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角们的谢幕
没有人通知鲁辉煌,他不知道打哪儿听说了小姨去世的消息,自己赶到了殡仪
馆。因为手头上有人命案,“文革”后他坐了十年牢,从牢里放出来后他失去了公
职,一度靠着到处混嘴上饭过日子,人变得越来越猥琐。据说他混得最好的时候是
改革开放后,他给一个从纺织厂辞职出来开服装厂发了财的女老板当公关。那个女
老板年轻时爱好过文艺,做过演艺梦,属于怜香惜玉一类的。顾念鲁辉煌过去正经
唱过戏,有点身段底子,女老板让他在一群粉头小生中当领班,做服装架子,每月
能挣两千来块钱,另外公司里若来了外商,喜欢听个戏什么的,就召他来酒宴上唱
上一段,顺便混个小费和吃喝。有一次女老板喝了一点酒,要鲁辉煌坐到她身边去,
醉眼朦胧地捏起他的下巴,在他脸上摩挲着,说,可惜,你要是年轻二十岁,凭你
这副皮肉,我就把你包起来了,何苦秋霜满面的还在道上混?你说说,你早些年干
什么去了?那天鲁辉煌大醉一场。他不断泪流满面地对人说,我没有遇到好时代,
我真是亏得慌呀!没有人搭理鲁辉煌,他和所有的人打招呼别人都不理他,他也不
怎么在乎,是死了脸的样子。在联系等待火化的时候,他粘到我身边,找我讨了一
支烟,叹了一口气,很知心地对我说,我小姨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是一个悲剧,
她害得我也成了悲剧,她当年哪怕是通融一点点,又何至于有今天呢?满都固勒是
最早赶到我们这座城市的。他如今已经明显衰老了,身体有了很多的毛病。在知道
小姨去世消息之后,他服用了一粒进口的心脏病药,然后一连好几天不说一句话。
满都固勒坚决要来给小姨送行。他的家人反对。他发了脾气,摔碎了一只青磁花瓶,
还把几个阻止他的孩子臭骂了一顿。后来家里商量了两天,决定让老伴陪同他一块
来,这才算把事情了结了。谁知满都固勒一到我们这座城市里就犯了病,是心脏病,
人住进了医院,医生说他这种情况不能参加任何活动,尤其是那种有可能刺激病人
情绪的活动。也就是鲁辉煌给我说过那番有关悲剧的话然后消失掉了的时候,我接
到满都固勒的老伴从医院里打来的呼机。我回了机。
满都固勒的老伴在电话那头惊慌地说,小四,你能不能来一趟,你满伯伯不好
了!我说,怎么个不好法?她说,他流泪。他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坐在那里流泪。他
一直那么流着。我说,就是流泪吗?她说,是。我说,小姨还没有走,我得送小姨,
我晚上来看他。她说,那你满伯伯怎么办?我说,让他流吧。我说完就收了线。叶
灵风是除了我们自己家人之外来的老人中我唯一见过面的。我走过去和他握了一下
手。他立刻认出我来了。那次在北京看了那场试验戏之后,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
第二天就离开北京,回到自己的城市。那以后我再没有见到过叶灵风,只是在各种
媒介中得知他的消息。他就像一株老来红,如今火得要命,有好几部新编历史剧和
荒诞剧在北京最卖座的剧院里上演着,并且桃李满天下,而那些剧评家,我是说那
些名气最响亮的剧评家,他们则以替他的剧本写赞美和歌颂的文章为荣。我看过其
中一篇文章,我对戏这玩艺儿一窍不通,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说不好这篇文章
写得怎么样,我只知道文章里说的叶灵风,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一个。离开殡仪馆之
前,叶灵风走过来,走到我面前,问了我一句话。他的头发雪白,气宇轩昂,这使
他身上始终不渝的那种忧郁更加地强烈了。
他很认真地问我说,请你告诉我,你真的是梅琴的孩子吗?不管怎么说,我得
承认,有一点他和小姨极其相像,当他们受到外界挑衅的时候,或者他们想要表示
自己的不沟通的时候,他们俩都爱高傲地扬起他们的下颏,像一只美丽的梅花鹿。
焦柳没有来,瘫痪在几千公里之外一座城市里的某一张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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