的,
还奇异的透着一丝仿佛祛除不了的冷意。
他为什么会提出这般不合情理的契约?
不管他怎么想,还是觉得宇文逆天亏损累累;倘若他是个生意人,八成不出
三年便可以把所有的家当赔光。
可奇怪的是,每当他需要一个拥抱时,眼神总会显得有点空洞无神,仿似两
年前自己初遇他时那般。
听说他几乎大半的时间都窝在后山,但后山是他们这群学子不准踏进的地方。
他一个人窝在那里做什么?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听说他几乎是不下山的,不过两年前,自己却在山脚下遇见他,而且每当人
秋时,他总会邀自己一同下山去探望娘亲。难道他是对娘有意思?应该不至于吧!
娘已经不年轻了,况且还有自己这个年纪这么大的拖油瓶,傻子也不会想同
她在一起。不过,自已在书院的这两年,不管是吃、穿。住、用,全都是他供给
的,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奇怪……
“怎么,新科举人这会儿爬不起来了,是不想下山见娘亲了吗?”
孟振微带笑意的嗓音凑得更近,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进他耳里,甚
至微微侧身便可以碰触到他的唇。
唉,仕振夫子怎么老爱用这么怪异的方式唤他起床呢?
寻千俯有点艰难地睁开迷蒙的眼,原是想再赖一下床,毕竟都快人冬了,这
当头最好睡,倘若不多躺一会儿,那就太可惜了,是不?
不过当他耳尖的听到孟仕振说:
“逆天已经先下山去了,倘若你的动作不快一点,肯定追不上他。”
闻言,寻千俯突地翻身坐起,一双霸气十足的眸子直瞪向孟仕振。
“字文逆天先下山了?”怪了,他从来不曾先走的,无论如何,他一定会等
他一起下山,现下他却先走了,这代表什么意思?
“他说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不想再等了。”
寻千俯连忙看向窗外,不禁低咒:“可恶!”他都忘了已经人冬了,天色自
然亮得慢,他却以为现下还早得很;早知道今儿个会睡晚了,他昨天晚上就不读
得那么晚。
啤!若不是为了明年三月的会试,他何必把自个儿逼得这么辛苦!
可恶的宇文逆天却不体恤他这一点,径自下山去了。
“已经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将暖烘烘的丝被往床榻内一丢,
他连忙下床,打开自个儿的衣柜,胡乱挑了件湖水绿的缎袍披上,三两下绑好束
带,拎着件外褂便往外跑。
“是你自个儿不起来的,一个时辰前我已经叫过一次了。”孟仕振斜倚在门
边,俊秀的面容噙着淡淡的笑,心里不禁暗斥:这孩子对他是愈来愈没大没小了。
***
“喂,你这个可恶的老家伙居然抛下我先走!”寻千俯跑得气喘吁吁,终于
在山脚下追上了字文逆天。
怪了,瞧他明明走得挺悠闲的,为何他总是赶不上他的脚步?哗,亏他还这
么年轻,倘若追不上他,岂不足太丢脸了,不过说真格的,他的脚程还真不是普
通的快。
“我等了一个时辰了。”宇文逆天头也不回的直往前走去。
“哗,才一个时辰,你急什么?”可恶,还差几步……呜,明明就快赶上了,
为何又愈离愈远?“喂,这回家省亲的人可是我,你走得那么急做啥?赶着去见
谁?”他该不会真是对娘有意吧?
“我走得急吗?”宇文逆天突地停下脚步,一回头,还来不及看他一眼,就
感觉一副强健的躯体结实地撞进他怀里。
“呜,你干吗突然停下来?”寻千俯气愤地抬起一张俊容。
可恶,说停就停,也不想想他在后头追得汗流侠背,现下又正是下坡,他哪
里煞得住脚,还害他撞疼了鼻子。
“啤!毛头小子,就是毛毛躁躁的。”字文逆天淡斥了一口,随即将他拉开。
“喂,我不小了,几天前已经行过弱冠之礼了!”真是太不给他面子了,他
都已经几岁的人了,他还小子、小子的叫个没完。
瞧,两年前他只到他的胸膛,如今他就快同他一般高了,再给他几年的时间,
包准要他仰脸嗅他的鼻息,到时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目中无人。
宇文逆天冷眼朝他一扫,半晌后才道:“毛头小子。”
“你!”他、他、他……真是可恶透顶!
一年比一年可恶,一年比一年冷漠,说的话一年比一年还短,八成再过个几
年,他连开口说话都嫌懒了。
需要他的时候,是多么任性地抱住他,几欲令他透不过气来;现下可好,不
需要他的时候,就急着把他推开一点,伊然把他当成怪物看待。他到底把他当成
什么了!
照道理说,既然是他找他上书院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应是很好,不过事实却
与这相反。
对他好的人,偏是当年总会送他书的孟仕振夫子,而他,除了情非得已,否
则绝对不会在需要拥抱之外的时间见他;包括他好不容易考上举人,他却连一声
恭喜都吝于给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人?
以往没接触便罢,不过自己好歹已在书院待了两年,多少也想多亲近他一点,
多了解他一点,哪知道他竟那么不近人情,连一点面子也不卖给他。
“上路了,还喳呼个什么劲?”宇文逆天轻勾起唇,淡淡一笑,随即又往前
走去。“亏你都已经考上举人了,还是一副毛躁的个性,难道你就不能学着成熟
稳健一点吗?”
寻千俯一听,连忙又跨出几个大步赶到他身旁。“喂,你也知道我考上举人
了?”他还以为他只会往后山走,成天吞云吐雾,不食人间烟火,哪里还记得他
这个人。
“怎么,我可是替你争了一口气,难道你不跟我说一声恭喜吗?”这么大的
书院,这么多的学儒,偏就他一个人考上举人,真不知道——只是,他的眼神能
不能再暖一点,他快被他看得冻成冰人了。
“恭喜。”宇文逆天的魁眸远远地膘向前方,唇角淡淡的笑依旧。
“太没诚意了吧!”他可不是打小便开始念书的耶!
他可是长大后旁听夫子教书偷学,再加上来书院的两年皆待在书库里才考上
举人的,这花了他多少时间、多大的心力啊!他可不是随随便便考上的,难道他
就不应该再慎重一点的恭喜他吗?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宇文逆天的步伐不变,直往山下的市集走。“还是
要我在你娘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啤!我娘对我多好啊,哪需要你在她跟前替我说话!”真把他当成个不长
进的毛头小子了?“你只消停下脚步,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声恭喜,这样就可
以了。”如何,压根儿都不过分吧!
字文逆天闻言只是轻轻地挑起不羁的浓眉,淡漠的笑僵在唇边,冰寒的眸底
瞬时闪过一抹高深莫测的光痕。“就这样?”
“没错。”他轻点着头。
“恭喜。”只是匆匆一瞥,只是淡淡一语,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耳边呼啸而
过的凛冽风声罢了。
“嘎?”就这样?这算什么?
和他相处愈久,他就愈不懂他这个人。记得他刚到书院时,他不是这样待他
的;可一年后,隐隐约约总觉得他变了很多,仿佛连正眼瞧他一眼都不肯,惟有
在拥抱的时候,他才会匆匆地瞥他一眼。
他身上藏了数不清的秘密,但是他并不想挖掘,只想知道他为什么好像在逃
避他。
既然他想逃避他,为何他有些时候又想要他的拥抱?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阵子八成是念书念出毛病来了,也可能是中了举人后,心跟着平静下来,
脚步也不再那么急促,遂满脑子想的全都是他……嗯,好歹他也是资助他念书的
人,偶尔关心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走吧,难道你不想早点见到你娘?”字文逆天神色不改,迎着寒风,只是
微微地眯起黑橘的眼眸。
“想早点见到她的人是我,你干吗走那么快?”可恶,他明明只矮他那么一
点点,腿短他那么一点点,为何却跟不上他的脚步?他明明看起来很文弱,为何
脚程总是快了他一步?
“你以为呢?”他侧首勾唇,对他笑得暧昧。
寻千俯瞪大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又突地眯紧,跟着在他身后吼着:“我跟你说,
我绝对不允许你对我娘做出一些不合礼数的事,你听到没有!”
“我想想…”
宇文逆天难得地露齿而笑,可在身后的寻千俯无缘见到。
“想什么想,我都说不成了,你还要想什么!”他不禁又闷吼了声。
就这样,一人的闷吼声,一人的轻笑声,交错在急劲的风中,一前一后地走
向小镇。
***
“哎呀,我这个笨儿子,今儿个还记得回来看我这个娘呀!”方休市回家的
寻婉儿远远地见到寻千俯往这儿走来,开心地把菜丢到一旁,拔腿便扑向他身上,
紧搂着他不放。
“唁,小子身体愈来愈结实了,真是又高又壮,同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样教姑
娘家心动!”
“娘,你以为我现下还是个十岁的娃儿吗?”感动归感动,但寻千俯仍有点
羞赧地垂是那些人太笨了,还是他天赋异禀。低下眼,四处张望着是否有熟识的
人碰巧经过,见着了这教人难为情的一幕。
唉,他这个娘啊,都已经多大岁数了,还是一样的性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
“怎么,才及弱冠就不让娘抱你吗?”寻婉儿嘟起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娘!”他简直快求饶了。
她很哀怨地自他身上退下,然眼一瞥,即眼尖地看到他身后的宇文逆天,
“哎呀!逆天也来了。”连忙又自他的身上扑去。就差那么一点点,倘若不是寻
千俯的动作太快,她真是要扑到宇文逆天身上去了。
“娘!”她该不会是守寡多年,见到男人就想扑上去吧?
“哎呀,你这个死孩子,娘不过是想同道天打个招呼罢了,瞧瞧你这模样,
怎么上得了台面!”寻婉儿板起面孔,拎着儿子的耳朵,不免又是一阵数落,外
加两声叹息。
“有谁是这样打招呼的!”寻千俯不免也吼了出来。
瞧她这副德行,倘若让街坊邻居瞧见了,真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不堪人耳的
话,难道她就不能改了这习惯吗?
“我啊,你娘我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娘……”他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咱们到里头去吧,里头暖和些。”宇文逆天勾起谈笑,搂着两人的肩走人
屋内。
“瞧,还是逆天懂事些。”寻婉儿不禁甜笑着,直往宇文逆天身上偎去。
“你啊,到底还是只雏鸟,要等你长大,成为一只像逆天这般可以飞上天际翱翔
的大鹰,不知道还要多久呢!”
踏过门槛,她随即勤快地走到里头,端出一壶温酒,利落地倒了三杯摆在桌
上,招呼他们坐下。
“娘,我已经弱冠了,而且我告诉你,我现下的身份不再是一介布衣,我可
是已经通过乡试,是个举人了;倘若明年三月可以通过会试,就是个贡士了,”
他说得骄傲,大口呷了一口温酒,顿觉口齿留甜,霎时温热了身子。
虽说他不怎么懂得品尝酒,可这味儿,应是极品才是,娘哪里来的银两打这
样的上等货?
“举人?!”寻婉儿瞪大了水眸,尖叫出声。
举人耶,她儿子居然能够考上举人!真是同他爹一个样,不愧是人中之龙,
不愧是……不对!倘若他再考上去……
“娘,你这酒不便宜吧,你哪里来的银两买?”寻千俯径自顾着酒问,一抬
眼除向她,顿觉她脸色发白。“娘,你在想什么?”
“嘎?”寻婉儿慕地回头,深藏在眸底的惊惧一丝不漏地被看进字文逆天专
注的眼底。“没事、没事,怎么,好喝是不?那就多喝一点,这可是上贡的极品,
是娘特地到临安城打来的。”
“你哪里来的银两?”寻千俯不禁发噱。她这个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
问东答西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难道是太久没见到他这个儿子,人都傻啦?
“逆天给的。”寻婉儿总算明白他在问什么了,连忙将问题丢给宇文逆天。
“嘎?”他瞪大迷人的眸,转向一旁的字文逆天,狠狠地瞪住他。“喂,你
为什么要给我娘银两?”什么嘛!让他上书院,又给他娘银两!难不成真要他喊
他一声爹?
对了,他是什么时候下山的?每一次下山,他不是都跟他一块儿吗?他何时
把银两交到娘手上,他怎么不知道?难不成他是背着他偷偷下山,到这儿和娘私
会?
不对,依娘的性子,再怎么大胆也不可能干出这等荒唐事。不过像宇文逆天
这般的男人,长相俊尔、眼眸深速、身形颀长、家势显赫。家财万贯,难不成…
还有,娘为什么要收他的银两?难道他们两个真的是……
“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好歹也跟我说清楚啊!”看什么看,光是大
眼瞪大眼就能解决问题吗?
“说什么说,喝酒吧!这可是你娘我特地为你打回来的!”寻婉儿斟了满满
的一杯酒,不由分说地便往他嘴里灌。
“不!我是……娘……”
被寻婉儿连灌了数口酒,寻千俯的身体像是着火般,比他用跑的下山还要热,
头也跟着晕了。
而眼前的宇文逆天只是静静地呷着酒,淡淡地笑着,那笑温暖得令他傻眼。
咦,他很开心吗?干吗这样对他笑?回答他呀!他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有权利知道;他长大了,不是小娃儿了……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