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客厅里,华晓玫一边拨着葡萄皮,一边看着她的财经新闻,欧阳霁则是一边
张嘴吃葡萄,一边翻他的牙医期刊。
搁在房里的手机突地响起,打断了宁静的气氛。
“等等,我先去接电话。”他吐出葡萄籽,赶紧起身。
华晓玫转而把葡萄扔进自己嘴巴,没理睬他。
看着陌生的号码,他纳闷的接起电话,“喂,你好。”
“……”短暂的沉吟,“是我……”楚楚可怜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女鬼。
“我知道是你?但是,请问你是谁?”他幽默的反问。
“霁,我是珊廷。”
珊廷?他脑子里飞快浮现一串女性的名字,好不容易在八百年前的角落找到
这个人名。
“喔,珊廷,好久不见,”高中时期的前女友,还以为是哪个爱慕他的女病
人呢。“最近好吗?”
“不好……”她随即呜咽哭了出来。
哭,他最怕女人的眼泪了,会议人感到焦躁不安。
“唉,珊廷,不要哭、不要哭,你一哭我会无法思考,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你说没关系。”
“霁,我知道我这样很不应该,因为我们已经分手这么久了,可是除了你,
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
“到底发生什么事?你人不是应该在加拿大吗?”记忆中只有别人求她,怎
么她反过来求他了?
高中时期这个优秀的女同学像座高不可攀的冰山,他追了她老半天,好不容
易才牵到小手,隔天突然杀出一个品学兼优的程咬金,硬是把他这成绩破烂的家
伙挤了下来,所以他就这么被甩了。
自此他发奋念书,就为了抢回她,谁知道人家移民去了,他的第一次情场出
击,就这样很逊的结束。
“我回来好一阵子了,好几次想跟你联络,可是又不好意思,所以……”
“同学有什么不好意思联络的。”他洒脱的说。
“霁,我们可不可以见个面?”
“可以啊,不过得八点半过后,至于哪天都行。”不过是见个面,有啥问题?
“那明天晚上九点,我们在金山南路的BrownSugar碰面。”
“好,没间题。”
回到客厅,华晓玫正收拾着葡萄皮残渣。
他孩子气的抗议,“你把葡萄吃光了喔!人家还想吃说。”
“那换吃香瓜好了。”她起身到冰箱拿香瓜,不忘问:“这么晚了,谁啊?”
“喔,我高中同学,很多年不见了,约我明天去喝个小酒、叙叙旧,怎么样?
亲爱的,我可以去吗?”
水果刀迅速的切出大小恰好的块状,“当然可以啊!男人出去喝个小酒有什
么关系?”
她漾着无害的笑容,随即一张纸条送上,里头已经批示刚刚拨葡萄皮的服务
费,还有现在追加的香瓜品尝费,她不忘在纸张上轻敲两下,以示催促。
“钦,收钱不用这么迅速吧?”
她简直比国税局那个吸金大库还恐怖,香瓜才在嘴巴前方,都还未咬下第一
口,葡萄也才刚抵达胃部,催钱的单子就已经在招手了,恐怖!
“对了,提醒你一点,明天去喝小酒,别忘了把发票带回来缴娱乐税、烟酒
税,还有多开里程数的税额,不要忘记喔!”
“为什么又有娱乐税、烟酒税?我只是跟朋友去喝杯小酒,不需要这样严苛
吧?又不是去酒店。”他咕哝的抱怨。
“如果是去酒店,娱乐税要追加五倍,烟酒税也要追加六倍,另外小姐的出
场费部分我要抽佣金,如果还有特殊服务,你遣得缴交性爱安全防治税。”她一
鼓作气的说完。
“抽佣金,你以为自己是老鸨喔!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严苛?”他有点受不
了,这简直比当政的中华民国还要万万税。
“我哪有严苛?这可都是我们协议后的结果。”她一脸理所当然。
“我们几时协议过了?”他怎么不记得有参加过什么家庭会议之类的东西?
“唔,这是你签订的公约副本,拿去详读吧!免得我每天都得跟你解释一回,
很累耶,你又没有付我解说费用。”
欧阳霁取来一看,是那天因贪恋她的美丽而迷糊签下的卖身契。
大男人不可以毁约,这是他的人生原则,可是又气不过她事事要钱的态度。
欧阳霁火大的说:“那我不去喝酒叙旧总行吧!”
“随便你,不过别忘了打电话跟人家说一声,这是基本礼貌。”她得意的到
厨房洗净双手。
他光火的回房间拿起手机,嗓门扯得大大的,意图要让外头的女人愧疚。
“喂,同学,很抱歉,我家最近来了个国税局的种子员工,拼命跟我收钱扣
税,所以明天的小酌就取消了。”
大声嚷过后,他贼兮兮的躲到角落,手捂着电话压低音量说:“珊廷,明天
改约中午见面吧!到我任职诊所附近的茶餐厅……”
欧阳霁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偏偏门外的华晓玫不只对钱很敏锐,对男人的
劣根性更敏锐,这个风流倜傥的家伙爱装神秘,难道她就不会偷听吗?
欧阳霁依约在中午休诊时刻来到茶餐厅,在用餐的巅峰期找寻着记忆中模糊
的脸。终于,在角落有个妖烧的女人向他招手,欧阳霁认出她是苏珊廷。
女人的变化真是惊为天人,昔日清纯的冰山已经变成眼前妖娆的女人,不知
道年轻的华晓玫又会是什么样子?
“霁,诊所很忙吗?瞧你赶的。”苏珊廷好声的问着,手连忙递上湿纸巾想
帮他擦手拭脸。
“喔,谢谢,我自己来。”他赶紧回拒,“还好啦,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台
湾的?”
“两年前就回来了。”她又是帮他斟茶送水的。
接过水杯,他招来侍者,“给我一份A 餐,你呢?”
“一样。”她那眼影熏染过的眼睛含情脉脉的直瞅着他。
“昨天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欧阳霁马上切人重点。待会还有个临
时病人要看诊,他不能耽搁太久。
“我……”她随即愁苦万千的捧着胸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说啊,都是同学,有什么不能说的?”他还是喜欢直率一点,这样推措托
托的很辛苦,华晓玫就从不推托,尤其是讨钱的时候。
吃了一口待者送来的餐点,欧阳霁真想吐出来。这是什么鬼东西?心中不免
想念起诊所冰箱内的爱心便当,他决定下午当点心把它嗑了,呵呵。
“我父亲经商失败,这几年都在医院静养,那天债主找上门来,说若不给一
千万,就要把我跟我父亲杀了。我们连医药费都付不出来,哪有钱还债?我跟很
多人求援过,但大家都没有办法帮我,后来听说你在国瑞牙医诊所工作,或许会
有能力帮忙,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一见面就跟你开这种口,可是我真的是走投无
路了,才出此下策。”她说着说着就淌出泪水,滴滴答答的好不可怜,随后一只
手就覆上欧阳霁的手背。
他不着痕迹的缩回手,思忖,原来是家道中落,难怪她会不得已找上他,要
不依她过去的高傲,怎么还会想要跟当年她口中不学无术,出身暴发户的他联络?
真是一文钱逼死一名好汉。
“钱什么时候要?我现在没有办法马上给你。”
他的钱早拱了大半给华晓玫,而且下午还要工作。
苏珊廷一把握住他的手抚摸了起来,“谢谢你。”
低垂的面容有着算计后的得意,这一千万比她想像中来得容易,该不会是他
对她余情未了吧?
那天,她陪着情夫的母亲到国瑞诊所看牙齿,凑巧碰到多年不见的他在诊所
里备受爱戴。
苏珊廷怎么也没想到,以前那个家中空有祖产却成绩破烂的傻小子,竟然摇
身一变在著名的牙医诊所里任职,而她竟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小老婆。
当初他可是喜欢她喜欢得紧,如果她没有甩了他,搞不好现在她已是坐拥千
万资产的富太太,何必成天跟那个肥男人的大老婆争那些蝇头小利,还要陪糟老
太婆上医院。
就在欧阳霁忙着缩手闪躲的当下,身穿一袭LV白色高腰雪纺纱裙的女子拎着
便当摇曳生姿的走来,还婉拒服务生的带领,一屁股的坐在欧阳霁跟苏珊廷之间。
“咦,你怎么在这儿?”欧阳霁诧异的问,然后一阵心虚。
“小姐,别处还有位子,请不要打扰我们。”瞪着眼前的美女,苏珊廷不悦
的说着。
女子不理睬两人,迳自打开便当盒吃了起来。
“咦?这不是我的便当盒吗?你为什么吃我的食物,这是我下午要当点心的
钦!”眼尖的欧阳霁赶紧想要抢救。
“霁,这没有礼貌的女人是谁?”苏珊廷蹙眉询问,“这间餐厅禁带外食的。”
欧阳霁尴尬的干笑,“呵呵,我女人。”他伸手打算分食她的便当。
敢骗她,还把她的爱心便当冰在诊所冰箱。华晓玫狠狠拍去他的手,赏他一
个结实的大白眼,愤恨的大口吃着便当盒里的食物,直到完罄,她抿抿嘴,擦净
了嘴巴。
“伯母,怎么在这儿?”华晓玫突然热切的对着苏珊廷喊道。
“什么伯母?小姐你别乱喊。”苏珊廷摸摸脸蛋,一脸恼怒,“我跟霁以前
好歹也交往过。”虽然只有一天。
“伯母原来是你的前女友,天啊!好复杂的关系。”华晓玫故意吃惊的抚上
前额。
“什么伯母,她是我高中同学,别瞎喊一通。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他
心疼的望着被吃个精光的便当盒。
“我才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华晓玫扬起了一抹笑,又热切的对苏珊廷
问:“对了,伯母,你家翁大公子近来可好?”
“珊廷,原来你已经结婚啦?恭喜、恭喜,对了,今天怎么没邀你先生一块
出来?”欧阳霁纳闷的问。
苏珊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个翁公子根本不是她的小孩,而是大老婆拿来
逼迫她的王牌。
“欧阳霁你真没礼貌,伯母的先生怎么有空出来?人家翁总可是日理万机、
日近斗金,你这小牙医不懂别乱开口。”她语毕随即一笑,“是不是呀,伯母?”
“别叫我伯母!”苏珊廷气得大喊。
华晓玫一征,“难道是我认错人?你不是凯达总经理的二夫人吗?我们在某
些社交场合见过面的,我跟我爸爸一块儿出席,你不都陪在翁总身边?”她转身
又对欧阳霁说:“其实翁公子你也见过的,慈善晚会那天,你还跟人家开了个家
暴法的玩笑,记得吗?”
“凯达企业?珊廷,你先生身为凯达的总经理,怎么会连令尊的医药费都不
帮你分担?”虽然他不是商场人士,但多少知道一些。
“医药费?伯母,你家有谁生病了?”华晓玫吃惊的追问。
“你一直叫她伯母,我要怎么称呼她?”他小声跟她说,“咦……钦……还
是叫珊廷习惯,住院的是珊廷的父亲。”
“这样啊!那真是不幸。”
“这是要给你的附卡,今天刚收到。”他抽出皮夹新办的附卡递给她,“对
了,晓玫,我下午还有病人,你帮我到银行转汇一千万给珊廷周转一下。我的印
章、存簿你知道在哪吧?”
苏珊廷瞪着那张附卡,揣想着额度多寡,一脸的贪婪。
华晓玫把她的表情看在眼底,便不着痕迹的将附卡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才放
入口袋。
“知道,这种小事我当然可以代劳,不过你得先把欠我的钱缴清,包括前天
打马吊输的一百三十万,今天早上的五千块,另外等会的一千万,我要把百分之
十的赠与税,往后的利息我也要抽百分之十,而且你今天在外用餐也要补交娱乐
用餐税。”话落,她掌心一翻,“你现在马上缴清,我就马上去银行转帐一千万
给伯母。”
“不会吧!这还要扣赠与税?”欧阳霁的声音顿时扬高。
“对啊!昨天某人说我是国税局的种子员工,以国税局的专业立场而言,收
赠与税是绝对正确的。伯母,你说是不是?”
苏珊廷如坐针毡,却又找不到适当时机离开,她只好忍着尴尬呆坐在现场。
“我回去再给你,现在汇给珊廷的钱是要救急,又不是要挥霍,你怎么这么
小气?”欧阳霁不悦的说她。
平常她爱钱也就算了,可是现在是要借朋友应急,再怎么爱钱也该有个限度。
“一切都要照我的规矩来,你不高兴就拉倒。”华晓玫也恼了。
敢回嘴,她真是目无—男人!“你这女人实在不可理喻!像你这种女人以后
谁敢娶?”
“多得是想娶我的男人,不差你一个!欧阳霁,这件事是你有错在先,昨晚
明明说要取消约会,为什么中午趁着休诊时间偷摸出来,你分明心里有鬼!还有,
人家有个总经理老公在,就算只是小老婆,也还是别人的老婆,凭什么要你这火
山孝子强出头帮她付钱?她又不是赚皮肉钱的妓女。”
“她如果真的那么需要钱,把手上那颗百达斐丽的钻表卖了都不只一千万,
你既然那么阔绰,怎么不把你的房子也过户给我?”
苏珊廷连忙遮掩手中的千万钻表,羞窘的抛了句:“我有事,要先走了。”
便仓仓皇皇的离去。
苏珊廷走后,两人仍在餐厅对峙互瞪。
欧阳霁摸摸鼻子很是无奈。谁叫他理亏,可是一想到她要钱的模样,他就不
爽。
“你再这样眼中只有钱,我们以后怎么继续下去?”他就不信他比不过钱在
她心中的地位。
“那就不要继续,我说过我就是爱钱,想娶我就得接受我的观念、包容我对
金钱的喜爱,你不高兴就拉倒,我今天就搬回家。”
她说完就气呼呼的走了,留下灰头土脸的欧阳霁。
蠢男人,只要是女人来拐,他就把钱掏出来喔!还以为他对她不一样,原来
他只是个习惯散财的散财童子。
算了,回家当她的大小姐去,就说金钱才是女人最好的朋友,男人是屎!
华晓玫才搬回家的第一晚,欧阳霁就浑身不对劲,一晚都不能好眠,只能三
更半夜起身在客厅、厨房里兜兜转转。
“还真的搬回家了,半个月都还不到钦。”好饿,没有宵夜吃。
欧阳月一开门,就被黑暗中闲晃的身影吓了一大跳,“欧阳霁!你干什么不
睡觉跑出来吓人,要迎接本小姐也不需要这样。”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迎接你?臭美!干么老是这么晚才回家?只会成天在
外头野,我一个人在家很无聊钦。”
“最近连续发生几起牙医师绑架勒索案,因为还没侦破所以天天加班,你若
觉得无聊不会去跟大嫂你侬我侬啊,咦……大嫂人呢?”
“欧阳月,跟你说过多少次,我根本还没有打算要娶她,你少在那边大嫂、
大嫂的鬼叫个没完!”他心烦的咆哮。
“没要娶人家干么把人家吃了?”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又知道我吃了她?她跟你说什么了?”他怒声间。
“我有眼睛看,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亲眼看见她偷偷洗着沾血的床单,
事后却没见她跟你收费,这不是湮灭证据是什么?”
怎可能没收费?光床单清洁费他就付了五十万新台币钦,其他大摊的他还没
说呢!不过这种事不适宜跟妹妹讨论。
“也许是她生理期。”
欧阳霁有一种赤裸的糗赧,他的所作所为竟被妹子豪不保留的抖了出来,万
一她又大嘴巴去宣传那怎么办?爸妈一定会从欧阳家谱中将他除名。
“呵呵,你找的女人还真是神奇,生理期可以不用棉棉?了不起!”
“欧阳月,你给我滚进房间去,少在这里吵。”他恼羞成怒的大吼。
“跟你讲话的确是浪费口水,还是跟大嫂说话比较有趣。”
“不准再叫她大嫂,人家已经回家去了,而我也终于可以脱离痛苦的付钱生
活。”
“喔,这么快,看来明天开始,我们家又要恢复混乱的局面,我也得吃外头
难吃的伙食了。”欧阳月口中喃喃自语,对前些日子的舒适生活一脸怀念,“你
最好像你说的这么洒脱,不要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口是心非的怀念人家。”撇下
欧阳霁,他傲然的回房去。
欧阳霁很不是滋味的坐在沙发上,抓抓头发又跺跺脚,“惨了,明天我不知
道要穿什么衣服上班,中午也不知道要吃什么。”他焦虑的看看墙上时钟,“算
了,忍耐一晚,明天去把她接回来,逼她永远长住下去,就不信她心里没有我。”
他打着如意算盘。
“欧阳霁,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欧阳月的声音又出现在客厅。
“什么?”他一脸不耐烦。
“离约定时间剩下一个月不到,等最后期限一过,你的配偶栏上如果没有某
人的芳名,别忘了赔我修车的五万块。另外,请你把浴室里面的衬衫拿到洗衣机。”
“你不会待会顺手拿去喔!”哪壶不开提哪壶,分明是欠骂。
“可以,大嫂都会付钱给我,那你打算付我多少钱?不付钱就免谈。”她又
继续说:“再次提醒你,最近自己小心点,别被绑架,因为我们家没钱赎你,而
这忠告是免费的。”她说完冷笑的离去。
“闭嘴,你是吃到她的口水是不是?成天钱、钱、钱!”他气得差点吐血,
忿忿的走进浴室拿出要说的衬衫,不忘狠狠的瞪了妹妹一眼。
说真的,他乱想念那个嗜钱如命的女人,有她在,生活还真是乱安逸的,连
衬衫放到洗衣机这种小事她都会处理好的。
欧阳月不说,他倒忘记之前的赌注了,好!明天就把她掳回来,哪天去法院
公证一下,省了一笔婚礼花费还可以捞到妹妹的钱,真爽。
突然一阵冷风吹来,欧阳霁惊恐的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也学起华晓玫那
种用钱思考的方式,她的影响力真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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