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到下班时间,季裕棠火速地将东西全数塞进后座,随即飞车前往安郁茜的
工作室。
一路上他恣意哼唱着歌曲,对于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期待,包括他的新恋情,
还有成功恋情伴随而来的员工旅游,尽管是十二月天,他浑身情绪高亢,像热烈
燃烧的炉火。
工作室里的安郁茜已经把一切打点好,虚席以待,就等着季裕棠的到来。
电铃一响,她跳下沙发,解开发束,从容地打开玻璃门,一阵冷风入侵,迎
面而来又是一束红玫瑰,冷冽的花香扑鼻。
“又送我花——”尽管白天她才差点被花海淹没,但是她仍是开心地笑了,
就像每一个收到花束的女孩那样,又惊又喜。
季裕棠的脸孔从花束后露出,“我以为你会喜欢的,怎么,不喜欢?那么…
…”他弯下身扛起那些急待归还的东西,“那么送你这个好了。”
“呵呵……”她又是咧嘴一笑,搓搓发凉的双臂,赶紧退了一步招呼他进门,
“快进来,你一定还没吃饭吧!很抱歉,我今天得在工作室整理一些东西,所以
我们没办法出去吃饭,我叫了份外送比萨,希望你别介意,改天我再请你好好吃
一顿。”清丽的面容写满歉意。
“没问题,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假若是你忘了的话,我可是会厚颜索讨的
喔!”季裕棠一脚跨进了她的工作室。
今日的她把初见时的不羁与潇洒收拾起,屋里的暖气让她在寒冬时节只穿着
一件短袖上衣,浅粉七分裤,脚下的娃娃鞋青春地在踝上缠绑着细带,简直就像
个青春洋溢的天真少女。
偌大的空间一片昏暗寂静,惟一的光明是在她书桌上捻亮的一盏灯,透着幽
暗的迷蒙。
工作室里所有的装潢陈设都是全然的简单、整齐,简易的摄影棚在最里头的
角落一隅,一旁的灯架、布幕都收拾妥当,呈现着绝然的空旷与素净,这跟他想
象中特立独行、前卫艺术的摄影工作室是天差地远的两极化,这里的一切就跟此
刻安郁茜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清爽明快,什么东西都归纳得完善,没有一丝的
凌乱,让人一目了然。
空旷的感觉就像在宣告着,工作室的精神是因为她的存在,其他都只是多余,
就心理层面而言,这是有某部分的自恋、自我。
“先来吃东西吧!”她招他过去。
她捻亮了另一盏吊灯,灯下的桌子上摆着热腾腾的比萨,还有两罐冰凉的啤
酒,季裕棠放下东西,快步走了过去。
“啤酒可以吧?工作室里只剩下啤酒。”她扫了他一眼。
当然只有啤酒,因为可乐是她的,谁都不准喝,况且喝酒才有机会让他酒后
好乱性啊!安郁茜贼贼地想。
在这样的灯光下,眼前的她特别明亮动人,季裕棠盯着她的脸庞静定凝望,
沉吟半晌,嗓音低哑地呢喃,“能够再见到你,连喝白开水都会觉得甜。”
安郁茜抿唇一笑,面露娇羞地低下头去,为两人独处的空间增添了一抹氤氲
的情愫。
他们安静地吃着,心里各怀心思,偶尔啤酒瓶礼貌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恋慕,不时为对方递送纸巾、擦嘴,往来的频率像是
默契十足的情侣,只是两人都聪明的不曾言明什么,各自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份
微妙的感觉。
简单的晚餐后,季裕棠坐在铺着地毯的地上,脚边四散着急待归档的幻灯片,
而安郁茜则坐在她专用的位置上,佯装接续未完成的工作,实则打量着他的背影。
一如她所想,季裕棠确实是位能言善道的个中好手,他善于宠溺女人,即便
对方再难缠,他也会沉稳一一卸除目标者身上的芒刺,非要她们心悦臣服于他的
款款柔情不可,是个挺具有行动力的男人。
季裕棠忙着把幻灯片放到适当的位置,然而他可没忽视背后的那双眼睛,那
么坚定地想要剖析他,她很聪明,总会在适当的时候显露适当的表情,连说话都
仿佛是经过挑拣的合宜得体,但是她的眼神太……誓在必得,反而给人有种强势
的侵略感。
唔,怎么?难不成她把他当成一座可攻掠的城池?呵呵……
季裕棠窃窃地忍住笑,他承认自己挺喜欢安郁茜这样的女孩,有趣且具有挑
战性,跟这样的女孩谈恋爱,想必每一次交手都会是精彩绝伦。
半个小时后,安郁茜关上了计算机,季裕棠回头看她,“你工作完成了?”
“嗯,”她浅浅一笑,“不过有人进度似乎严重落后。”
“还不快过来帮我,这幻灯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野蛮。”
“唔,野蛮,我喜欢你的形容词,我到今天才发现,原来我的幻灯片是野蛮
的。”她拎着啤酒瓶走来,在地毯边缘学他脱下了鞋子。
“对,野蛮,所以请你亲自来整治它们吧!”季裕棠把其中一份交给她负责
整理归档。
两人捻着一盏小灯,蹲坐在地上寻找一片又一片的幻灯片,不时手掌会抢夺
共同一片而发生拉扯。
“给我——”他的模样傻气又霸道。
“那是我的!”她像个幼稚小孩那般任性。
然而下一秒,两人却又会相对大笑。
“这是到哪里拍的?”季裕棠把幻灯片仰天拿高,依着惟一的光源,看着里
头孩童们无辜的瞳孔。
“印度,两个月前我到印度自助旅行,你也知道,摄影的人老是习惯随身携
带相机,什么都想要透过镜头来看,看到感动的就想按下快门。”
“可惜……”
“可惜什么?”她别过脸怔然地看着他。
“可惜我们俩那时还没相识。”他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的眸底深处。
安郁茜有些无法招架,连忙笑着掩饰慌乱,低下头去。
“我不懂摄影,可是我喜欢这些画面。”
“喔,真的吗?”
“你质疑我?”他依然忙着手边的动作。
“我想知道为什么。”喜欢人人会说,但是为什么喜欢,可就不是每个人说
得出来的。
“在你的镜头捕捉下,这些孩子们虽然衣衫褴褛,可是我觉得他们像天使,
用最纯真的眼光看这世界,在他们的眼中,我看到他们对你的信赖。”
她凑过去看着他手中透过小灯显现出的影像,“他们很贫穷,对未来看似充
满希望却又无奈万千,贫穷像是无法挣脱的宿命。”她声音轻缓呢喃,似是怜悯
又感伤。
“虽然贫穷,可是他们没有失望,你看,这里头的每一双眼睛都这么炯炯有
神,他们的灵魂是坚定的,透过镜头,他们在向你传递他们灵魂的存在。”
她接过他手中的小卡,仔细地收藏在她的档案里,没有说话,是那么的寂静。
室内宁静如夜,他们的呼吸与手动声是惟一的旋律,她的发香淡雅,在这寂
静的夜晚别有一丝韵味。
“嗯?怎么会少了一片?”安郁茜低头在地毯上寻找着。
“少了吗?”季裕棠赶紧帮着检查确认,“我敢保证公司会议室的地上没有
任何遗落。”
她整个人越过他的身体,在他身侧及脚边仔细寻找着,“会不会是被压在你
脚下?”
“看到了吗?”他配合地转身抬脚。
突然间她喳喳地嚷,“找到了,被你坐在屁股下了啦!讨厌……”
安郁茜伸长手去拿,季裕棠配合地抬起尊臀,突然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就跌
在他身上。
“小心——”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彼此的身体产生了撞击,安郁茜单手撑在他胸膛上,扬起的眼眸正巧与他四
目交会,他的手圈着她的腰,那么的纤小,之间的距离好近,连呼吸的频率都如
此清晰。
“对不起!”她慌乱地别过视线,挣扎着起身。
然而季裕棠却叫人意外地使劲把离开的她再度搂回,这一回,安郁茜是整个
人趴在他的胸膛上。
“你——”她错愕地惊呼,不解地看着他。
凝视半晌,季裕棠什么也没说,单手撑着她的后颈,唇就这么狂妄地压上,
吻得她措手不及一阵惊愕。
他的吻太具侵略性了,安郁茜几度想要推开他,然而他的力气总是占了上风。
直到气喘着分离,她窘迫气恼地扬手挥去,季裕棠竟一把接住了,安郁茜感
觉自己真是失策,竟然错估了男人的天生优势。
“放开……”她推拒着。
季裕棠大胆地凝望着她,“你觉得,像我们两个这样,是不是很适合用接吻
开始我们的爱情?”松开箝制她的手,季裕棠留连在她的唇上摩娑。
像我们两个这样?他的意思是什么?
安郁茜僵着身体,不知所措地任他抚摸着自己的唇瓣,忽地,她愠恼地咬了
他的手指,目光狠狠地瞪着他,然而季裕棠却是不怒反笑,欺身上前,又是一记
缠绵悱恻的吻。
她在沦陷,从她慌乱的眼神中,他看得出来她的不知所措,虽然她看似精明,
但还是无可避免有着女人容易心慌意乱的毛病,又或许,她不曾被人这么放肆地
对待过,难怪她一脸的惊愕。
太快了,他们之间来得太快……安郁茜不安地想着。
他的渴求越来越多,几乎要不受控制。
不,该缓着点,别吓着她,这不是一夜情的追逐,而是在建构一段长远的感
情,季裕棠在心里告诉自己。
半晌,室内仅剩两人急促的呼吸,她靠在他胸膛前不断轻喘,他合眸抚着她
的长发,两人都在想该如何打破沉默,才不会引起尴尬。
忽尔,音响的定时器在整点时刻响起,轻柔的曲调弥漫,安郁茜像是乍然苏
醒地离开他转而起身,故作镇定地抓起早已不再冰凉的啤酒,仰头饮下,“时间
晚了,你该回去,今天谢谢你的帮忙。”她的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季裕棠跟着站起身,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嗯,我是该回去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来到门口,季裕棠走在前头,安郁茜亦步亦趋,刹那,他猛
然回过头来,“对了——”
“什么?”她差点要撞上,连忙机警地退了一步。
他拉住她的手,揉拧着暖软的掌心,“这个星期六,你要工作吗?”
安郁茜虽不解,但还是摇摇头。
“好。”他隐含深意地笑着。
她扬眸一晒,“呵,你到底有什么事?”
摇摇头,季裕棠神秘地笑着,“总之我再跟你联络!”他转身离去,然而三
步之后,他又踅了回来,“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开车。”
“不行,一个女孩夜半三更的自己开车,是绅士都不会允许。”他径自走回
工作室,关掉她屋里的暖气、电灯,抓着她的大外套,密密实实地裹住娇小的她,
催促着她离开。
“我没把车子开回去,明天怎么上班?”她试图反抗。
“打个电话给我,我去接你,听话。”他极力说服。
在他善意且蓄意地挟持下,安郁茜第二次搭上了他的车。
车厢里,爵士名伶的歌声在低沉吟唱,他不时送来目光,氛围暖昧。
抵达安郁茜的公寓,他没让她马上下车,用他的吻把她困在车上。
太快了,他们都知道两人的关系进展太神速,可是却又想不出一个抵挡的好
方法,两人十指交缠,追逐着彼此的唇,他作势想要咬她,她亦狡猾地以此回报,
亲昵的程度叫人不可置信这只是初识的两人。
许久,他笑着抵在她鼻尖上轻喘,“天啊!我竟然舍不得放你走。”食指抚
过她微肿的唇。
“不行,我得回去了。”她赧红着脸回避他。
“郁茜,记得星期六,把时间给我。”他低哑的嗓音不忘叮咛着。
他独断的口吻让她想捉弄他,任性地问:“凭什么?
季裕棠拢眉思索,“凭……凭我喜欢你而你也不讨厌我,凭我们……接吻了,
这个理由可以吗?”
“牵强——”安郁茜推开他,径自打开车门,脚步轻快地上了阶梯,回头看
着车里的他,嫣然而笑,挥手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已消失。季裕棠嘴边的笑容都久久不退,他伏在方向盘上细细
回味今天。
脑中闪过字眼——
我喜欢这次的恋爱,有种追逐、克制的牵绊,增添了恋爱的酸甜。
再次起身,季裕棠脸上的笑容隐退了,留下深沉的思索,他在揣度着,要怎
么让安郁茜一步一步地沦陷?
就技术面而言,她或许生嫩了些,但是就心理层面而论,安郁茜绝对是小心
翼翼的个中高手。她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情感,即便她早已心慌意乱,一般女人
容易脱口而出的示爱字眼,她会坚定地不肯吐出,看来要她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我
愿意三个字,他得多花费点心思。
车子驶离了公寓,然而才进了门的安郁茜,却抵在门上久久没有回神,头脑
晕眩,双腿逐渐失去支撑力,整个人因而滑坐在地面。
这个男人温柔得叫人沦陷,而她就像身陷泥沼里的动物,一步一步地落入他
的陷阱里,浑身被他阳刚的气息侵扰得绵软无力,直至现在,整个人的思绪都呈
现真空,一再回味着美丽的今晚。
然思念一转,甜蜜的情绪发酵,安郁茜有些不是滋味地想着,他的吻技果然
高超,看来曾经掳获不少女人的芳心。
“哼,可恶!”她嫉妒起曾经被他这样吻过的女人。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喜欢她,恨不得一口吃了她,从他热切的眼神中捕
捉的讯息,她完全明白。
只是,今晚的他抢了所有主导权,这不是她所希望的,她得拿回主控权,下
一回该留她来进攻,至于他才是该防守的人。
唔,看来,这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游戏!
安郁茜才撑起双腿走进客厅,电话铃声就响个没完,她懒懒地抓起电话,
“喂。”她歪坐在沙发上。
“安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打你手机怎么不接?”是贺德的声音,嗯……稍
嫌激动。
“干嘛?担心我会被那男人吃了?”她调侃他,“我手机电不足。”
“只有我那笨老婆会担心你,我是比较担心你把人家吃了。”贺德抱怨。
要不是老婆一直催促他打电话,他才不想呢!只有天真的老婆会担心安郁茜
吃亏,有眼睛的都该担心安郁茜会占人家便宜。
“小贺呀小贺,亏我刚刚还为了你的关心,打算给你加薪,看来是免了。”
“啊——安姐,别这样啦!看在我忠心耿耿的份儿上,我老婆也对你臣服忠
贞,加薪的事情还是照旧喽,总之你人回来就好,我总算可以跟我老婆报告了,
早点睡。”
“小贺,明天一早来接我。”
“是,安姐。”
挂了小贺的电话,安郁茜走向浴室,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被扔进洗衣篮,她
把自己泡在温暖的热水中,发出舒服的喟叹。
夜半三更的,电话不识相地又响起,她丝毫没动,不一会儿,电话录音机传
来派翠西亚的大嗓门。
“安郁茜——你可以不接我电话没关系,我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没让我
接到你的来电,苏绣屏风的赌注我就当没这回事!”话筒猛然叩地一声挂断,杀
气腾腾的。
安郁茜眼一亮,没这回事?那怎么可以?她可是跨出了第一步,而且还被季
裕棠吻得双唇红肿,没道理让她白白吃亏。
安郁茜爬出水面,拭净水珠披上浴袍,款款地来到电话旁,回拨了电话给派
翠西亚。
“找我什么事?”她的口吻严肃。
“呵呵,你终于打来了,其实也没啥事啦!怕你不接我电话,恐吓一下你喽!
呵呵……”刚刚还气焰高涨得威吓人,现在的派翠西亚竟温驯得像小猫。
“很好,我收到你的恐吓了。拜!”她打算挂上电话。
“先等等啦!别这样嘛,我是想问问你,怎么样,你跟季裕棠有什么新进展
吗?”
“喔,你还会关心我的进度啊,那我是不是也要关切一下,钱攒了多少啦?
不要届时等我任务完成了,你才告诉我没攒到半毛钱,苏绣屏风还是别人家的,
那我可能会一把掐死你。”
“钱的事你别替我担心,总会有钱的,倒是你的进度呢?这比较重要。”
派翠西亚一点都不担心钱的事情,只要能够把安郁茜打包出阁嫁做人妇,家
族里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掏钱出来呢!届时别说是一座苏绣屏风,要订做十座
大屏风都不是问题。
“可以说是稳定发展中。”她简单扼要地说。
“哎呀,太抽象了啦!”派翠西亚抗议道。
“不会啊,这种事本来就是扑朔迷离,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安、郁、茜,少跟我拐弯抹脚的,简单问一句,你们爬上床没?”
安郁茜瞪着话筒。啧啧,这个派翠西亚一也真是敢讲,问得这么单刀直入,
难不成当她是风流成性的女人吗?
“怎么样?你回答呵。”派翠西亚没耐性地又问。
安郁茜挑眉一晒,暗自思忖,依派翠西亚的嘴巴大小来估量,就算她跟季裕
棠有什么蛛丝马迹,也绝对不能吐露半字,要不然只怕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就被
派翠西亚传得绘声绘色,届时还得面对那一大群家族人士的严刑拷问,头不疼都
难。
“哈哈,让你失望了,我现在是即将上床睡觉啦,但是那位季先生是不是已
经上床,我可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没在他家装针孔,要不要我给你电话,你自己
打电话去问问他?”她反损她一回。
“呸——敷衍我!”
“派翠西亚,不要太心急,因为我一定会成功的。”说完,安郁茜把电话挂
上,顺手再拔掉电话线,彻底地让派翠西亚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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